1004.第976章 辉光

第976章 辉光

范宁的回答很干脆直接。

F先生笑了。

“居屋是见证之主们的居所,当然,曾经也有‘蠕虫’,但那已经被你的大功业解决了,范宁大师。”

“所以,你现在上来找‘蠕虫’,怎么会找得到呢?‘祛魅仪式’的构成条件已经永远无法凑齐,你就算是想通过重置,与‘蠕虫’见上一面恐怕都不可能,呵呵”

“如果是想寻求一些‘互动’,范宁大师倒不如去找找别的见证之主,这需要碰一点运气——居屋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空间大小或方位概念,一切概念的分布稀薄如光、透明如水,但多花上一些时间行走,还是有可能获得一二交汇的。”

范宁沉默,他继续在“花园”和“山谷”里踱步。

寂静的霜花、神圣的芬芳与蓝色的光。

大小景象在生成,大小景象在粉碎。

如果高处还存在“蠕虫”,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只会令范宁感到高兴,甚至于,越多越好,最后在哪里发现一大团密集蠕动的“蠕虫窝”更好。

那意味着这世界的确还存在问题,失常区的崩坏还没有彻底消失,只是退却龟缩到了最后的角落,试图重新壮大孳生,而范宁不惧去处理。

但是,没有。

范宁检查了他所途经的每一座“洞窟”、每一株“植物”、每一块“石头”,甚至蹲下身去看地面石子的缝隙,什么都没有,没有泥土,没有杂草,没有昆虫,没有缺损,没有一丝一毫的“崩坏”或“异常”。

山谷的景象往上悬浮,小径在脚下延伸,两人交替在白色石子上落下步伐,开始发出轻微的、近乎清脆的碎响,在这片绝对的神圣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是景象相对很高的地方,他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居屋的蓝色光线更加沉静,几至暗如暮空,眼前,两条小径在一株完美到虚假的巨大橡树阴影下交汇,影子边缘清晰得像墨线勾勒。

小十字路?

一条路继续向前,深入山谷更幽深处,指向那浸透着不安阴影的更高之地,另一条则向右拐去,沿着山谷的边缘,消失在一片由紫藤花架构成的拱门之后——同样是完美对称的淡紫色花序,每一串的大小、形态、垂坠弧度都完全相同。

范宁在这一小十字路的分岔口停下。

F先生也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近乎回忆和欣赏的表情。

“曾经,旧世界的新历912年,一个年轻人对移涌一窥,神秘之门向他开启,高处的事物令其无言颤栗,他说,‘世界充满缺憾,但终将有人亲见辉光’。”

“我代布列兹先生向其转达了欣赏和期待,呵呵,他的导师亦有见证,不过,可惜,后来这二位,一位被独裁分子戕害,另一位也在其艺术生涯的关键时刻被弹劾打压。”

“所以,这边通向‘辉光’?”范宁指了指小石子路转向的分岔口,那片精美的紫藤花架,在亮堂的背景中像一张剪贴画。

“不错。”F先生说,“就是这里,小石子路的转向处,被你疗愈过的、装上起搏器的那‘辉光’,就在前面不远,不过你得抬抬手,费点力气,把帷幕撕掉。”

他的语调平静,像在介绍旅游景点,并提醒游客记得系紧鞋带。

范宁迈步,走向右侧。

他站在了这道花序静止如琉璃的紫藤拱门前,似乎感应着什么,过了几秒,他招了招手。

竟然有一些闪动的深奥的丝线从拱门后方飘了过来。

之所以用“一些”丝线来形容,是因为数量实在难以描述,它们似乎只有三道,一道淡金、一道深紫、一道乳白,但若更加想定睛看得分明,却在虚幻之中似乎每每一分为三、又每每再次一分为三.如此下去,不计其数。

这就是“道途”。

它的下方或末端,如今连着那四十座院线的观测者,连着新世界的各处,而它的顶端或终端,在此之前就已被范宁送行穿过“穹顶之门”,接入了这较高的一处。

而随着范宁此刻将其重新牵引过来——

“嗤啦!!”

的确只是抬了抬手,费了些力气。

眼前这道精致的紫藤花拱门,竟连同旁边的其他背景一道,被像撕去贴纸一样地直接揭开了!

地势似乎微微下沉了一下,眼前是一处被精心雕琢出的“山涧”,纯白的“岩石”光滑圆润,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涧底,是一泓宁静的光之潭,依稀可以看出下方辉塔的部分攀升路径结构。

范宁看向了那团在潭水中央悬浮和搏动的事物。

它如磨盘,又如心脏,轮廓模糊,边缘散发着柔和的、不断流动变幻的七彩光晕,光晕内部是更凝实的乳白色核心,像缓慢旋转的星系,此外,有更多微小的带有秘史景象的“噪点”在其中有规律地明灭。

它带动着下方的光之潭,泛起无声的涟漪,那些涟漪每次触碰到涧壁的“岩石”,便激发出一圈圈复杂而优美的几何纹路,像是一座宏伟教堂的局部速写画——那是范宁之前亲手装上去的“起搏器”,此刻成了“辉光”温顺的底座与栅栏。

这就是“辉光”。

自己已经撕开帷幕,亲见辉光。

“感觉如何?”F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宁没有回头,他继续凝视“辉光”,久久站立。

“它很好,很崇高,很美丽。”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感慨或遗憾,只是陈述事实,

凝望它的感觉,确实和自己之前站在山巅上捧起小红玫瑰的感觉类似,美丽,圣洁,温柔,稳定,散发着令人恋慕的近乎“永恒之女性”的温暖波动,但范宁凝视着它,却感到一种奇怪的寂寥和不安。

它太“好”了,好得像一个被剥除了所有野性、危险与无限生长可能性的标本,被供奉在这绝对寂静、绝对完美的神圣居屋的一角,规律地搏动着,提供着滋养世界的光。

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它提供的。

再往上端溯源的话,那些光应该是从山涧更上方看不见的路径——就是从刚才小十字路的直走方向深处所过来的。

那些光本来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但在这山涧里,经“三者不计”的棱镜折射过滤后,所成的相位准则就成了正常的色彩,照亮下方的辉塔,流向世界的表皮。

范宁站得过久后,又再次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移涌、远远瞥见“辉光”时的感受,那时自己的五官界限模糊,时间概念消失,自我存在感瓦解,无数个“自己”同时站在旁边,因崇高而战栗,一种无法承受、却又刻在灵性最深处的“回归”之向往油然而生

而现在,自己站得这么近。

近到能看清光晕表面每一缕色彩的流动,能数清核心光点明灭的节奏,并且对其中“问题成因”和“修复点位”的分布了如指掌。

不再有战栗,不再有向往,只有一种.确认感。

像是一个化学工程师检查一台自己组装的反应釜,确认每个部件都在正确运转,反应物的流入和生成物的流出均保持着正常。

范宁终于转身,朝来时改道的路折返。

就像看完了一个必须检查的项目清单,现在可以打钩了。

F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跟了上去。

重新回到岔路口。

这一次,“三者不计”的光质丝线被范宁牵引在了身边,一路盘绕在他的身影各处,肩边,手臂,头顶,腰腹。

回到小十字路口后,范宁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那条笔直向前、通往阴影更深处的小径。

“道途”穿过“辉光”,继续向高处接入。

F先生跟在范宁身侧,两人再次并肩而行。

“其实,居屋是个不太准确的概念。”F先生开口道。

范宁扭头瞥了他一眼。

“‘穹顶之门’和其他门扉的结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无不同,都分为此门、通道、彼门。”F先生继续道。

“所以这里其实是通道。”范宁说。

“不错。”F先生赞赏道,“此门,就是那个凡俗生物所能抵达的最高点,那个所谓的‘不可打开之边界’。”

“通道,则是我们现在漫步的居屋,刚才的‘辉光’位于居屋的一处相对高处。”

“而彼门,则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聚点’。”

“对了,我都忘记了,范宁大师,你现在已不是执序者了。”F先生在微笑,“对于神名和见证符一类的,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或启示给到下方?正好,现在‘道途’末端的众人都在做着见证。”

“暂没兴趣。”范宁道。

“在下也一直不太有兴趣。”F先生露出理解的笑容。

小径两侧的景象开始变化,那些精致的喷泉、灌木、玫瑰、装饰花纹逐渐减少,纯白的背景变得越来越“厚”,颜色也越来越暗沉,从纯白变成象牙白,再变成泛黄的旧纸色。

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不是寒冷的下降,是一种“存在密度增加”带来的凝重感。

如此行走一段时间后,F先生再度开口。

“我们大概还有一百个‘呼吸’走到彼门,或是‘聚点’的位置,最后这段路,不如聊点什么?”

“聊什么?”范宁没有看他,继续向前。

“聊‘双盘吸虫’如何?”F先生的声音很安宁平稳,像是在提议聊聊天气。

1005.第977章 最后一个隐喻!(大结局,上)

第977章 最后一个隐喻!(大结局,上)

范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说。”他很快恢复行步。

“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F先生微笑问。

“怎么怎么看待。”

“生物学原理之类的。”

“自然界的共生循环,方式略带残忍和诡异——以宿主的视角做价值判断的话。”范宁目光平视前方。

“很客观。”

F先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平静。

“双盘吸虫的虫卵,一般是通过鸟粪传播的,鸟粪,鸟儿的粪便,一种代谢或排泄物,它们污染了植物后,一些偶然接触或吃下植物的蜗牛,便感染了虫卵。”

“虫卵在蜗牛肝脏孵化,长成‘孢子被’,起初是白白的一个小点,然后逐渐侵入眼柄,形成鲜艳的孵化囊。”

“它们会显眼地蠕动,同时,潜移默化地影响蜗牛的大脑,让蜗牛的行为变得激进,趋光,亢奋,渴望爬得更高,从而更容易被鸟捕食,虫卵随鸟粪传播,感染新的蜗牛,完成循环。”

“一个高效的繁殖策略。”F先生评价道。

范宁沉默地听着。

这些,他翻阅过无数遍,各种资料。

脚下的白色石子小径,此刻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灰色,石子的边缘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那个词汇.”

过往画面极速在脑海中闪动,一个充满浪漫装潢情调的酒馆私人放映室,希兰白皙的脸颊上投着格栅旋转的光影,范宁在思考之中,手指不断敲击桌面。

“应该是这个意思,一个学科词汇。”

少女手中的笔尖飞速书写,修正了一个单词在《噤声!》影像画面中的几处拼写错误。

“Haustorium,在《植物学》或《微生物学》中称为‘吸器’,通常指寄生菌为了吸收养分,将菌丝侵入寄主细胞,其形态发生变化后所形成的结构。”

“穹顶之门”彼端的那一侧,其真正的叫法应该是.

The door of Haustorium。

“吸器之门”。

再一次想到这个词汇的范宁双眼眯起。

以前,他可能在思考中,更多地把“蠕虫”和双盘吸虫划了等号,甚至于觉得“蠕虫”的威胁在其之上。

这没什么毛病,毕竟“蠕虫”才是之前带来崩坏的本质,任何一条都与见证之主同级,而后者只是一条自然界的虫子而已,或者只能算是自然界蠕虫的一种。

但今天站在这里这么去想,可能还不一定。

如果,是论隐喻的惊悚程度的话。

“像什么?”F先生问,“被感染的蜗牛。”

“你和我?”身边丝线环绕,范宁负起双手。

此人闻言笑了。

范宁也莫名奇妙地笑了。

好一个最后的隐喻。

有知者。

以隐知与灵感作为核心的有知者。

所谓“隐知传递律”。

隐知来自灵知,灵知来自真知,真知来自“普累若麻”的沉降与残余。

真理的色彩繁复、瑰丽、奇诡,一旦接触便引人入胜,致人亢进,日夜求索。

而眼睛,是灵性的窗户。

那种对于升得更高的渴求,在每位有知者的眼神中都是掩饰不住的。

被感染的五彩斑斓的肿胀的眼柄。

每个人都是被感染者。

“蠕虫”是敌人,是破坏者,需发起一场纷争消灭。

但双盘吸虫不是。

双盘吸虫就是隐知本身,就是每一个人研习的客体。

没有敌人,自《降E大调第八交响曲》过后的新世界伊始,这里从上到下确实没有敌人了。

但失常区根本就没有消失。

失常区就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而那些得以升得更高、升到了足够高处的生物们

范宁停下了脚步。

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径的尽头。

前方不再是纯白或泛黄的背景,而像是一面成放射状聚合的、布满纹路的“墙”,或者,像是一块被外力凿击过的“玻璃”。

“墙”的材质难以描述,外沿依旧是纯净的光线的暮空,但越往那个放射性纹路的聚合处过渡,看起来就越像某种暗沉沉的琥珀色胶质。

顺着那个裂痕的“凿击点”看去.

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粗糙的豁口,边缘的胶质材质,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血痂的质感。

但从这个豁口里,范宁感觉不到有什么气息。

至少站在它面前感觉不到。

不计其数的丝线仍在范宁周身环绕。

“我们到了。”F先生也停下脚步,站在范宁身侧,“曾被毁灭的‘聚点’位置,道路的彼门。”

“接入你所接引的‘道途’吧,范宁大师,你可以像之前那样送它一程,也可以自己陪它一道,这选择在于你。”

此人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聚点”位于世界的最高处,世间最初的一批概念与形式,从其间源源不断地抛洒而出,部分降临到相对低处,化为“辉光”?范宁看着此人的手势,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前方那个血痂一般的窟窿。

他再度想起拉絮斯呈送过来的那个“结论”。

脸色带着平静的严峻。

然后,迈步,带着光质丝线,朝前走去。

脚步落在暗灰色的石子小径上,声音被凝重的空气吸收,只剩靴底摩擦石面的微弱沙响。

豁口在视野中放大。

但在“道途”的丝线几乎快要贴合在“吸器之门”的前一刻——

范宁的身体却更加前倾半分,自己先行探了出去。

!!!!!!!!

!!!???!!!???

这是什么东西?

他本来隐隐有过一些预感,但现在这外面是哪里?这他妈到底是在哪里???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形状!?颜色!?质地!?时空!?气味!?逻辑!?已脱离凡俗生物范畴的范宁,认知在一瞬间近乎崩塌,那个外面,又拥挤,又开阔,那些形状在尖叫,绝对的无限延展又无限蜷缩的形状,同时具备所有形状又拒绝被识别为任何形状的布满无限分形的褶皱与孔洞的癫狂的形状,意识溶解稀释在这些形状里变为一团噪音,色彩开始高歌,在这些形状里拉伸、扭转、打结、灼烧、溺毙、生根发芽并腐烂高歌,他的皮肤上长出了好多舌苔,好多好多的舌苔,味道以相互否定、吞噬、无限递归的方式同时奏响,味道变成意义,意义变成汁液,汁液以神圣的腥臊味解体断裂后变成了一大股溃烂如脓水般的恶臭然后再沸腾分解为充满自我认知里的芬芳,这些芬芳的孔洞组成了无数罐范宁的脑脊液,里面浸泡无数腐烂的乐谱器官、星云的肢体零件、数学公式的吸盘、音乐乐谱的孢子、人类面孔的天空、由所有记忆写成的一部在记忆之外的小说等等所有已知和未知事物粗暴缝合而成的自我吞噬的形状,那些形状在尖叫,绝对的无限延展又无限蜷缩的形状,同时具备所有形状又拒绝被识别为任何形状的布满无限分形的褶皱与孔洞的癫狂的形状.

而在,这一切,感官与认知的,全面的,雪崩的中心,除了那无法被“看到”的,却强行“烙印”进,范宁意识最深处的,那恐怖的外界——

还有一个伸进来了一小段的“东西”。

它可能是一截断裂的、萎缩的、却又在缓慢搏动的庞大存在的微不足道肢体的更末端的一根纤毛;可能是一个复杂到超越任何已知真理所能描述的“知识”的横截面的解剖面的缩略图的简化线条;也可能只是某个无法想象的低级生物在过去漫长时间里的无意间浸透下来的“排泄物”,在此凝固、增生、“泡发”了开来.

这就是所谓的“聚点”的位置,那个被“太阳的神谕”重置到最初一刻且分裂杀死的东西!

F先生的恭迎表情之下,终于露出了更真实的、近乎喜悦的期待!

升格了,一切马上就要升格了。

那囚笼要被破除了。

他由衷地为这一事件感到喜悦,《天启秘境》曾经的创作设想,终于以另一种不太一样但实则更为成功的方式得到了实现!更高级的取代与扬升即将来临!一切都将无生,一切都将无死,一切都将在令人欢悦的窒息中沉醉高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三者不计之道途”在接入当下世界最高处后那欢欣雀跃的颤抖,也看到了在尘世下方观测的那些人们在目睹此番景象和范宁的反应后——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豁口前面,范宁转过了身。

范宁从那片无法描述的恐怖中,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某种巨大的阻力,或者像是如果稍快,自己的身体就会崩解为一大滩不明之物,但当他完全转过来面朝后方时,他的脸上.没有崩溃,没有疯狂,没有绝望。

他在笑。

不是伪装的笑,也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温柔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甚至微微弯起,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欣慰的景象。

然后,他开口了。

范宁的声音传到F先生耳中,传到所有还勉强维持着意识的观测者耳中,清晰,平稳,带着一丝“终于,不容易啊”的成功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里很好。”

应该是在描述一个阳光明媚的花园,一泓神圣明洁的源泉,一种得见最高真理后的释然与欣悦。

F先生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不是计划失败的愤怒,是更深层次的、认知层面的错愕。

他不理解。

他无法理解。

怎么可能?

那种美妙的预感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

长久以来的启示与推演,按道理说那个豁口外面就是应该.

“哈哈哈,什么!你这个骗——”F先生笑了两声,嘴里刚刚蹦出几个音节,就戛然而止。

因为范宁在说完那四个字后,重新转了回去。

重新面对“聚点的尸体”,面对外面那片无法读写的恐怖。

然后,范宁没有试图理解那些东西是如何过来的。

没有试图对抗。

没有试图逃离。

他选择了.“成为”。

他让自己存在的一切——记忆、情感、认知、自我意识、艺术成就的“格”——主动“卡在”了那个豁口处。

他亲自升到了聚点的位置!

祂现在是“聚点”!

F先生的笑容表情被擦除了。

他上个最后一刻的意识是范宁转身前看他的表情。

来自“聚点”的意志威能。

轻轻一抹。

怀旧西服绅士的头部、躯干、四肢.全部消失。

不是爆炸,不是灼成灰烬,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这个层级、这世间的概念与形式网络中,被彻底“抹除”!

F先生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极其规整的、边缘光滑如镜的人形空白。

然后迅速被旁边的其他“背景”填充。

而窟窿内

不对,不是窟窿,不是居屋的最高处。

也不是“吸器之门”。

是范宁。

范宁现在就是新的“聚点”。

祂不再有“身体”的概念,甚至不再有“普累若麻”构成的概念,因为后者只是“纯粹的真知”而已,其实还是属于见证之主的范畴。

范宁的位格比见证之主还高,比“辉光”还高。

当然,“存在”的概念还是有的,祂存在,以各种形式存在,且存在的首个要素,是作为一个持续的、剧烈的、无法言说的“滤网”而存在。

外界那惊悚恐怖的无法理解的信息,经过祂这层“滤网”,被强行“翻译”或“缓冲”成了居屋里面勉强能够承受的知识,然后才是经接入的“三者不计之道途”进一步稀释,流到山涧“辉光”那里。

进一步折射为可见光与秘史光,照亮下方辉塔。

流入广袤无垠的移涌,最后沉积在世界表皮。

这位置的感受难以言明,但不能称之为“痛”、“孤独”、“令人作呕”或者是“噪音污染”一类的词汇,那些范畴太低了,太具象了,总之,这位置的感受难以言明。

几乎连时间流动的感觉都没有,没有起始,没有间歇,没有强度变化,像背景辐射,像重力,像呼吸,不,呼吸会停,这种感觉不会,它均匀地涂抹在范宁存在的每一寸“表面”,并向内渗透,抵达那个已经不再有实体的“核心”。

但这就是代价。

也是必须的选择。

范宁目前还能感觉到下方世界的存在,“午”的各处都可以,很遥远,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观看烛火,祂暂时还能分辨出那些重要的“光点”——新年的焰火回忆,小酒馆内的觥筹交错,体内钥匙坐标的微颤,灵性连接的紧绷,心跳般稳定的共鸣,抱着乐谱时指节的力度只是目前,一会不好说,如果只是自己去主动感受,但没有任何下方的祈求的话。

趁着目前,范宁必须还是要选择一种稍稍可供理解的方式,将最后的一些启示传递下去,且不能过于放任,必须要做一些模糊化处理。

但“聚点”是没有人能够理解的。

位格低一点,“辉光”。

再低一点,“见证之主”吧。

很艰难,很谨慎。

“咻”

竭力之下,还是有一道信息的光流,往山涧的“辉光”处流淌了下去。

最后还有1W字左右,明天晚上会分两章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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