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诡秘

程千帆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方才,他本是有意向冈田俊彦打探汪填海的情况的。

尽管程千帆依然还未完全搞明白梅机关的具体运作情况,但是,冈田俊彦此前说过,梅机关‘是帝国成立的负责处理、指导与汪填海有关的全部事务的特务机关’。

很显然,梅机关便是汪氏头顶上的太上皇一般的存在。

故而,别人可能会不晓得汪填海在刺杀事件中有无受伤、伤势如何,梅机关不可能不知道内情。

不过,程千帆思虑再三,还是选择放弃‘打听’。

宫崎健太郎关心汪填海的身体情况?

这有问题吗?

或许没问题,毕竟经历了这么一场刺杀,宫崎健太郎作为当事人,随口关心一下汪填海的情况,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又或许是有问题的。

为什么有问题?

这完全就在冈田俊彦的一念之间: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汪填海的情况?

一旦有这个疑虑产生,就会比较麻烦了。

作为潜伏特工,一个最基准的原则,那就是当可能不会惹来麻烦,也可能会惹来麻烦的时候,一律当作‘必然会惹来麻烦’处理。

程千帆也考虑过在和冈田俊彦汇报工作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提及刘霞说汪填海去看中医之事,引导冈田俊彦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他依然果断放弃这个打算了。

原因和前者一般无二。

现在,在刺杀事件后,汪填海的身体情况本就是最敏感,最高度之机密,任何可能涉及到这一点的话语,都可能会引来异样的关注。

故而,程千帆很谨慎的放弃从冈田俊彦这里了解汪填海情况的打算。

目前来看,最安全的就是他自己秘密去打探此事。

……

这里是一个小巷。

原先是金陵中学所在,现在被日本住友商社占据。

冈田俊彦下车,步履匆匆上了原校园办公楼的二楼。

这是一间挂着‘庶联室’的牌子的办公室。

“室长。”

冈田俊彦刚刚坐下,一名手下便进来将一份文件递给他。

“上海来电?”冈田俊彦看了小泉信泽一眼,看到小泉点头,他立刻拿起电文看。

电报是上海特高课方面发来的。

就在上午时分,民生桥刺杀案发生之后,冈田俊彦初步了解刺杀经过后,第一时间便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了宫崎健太郎身上了。

无他,斯蒂庞克小汽车在此次刺杀事件中太抢镜了。

冈田俊彦仔细琢磨分析。

首先,可以排除宫崎健太郎亲自参与此次刺杀行动。

那么,倘若宫崎真的有问题,他在此次袭杀中扮演什么角色?

情报传递者!

这是冈田俊彦经过缜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传递什么情报?

考虑到宫崎健太郎目前身上最大之疑点便是斯蒂庞克汽车相关事宜。

冈田俊彦倾向于怀疑,倘若宫崎健太郎果真有问题,他向外传递的情报应该是汇报‘斯蒂庞克’小汽车这个指向性极强的物体。

不过,问题来了,宫崎健太郎又如何确定斯蒂庞克小汽车会加入到汪填海的车队的?

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环节。

对于某个无法解释的环节,冈田俊彦通常的应对策略是:

暂时不理会此环节,继续调查其他的。

倘若其他的环节经过调查,是倾向于有问题的,那么,不管前向这个无法解释的环节现在是否能解释得通,他都会默认为事实存在。

对于特务工作而言,其他环节的证据链条得到一定程度的印证,那么,某个无法解释的环节,本身就是一种解释。

如此,接下来的重点调查便是,宫崎健太郎是如何传递情报的?

宫崎健太郎曾向他汇报说,他受到了七十六号的电话监听和行踪监视。

此事是得到证实的。

在这种情况下,宫崎健太郎所接触的人和事都处于监视状态中。

冈田俊彦仔细研究后得出了一个判断:

宫崎健太郎最可能向外传递情报的机会,便是他飞往上海家中的那份电报。

如此,冈田俊彦先是直接派人去电报局搞到了宫崎健太郎向上海家中所发电文的底稿。

随后,冈田俊彦便去电上海特高课方面,请三本次郎帮忙搞到程府所收到的电文内容。

他从未怀疑过三本次郎有这个能力搞到下属家中的一份私人电文,只是没想到上海特高课那边竟然这么快就回电了。

此堪称迅速。

冈田俊彦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啧了一声,看来三本君对于他这位手下也并非如同表面上那么放心啊。

经验告诉冈田俊彦,上海特高课方面如此迅速回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早就掌握了那份从‘天津’发往程府的私人电文内容。

冈田俊彦放下手中的电文。

他不禁点点头。

程府收到的电文,与南京电报底稿内容无差别,此电文和宫崎健太郎此前呈给他审查的电报也一般无二,并无异常。

冈田俊彦又仔细研究了这份电文。

他重点在电文中寻找有无可能涉及到,亦或是暗指‘斯蒂庞克’的字句。

最终,冈田俊彦确信,在这份与其说是平安电报,不如说是情书的电报中,他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可能疑似字眼指向‘斯蒂庞克’。

他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再加上此前同宫崎健太郎谈话,通盘宫崎健太郎的言语、姿态,都并无异常,如此,基本上可以排除宫崎健太郎的嫌疑了。

冈田俊彦想到了方才同宫崎健太郎的谈话,他思索片刻,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响铃。

小泉信泽敲门进来。

“室长。”

“要汪填海随行人员名单。”冈田俊彦说道。

“室长,请问是要汪填海访宁团队名单,还是所有人员名单?”小泉信泽问道。

前者是真正意义上的汪氏访问南京团队成员,后者是涵盖了随行护卫人员,闲杂工作人员在内的所有人员名单。

“所有人员名单。”冈田俊彦沉声说道。

按照宫崎健太郎的那个‘意外’方向的推理,汪填海在南京,甚至是汪填海在老虎桥监狱的情报有可能早就外泄。

是何人外泄该情报的?

最大之可能便是汪氏的随行人员。

“重点是闲杂工作人员,以及七十六号的那些特工人员名单。”冈田俊彦说道。

是何人泄密?

他倾向于是七十六号的安全保卫人员,以及那些闲杂工作人员,这些人行动较为自由,是最有机会接触到外界、以趁机传递情报的。

……

夫子庙,聚星亭,义林茶社。

‘铁盔’来到茶社的时候,正是茶客热络之时。

‘上夫子庙吃茶’,这是南京人的生活乐趣之一。

倘若是被朋友请去夫子庙吃茶,这便是相当有面子的事情了。

铁盔便是被请吃夫子庙茶水的。

这个时节,能来茶社喝茶的人,要么是有闲工夫的,要么便是谈生意会朋友的。

坐在长凳上,喝着热茶,吃着点心,谈天说地,胡乱吹着牛,或者聊一些陈年旧事,就那么的说着,笑着,似乎也便暂时忘却了这亡国奴的悲惨。

也有那荷包里充裕的,会上二楼的雅座。

茶社倚着秦淮河,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一边饮茶,一边观赏秦淮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也是相当惬意的。

‘铁盔’没甚钱,却是二楼雅间的常客。

无他,他是这一带的包打听,兼帮人做中人,牵线搭桥。

他走进二楼三号雅间,就看到袁大哥手中拎着一个长嘴巴的铜壶,不紧不慢的冲泡茶水。

长桌上摆放着好几个放着茶叶的小竹圆筒,还有一些瓜子花生果脯。

“袁老板,铁盔来迟了,路上耽搁了时间。”铁盔说道。

“‘铁盔’兄弟来了。”袁子仁抬眼看了看,点点头,“坐。”

铁盔随手关上了房门,落座后拿起茶杯,哧溜就是一口,竟是一点也不觉得烫嘴巴。

两人就这么喝着茶水,吃着果脯瓜子,随意的聊着。

话题是关于今天上午发生在民生桥的枪声的。

“警察局说是江洋大盗绑票。”铁盔吐了口瓜子皮,说道,“不太像,哪个江洋大盗不要命了来南京城绑票?”

说着,他做了个步枪开枪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日本人不是东西,日本兵枪法倒是神的很。”

“只希望闹这么一遭,不要碍了生意。”袁子仁摇摇头说道,他的声音也放低,“‘铁盔’兄弟,那件事有门路没?”

两人的声音都是放低,似是在商谈那生意勾连阴私之事。

“弟兄们怎么样?”袁子仁问道。

“都没了。”铁盔表情痛苦,“说是除了有一个人跳河跑了,其他人都死了。”

“都……死了。”袁子仁的表情是痛苦的,他双手用力搓了搓面颊,及后又期待问道,“跳河的那个是谁?是六哥吗?”

“可能是。”铁盔想了想说道,“只是听说这人跳河的时候挨了枪……”

他的声音放低,似是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找。”袁子仁咬着牙说道,“通知弟兄们去找,一定要找到六哥。”

他看着铁盔,“一定要当面向六哥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成。”铁盔摇摇头,“日本人和绥靖军疯了一样在街上搜捕,到处都在抓人。”

他对袁子仁说道,“组长,这个时候上街,但凡是附近街巷的生面孔一定会被抓走审讯。”

袁子仁眉头紧皱,最终叹息一声,“那就只能麻烦兄弟你去打听消息了。”

他起身,拎起铜壶给铁盔的杯子里倒了茶水,“一定要多加小心。”

“明白。”铁盔点点头。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没有即刻离开,又吃茶、谈笑了约莫半小时的时间,这才告辞离开。

……

铁盔离开后,袁子仁一个人优哉游哉的吃着果脯,不时地呷一口茶水,好不惬意。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有人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袁子仁正惬意的将一枚蜜饯丢入嘴巴里,看到来人进来,他立刻起身,毕恭毕敬的鞠躬行礼,“幄先生。”

“坐,不必拘束。”男子面带温和笑容,做了个手势示意袁子仁坐下。

“是。”袁子仁小心翼翼的坐下,坐姿端正,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对于这位‘幄先生’,他是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有令对方觉得被冒犯的举动。

这一切都因为他在无意间得罪过此人。

说起来,原因竟是相当的奇葩。

盖因为‘幄先生’实则姓‘我孙子’,日本全名为‘我孙子慎太’。

袁子仁当时第一次听说这名字,震惊于日本人竟然有‘我孙子’这样的姓氏,他曾经调侃说,‘这姓好,想不到咱也当一回日本人的爷爷’。

转头,就有人向‘我孙子慎太’举告此事。

我孙子慎太得知此事后,并没有生气,他很讲道理,甚至特别找到袁子仁,非常平静且客气的向他解释了自己的姓氏的起源。

按照我孙子慎太的解释,我孫子这个姓读作あびこ,其由来有多种说法。

一是在《古事记》中,有发音和“我孫子”一样的地名“阿比古”,历史变迁,人们逐渐将其统一书写为“我孫子”。

二是古时有来自印度的一支外来居民,当地土语称之为“阿比那古古”,有“火神”之意。

这些人住在千叶附近,为表示对祖先的怀念,后人就称当地为“阿比那古古”,后演变为“我孫子”。

我孙子慎太表示,他是倾向于第一种说法的,因为骄傲的大和民族子民,怎么可能是卑劣的印度人的后裔?

被吊起来用沾了盐水的皮鞭抽的袁子仁,当时便声泪俱下的表示同意我孙子慎太的说法,并且高呼‘阿比古万岁’。

因为此些事情,袁子仁面对‘幄先生’的时候,是半分不敢大意。

他不无恶意的揣测,许是因为姓氏经常被人调侃和歧视,‘我孙子’变得敏感易怒,简直是神经病,神经病要好好伺候,日本神经病主子更要好好伺候着。

“民生桥刺杀汪填海,你的人为什么没有参与其中?为什么没有一丝风声提前传出来?”‘幄先生’语气淡淡,听在袁子仁的耳中却是异样的冰冷。

……

“有动静没有?”丁目屯问电话那头的童学咏。

“报告主任,没有。”童学咏说道。

丁目屯皱着眉头,没道理啊,倘若程千帆果然有问题,他现在必然着急打探汪先生的身体情况,怎会没有动作。

“密切监视。”丁目屯说道。

放下电话,他喊了手下进来,“二春,程千帆现在在哪里?”

“今天总二院。”二春回答说道。

丁目屯微微错愕,然后拍了拍额头,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一瞬间,素以智谋自傲的丁目屯甚至有一种羞于见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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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69章 “鱼肠”归来

程千帆此番随团来宁,实际上也并未真正意义上参与太多的工作。

而根据手下监视程千帆的情况汇报,程千帆在南京这几天,主要便是忙于从那个理想车行租车子,然后就是在宿舍同汤炆烙等人打麻将,亦或是品尝南京美食。

丁目屯知道,此人随团来宁,本就是楚铭宇提携后辈之举。

而且因为事涉机密,根据丁目屯所掌握的情况,法租界巡捕房那边的官方说法是,程千帆是去天津法租界公干了。

此些情况,直接便造成了一个结果:

在法租界颇有权势,手下人马可谓是兵强马壮的程千帆,在南京期间却是‘孤家寡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中了枪伤的程千帆只能躺在医院里养伤,无法外出,他手头又没有人,即便是想要安排人去中医馆打探情况,竟然也做不到。

此可谓是丁目屯此前所没有想到之处,盖因为大家都习惯了那个在法租界‘呼风唤雨’、‘威风凛凛’的‘小程总’,下意识便忽略了程千帆在南京‘孤家寡人’的情况。

看到丁目屯神色有异,童学咏不禁问道,“主任,可是我等弟兄哪里出了纰漏?”

“和你们无关。”丁目屯摆摆手,“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程千帆在南京是孤家寡人,他现在被困在医院,即便是想要做什么也做不了。”

“呃……”童学咏也是面色一僵,略有些尴尬,他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略一思索,童学咏问道,“主任,程千帆出不来,不代表外面人的进不去啊。”

“可能性不大。”丁目屯摇摇头,他明白童学咏的意思,不过,即便程千帆真的有问题,真的可能是军统的人,丁目屯也认为军统的人潜入医院联系程千帆的可能性很小。

民生桥刺杀行动失败,现在整个南京城都在搜捕‘仇日分子’,军统的余孽现在逃都来不及呢,大概率顾不上去联系程千帆,退一步说,那些人还不一定知道程千帆在机关总二院呢。

而且,即便是有漏网之鱼知道在机关总二院,是不是有胆量去联系程千帆也都是一个疑问,因为在惊弓之鸟眼中,无法确定程千帆现在的情况,是否已经因为刺杀事件被牵连、被秘密逮捕?故而,医院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总归是一条路子。”童学咏想了想说道。

“你说的也是。”丁目屯点点头,看向童学咏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满意,这便是他欣赏童学咏的重要原因,做事稳妥、谨慎。

他扭头看向二春,“安排人盯着机关总二院,随时留意可疑之人与程千帆接触。”

“是!”

丁目屯又对童学咏说道,“童组长,磨石巷那边务必提高警惕,我们也要防备敌人从其他途径打探到磨石巷的可能性。”

“主任提醒的是,确实不可不防。”童学咏表情严肃说道。

……

“‘幄’先生明鉴。”袁子仁赶紧解释说道,“属下并未收到马国忠派人通知。”

他看到‘幄’先生从烟盒取了一支烟卷放进嘴巴里,连忙从身上摸出洋火,划了一根洋火点燃香烟。

随手挥了挥洋火根,扔掉,袁子仁继续说道,“先生你也知道,自从谭文章投靠了大日本帝国后,马国忠很谨慎,他从不会亲自和我们这些分散小组见面,有事情会派人来通知。”

“很奇怪。”‘幄’先生皱了眉头,“刺杀汪填海这么大的事情,必然是要毕其功于一役,马国忠竟然没有命令你部参与……”

“确实是没有命令下达。”袁子仁摇摇头,“是民生桥那边出了事情,属下派人去打听情况,那个倒霉蛋被抓走了,属下紧急联络了羽石先生,这才知道是军统对汪先生有刺杀行动。”

羽石结男是‘幄’先生的手下,平时专司负责与袁子仁沟通联系。

“这不合常理。”‘幄’先生摇摇头,他还是觉得无法解释得通。

根据他所掌握的民生桥刺杀事件的情况,军统此次刺杀行动实际上做的非常不错,以两辆车的伏击人手能够成功做到短时间内的前后堵截,在‘幄’先生看来,这已经堪称完美了。

军统此次刺杀最大的短板是人手不足,尤其是缺乏重火力。

而因为袁子仁小组早就被宪兵司令部所秘密监控,故而,实际上袁子仁所部无论是人手还是火力都是军统南京区行动部门之翘楚,在这种情况下。马国忠要行刺汪填海,绝不可能不调动袁子仁小组。

所以,在‘幄’先生看来,整件事就显得很诡异啊。

他暂时按捺下心中巨大的不解和疑惑,吩咐说道,“经过此次刺杀失败,军统南京区行动能力几近摧毁,这种情况下,你部将成为军统南京区唯一成建制的行动小组。”

我孙子慎太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振奋之色,“这种情况下,秦文明必然会联系你部。”

他拍了拍袁子仁的肩膀,“如果能够趁此机会一举抓获秦文明、邵振奎两人,彻底摧毁军统南京区,我会亲自在今井大佐面前为你请功。”

特高课之所以一直没有对袁子仁的行动组动手,就是打算利用这个‘煮熟的鸭子’钓南京区区长秦文明、区书记邵振奎这两条大鱼。

“先生厚爱,属下愿为大日本帝国效死。”袁子仁激动说道,今井修一是南京特高课课长,此番若果然能立下大功,‘上达天听’,发达就在今朝。

“大日本帝国是从来不会亏待朋友的。”‘幄’先生微笑说道。

“先生错了。”袁子仁立刻表情严肃说道,“袁子仁并非大日本帝国的朋友。”

‘幄’先生面色阴沉下来。

“袁子仁是先生的一条狗,是大日本帝国的一条忠犬。”袁子仁表情无比郑重说道。

“吆西。”‘幄’先生深深的看了袁子仁一眼,露出开怀的笑容,拍了拍袁子仁的肩膀,“袁桑,你很好,很好。”

袁子仁带着谄媚的笑,弯着腰,令身高比自己稍矮的‘幄’先生能够拍肩膀的时候不至于辛苦。

……

就在此时,茶社一楼的大堂内,有茶客发生了争吵。

幄先生皱了皱眉。

有手下推开雅间的门进来汇报,是有‘安清帮’的人在闹事。

‘幄’先生微微皱眉。

“安清帮”是民间的帮会组织。

它源自于明未清初,因汉民族不服清朝统治,此种秘密结社,一般都以“恢复大明”为旗帜拉帮结派。

‘安清帮’一开始是文人居多,不过,后来手工业者大量加入帮会。

“安清帮”在民国期间已失去“安清”二字的含义。

但它本身也已经不再具有太多的郑智色彩。

而且,此时的大多头目无文化,甚至连本人名字也不会写。

‘安清帮’的帮众中,也有一些“仗义款人,打抱不平”,做了一些好事。

不过,该帮派中,居大多数的依然还是流氓。

‘安清帮’在南京城是颇有一些能量的,有大大小小的头目在某一地盘为势力范围。

该地盘内的小商小贩、手工业者之间利害冲突,必须要寻觅一靠山,这个靠山便是‘安清帮’。

听到是‘安清帮’在闹事,袁子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鄙夷之色。

在军统的眼中,‘安清帮’连有本事的流氓都算不上,就是一伙欺侮平头百姓,在苦哈哈身上吸血的懒鬼泼皮。

安清帮的大小头目们,每天满脑子想的就是设法巧立名目。

今天“老太爷七十大寿”,明天小孙子“抓周”“满月”,而交了份子钱的苦哈哈们,是吃不到酒席的,这都是“干份子”。

不过,南京沦陷后,南京维新政府成立后,安清帮的这帮泼皮反倒是得了好机遇。

许多头目都在“警察局”“侦缉队”占了个花名册,挂上“盒子枪”,吃上了东洋皇粮。

而且,这帮家伙摇身一变端起日本人的饭碗后,反倒是对军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因为旅馆、茶馆、饭店、戏院、电影院、舞厅、青院等多有‘安清帮’的耳目,导致军统人员经常不知不觉就泄露了行藏。

当然,袁子仁对‘安清帮’不仅仅鄙薄,更是深恨之,这也是有原因的。

此前他之所以会被南京特高课逮捕,便是因为在青院和一个龟孙争风吃醋,动静闹的有些大了,被一个‘安清帮’的泼皮认出来,直接举告到了特高课,日本人在青院的床上逮住他……受刑不过的他,反倒是不必再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

‘幄’先生皱眉的原因很简单,‘安清帮’这帮人在投靠了大日本帝国,跨上了盒子枪后,一个个嚣张跋扈,占人田产房屋,乃至是夺人妻女之事也是屡见不鲜。

这当然不是我孙子慎太良心发现,怜悯百姓:

作威作福的事情,是大日本帝国子民的福利,安清帮的人做多了,等于是从帝国的碗里抢肉吃。

“请上来。”‘幄’先生冷冷说道。

“是。”

手下下了楼,很快,一名一身长衫、尖嘴猴腮,还怪模怪样的戴了一幅金丝边眼镜的男子急匆匆上楼。

“太君。”男子急忙向我孙子慎太鞠躬行礼。

“帝国给予你们权利,是要求你们服务于帝国,更好的管理百姓,打造南京人间乐土的。”我孙子慎太表情严肃说道,“而不是容忍你们盘削百姓,制造民愤的。”

起身走到男子面前,‘幄’先生冷哼一声,“‘安清帮’风评不佳,坏了蝗军的好名声。”

‘蝗军还有好名声?’男子抬眼看这位太君,心中也是不禁气苦暗骂,脸上却是陪着笑,“是小人不懂事,做事没分寸,我们给蝗军抹黑了。”

“要改正。”‘幄’先生说道。

“是,一定改正。”

“你叫什么名字?”‘幄’先生问道。

“燕巴虎。”男子陪着笑,“大家都叫小人燕巴虎。”

“好名字。”‘幄’先生看了男子一眼,不得不承认,只有叫错的名字,绝无起错的绰号,他拍了拍燕巴虎的肩膀,“最近可有发现,或者是你觉得形迹可疑的人?”

“很多啊。”燕巴虎挠挠头说道,“弟兄们经常抓这种形迹可疑的人……”

“抓人,然后勒索钱财是吧。”袁子仁在一旁冷哼一声,揭穿说道。

“这位兄台是?”燕巴虎面对日本人的时候点头哈腰,看到袁子仁的时候,反倒是理直气壮了。

无他,此人在日本人的面前同样是低头哈腰,一看就是汉奸。

大家都是汉奸,没道理谁低谁一头啊。

‘幄’先生做了个手势,示意袁子仁闭嘴。

他看着燕巴虎,语气温和说道,“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形迹可疑分子,仇日分子,明白吗?”

“小人知道了,太君说的是重庆分子,是红党。”燕巴虎立刻说道。

“没错。”‘幄’先生点点头,“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燕巴虎头摇如拨浪鼓,“弟兄们恨不得躲他们远远的,谁还会朝身前凑……”

“巴格鸭落。”‘幄’先生气坏了。

他虽然不喜欢‘安清帮’,不过,对于‘安清帮’在打探情报、发现仇日分子中的作用还是比较认可的,此前他也曾‘召见’过‘安清帮’的其他头目,虽多是粗鄙之辈,却也都是精于江湖之人,不乏有人为抓捕仇日分子立下大功的。

却是没想到今日碰到的这个‘安清帮’的头目竟是如此一个混人。

挨了日本人的骂,燕巴虎有些畏惧。

“以后遇到那种可疑分子,立刻向蝗军举报,重重有赏。”‘幄’先生说道。

“是。”燕巴虎赶紧说道。

看着此人的态度,‘幄’先生摇摇头,这是一个怕死的家伙,很难指望什么了。

“你今天没有见过我。”‘幄’先生摆摆手。

“小人明白。”燕巴虎满脸堆笑,“小人没见过什么人,就是上来摸两把。”

他做了个摸牌九的动作。

‘幄’先生挥挥手,燕巴虎赶紧退下。

“这家伙绝对有鬼。”袁子仁看到‘我孙子慎太’叹气,他立刻上眼药说道。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幄’先生瞪了袁子仁一眼,他岂能不知道袁子仁和‘安清帮’之间的旧怨,知道这家伙在趁机公报私仇呢。

挨了训斥,袁子仁讪讪一笑,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

这边,燕巴虎离开雅间后,在一楼大堂‘遣散’了闹事的手下们。

他自己嘴巴里咬着一根牙签,晃晃悠悠的去了隔壁的一个巷子。

又过了一座桥,左拐进了工匠弄的一个院子。

四下观察了一番后,上前敲响了一处房门。

“谁啊。”

“我,燕巴虎。”燕巴虎嚷嚷着,“开门,说好了今天还钱的嘞。”

“燕大爷,不是说了可以宽限两天的吗?”里面有人唉声叹气说道,说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都宽限两天,老子喝西北风去啊。”燕巴虎骂道,推了这人一把,径直进门。

男子慌里慌张的关门,紧紧跟上去,“不能,燕大爷,里面有堂客。”

进了里间,燕巴虎的神色变了,他压低声音对男子说道,“先生,出事了。”

“不要慌,坐下来,慢慢说。”刘波示意燕巴虎不要慌,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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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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