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陈潇:如果江南大营也握在他手里,

第766章 陈潇:如果江南大营也握在他手里,那么……

金陵,锦衣府镇抚司

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威武凛凛,经雨过后,灰蒙蒙的尘土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此刻,自廊檐沿向仪门,一队队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府卫,紧按刀柄,神色警惕。

此刻,昨晚喝酒之时口嗨的江南大营几卫指挥使连同几位参将,此刻分别被绳子绑缚,关押在两处刑房中,因为贾珩并未出言处置,锦衣府只是拘押着几人,并未动刑。

赵戬面如土色,心头焦虑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昨晚是发牢骚来着,但一时激愤,领着亲兵正要前往大营,然而未曾前往大营,就被锦衣缇骑包围住,如此迅速,不是早早安插眼线,就是有人告密!

昨晚嚷嚷声音最大的虎贲右卫指挥同知张帆,脸色同样难看,瞥了一眼外间执刀把守的锦衣府卫,骂道:“这特娘的究竟是谁告的密!”

这时,虎贲左卫指挥同知阎云皱眉苦思,说道:“昨晚除我们五个外,还有四个参将,今天一早儿好像就剩两个。”

赵戬面上现出思索之色,冷声道:“我想起来了,先前锦衣缇骑抓捕之时,我说怎么不见参将孙兴、项年,所以是他们两个告的密!”

“多半就是这两个狗娘养的,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两个畜生,我们都被他们两个害了!”张帆脸色铁青,怒骂道。

然后看向商守刚,道:“老商,这两人是你的心腹吧?就出卖我们?”

此刻,商守刚目中现出惶惧之色,道:“谁知道他们两个竟然向朝廷通风报信!”

这要大祸临头了!

“别吵了,赶紧商议个对策才是。”赵戬一时头疼,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番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永宁伯,安南侯到。”

原在两座厢房之中羁押的几位江南大营军将,闻言,对视一眼,心头剧震。

“侯爷来了。”赵戬低声说着,看向几人,道:“有侯爷在,不会有什么大事,顶多按着先前所言,退出江南大营,等会儿口风都守严了。”

阎云点了点头道:“有侯爷在,我们就没有什么事儿。”

几人都多少松了一口气,当年在安南出生入死,侯爷不会坐视他们身陷囹圄而不救。

而此刻锦衣府镇抚司大堂中,坐在梨木椅子上的安南侯叶真,面容黑如锅底,目光隐晦不明,落座在小几上,口中骂道:“这些混账东西,岂敢如此!”

虽然授意自家女儿提醒着贾珩,要注意军将的动向,但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还真想通过哗变来要挟朝廷停止整军,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一场闹剧!

贾珩此刻坐在条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渊,看向刘积贤,问道:“将记录好的口供给叶侯看看。”

这是通风报信的两位参将招供而出的情报,都是几人在昨晚的言语,包括不限于煽动叛乱,还有酒醉之时提及领兵围攻宁国府,为天子除了永宁伯这个奸臣。

刘积贤应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供状躬身送到叶真面前,低声道:“叶侯,请。”

叶真阅览而罢,默然半晌,额头青筋暴起,“嘭”地将桌子拍了下,怒道:“这些混账东西累受皇恩,竟还不知足,欲行此错误之举,永宁伯放心,我誓必要好好教训他们才是,他们这些年,真是一把岁数都活在狗身上去了!”

贾珩转而看向做怒火之状的叶真,神情不为所动。

他现在隐隐觉得安南侯使其女叶暖告知于他需要警惕军将异动,本身就是在保护那些军将。

否则真让他们裹挟士卒作乱,不说其他,他以江北大营兵马为依靠,即刻从容镇压,那么就要掀起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那时可不就是砍一辆脑袋,而是上百颗!

贾珩沉声道:“叶侯,现在说这些并无他用,本官自认仁至义尽,否则,仅仅彼等贪墨军饷,敛财无度,就足以军法从事,但彼等竟如此胆大妄为,想要扰乱朝廷整军经武大计,其心可诛!本官身为天子亲军都督,势必不能姑息养奸!”

现在,说屁话没有用,既然想哗变,就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而且,不借彼等人头一用,怎么震慑江南大营的骄兵惰将?

安南侯叶真目光微动,沉声道:“永宁伯只管惩治,只是可否看在他们并未酿成祸乱的份儿上,饶着他们几人一命,解甲归田,为一田舍翁去。”

贾珩道:“这几人罪行有重有轻,倒不能一概而论!对于积极煽动军校拥兵作乱者,本官势必要重典严惩,否则朝廷军威、法度荡然无存!”

叶真闻言,面色变幻了下,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劝。

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不然不经此事,上上下下的老弟兄,只怕折损的更多。

贾珩看向刘积贤,沉声道:“带相干人犯上堂问话。”

刘积贤抱拳应命,转身吩咐着府卫前去刑房提人去了。

不多时,随着锦衣府卫的呼喝之声,江南大营的几位前指挥使、指挥同知被押至厅堂。

赵戬、何肇、商守刚、阎云、张帆几人被锦衣府卫押进官厅之后,身处镇抚司的大牢,众人面色都见着惊惶,待见到那位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的安南侯叶真,心头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跪下!”这时,锦衣府理刑百户商铭沉喝一声,顿时几个膀大腰圆的番役将几位军将按将下来,向着贾珩以及叶真行礼。

一袭黑红蟒服的少年勋贵,坐在条案之后,身后是猛虎下山铜雕,神色冷肃,目中煞气隐隐,说道:“尔等可知罪?”

这时,赵戬硬着头皮说道:“末将不知犯了什么罪,要被锦衣府卫拿捕?”

贾珩冷笑一声,道:“尔等昨晚的话都忘了?想要前往江南大营煽动将校士卒哗变作乱,按我大汉军法,此罪当斩!”

此言一出,伴随着锦衣府卫的冷目如电,一时间厅堂中恍若被杀机笼罩,气氛凝结如冰。

而安南侯叶真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时,何肇硬着头皮说道:“永宁伯,卑职有下情回禀。”

贾珩冷声道:“说。”

“昨晚我等是吃多了酒,并未真想煽动士卒哗变,只是吃多了酒,胡言乱语,还请永宁伯明鉴。”何肇辩解道。

赵戬闻言,也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是,我们是吃多了酒,发了几句牢骚,此事纯属误会,侯爷,我们从来不敢煽动兵卒作乱啊。”

贾珩看向下方正在避重就轻的几人,冷声道:“事到如今,还在狡辩?尔等一大早,已然酒醒,三五成群,领着百十亲兵,骑马前往江南大营,煽动兵卒作乱之心昭然若揭,此外,更有两位参将出具口供作证。”

说着,给一旁的刘积贤使了个眼色,将供状递将过去。

贾珩道:“据尔等所想,借江南大营煽动兵卒作乱,希冀金陵城中言官弹劾本官不再整军,以此逃脱先前本官所言追缴的贪墨军饷。”

下方几位将校,面色阴沉如晦,心头涌起一股不妙之感。

“侯爷,您说句话,我等并无作乱之心。”阎云心头大急,高声道。

安南侯叶真叹了一口气,道:“诸位兄弟,圣上有中兴大汉之志,朝廷整军经武之势,谁也不可抵挡。”

他又能如何,大势来临,他叶家总要有所表示,而太上皇如那甄家老太君,只怕好日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等到那时,叶家也要随着江南大营一道沉沦。

贾珩瞥了眼安南侯叶真,暗道,好一个吕端大事不糊涂。

方才以为叶真是保全,其实还应该有一层,祭出几颗人头,来为叶家顺利转向铺路。

但是,等会儿他就让安南侯尽失江南大营军心。

“来人,传本帅将令,将赵戬、张帆、商正刚押下去,以乱军之罪,行以军法,悬首江南大营辕门,警戒诸军,另以何肇、阎云、王轲、冯有麟四人为胁从之将,杖五十,押入诏狱,听候发落!”贾珩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赵戬脸色大变,急声道:“我等冤枉,侯爷!侯爷!”

张帆大骂不止道:“黄口小儿,老子要杀了你!”

此公当初在陈汉与安南之战中,也曾是一员厮杀将,虽然年近五十,但凶悍不减,挣脱着两个锦衣府番子的束缚,但终究是多年的富贵生活锈蚀了身躯,被几个锦衣府卫死死按在地上。

其他几个军将见此,想要有所异动,周围府卫端上了弩箭,瞄准着几人。

贾珩冷笑一声道:“将三獠押下去,砍了!”

十来个锦衣府卫押送着几个人向着外间回去,不多一会儿,就隐隐传来一声惨叫。

贾珩看向下方跪着的几位军将,然后转眸看向已经闭上眼睛的安南侯,道:“如此桀骜不驯,然而却并无昔日血勇之气,我大汉军将沦落至此。”

不多一会儿,理刑百户商铭面色红润,目中煞气腾腾,领着几个锦衣府卫从外间而来,用布包抱着人头,道:“都督,三将人头在此!”

“送至江南大营,使诸军引以为戒!”贾珩面色如霜,沉声道。

商铭高声应是。

“几位将军都送至外间,行刑,下狱。”贾珩看向下方一众军将。

处置完一应军将,贾珩看向一旁的安南侯叶真,问道:“叶侯,不知我这番处置,安南侯觉得可还妥当?”

其实这番问着,已有几分杀人诛心之意。

叶真这时才睁开眼,叹道:“军法如山,永宁伯处置并无不当。”

辕门悬首,杀鸡儆猴,看似江南大营的军将是猴,他何尝不是那只猴?

贾珩沉声道:“江南大营从即日起全面整顿,清查相关兵额,追缴历年贪墨军饷,还请叶侯协助。”

就在这时,从外间进来一个将领,拱手说道:“大人,江北大营水师五千大军已开赴新江口,抵达金陵。”

贾珩起得身来,说道:“叶侯,随我去迎迎江北大营的水师。”

这水师只是第一批,等后续还有其他兵马开赴江南大营,将兵变的风险降至最低。

可以说,他根本不能像王子腾那样,待兵变激起之后再行镇压,否则,对他这种军机大臣而言,无疑是某种程度的失职,必须在火势没有彻底烧起来之前,将火苗扑灭。

叶真面色默然片刻,声音低沉说道:“永宁伯,我身子不大舒服,可否先回侯府。”

昔日的袍泽,方才人头血淋淋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贾珩见叶真神色失魂落魄,也没有强留,道:“那我送送叶侯。”

昔日部将死在眼前,对叶真还是有着不小刺激的。

他此举并非有意树敌,或是对安南侯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打击安南侯的威信和自信。

将安南侯对江南大营的影响力降至最低。

他作为江南大营的整军之人,自然要施加自己的影响力。

待将安南侯叶真送出镇抚司,贾珩重又返回镇抚司的官署,看向刘积贤,道:“昨日兵部的那几位官员,可曾招供?”

昨日前往兵部,拿下了武库、车驾两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现在诏狱受审。

刘积贤禀告道:“经过连夜讯问,已经招供了一些,卑职还在讯问,不过户部方面听闻协查,户部侍郎谭节谭大人,问大人什么时候有空,相见一面。”

谭节现在还记着贾珩的保举户部尚书之言,而且,听说兵部武库清吏司虚报账簿,向朝廷多索兵饷,遂拿出了户部的相关支取明细,协助锦衣府镇抚司查清案情。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事后将询问口供汇总成册拿过来,至于谭侍郎,就说本官明天有空暇,先议盐务整改事宜。”

口供都是事后弹劾两位兵部侍郎的证据。

蒋、孟两人,目前还没有把柄落在他身上,而武库亏空、军械虚报,就是弹劾的罪证材料。

刘积贤拱手应道:“稍后,卑职就将簿册递送给都督。”

贾珩点了点头,示意刘积贤去忙,然后返回后堂,此刻一身飞鱼服的陈潇,放下茶盅,起得身来,迎向那少年,问道:“前面杀了人?”

“杀了三个,剩下的网开一面,江南大营后续整饬就容易多了。”贾珩坐将下来,端起茶盅,一饮而尽。

“唉,唉?”陈潇秀眉蹙了蹙,看向贾珩手中端起的茶盅,盈盈如水的目光波动了下,旋即恢复平静。

“怎么了?”贾珩诧异了下,喝了茶,润润嗓子。

嗯,怎么是半盏茶?

陈潇提起茶壶,在贾珩手旁放下的茶盅中,斟了一杯,默然坐在另一侧椅子上。

“我又不嫌弃你。”贾珩凝眸看向气质清绝的少女,轻声道。

陈潇:“……”

贾珩也没有在意,拿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笑了笑说道:“潇潇,等会儿,咱们去渡口迎迎江北大营的水师,等之后兵马陆续开来江南大营,整军就可展开了。”

事情到现在,基本是初步理清内部,下一步就是聚精会神整饬军务、盐务。

陈潇玉容微顿,轻声道:“募训兵卒所需统兵将校,伱打算怎么调配?”

如果江南大营也握在他手里,那么……

贾珩看向一身飞鱼服,头戴山字冠的少女,少女眉眼英丽,顾盼神飞,轻笑道:“潇潇郡主,你这是在刺探军机吗?”

陈潇:“……”

“爱说不说。”陈潇冷哼一声,似恼怒说着,方才还说不嫌弃,这一会儿又藏着掖着。

正这般想着,却见自家的素手又被那少年握住,不由凝睇抬眸。

贾珩抬眸看向陈潇那双能照出人影的明澈清眸,低声道:“中低阶将校量才录用,高阶将校向朝廷上疏,恭请圣裁。”

毕竟,他没有领兵打过太多胜仗,河南一战虽然提拔了贾族的小将,但核心圈层也就谢、蔡等人以及原本就是贾家在京营的旧部。

其实,他夹带里其实也没有多少人,江南大营这边儿,也不能从贾族调一堆小将充任高位,而且行迹太明显了。

不用说,卫指挥之类的官职,不能强推,一来荐举之人功劳足够,二来肯定要取得崇平帝的认可,如果他随意任命就是犯着忌讳之事,如年羹尧一样,甚至比之情况更为严重,因为他是天子的女婿。

不过,参将、游击倒可以培养一下。

“我打算以千户编练兵马,其他几位卫指挥、指挥同知暂时空悬,一来待朝廷任命,一来所谓宁缺毋滥。”贾珩想了想,看向陈潇,轻声说道:“其实新军方得整训,关键在于练兵,不在于常备统兵之将,如遇战时,再调拨游击、参将即行统兵。”

这是目前他应对手下没有心腹兵将补充军职的方法,当然还是需要战事,唯有战事,才能让他发掘的人才迅速得以提拔。

否则,他练好兵马之后,就是给别人做嫁衣,等到崇平帝派下几个军将统兵,那么随着时间过去,他对江南大营的影响力也就逐渐减弱。

所以,当初坐视多铎,也是期望他……能再在海上搞些事的。

嗯,这些就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丝绝不可道于人的想法。

潇潇作为现场怪,还是猜出来了一些,但这位周王独生女似是很乐意见他这般一样,也不知是不是仇恨入脑了。

是的,他要在江南尽量培植一些自己的党羽。

于公,如他这样的柱国之臣,也需要在地方上有着一些党羽呼应,于私,一旦晋阳、甄氏双妃的事情暴露出来,面对阴谋诡计,也不能一点儿真的反抗能力都没有。

陈潇闻言,思量片刻,颔首赞同道:“此法甚好,现在江南大营初整,也不宜派一些不明就里的将校胡乱插手。”

这人真有深谋远虑,只是如此一来,就可慢慢等手下的军将立下功劳,渐渐补充进江南大营的职位。

几乎可以想见,只要南方还有战事,就能培养一些部将充任军中,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只是,他怎么和自己说着这些?真就和她不见外了?

此刻,少女抬眸看向目光幽幽失神的少年,怔了片刻,旋即,忽而发现自己的手,被贾珩握在掌心好一会儿,方才竟无所察?

清丽如雪的脸颊闪过一抹淡淡红晕,迅速抽离,端过茶盅,低头轻轻抿着一口,秀眉之下的弯弯眼睫急剧地颤抖了下,继而恢复平静。

却没有意识到,那茶盏正是贾珩用过的茶盅。

(本章完)

第767章 甄晴:太子太保,这可是教习东宫

第767章 甄晴:太子太保,这可是教习东宫……

乌奔兔走,日月轮转,转眼之间就是七天时间过去。

甄老太君出殡,两江官场前往凭吊的不少,车马络绎,官员和商贾祭拜者众,可谓死尽哀荣。

贾珩也着便服去了一趟甄府拜祭,然后没有多待,就投入到对江南大营如火如荼的整训工作中。

随着贾珩下令诛杀江南大营的几位军将,悬首辕门,江南大营原本不温不火的裁汰老弱、追缴贪墨事宜,无疑迅速加快了进程。

贾珩从锦衣府经历司派出大量文吏,对江南大营百户以上的军将进行隔离审查,主要是核实自崇平初年到现在的贪墨兵饷数额。

这项工作十分繁琐,因为军将并不会如实交代,颇是牵扯了锦衣府的一些精力,好在贾珩通过安南侯叶家以及甄韶等相关内部的知情人士,对江南大营内部的侵占空额,再结合兵部、户部历年的兵饷支取数额。

之后,随着来自江北大营的水师进驻江南大营,对江南大营军卒的募训以及编练,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江南大营仍以六卫经制,镇海军又重新改回了镇海卫,仍是飞熊、豹韬、金吾、虎贲左右卫以及镇海卫。

甄韶的飞熊卫指挥使,原为朝廷任命,倒并未被贾珩撤去,但甄老太君去世之后,甄韶闻丧举哀,要丁忧,服二十七个月的孝,除非夺情起复。

换句话说,整个江南大营六卫六万兵马,卫指挥使一级是空缺的,而且贾珩没有向朝廷举荐人选。

这一日,金陵、宁国府

书房之中,半晌午的明媚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书案上,笔架上的毛笔在一只骨节修长、白皙如玉的手上倒映着影子,屋外的桂花花香浓郁,飘至书房内。

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身穿青衫,头戴蓝色士子方巾的贾珩,开始翻阅着从镇抚司递送而来的兵部几位官员的口供簿册。

经过几天讯问以及固定相关证据,兵部武库、车驾二清吏司的贪腐罪状已经水落石出。

陈潇从一旁走将过来,手中托着一个洗好梨子的碟子,道:“兵部那边儿,怎么说?”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沉吟说道:“昨天,弹劾蒋、孟两人的奏疏也已经以六百里急递,呈送至通政司,接下来就等着京中的消息。”

经过一番对武库清吏司、车驾清吏司等相关兵部僚属的讯问,基本调查出几人的贪腐事实,而且也牵涉到蒋夙成以及孟光远两位兵部侍郎。

当然,只是挖到崇平初年,这都没有往前挖南京兵部的烂账,有些时间太远,其实没有再追究的意义。

至于两位兵部侍郎,现在都在金陵城中的宅邸中,惶惶不可终日,正在思量着应对之策。

贾珩也并未将两位兵部侍郎关进诏狱,只是勒令其停职归家等候朝廷旨意,同时派遣锦衣府保护。

因为他不是整顿吏治的都宪官,也不能擅杀大臣,好在因武库清吏司贪腐一案,尚能言及军械供应不齐,贻误军机,打发两人归家,然后上疏弹劾。

如果算上先前一封弹劾奏疏,这是贾珩第二封弹劾奏疏,不过上次是密疏,这次则是直接递送通政司的明疏。

相当于上次是小报告,这次是直接在整个官僚系统炮轰。

贾珩放下簿册,说道:“隆治年间都不说了,单说当今御极天下以来,十五年间,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与车驾清吏司,贪污户部拨付军器官帑七八百万两之巨,这还仅仅是查有实据的,况且,两位郎中所知也有限,窥一斑而知全豹,兵部两位侍郎作为主部员吏,贪污愈为严重。”

南京六部其实还是有存在意义的,如果按照平行时空,正是因为有南京六部,才能迅速拉起一个小朝廷,如果女真入关,陈汉大抵也能在东南苟延残喘一阵。

陈潇玉容如霜,冷声说道:“官员贪腐的岂止是兵部,南京其他五部衙司,工部监修营缮陵寝、宫殿等工程,刑部受理江南府县刑名,户部综理江南钱粮,哪一衙不是贪污成风。”

贾珩沉吟道:“整顿六部吏治,非我所能为,这些需要朝廷推动,我此举原不是清查南京六部相关官员。”

除却兵部外,其他的一个都没动,这需要天子以及整个神京朝堂达成共识。

而且也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积重难返。

“你不动他们,他们却在暗中串联,打算上疏弹劾于你,这几天,颇有不少同情兵部官员的清流御史以及其他六部官员纷纷串联起来。”陈潇幽声道。

贾珩看向眉眼清丽的少女,轻声说道:“无妨,成不了什么气候。”

在贾珩对扬州盐商、江北江南大营连续出手之时,始终保持沉默的两江官场终于动作起来,向朝廷递送了弹劾和陈奏奏疏,倒不是扳倒贾珩,而是表达一种不满的态度,想通过这种方法使崇平帝将贾珩召回神京。

至于海寇肆虐?

江北大营不是已经击溃了女真联络的海寇,金陵再次安若磐石,大家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人的攻讦也不得不妨,听说前内阁次辅、礼部尚书郝继儒在公开场合,说你一人兼领江南江北大营,拥兵十万,一旦阴蓄异志,南国尽失,社稷危殆!”陈潇玉容微动,目光幽幽,柔声道。

贾珩轻笑一声,道:“诛心之言,无稽之谈。”

陈潇这时递过去一个梨子,轻声道:“给,梨。”

“嗯。”贾珩道了一声谢,接过少女递来的梨子,触碰到指尖微凉,凝眸之间,明显见到这个梨是最大的一颗,目光温煦抬眸看向陈潇,笑问道:“潇潇,伱也不削削皮?”

不像苹果,不削皮的梨,完全不能吃。

陈潇:“……”

送到跟前儿就好了,还想让她削削皮?问题,还拿她的名字开玩笑?

“是不是还需我喂你吃?”陈潇面色如霜,乜了一眼少年,讥诮说着,少女清冷玉颜微微嘟起,粉腻如雪。

贾珩看向那双清冷如水的目光,拿起梨咬了一口,轻声道:“那还是算了。”

比起咸宁的外冷内热,陈潇其实才是真正的冷美人。

贾珩放下吃了几口的梨子,继续道:“他们弹劾的奏疏,说我骄横跋扈,滥施刑戮,这是把我当成一般的武将,说我阴蓄异志,又把我当成了党羽遍地,一呼百应的郡王,朝廷就没有一个人会信的。”

所谓石砸狗叫,随着锦衣府的人,大量进入兵部衙门查阅陈年旧账,不仅兵部的人有些慌神,就连都察院以及其他五部,也觉得贾珩一副倒查三十年的样子有些瘆人。

再加上贾珩在河南、淮安等地的“前科”,真要让贾珩查起来,大家都跑不掉。

而在这几天的时间,在两位兵部侍郎以及有心人的煽动下,江南官场隐隐形成一股“倒贾”的暗流。

其中,南京都察院以及南京六部的尚书、侍郎上疏弹劾贾珩,擅操刑戮,手段酷烈,更以武勋插手兵部之事,以武凌文,威福自用,大坏祖宗成法。

陈潇清声道:“奏疏递送到宫中,以那位对你的信任,多半是留中不发,但也不能让他们形成风潮,尤其是后者之议,可能影响你整军。”

如果京中真的形成一股猜疑舆论,再提醒了皇宫中的那位,说不得就派来了监军或者副手,这样不利于他整顿

贾珩沉吟片刻,道:“我打算写一封自辨奏疏,先前其实关于整顿江南大营的构想,已经递送至京了。”

其实弹劾他的几人的名单,他也知道,除内阁大学士,前礼部尚书郝继儒外,还有国子监祭酒方尧春、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姜南,右副都御史乔思赞,还有就是其他六部的官员。

陈潇道:“那朝廷会不会另派一位军机,以便制衡之策。”

许是太过重视江南大营的话事之权,少女明显有些忧心忡忡。

陈潇见那少年重又放下梨子,遂拿起一把匕首,拿起梨削着果皮。

反正他是她的堂弟,她帮弟弟削削果皮,也没什么。

少女手指灵巧如蝶,刀功自是不错,削去的果皮都不带断的。

贾珩面上现出思索,轻声道:“天子应该不会,而且朝堂重臣之中,南安郡王和保龄侯刚刚查边回来,也没有合适的人,放心吧。”

他还是了解天子的,应该不会再派人过来,如果这时候猜疑,那可太小瞧天子的权术水平了。

尤其是,他并没有向朝廷举荐任何一位高阶将校,一副公忠体国,一心社稷的模样。

况且,咸宁和晋阳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好。”陈潇“嗯”地一声,低头削着梨皮。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这几天,扬州方面递送的亏空明细,也收拢过来,扬州盐商赊欠的银子,都会汇算出来,加上这些年的罚息,汇总成账单,该补上的补上,整军正是需要银子之时。”

因为刘盛藻已经招供,所以虽然具体的数目不是太精确,但各家赊欠盐运司运库的银子,多少有一个基本的数目,而扬州四位盐商也在变卖庄田、宅邸,打算填补亏空。

至于其他四家盐商,财产自是要充公。

“按说,你递送京里的报功军报已经到了,奖谕的圣旨这会儿也该到金陵,也不知他赏你一些什么。”陈潇轻声说着,不涂凤仙花汁的白皙素手,将削好的梨拿过去,放在桌案上。

然后,将贾珩咬了一口的梨拿将过去。

看着上面被咬了一口的梨,蹙了蹙秀眉,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心底生出一股好笑,这人其实有时候也有些小孩子一样。

压下心头的古怪,拿起匕首削着果皮。

贾珩接过梨咬了一口,没了梨皮,入口甜丝丝的,过了会儿,轻声道:“封赏也就那般回事儿,功劳够不上封侯,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再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陈潇:“……”

这话别以为她没听过,这是前明,后来大汉开国之后的戚少保之言。

贾珩吃完一个梨子,将梨核放在一旁,轻声说道:“入秋后容易上火,多生嗽疾,吃梨败火、平喘,你也别给我削了,你吃着吧。”

“你吃剩下的,你自己吃着。”陈潇将梨子放在书案上,嗔怒道。

待天近晌午时分,就在这时,嬷嬷说道:大爷,楚王妃和北静王妃过门拜访。”

这几天,甄家忙着办丧事,除却甄老太君出殡那天,贾珩也好几天没见着甄晴和甄雪。

但同时因为江南大营的兵马调整牵涉到甄韶,甄晴就想过来探探贾珩的口风,至于有没有别的心思,不得而知。

这次出来,不仅仅带上了甄雪,还有自家小妹甄溪,去寻黛玉。

贾珩起得身来,看向陈潇,道:“潇潇,我去看看。”

陈潇凝睇看向少年,秀眉之下,清眸冷光闪烁,问道:“她这时候不在家操持着丧事,过来做什么?”

贾珩淡淡道:“丧事办完了,许是想吃香……嗯,想吃梨子了吧。”

不是他胡说,相比甄雪,甄晴的瘾头的确大。

陈潇:“???”

一时不明其意。

甄晴此刻在几个女官、丫鬟的簇拥下,来到厅中,这位姿容妖媚的丽人,不见往日脂粉香艳,珠光宝气,此刻一身素色底色的裙裳,乌青如云的秀发挽起简素而不失精美的发髻,别着一根珠花钗子,那张艳若桃李的姝美玉颜未施粉黛,清雅婉丽,正在与尤氏以及黛玉说话。

在一旁绣墩上坐着的甄雪,同样着一身素白色裙裳,云髻上同样未见着任何珠辉玉丽的首饰,抱着小萝莉水歆。

至于不远处的甄溪正在和李纹、李绮叙话,几人都是同龄人,凑在一起倒也有不少话说。

“大爷来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嬷嬷的声音,几人抬眸看去,却见那身形颀长,一袭青衫直裰的少年进入内厅之中。

楚王妃甄晴凝睇而望,原是狭长、清冽的凤眸不见往日的玫红色眼影,眼眸流波,一股清纯、婉静的气韵无声流溢,于盛装华服、烟视媚行的丽人而言,无疑十分罕见。

另一边儿,甄雪同样是素颜朝天,此刻拉着水歆的手,凝眸望去,秋水盈盈的美眸,似有千言万语。

其实两姐妹拢共也就二十四五岁。

因为甄老太君新丧,虽在民间,八十已是喜丧,两位王妃脸上倒没有笑纹,神情寡淡。

“干爹。”这时,小萝莉水歆面带欣喜,跑将过来,如灵巧的百灵鸟般闯入贾珩怀中,啄了下贾珩的脸颊。

贾珩将水歆抱起,轻笑道:“歆歆,这几天想干爹了没有?”

“想。”水歆扬起两个小手臂,紧紧搂着贾珩的脖子,糯声道:“娘亲这两天一直哭,歆歆也哭了。”

见证了一场丧事,虽然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意义,甚至和甄老太君没有什么感情,但大人们的悲伤和苦痛在眼前来来回回,无疑也让小姑娘成长了许多。

贾珩抱着水歆近前,轻声说道:“歆歆,这次在干爹这儿住几天怎么样?”

水歆欣喜道:“好呀。”

甄雪起得身来,眸光莹润如水,道:“子钰,我来抱着她罢。”

说来,这位性情温淑的花信少妇是一直唤着贾珩的表字,但因为贾珩收了水歆为干女儿,以及甄贾两家的关系,倒并无不妥。

“没事儿,好久没抱过歆歆了,都重了呢。”贾珩单手抱着水歆,轻轻捏捏小萝莉的脸蛋儿。

抬眸之间,看向甄雪,目光温和几分。

生离死别无疑让人成长,不仅是甄雪,还是甄晴,那股岁月积淀的知性优雅和人妻风情,恍若淳厚的仙浆佳酿,只是看一眼,就已醉入心底。

甄晴盈盈起得身来,恍若刀裁的柳叶眉之下,美眸盈盈如水,轻声问道:“珩兄弟,今天怎么没有去坐衙?”

声音亲近自然,渐渐如老夫老妻一般,但非经年夫妻不能听出来那股自然而然。

迎着一道道目光的注视,贾珩轻笑道:“今日休沐,在家歇息。”

说话间,几人落座下来,晴雯奉上香茗,徐徐退至一旁。

贾珩看向黛玉以及李绮、李纹,与黛玉的星眸对视一瞬,而后目光落在李氏姐妹时,两个小姑娘明显有些羞怯,倒也没有多看。

两个小姑娘在府中住了几天,也不是一直住在这儿,住三天,回去两天那种,其间都是和黛玉一同玩着,倒也并未影响他和黛玉亲昵咩咩。

反而林如海因为吊唁甄老太君,中间过来住了一天,老实消停了几天,住在了公馆,等待这几天召开的户部盐务会议。

贾珩转眸看向甄晴,问道:“王妃,府上的事料定了吗?”

甄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差不多了,父亲那边儿还在相送宾客,老太太这一走,家里颇不平静。”

人总是要往前看,况且甄老夫人已是八十多的人,哭也哭过许多场,甄家之人也渐渐从伤悲中恢复过来。

甄晴说着,美眸看向贾珩,说道:“正要和珩兄弟说说二叔的事儿,他现在府中为母亲守孝,现在海寇为祸,骚扰海疆,真是忠孝两难全了。”

因为甄家有了丧事,甄韶自是在家守灵,这时候可不仅仅是文官要守制,武将一样如此,除非夺情,而这个夺情,嗯,崇平帝怎么可能为甄韶夺情?

贾珩也不好说,海寇肆虐,骚扰海疆和甄家有什么关系?

沉吟片刻,说道:“在家多歇息一段时间也没什么,朝廷丁忧服丧要有二十七月满期,现在海寇为祸局势稍缓,倒也不需心忧。”

其实,他还真不想用甄韶了,但甄晴估计又起幺蛾子,这次还带来了甄溪。

甄晴闻言,晶莹如雪的玉容微微一滞。

这个混蛋,明明知道她心头在想什么,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道:“大爷,天使来了。”

此言一出,厅堂中众人面色微变,都是惊疑不定起来。

黛玉凝眸看向贾珩,关切道:“珩大哥,宫里的圣旨?”

贾珩面色微顿,起得身来,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儿,林妹妹和尤嫂子在这儿陪着王妃,我去接下圣旨。”

见贾珩神色轻松,众人心头也渐渐松了一口气。

甄晴美眸闪了闪,捏了捏掌中的手帕,暗道,这是朝廷对海门大捷的封赏圣旨到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从京中加封贾珩为太子太保的圣旨终于到达南京,封赏的圣旨倒不如先前军情方面的圣旨那般,以六百里加急夺命狂奔,故而,路上赶路稍稍慢了一些,今日才到。

贾珩来到前厅,终于见到风尘仆仆的天使,这仍是一个年轻的内监,面皮白净,眼睛细长,见着贾珩,起得身来,面上挤出一丝讨好笑意,说道:“永宁伯,宫里有旨意。”

贾珩连忙让人准备香案,以备内监宣读圣旨,然后问着内监圣躬。

待香案布置而罢,内监立定在厅堂中,清了清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国家叙录臣劳,必推恩其父,若乃子为后者,祐启之泽,既与生等,而推恩之,庸可缓乎……”

圣旨一共两封,先念的第一封是为贾珩父亲追赠的美谥,第二封则是加封贾珩为太子太保衔。

贾珩接过两封圣旨,高声呼着万岁,恭谨奉命,垂首之间,不由暗暗寻思,想来,经此一封圣旨,金陵城中的暗流应该能消停一阵时间。

虽然这官衔不是在奏疏弹劾之后发出,但也足以说明他的圣眷。

起身之后,命人请着内监歇息,赠了银子,然后这才返回后院内厅。

此刻,后院已经通过嬷嬷打听着消息,传递至后院内厅。

尤氏转眸看向黛玉,面上带着笑意,轻声解释道:“这是封了太子太保,这是文官的加官官衔。”

“那内监是这么说的。”那嬷嬷笑道。

黛玉星眸熠熠,轻声说道:“这可真是一桩喜事儿了。”

甄雪此刻抱着自家女儿的素手,心头也涌起几分欣喜,只是少妇面色不显分毫。

甄晴樱唇翕动,心头喃喃念着太子太保四个字,柳叶细眉之下的凤眸莹光闪烁,一时间,心绪起伏不定。

太子太保,这可是教习东宫……父皇封着他这个什么意思?

是了,谁得了他支持,谁就可入住东宫!

其实不仅仅是甄晴如此作想,就连在京中的齐、楚、魏三王闻听贾珩在江南打胜,崇平帝封了贾珩为太子太保官衔之时,心头都不约而同地火热了几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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