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谢恩(谢柳神轻语盟主)

寇准八岁时登华山赋诗一首‘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低头白云低。’

旁人叹之此子,言其志之大,岂不作宰相?

后来果应此言。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

……

章越一口气念毕,却见负责修起居注的翰林,已是忙不过来了。

章越出言道:“陛下此乃臣殿试前所作十八首劝学诗,如今献上,上报皇恩,下励来者!”

群臣们恍然。

虽不是当殿所作,但十八首劝学诗,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更重要应时应景。

韩琦,欧阳修,宋祁,曾公亮,王珪等人无不捏须微笑。

堂陛之上紫绯大员手捧板笏,于诗中‘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反复斟酌。

此劝学诗一出,怕是又要如三字诗般,难为天下的儒童全文背诵了。

赵祯从御座上起身凭栏道:“虽非捷才,也非一等诗作,但胜在浅显易懂,朗朗上口,劝勉励学……”

说到这里,赵祯顿了顿道:“此话不必记入。”

一旁奋笔疾书的起居官停笔,向天子一揖后,于书簿上涂抹一竖,重新记录。

“君恩深重啊!”

堂上不少官员见此一幕,由衷感叹道。

赵祯复坐在御座上言道:“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恰应此景。状元郎之才,真为桂林一枝,昆山片玉,赏!”

一旁内官言道:“状元郎当殿献劝学诗十八首,赐状元郎文房四宝一副。”

“赐状元郎官袍,六合靴各一。”

“赐状元郎缕金花一对。”

“赐书大学,儒行二篇。”

“赐钱十万。”

内宦如此一句一句传出,由崇政殿外的禁军传至广场上,进士诸科皆闻。

与章越同榜的王安礼对王囧言语道:“状元当殿进诗十八首,这捷才连曹子建也远远不如吧!”

王囧则感叹道:“状元是文曲星,别说当殿十八首,就是三十六首也使得。”

“然也。”

随即禁军又道:“陛下有旨,赐宴进士,诸科琼林苑,赐宴钱三十万!”

在场进士无不欢腾。

至此金殿传胪方毕。

章越,陈睦,王陟臣三鼎甲与一甲七人从崇政殿步出至广场上。

广场上进士都换上绿衣袍,头戴长翅官帽,列于阶下,各按一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站立。甲头(每甲第一名)居首。

章越等十人来至阶下,先齐向众进士们一揖,众进士们皆答礼。

科场上虽一时争先,但不等同说是次次争先。

此番我虽快一程,日后君等也可赶上,与我并驾齐驱。

落魄不菲薄,得意不忘形,步步履薄冰。

当即教引官在旁唱礼。

章越等一甲十名重新转过身,面朝崇政殿。

唱名赐第后,即是状元郎率众进士谒殿谢恩。

众进士们跟随在章越等一甲进士身后重新登阶谒殿。

章越居首,陈睦,王陟臣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其余一甲士子排作雁行,其余进士也按甲次登阶。

从崇政殿上临高视之,但见绿衣士子皆相升阶登殿,人头攒动。

步至崇政殿前一块雕刻着龙和鳌于台阶正中的石版下停步,其余进士尽数停步。

章越想到自己贺章衡‘独占鳌头’的那一番言语,数年前章衡也曾率众进士站在这里,如今轮到了自己。

石板经巧匠雕刻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极尽造化。

章越睹石板上的一龙一鳌先隐伏于波涛云雾之间,而后一鼓作气腾飞九天之上,纵横四海之间,乘时变化,似极了人之一生的境遇。

广场上风骤起,章越乘风独立于鳌头前,衣袍猎动,其余进士皆依甲第名次站在阶上,诸位,特奏名进士诸科列于最后。

崇政殿前的汉白玉长阶上如今已站满了人。

教引官教导下,章越率众进士向崇政殿御座上的官家山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众进士们连呼三声,响彻于皇宫大内!

此刻崇政殿上黄钟大吕齐鸣,奏响雄浑之章,殿下进士诸科,殿上文武百官皆揖于官家。

赵祯从御座起身将进士榜单交给了宰相韩琦,韩琦又再三郑重地交给了翰林学士王珪。

王珪捧榜走出崇政殿高呼道:“赐榜!”

此榜会呈于国子监至圣先师案前,之后会张贴在东华门三日,由汴京百姓观瞻,榜上之人从此名响于东华。

说完王珪手捧黄榜下阶,仪仗擎着黄罗伞盖遮盖着黄榜一步步下阶。

王珪走到章越面前点点头,当即章越跟在王珪身后,共用这黄罗伞盖下阶,陈睦,王陟臣等依次跟上。

面前的人群如辟浪般分作两边,皆抱拳向黄榜,手捧黄榜的王珪,及之后的章越拱手作贺,此刻仪式方才结束,众人脸上方浮现发自肺腑的喜色。

章越下阶时,看到无数目光,各种各样的表情,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他亦拱手相互庆贺,他亦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进士对着黄榜喜极而泣,年轻性热之人与旁人相拥。

“度之,恭喜!”

王安礼双手举高于人群之中大喊着。

“和甫,同贺!”

章越亦还礼。

“度之,恭贺!”刘奉世于人群中文文静静行礼。

“是冯仲,同贺!”

还有王囧及太学里同窗,还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人,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面,如今章越成了状元郎,自是不怕别人不识得自己,至于旁人唯有日后再慢慢相识。

“状元郎,恭贺!”

“状元郎,我是朱让,与你曾有一面之缘!”

“状元郎,我是……”

章越已招呼不了,唯有连连拱手道:“同贺,同贺。”

与众人同贺这同榜之喜,登科之耀。

章越与王珪方走至阶下,走出中和门外时,但见各种各样御赐仪仗,鸣锣鼓吹早已等候在此,一见黄榜皆从左右跟上。

但见无数大旗舞动,随在身旁迎风招展。

如此阵仗,章越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收复丢失给辽国的汉唐故土。

崇政殿上的官家目送章越等众进士离去,与左右大臣道:“此番朕又为朝廷取了不少栋梁之臣!甚慰,甚慰!”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韩琦率百官齐贺。

赵祯笑了两声,随即在百官目送中,天子也是起驾回宫。

从中和门走向宣德门,此地尚处于皇宫,不可奏乐。

在明媚阳光高照下,章越看着白云缀着远处宫檐,无数喜鹊于殿顶墙缘上张望,忽而振翅随着仪驾齐飞……

有数只还飞至眼前,章越惬意地笑了,伸出手来欲让喜鹊停靠……

Ps1:感谢老书友柳神轻语成为本书第十六位盟主。

Ps2:在书评区争个对错没意思,要有错都是我的锅,谁叫没有日更万字的本事。气大伤身,大家愉快看书。

(本章完)

第291章 催婚

吴府。

今日倒来了两位贵客。

一位是判河南府文彦博的第六子文及甫,还有一位则是回门的十五娘。

吴安持正好在家接待,文及甫与十五娘入座后,下人奉茶。

文及甫笑道:“此番特从洛阳用车马载了不少盆牡丹,知道府里平素喜欢赏牡丹,故而一路紧赶慢赶生怕错了花期。”

吴安持笑着道:“都说天下牡丹之最在洛阳,你们洛阳人不名牡丹,直称花,所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妹夫真是有心了。”

十五娘先问道:“怎么不见母亲与两位嫂嫂?”

吴安持道:“妹夫妹妹刚从洛阳回来,有所不知,今日殿试放榜,母亲与你两位嫂子,还有十七都进宫观礼去了。”

文及甫笑道:“我们倒是赶巧了。”

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

十五娘道:“家信里说,章家郎君省试得了第二,可是真的?”

吴安持微微笑了笑。

十五娘不悦道:“哥哥怎么还与我卖关子不成?”

吴安持笑道:“这可不敢,只是妹妹来此是问母亲安好,还是问十七的夫婿?”

十五娘薄怒道:“好啊,哥哥如今倒长进了,学会拐着弯骂人了。”

吴安持忙道:“不敢,章家郎君确实是省试第二,不过殿试就难说了。”

十五娘目光一亮道:“省试既是第二,殿试大有三鼎甲之望。”

文及甫道:“如今进士日重,若得三鼎甲,不至公卿也难。”

吴安持苦笑道:“哪有这般好运道,我只求能不落至三甲就行了。”

十五娘道:“好没志气,这话是章家郎君说得不成,这眼界未免也浅了。”

文及甫道:“章家郎君或许是谦虚,未必是眼界浅薄,没有志向,再说了,连爹爹读他的文章,再三夸赞言章三郎前程未可知也。。”

吴安持不由动容,连文彦博也如此夸奖章越。

正待这时吴安诗步入,吴安持,文及甫,十五娘皆起身行礼。

吴安诗笑道:“看着花房外摆着那么多牡丹,就知妹妹与妹夫从洛阳回京了。”

十五娘一见面即问道:“哥哥,十七亲事如何了?章三郎君上门提亲了否?”

吴安诗微微一笑,十五娘与十七娘在家时相互看不顺眼,如今出嫁,倒关切起妹妹的婚事来了。

吴安诗坐下,从容不迫地喝了碗茶。他见晾得这心急的妹妹差不多,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恩,差不多。”

“何为差不多?”

吴安诗道:“章家已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媒,如今都议得差不多了,就等了中进士时下定帖了。”

十五娘闻言心底松了口气,然后道:“都议妥了?那嫁妆多少?聘礼多少?都议妥当?”

吴安诗叹道:“你们几位出嫁时嫁妆多少?十七自也是多少,虽是庶出,又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至于聘礼,寒门子弟能拿出多少钱财来,母亲言他们有多少给多少,咱们不计较。”

十五娘一听脸色微变,文及甫则抢着十五娘开口前言道:“这寒家子弟好,寒家多出俊杰,再说十七嫁过去也不用顾及乡评宗族议论。”

却见吴安诗言道:“我吴家不是以家世挑女婿,更不会自持什么大家,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章三郎君在外面勾搭什么烟花女子不成?”

十五娘此言一出,吴安诗,文及甫脸上都稍许有些不自然。

不过吴安诗,文及甫也自有一番道理,他们认为自己也不是好女色之人,只是到了他这个身份地位及人格魅力加成,总是经不住别人投怀送抱。

至于寒家出身的就是道德上的严重滑坡。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是豪富人家的惯例。

文及甫道:“章三郎君我看他规矩得紧,绝不会如此的。”

十五娘略带深意地问道:“当真如此?”

文及甫笑了笑没应。

吴安诗道:“妹妹,这世上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只不过偏巧不饿罢了。不过我说得倒不是如此,而是章家郎君的性子太过执拗,之前省试在文章中言政,谈及方田均税法,触及朝纲,差一些被我那老泰山给罢落了。”

文及甫,十五娘都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还有假不成,此事还是淳甫告诉我的。难怪之前省试榜单无其名。”

文及甫道:“范公太刚直不阿了,连这点面子也不卖。”

吴安诗心想,这是当然是作官心术,天子喜欢孤臣,范镇越是如此,越是给天子留下一个不结党的印象。

吴安诗道:“妹夫不见如今河北给方田均税法弄成什么样子?人至今还围得三司使衙门了,欧阳公如今是骑虎难下,若老泰山在此附和,自己不也是身陷泥坑么?”

十五娘问道:“何为方田均税法?”

文及甫解释了几句,然后道:“爹爹言此方田均税法倒是良法,不过太操切了,但不是稳妥之举,需徐徐图之。欧阳公他……性子太急了。”

十五娘闻言欲言又止,这天下不少事都坏在了徐徐图之上?不过文及甫是她夫君不好当面反驳。

吴安诗道:“欧阳公又非第一次如此,欧阳公为晏相学生,晏相赞他为韩愈第二。有一年朝廷对西夏用兵正在吃紧,欧阳公拜会晏相,却见府上正在开宴,欧阳公写诗讽道‘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晏相闻诗大怒,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宰相家,但云:‘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也不曾如此作弄。”

“欧阳公在朝多年,都不知收敛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我看章三郎君颇似欧阳公。”

从此晏殊与欧阳修交恶。晏殊去世后,欧阳修给他挽联里写到,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就是你当官以来啥事没干,始终都在明哲保身。

吴安诗言语一番,对章越这不满意,那不满意。

一会吴安诗起身更衣,吴安持则去看打探殿试放榜消息的人回来没。

十五娘对文及甫道:“为何方才最后不说话?”

文及甫道:“这毕竟是吴家内事,我虽身为女婿也不好开口的。”

“那章家郎君……”

文及甫笑道:“你是关心则乱,你想想啊,若不是内兄真拿三郎当妹婿,哪会挑这个挑那个的。他如今这般言语,是因三郎他不好摆弄罢了。”

十五娘道:“我倒听说此人有些崖岸自高。”

文及甫失笑道:“有才之人都崖岸自高,哪里能随意摆布,我看这样的人方值得深交。再说了十七岁的进士作妹婿,至少能照拂吴家三十年,内兄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十五娘笑道:“我兄长也不过在自己人面前随口说说罢了,他不把你当外人。”

文及甫则道:“若我有这等妹夫,绝不至于如此说他,哪怕在自家人面前。”

十五娘道:“就冲你自洛阳数百里地送牡丹,我就知道了。”

文及甫闻言不由失笑道:“我们给三郎金山银山,他也不一定会收,但姐姐给妹妹就不同了。只要这条线牵住了,则万变不离其宗。”

十五娘疑道:“咱们文家何时要仰仗一个进士了?”

文及甫笑道:“不是仰仗,而是爹爹器重,否则我也不至于下这么大功夫。爹爹曾道,人这一辈子,钱,权,名三者得其一者不难,得其二者,要吃不少苦,若得其三者,命格不够,必反遭其祸。”

“爹爹之前身为宰相,自是三者都有了,如今退至洛阳,乃避其祸也,再提携朝中年轻俊杰,才是长保富贵之道,当然我也为自己,爹爹八个儿子,我若不多交些得力朋友,如何能脱颖而出。”

这时吴安诗更衣回到堂上笑问道:“你们方才谈些什么?”

文及甫笑道:“我与娘子商量,在想章家郎君进士及第后送些什么好呢?”

吴安诗笑道:“一家人不讲那么多虚礼。”

这时候但见吴安持急匆匆地奔入大堂,一见即呼道:“哥哥,妹妹,妹夫!快,不得了了!”

“怎么了?这么快就御街夸官了?得了几名?”吴安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还端起茶碗来喝茶。

“听闻是一甲第一名!”吴安持一脸不可置信地言道。

…………

吴安诗一口茶到了口边,不由喷出连道:“太烫太烫,你说什么?”

文及甫,十五娘愣在原地。

十五娘忽想到一日她们吴家几个姐妹皆未嫁之时,大姐二姐姐妹嫁入宰相门第,有个相士上门,那日正好母亲在家,请这相士见了她们几位姐妹的相后都没有言语。

母亲问相士如何?

相士道:“官宦人家所嫁,皆荣华富贵,何必多言。”

几位姐妹都很欢喜。

这相士又看了十七:“更是贵不可言。”

一句多言,一句不可言,令十五娘觉得相士有些不靠谱,后来几位姐妹都嫁入宰相门第的家中,故而忘了此事。

难道她们几位姐妹都是嫁宰相门第,十七嫁得是日后的宰相不成。

文及甫初时也震惊,如今笑道:“一甲第一名,就是状元郎,日后定是要佩金鱼袋的。”

十五娘闻此,脸色苍白,气闷得说不出话来。

文及甫看十五娘的脸色一下子就猜到了。

吴安诗道:“倒是天大的喜事,章家怎也不派人来递句话?”

文及甫道:“想必也是才得了消息。”

吴安诗道:“二弟你亲自去宫里接回母亲,十七,还有再派家丁骑着快马至淮东,告诉爹爹,妹婿他中状元了。”

文及甫心底暗笑,你吴安诗如今倒是不嫌弃人家了。

吴安持一口答允了问道:“那哥哥,你去哪?”

“我先更衣,你看袍子都湿了。”

吴安诗说是更衣,当然是赶紧去章家一趟,一是作贺,二是催办婚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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