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5章 番外:子虚乌有(下)

住宿生一月才能归家一次,宴岁作为国子监司业就自由得多,她先与国子祭酒商议完要事,处理完意见箱中搜集到的学生建议,在学校中巡察,待寝室烛火一一熄灭才离开。

作为安国公世女,本身又是天赋不俗的女性文心文士,宴岁在朝堂会有更好的发展,没必要将重心放在国子监司业之上。外人猜测是主上忌惮她母亲宁燕,她才不得不低调。

宴岁:“……”

猜的很好,下次不要再猜了。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理由,单纯就是宴岁想往教育方向发展,仅此而已。她祖父一生不说桃李满天下,也教出了不少有出息的学生,而她也觉得一人之力不及万千同道者之力。

官场不缺她一个。

但那些千里马学生或许就缺一个伯乐。

披星戴月归家,管事忙迎上来,又让人催后厨端上夜宵,让她填填肚子。宴岁习以为常地坐下享用,没多会儿母亲也下值回来了。瞧,这就是她跑去国子监的重要理由之一。

主上的精力过于充沛了。

母亲作为门下省侍中,舍命陪君子。

“娘,一起用点。”

宁燕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心里还想着什么事。宴岁:“娘可是为朝中之事发愁?”

这句话相当于废话。

这些年母亲就没有几天不发愁的。

康国雄踞整个大陆,如此庞大的国土,可想而知问题会有多少,随时随地都会发现新的毛病,实在让人精疲力竭。宁燕看着清澈见底的鸡汤却没动筷,叹道:“今日户部上报最新的户籍调查,改元以来,新生儿年年高涨。”

宴岁:“这不是好事儿吗?”

多年乱世打没了多少人?

底层黎庶为了生存只能不停地生,希望通过数量对冲天灾人祸。只要孩子生得够多总能活下来几个,这些孩子只要能长到十一二岁就算一个劳动力,能为家庭带来更多保障。

人多了,力量也多了。

这个家庭延续下来的几率也更大。

只是这种低效率的行为哪里赶得上乱世屠刀杀人的速度?如今天下承平,没有动不动就杀过来的盗匪,也没有军阀动不动就强行征兵将人抓去送命,人丁可以安心耕作果腹。

适龄妇人也能安心诞育新生命。

国境内人口旺盛了,何愁盛世不至?

“人多了是好事,可也有其他问题啊。”宁燕叹息道,“前几日有地方官员上奏请封一名妇人,此人三十一岁改嫁,与新夫六年诞育四子五女共计九人,九人仅夭折一女。”

“六年……九个孩子?”

“妇人祖上屡有一胎多子事迹。”

官员为了政绩也是煞费苦心,得知她改嫁之前有过一胎多子的经验,再次怀孕后便特地让人将妇人送去医署下辖地方医馆待产,几次生育这才能惊险度过。官员将此事作为一桩政绩写上奏疏,希望王庭能给予这名妇人诰命褒奖,以此树立标杆鼓励更多妇人生育。

“哦,原来如此。”

宁燕叹道:“可问题就在这里。”

“娘是觉得妇人生育过于频繁了?”

宁燕:“这反而是其次。”

战后正是需要鼓励恢复生产、添丁进口的时候,宁燕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反对这事,更何况康国此前就已经打下基础,不鼓励竭泽而渔的频繁生育风气。宁燕从这件事情背后看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看着宴岁眸光透着几分怀念:“你可知你幼年有多么难照顾?”

宴岁不知问题怎么就拐到自己身上。

“有嘛?阿娘不也总说女儿贴心周到?”

“有,当年生你的时候,为娘自己年纪也不算大,与你父久居山中,日子清苦,大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即便有乳娘帮衬,可你三岁前永远都有晒不干的尿布被褥,一个没看准就不知道你爬哪儿了……若太拘着你,你就躺下来哭,两条腿不知哪来的力气,砸得木板铛铛作响,还将你阿父大腿都砸出青紫痕迹。”

宴岁:“……”

三岁之前有这么大破坏力吗?

不仅有,还非常费人。

宁燕唇角笑意微微收敛,眉宇染上忧色:“一个你尚且如此让人费心,更何况是年纪相差不大的多子之家?六年育九子,最小的刚出生,最大的也才六岁。这孩子也不是搁着不管就能迎风暴涨的,总要有人在旁盯着……”

“这是自然。”许多孩子夭折也不纯粹是因为生病,也有因为大人看顾不来出意外。

宁燕正色:“症结就在这里,幼儿需要人看顾,看顾孩子的人多是家中妇孺。女子要么在家中照顾孩子,顾不上田间生产,要么带着孩子一起去田间生产,两头都顾不上。”

如今虽非乱世,可保证生存温饱依旧要耗费大力气,夫妻俩要赚够自己吃的,还要挣够孩子吃的,压力可想而知。让妇人在家中,沉重劳动就压在成年男丁身上,妇人一起帮忙,孩子看顾不及,夭折率就容易高上去。

“这似是无解,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宴岁沉思了片刻也没好的解决办法。

宁燕:“这问题也不是非黑即白,非得牺牲一方保全另一方,难道就不能有第三个选择吗?今日朝会散去,见着祈元良,蓦地想起他家中独女祈君巧已经开了三家善堂,专门收留她这些年收养的弃婴以及战时的孤儿……”

“阿娘的意思是……”

“若官府可以设立类似善堂的地方,聘请妇人过来统一照顾幼儿,幼儿父母便能没了后顾之忧,能专心劳作。”宁燕也不太希望妇人因为育儿不得不困在家中,这不是好事。

“这,银钱何来?”

官府也有慈善性质的慈幼局,慈幼局只会收留弃婴孤儿,父母尚在,养育就是父母责任,官府不会管,也没这么多人力财力去管。

宁燕道:“父母可给予些许托管费。”

托管费的定价她也心里有数,定价要比妇人创造的价值低,这样黎庶才可能愿意将孩子送过来代为托管。宴岁又问:“这也不够……即便王庭再贴补一些够用,人从何来?”

这个“人”是指统一照顾孩子的成年人。

宁燕微攒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

“为娘是有一个设想,或许能解决这个根本问题。武胆武者的化身武卒,虽不如文气化身这般聪慧灵活也不会思考,却有一个优点——数量众多且听命于本尊,令行禁止。”

一句话让宴岁思绪豁然开朗。

这办法都不是一箭双雕了。

分明是一举多得。

既能解决妇人被拖累无法参与生产劳动的问题,幼儿无法得到周全照料的问题,也能为武胆武者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要让武胆武者旺盛精力得到宣泄,他们才会安稳下来。

宴岁忍不住拍案:“妙啊!”

宁燕:“……”

“这会儿夜深人静的,咱们离邻居也远,应该吵不到他们的。”宴岁抽回手,心虚地干咳一声道,“阿娘是决定明天就上奏主上?”

宁燕:“宜早不宜迟。”

政策早点提出也能早点预定户部预算。

户部这两年愈发抠搜了。

让荀贞当户部尚书真是天才想法。

宴岁笑着应和两句,说着又提及自己今天碰见的趣事儿,着重提了一下兴宁这孩子。

“阿娘,国子学今天来了俩好苗子,其中一人还是二品上中呢,你猜她是哪家的?”

“魏君侯家的吧。”

这都不用猜。

魏盛凝聚文心成功后,魏楼这厮就藏不住狐狸尾巴。每次都拿他家魏盛如何如何去拉踩子嗣不肖的同僚,一些同僚被弄得焦虑不已。

宁燕都庆幸自家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否则她也会被整得焦虑。

宁燕问:“另一个苗子呢?”

宴岁:“起居郎的独子……说起这个,女儿也是意外得知起居郎仰慕阿父多年,竟然给独子也取了兴宁二字。我去找学录看了名册,发现他登记的名字也是‘宴兴宁’……”

说实话,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

但她也不能抱怨被个六岁小孩儿占便宜。

宁燕动作一顿。

宴岁还以为她也跟自己一个想法:“那孩子,我今日见过。他长相跟阿父也有一点儿相似,还与阿父同名同姓……说起来也奇怪,我与他虽是初见却觉得非常地想要亲近。”

看到就心生好感。

宴岁将其归咎于缘分。

宁燕却道:“你见到他了?”

宴岁意识到母亲这话问得不太对劲:“阿娘的意思是……您一早就见过这个孩子?”

宁燕:“没见过。”

宴岁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宁燕也没多解释:“他现今如何?”

宴岁虚了声音,心中那团毛线球似乎被人扯乱了,越理越纠缠不清:“他……那孩子正赶上生长期,有些过于清瘦,好似几年没吃饱饭。谈吐谦逊有礼,可见家教还不错。”

宁燕道:“那便好。”

宴岁追问:“阿娘与他长辈是故交?”

应该只有这个可能了。

宁燕摇头否认:“不是。”

多余的话却不肯再说。

她随口找了借口去书房写奏折。

几次提笔也不知从何开始,良久还是将笔搁置,幽幽叹息。她没想到妙华与兴宁这么快就接触了,仿佛兴宁当年托梦还是前不久。改元之前,兴宁的魂魄曾经飘入她的梦中。

夫妻二人回到山中木宅。

【图南,我可有吓到你?】

见青年廊下观雨,宁燕只觉眼眶盈泪。

只是彼时的她早过了不惑之年,独身一人走过十几载血雨腥风,早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没有,你怎么突然入梦了?】

宁燕走到宴安身侧坐下,二人靠得很近。

【我要去转世了,最后来见见你。】

宁燕一怔,道:【嗯。】

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宁燕主动问:【你入梦就是说这些?】

宴安:【想说的话有很多,可那些话在梦中与你说只是惹你牵肠挂肚,梦醒了无痕。纵使负荆请罪也该亲自过来才是。若我有机缘早早恢复记忆,我便与你一五一十详说。】

【你转世去何门何户?】

【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宴安也不知道地点。

不过直觉告诉他应该不会太差。

【若你恢复不了记忆呢?】

【不论能否恢复记忆,图南,向前看。】

宴安此前被拘在封神榜,只能通过陆续上榜的新人知道外界消息,零零散散拼凑出一些信息,关于宁燕的内容不多,可每个字都能让他反复咀嚼。每有新发现,他都会产生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当年绝望于自身只能是燕雀的人,终于如愿蜕变成逍遥九天的鲲鹏。

他说不清自己是心疼居多还是骄傲居多。

宴安与宁燕分别太久,记忆留在当年,读不懂妻子表情下的波澜,可他会随心意行动:【不管有无这一世记忆,只要宴兴宁还是宴兴宁,那么——卿如皎月,我似流萤。】

翅薄犹贪银汉色,光微肯向玉轮飞。

月色自会吸引向光的他。

梦醒之后,宁燕还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起初没有将他说的转世一事当真。

直到主上暗中透了底。

她才知道,那个梦境都是真的。

沈棠对自己人一向宽纵:【要剧透吗?】

只要宁燕开口,她会透露宴安转世之处。

宁燕摇头婉拒了:【知道又能如何?未来能恢复记忆又如何?他现在不也还是个懵懂孩童,白纸一张?若他已经成年懂得是非,如何相亲相爱都无妨的,可他现在还不是。】

擅自给白纸染上自己希望的颜色。

现在去接触是一种欺凌。

【兴宁如今有自己的新人生了,如何抉择,怎么走,全凭他自己心意,而不是受前世掣肘,我不想他不自由。向前看,前面有他便是他了,若前面无他,也不用强求于此。】

宁燕求的不是单纯某个人。

她求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心者。

而这人恰好叫“宴兴宁”。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又照常去上朝。她提出来的解决方案已经是眼下最优解了,可如何完善,如何一丝不苟执行下去,尚有不少难关要攻克。宁燕不久便忙得忘我。

延凰七年,正月,走亲戚。

起居郎18.0没什么亲戚可走,但平日也有相处得来的同僚,各家多有往来,过年也要带着儿子到处赴宴接触世面。经过这小半年的投喂,兴宁仍是少年体型,可两颊也多了圆润肉色,不再干瘦得凹陷,愈发有士人风采。起初还好好的,可兴宁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有几人的反应似乎是认识自己。

或者说,自己长得像对方的故人。

起居郎18.0忍不住苦了脸,后悔这么早就带着儿子出来见同僚了:“莫要多想啊。”

长得像又不是他的错。

隔天,刑部尚书送了请帖过来。

康相喊兴宁过去说说话,眼神反反复复扫过他的五官细节,偶尔喃喃:“太像了!”

宴安本人都生不出这么相似的孩子出来。

正月都在各家拜访中度过,其中有父亲的同僚,也有兴宁自己的师友。他特地准备一份年礼,上门给司业拜年。这一学期下来,宴司业对自己照拂颇多,于情于理也要拜会。

可惜,宴司业不在家。

府上主人只剩宴司业的母亲安国公。

这是兴宁第一次见到宁燕。

早已知天命的安国公看着也才二十五六,与宴司业站一起更似同胞姐妹而非母女。正如父亲所言,安国公看似清冷寡言却不是难相处的人。皎洁如月华,眼底皆是银河星动。

让兴宁讶异的是她看自己的眼神。

毫无异色,毫无波澜,这一点让兴宁不禁怀疑旁人说他酷似宴公少年只是他的臆想。

“你在想什么?”

“学生在想一事——这几日频繁有人说学生相貌酷似宴公,可您似乎不觉得意外?”

“认人不能只看皮囊。”

“是学生冒昧。”

宁燕是兴宁接触过最稳重强大的文士,学识渊博连国子祭酒也比不得,任何疑惑经由她口都能三言两语解开。兴宁不由痴迷,一种本该陌生的悸动在灵魂深处悄悄传了出来。

一闪而逝,却又清晰。

他挪开视线,生怕自己无礼举动让对方感觉冒犯:“对文士之道,学生尚有一处不解,夫子都说求道——究竟求什么?是虚是实?”

“求本心。”

“安公本心为何?”

“自是尽己所能为天下安,只要这天下有一人因我宁图南而安,我道便不算荒芜。”

待归家,起居郎18.0见独子满腹愁绪。

“我儿可是心有困惑?”

兴宁:“儿子欲求神似而非形似。”

起居郎18.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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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银行卡终于解冻了

天晓得我今天三餐是怎么过的,喝水饿过来的,呜呜呜。

PS:还有几小段,稍后再补(补完了)

(本章完)

第1546章 番外:正确题目,正确答案(上)

延凰七年,夏。

上率百官巡察西北。

西北大陆毕竟是沈棠起家之地,也是倾注资源最多、心血最多的大本营。尽管这几年精力都朝着东北、中部以及西南三地倾斜,可西北大陆仍是人口最多、局势最安稳之处。

这地方的官员也最了解沈棠有多恐怖。

在大陆归一之前,康国盘踞西北十余年。

年年王庭巡察,筛了一遍又一遍。

诚然人类的脑袋瓜在贪污受贿一事上很机灵,有一百种办法花式圈钱,但沈棠这边也有一千种办法知道他们屁股干净不干净。贪官污吏是杀不尽,可她的刀子也砍不断。那些不信邪,天真以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蠢货都已转世投胎,还牵连三代子弟都不能入仕。

种种原因叠加,西北官场跟此前几次王庭巡察地区相比,自然就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随同官员也长舒一口气。

他们也不想每次出差收获一堆脑袋。

砍掉贪官污吏的脑袋并将其资产收归国库固然解恨,可他们留下的烂摊子也麻烦啊,主上还逐级问责,常常殃及他们中的无辜池鱼。前几年王庭巡察是鸡飞狗跳,今年清闲。

六部官员还能抽空公费旅游。

途经亲友老家还能去叙旧。

“当真怀念,我记得元凰三年随君上巡察至此,我与几位同僚在此地饮酒作诗,并刻下‘到此一游’的石刻……”时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的官员循着记忆摸索,找到刻印痕迹。

“看,就在这里!”

众人围拢上来,发现考功司郎中刻下的“到此一游”旁边多了几十道不同字迹,内容大致都是“某年某月某人到此一游”,再不就是“某年某月天气如何”、“某某与某某祈盼永结同心”,有给自己求功名,也有给亲眷求平安,当然也有人吐槽此举太过不文雅。

众人默契一致忽略这条内容。

各自添上新内容。

暑热难消,众人听闻附近有新娱乐项目。

游客只需付出一点钱,便能顺流而下,体验不亚于唐僧师徒过通天河的惊险刺激。当即便有官员蹙眉:“着实荒唐,这些河道是他们私有的?究竟是谁圈了河道弄这东西?”

只听说坐渡船要钱的。

没听说过跳进河里顺流而下也要钱的。

他们觉得这是送上门的政绩,地头蛇撞到手中了。原先没有兴趣的,这么一搞他们就要暗访一番,搜集好证据。十来人组了个漂流团,去了才发现事情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首先,这个项目是走了官府明路的。

其次,承包项目的人是一家武馆馆长。

然后,这位馆长是位十一等右庶长。

最后,他们的顶头上司就站在那名十一等右庶长身侧说什么,众人齐齐缩了缩脖子。

“栾公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大老远就看到竹亭内的文士。

不用看正脸都知道是他们部门上司栾信。

“栾公不是说去访友了?”

几人嘀嘀咕咕,犹豫要不要上前。

怎料他们还未打退堂鼓,上司栾信已经先一步发现他们踪迹,扭头看向他们方向,神情浅淡。众人被看得一个激灵,你推搡我,我推搡你,挪着小碎步,略带心虚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栾天官。”

栾信:“私下不用这般称呼。”

武人视线扫过来:“先生,这几位是?”

栾信:“俱是吏部官员。”

“原来是先生部下,诸君是来游玩的?”

考功司郎中被推出来回答:“是、是啊,听游人说此地有个纳凉消暑的好去处,吾等听着新鲜便都来了,也想看看有无借鉴之处。”

武人道:“既如此,便为诸君打个折。”

众人心中暗暗腹诽也够抠门的。

这厮明显跟栾公相熟,他们又都是吏部官员,组团过来不说免票外加好好招待,居然就只是打折。只是这些抱怨也不能明着说出口,武人是白身,但栾公可是他们顶头上司。

漂流这个玩法就是给一张竹筏,门口收票的文士念一段言灵,给众人身上套上一层膨胀的文气气囊,下水有协助身体漂浮妙处。众人对这些不陌生,以前西南水战也有这些。

对一些旱鸭子很友好,落水也不易淹死。

考功司郎中:“然后呢?”

然后众人就被分在三张竹筏上面。

每张上面都有一人撑竹筏。

众人脸上毫无波澜:“这有甚好玩的?”

不过他们要给栾公朋友一个面子,内心再觉得无聊也要玩一圈才行,便都耐着性子。

瞧着三张竹筏远去,栾信嘴角微微抽动。

刚刚与故友交谈,他才知故友率领他名下武馆弟子跟官府有些合作——王庭折冲府的兵力资源大多倾斜去了其他三地,这就导致西北地界各项建设工程急缺能干的武胆武者。

官员为了政绩,也为了不知何时落头上的王庭巡察,不得不向民间寻求合作。故友的武馆便是这时候跟官府搭上的。当然,在此之前也有一些接触,但都是通过本地折冲府。

故友承接项目修了这条人工渠。

本地郡府是为了缓解用水,而故友看着新修的水渠连通淼江支流,萌生了其他念头。

不妨利用高低差,弄点能赚钱的路子。

今时不同往日,武馆弟子不能靠着投身军伍打仗谋生,一个个能吃胃口还这么大,光靠故友一人养也养不动,但也不能将这些人放出去当游侠。官府这几年对游侠管得严格。

他也不想去官府地牢捞弟子。

几日辗转反侧,遂萌生旅游经营念头。

让手中有闲钱觉得人生无趣的黎庶也尝尝刺激,一圈下来绝对会热爱生活热爱生命。

前年试运营,反响很不错。

于是坚持了下来,成了夏日一大进项。

一开始栾信也觉得没什么好玩,但被故友拉着玩了一次,他就改变主意了,玩这个是没苦硬吃啊。若是考功司郎中几个细心一些就会发现栾信身上的衣裳换过_(:з」∠)_

栾信:“他们之中有人不会水。”

故友笑道:“保证能活。”

保证前脚落水后脚就被抓起来丢竹筏继续漂,他们张大了嘴也别想喝几口河里的水。

栾信不禁莞尔。

故友看着身侧青年。

后者似与二十多年前无甚变化。

“唉,以前哪里想过会有今日……”

栾信赞同道:“确实想不到。”

如果说人的野心是乱世斗争根源,武胆武者就是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子。在此之前,这些刀子都没有想过世上如果不打仗了,他们该如何存活的问题,武胆武者为战争而生。

没有战争,武胆武者就失去了生存意义,他们还可能无法生存下去,因为局势安定就意味着他们无法肆意用武力掠夺生存必须物品。

万万没想到,他们活下来了。

甚至都活得还不错。

故友对此也最为感慨。

以他的天赋,修为达到八等公乘就差不多了,幸运一些活下去攒更多战功,倒霉一些马革裹尸。如今却稳稳到了十一等右庶长。十多年才这么点进步,看似慢,但别忘了他整个过程都没有承受生存压力,也没有命丧风险。

故友相逢,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不少话要说,可武馆馆长却几次欲言又止。虽说他极力藏好了异色,但栾信怎会看不出?栾信叹气:“你写信与我,难道就是为了对坐无言?”

武馆馆长拍着大腿,抓着衣角。

一张方正的脸上满是为难。

“有一事……”栾信差点以为他摊上事,结果对方只是支支吾吾说要带他见一个人,路上还絮絮叨叨了不少话,“半载前,我馆内一个弟子一时怜悯,救了个孤女。她家中遭大难,若县官不作为,她便要去郡内越诉,若还是不行,她赤足去凰廷也要诣阙讼冤!”

直奔王都,直上王庭。

栾信惊道:“这般冤?本地官员不管?”

若真诣阙讼冤,此案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可能介入。栾信听到这里以为猜到故友的打算,他可能是知道王庭巡察此地,便将人保护起来,免得在外遭了毒手?写信邀请自己也是为了暗中透个气?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却没有摸到真正的脉搏。武馆馆长忙解释。

本地官员还是能干实事的。

要是因此被栾信误会,也太冤枉了。

“管了的管了的,只是她不怎么满意判罚……说起来也是……”武馆馆长欲言又止。

栾信直视武馆馆长的眼睛。

后者深呼吸数次,做足了心理准备。

“说起来也是因果报应啊。”

“因果报应?”

武馆馆长:“先生看到人就知道了。”

随着局势太平,王庭御下有方,民间各地也不再随便刷新孤儿弃婴。武馆弟子来源从馆长外出捡孩子变成父母送孩子过来学艺。光是今年就收了四个学生,其中一人是女孩。

这个女孩也就是要诣阙讼冤的主角。

武馆教武场很大,几个年岁不大的弟子正在同门学长关怀下挥汗如雨,栾信一眼就看到他们中间一个女孩儿。女孩儿身板有些纤弱,脸上还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蜡黄,吃力跟在整个队伍后面。跟其他人相比,步伐略显漂浮。

耳畔,传来武馆馆长声音。

后者叹道:“有些事情也怪不得沈君,整个康国太大了,即便是她也不能面面俱到。这孩子出身深山老林中的偏僻村落,父暴戾,母懦弱,一家上下分到丁田也没能保住,常年被同村恶霸欺凌,那些地主是无法买卖他们手中丁田,却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欠债……”

丁田夺不走,可债务也赖不掉。

山高皇帝远,县官哪如现管?

一家老小也没一个知道碰见事情该报官。

结果就是闹出了人命。

逼债的上门要将母女俩都拖走卖身——啊不,现在康国不允许奴籍,但总有人能钻漏子啊,签个契卷,让母女俩干活抵债。只要将人弄走,有的是办法躲开官府这边的门路。

这一招也算屡试不爽。

结果便是这家人被逼死了。

只剩一个屡次逃跑又屡次被抓,被打了个半死不活的女孩儿侥幸生还。正常人被打个七八次都老实了,她敢逃跑第九次,滚下半山腰险些喂了豺狼,被路过的武馆弟子救起。

武馆弟子怜她。

便告诉她可以去击鼓诉冤。

她拖着伤势,半走半爬去了县府。

县府官员看到她浑身血淋淋,眼皮跳得厉害,当即重视此事,该抓抓该杀杀,而她觉得不够。为何只杀主犯?不杀从犯?那逼死她父母的人,冷眼旁观的村民,几次抓她打她的那些打手,有一个算一个,为什么不都杀了?

主簿几个给她解释,她梗着脖子咬牙。

自己总能找到愿意杀光这些人的地方!

她是不懂法,可她心里憋着气。

这些官老爷肯定是渎职了!

不过,诣阙讼冤之前,她别说王都在哪里了,连王都从凤雒改成凰廷都不知道。弟子心善将女孩儿领回来:【不管怎么说,先养好伤势。王都遥远,你总要攒点儿盘缠吧?】

女孩儿对此深以为然。

武馆馆长看到女孩儿的第一眼,眼皮就跳得厉害,怀揣着复杂心绪将女孩儿留下来。

一晃小半年。

恰逢王庭巡察经过。

他再三犹豫还是写信给了栾信。

其实武馆馆长写完就有些后悔了,担心栾信心有芥蒂,其实自己也完全有能力照拂女孩儿,只是作为白身无法让她受到太好的教育,恐会浪费她的天赋。两种念头纠缠不息。

栾信却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

他缓步下了教武场。

一众武馆弟子见到馆长过来停下练习,等待吩咐,却见馆长陪同的客人径直越过人群走到队尾,在那名新人跟前站定。小女孩儿正双手撑着膝盖被晒得暴汗,随着视线出现一双木屐,她头顶也随之落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到不含情绪的眼。

对方就这么盯着自己,也不说话。

女孩儿被看得皱眉。

就在她脾气要发作的时候,那人倏忽弯下腰身:“我受人所托,授你章句之妙,传你损益之理。盼期年之后,你能通经义、辨是非。使我不负故人所托,也让你不负己身。”

【润物无声】有望从绝版名单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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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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