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争功(一)

此等状态下,大略既定,莫说几百生员,就算再多几倍,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运河一废、盐业一转,扬州爱闹不闹,皇帝反正是不在意,要不然也不会给刘钰配部队了。

终究,运河被废之后的扬州,还是扬州,但对定都京城的大顺而言,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含在嘴里怕化了、生怕出一点事的扬州了。

主要还是为了朝廷在面上过得去。

如今距离最终审判的日子越发的近,林敏内心倒是不紧张,只是在思考这件事之后该怎么办。

他身边的这几个心腹幕僚,也被告知了刘钰和林敏关于怎么在这件事上让朝廷过得去的办法。

对于这些生员搞得卷堂干政一事,林敏的心腹幕僚们也认为这是“言有似是而非仁义之实者”。

不过他们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刘钰这一派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对刘钰所说的让林敏举着仁义大旗反仁义的做法,这些幕僚觉得,虽然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但恐怕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他们站在林敏这个江苏节度使的角度,分析了一下这件事。现在倒是还好,都知道林敏就是刘钰的贰佐官,是来稍微给刘钰压压火的,怕刘钰办事办的太粗暴弄出大事来。

如果这件事干好了,江苏的诸多问题解决了,很显然林敏将来是有机会入朝堂决策圈的。

江苏,作为大顺改革的试点,皇帝派了林敏来做刘钰的贰佐官,实际上也就是希望传统的科举派,亲身体验一下这种激进的改革,然而找出一个平衡之法,总结改革中出的诸多问题,看看能否在一定程度上将传统和革新进行融合。

否则的话,这个贰佐官当的就毫无意义了,因为显然林敏并不是来监视刘钰的。

林敏的心腹幕僚们借着这件事,还是决定和林敏谈一谈江苏这边日后最大的问题到底在哪。

或者说,这一次生员闹事被解决之后,到底是治标治本了,还是压根没治标也没治本,只是把更大的矛盾暂时压下去了。

“大人,这生员鼓噪一事,实属正常。”

“昔者,顾亭林言:今天下之出入公门以挠官府之政者,生员也;倚势以武断于乡里者,生员也;与胥史为缘,甚有身自为胥史者,生员也;官府一拂其意,则群起而哄者,生员也;把持官府之阴事,而与之为市者,生员也。”

“前者噪,后者和;前者奔,后者随;上之人欲治之而不可治也,欲锄之而不可锄也。”

“小有所知,则曰是杀士也,坑儒也。”

“生员问题,已经是积弊难治了。稍微一动他们,他们就说是杀士、坑儒。”

“而本朝太宗皇帝,当初又有遗训,不要搞成万马齐喑究可哀的局面,不要暮气沉沉,要让儒林还有生气。”

“遂,结社、议政之事,比之前朝,本朝也不差于前朝。”

“顾亭林言,彼时全国有生员,不下五六十万。而能中举者,又有几人?”

“本朝生员,只多不少。而能为官者,更少。”

“全国有六七十万生员,有身份、有地位、又不能中举或得赐进士,若不做流氓,不在民间鼓噪,做什么呢?”

“前朝隆庆元年,李幼滋为常州知府,因童生考试一事,差点被常州府五县的诸生打死,撕碎了官帽、砸碎了车盖。一府知府,尚且如此狼狈,可见诸生在乡间如何。”

“是以,扬州事小,生员事大。”

“我以为,大人与江苏,既为国公之贰副,如盐、如工商、如税等,大人尽可从之,功实归于兴国公也。”

“唯独生员一事,大人当有处置之策,方可为功,亦不负陛下之望。”

心腹幕僚的话,很有道理,林敏也颇以为然。

现在江苏的事,其实已经无法更改了。皇帝就下了决心就要在江苏改革,而且走之前还专门召见了林敏说明江苏改革关系到黄河大灾等等,林敏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但这些改革的首功,肯定不是他,他也不是改革的真正推动者。

甚至他也认为,如果真按自己当初设想的盐政改革方案办,真的就像刘钰说的那样,最多十年,又是轮回,世袭引,改成世袭资产然后囤票,没有本质区别。

幕僚的意思便是说,江苏改革的功劳,林敏肯定是有的,皇帝也会记着而且将来多半要重用的。

但这些工商业、税制、盐法上的改革,首功不是林敏的。

林敏如果想要真正做出能让皇帝觉得他真正有能力的事,就要盯着工商业、税制、盐法这些问题之外。

是刘钰手段只能粗暴、而且刘钰无法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由江苏引申出的全国的六十七万生员问题。

不是说生员问题一定要进行改革,而是皇帝改元惟新,摆明了是想在死前继续折腾折腾,至少把一些之前遗留的问题解决掉,趁着盛世机会多折腾一些,免得留给子孙继承人一些积重难返的问题。

倒也不是说谁不改革谁下台。

而是林敏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被推到了江苏,做了一方节度使。成绩是显而易见的,摆明了跟在刘钰后面,将来也是有自己一份功劳的。

那么,节度使再往上,是有机会进决策圈的。

做官嘛,谁不想爬到高处?

先是说,刘钰改革的这些东西,功劳是刘钰的。

那么,自己怎么能够体现出能力,让皇帝继续青睐?

再是说,如果自己爬到了决策圈里,想要混到平章军国事的层次,又能否在国内推动一些不那么激进的、不是只适用于江苏这个特殊情况的、可以在全国推行的、并且在江苏实践中有基本解决方案的改革?

他不认同刘钰的很多改革手段,也不认为在江苏的这些改革能够推向全国。

但是,这不代表他这个改革派不想在传统王朝的框架内,进行刘钰说的修修补补的改革。

江苏式的激进改革,在林敏看来,以及加上皇帝暗戳戳的承诺,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不这么激进的、奇葩的、不符合传统的改革,难道就在别的地方一点不做吗?

这里面,终究还是因为他这个“改革派”的身份。

虽然他早就说过,也很清醒地表示过,自己这个改革派和刘钰的改革方向,压根不是一路的。

但被皇帝推到这,这个标签已经摘不下去了。

如果要墨守成规,那皇帝日后干嘛要用自己这个贴着改革派标签的人?

啥也不动、啥也不折腾的人、能维系的人,多了去了,自己泯然众人。

幕僚给他选了一个方向,说或许可以积累一些经验,解决一下生员问题。

这算是个好方向,也或者说不是个好方向。

说好,是因为全天下的许多大儒,对这个问题都相当的头疼,觉得应该改。

虽然他们本身也是利益的得益者,但也不否认生员问题已经很严重,

大顺刚开国那会儿,急缺人才,那倒好说。

伴随着局势稳定下来,问题越来越麻烦。

全国六十七万生员,三年一次乡试,全国也就录取了三五千人?能到进士的更少。

当官的,除非是犯了事,一般来说,活得肯定比老百姓岁数大。

哪有那么多的官缺啊。

制度就是这么个制度。

考举人本就难考,考上了还不一定能熬到做官,然后下面还有一堆秀才。

反正考试也没有年龄限制,家里有钱,一年一年又一年。

生员是读书人,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利益,还有朝廷的一些优待。

地方上乱的一批。

有混黑社会的,有搞地方政治利益团体的,殴打县令、罢考罢学之类的事,层出不穷。

很多人都看出问题来了,也都希望进行改革,即便很多人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但他们还是站在国家、社稷、天下的角度,认为要改。

道义上的支持,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说是不好的方向,则是改不好,容易出大事。

宋朝不是出过跑到西夏那边干出一番大事的落榜生吗?

而且,搞这种改革,肯定要牵扯到土地、优免、税收、考试录取、学校制度等等一系列问题。

肯定得罪人,而且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搞出来大事,在朝堂上被人拉下来。

好处、坏处都有。

这也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

属于是明朝开国之初的理想化的乡村自治、乡贤教化的政治设想,伴随着白银涌入、工商业发展、人口暴增之后的不相容。

在理想化的乡村自治、乡贤教化、遏制工商的设想下,对生员进行一定程度的优免,等于是给他们工资,让他们在基层干活。

只是,时代在发展,这一套东西现在肯定是玩不转了。

那么,就不得不设计一套新的东西,来适应时代的发展。

显然,刘钰这种在传统士大夫看来,极端激进式的改革,在一省或许还行,但推广到全国肯定要炸。

那么,林敏就要考虑,自己是否有能力,根据江苏改革中出现的种种问题,为大顺设计一套传统的、但又是崭新的、不以明体制为基石的制度?

如果不能做整个的制度设计,或者不敢折腾这么大。

那么,有没有办法,只稍微解决一下生员问题?

明末的那些著名的思想家,都很善于发现问题。但发现问题之后,给出的解决方案,只能说一言难尽。

顾炎武发现了生员问题后,提出的解决方法是减少秀才数量,一个县就两三个名额,然后搞辟举法。

这样改的话,旧的问题倒是解决了,可新的问题肯定又出现了。

而且,只怕比现在的问题更严重。

考虑了一下幕僚对他的“前途”的建议,林敏问道:“你们觉得,兴国公叫我以仁义而制仁义,其意如何?”

这几个心腹幕僚对此肯定是有看法的,遂道:“此事,我以为,国公此举,还是与本朝开国时候降衍圣公为侯一样。”

“其意,在于羞辱。”

“是要当众揭穿这些人的心思,名为仁义、名为百姓,实则是为己。”

“但……但这个办法,意义不大。”

林敏笑道:“他眼里的意义,与你我眼里的意义,自不一样。有些事,他觉得意义重大,可我看来毫无意义;有些事我觉得意义重大,在他看来不过修修补补。”

“不过,今日不谈兴国公如何看待此事。只说以你我来看,这件事没什么意义?”

幕僚点头道:“正是。兴国公这么做,我大致也能理解一二。但要说于大人之眼界来看,意义真的不大。”

“就算不羞辱他们,不当众揭穿他们名为仁义、实则为盐商之利的嘴脸,以兴国公的手段和习惯,难道真就不改革了吗?”

林敏笑道:“自是不可能。这些人便是再闹,以他的性子,多半直接上军队弹压的。”

幕僚又道:“是以,我说,这么做,其实和本朝开国之初的做法有点像,但又完全没有开国之初那么做的意义。”

“颜习斋言,宋儒之后,儒者皆为阴人、雌化、去雄矣。”

“夫子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是故要使女子倾心,必要使些手段。”

(本章完)

第1077章 争功(二)

“太宗皇帝也说,羞辱她们,比当舔犬有用。越是羞辱她们,她们就越会自发地亲近你,一些人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荡、妇,主动与她们做割裂。”

“是以,开国之初,以剃发、易服、华夷等事,多加羞辱。越是羞辱,越使得一些真正的人才,投身朝廷。”

“一则证明自己非是那等人尽可夫的荡、妇;二则嘛……”

幕僚说到这,笑了笑,这桩事也不是啥隐秘,很多人都知道。

但就明摆着这么干,当初确实是对整个儒生群体搞过汤妇羞辱的。也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很多人主动站出来做了切割,努力证明自己不是,使得开国之初确实吸纳了大量的人才。

但是,个别人做了切割。

可整个群体,并没有“知耻后勇”。

相反,基层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后来,羞辱根本没啥用了,若是割鸡能做官都有的是人抢着来,况于这点羞辱。

也就用于乱世时候,招纳那些真正的、有抱负、有信念的人才,效果很好。

也确实,让他们做到了自发、主动地去论证大顺的合法性。

幕僚又道:“但是,兴国公对这些扬州生员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就是盐商的犬狗?”

“还是说,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喊着盐户的利益,实则是为了盐商的利益、自己的利益?”

“他们心里一清二楚。而且国公也压根不准备从他们中选拔可用之才,那羞辱这一顿,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指望他们经过这番羞辱,他们自己良心发现,真的去为百姓、为社稷、为天下谋福祉?”

“对一群已无廉耻之心的人羞辱,怎么可能会有用?知耻而后勇,是针对那些心有廉耻之辈的。”

“开国之初,大加羞辱,很有用。毕竟尧舜禹汤之封壤,总真的有些礼义廉耻之辈、心怀天下之徒、欲为名教证名之士。”

“选而用之,则天下安。”

“羞而辱之,则自有人论得国之正。”

“然而兴国公对这些扬州生员,是何等态度?他就算日后要在江苏搞更大的变法,难道真的会用到这些人?”

林敏嗯了一声,认为幕僚说的却是没错。

刘钰就算将来把改革,过了长江,从淮南推进到徐州府,那么改革过程中对这些生员怕也不会真的任用多少。

而且,也确实,真有抱负的、真有为百姓着想的,恐怕也和刘钰的理念根本不和。

理念不和,又怎么要用?

在林敏看来,刘钰单单在江苏,就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隐患,只怕日后争斗不会少的。

比如苏南改革,尤其是税制改革的过程,其实不必多提。

生员闹事、反对,肯定有。

但对刘钰是基本无效的。

一来他有皇帝支持。

二来皇帝手里真有一支科举之外的力量,而刘钰这边还有一支科举之外、皇权之外的第三方的、不是正经读书人的新学学生。

苏南改革之后,是有类似的“公务员”考试的。

但是考的那些玩意儿,总归正经的读书人生员,多半是考不中的。

只不过,这些“公务员”既不是官,也不是吏,而是身份尴尬的编外人员,吃地方财政饭的,属于是雇佣人员。

苏南经济发达,而且又把控着垄断的对外贸易,不只是西洋,还有日本,是以真的是富得流油。

故而这些编外人员养得起。

一些秀才自觉无望,不得不尝试去学新学。而闹事之后,还有些生员士绅,也参与到工商业、海外贸易之中。

通过分化瓦解,使得闹事一批、打压一批,总算凭借着苏南发达的经济和财政,稳住了。

但稳住了是稳住了,矛盾依旧在。

读圣贤书的,考不了“公务员”,因为考试内容都是些农学、算学之类的,大量的新学学生视为好出路。

这些“公务员”又逐渐取代了生员在基层的统治力量,尤其是城市地区,更是彻底把生员挤压的机户没有太大的基层政治上的生存空间了。

而且财政上给的薪水,也真的不低。

至少比一些真正底层的生员要强。

看上去,这是好事: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没能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中举,那就早点去转学实学,将来有个谋身之术。

但问题在于,希望在这摆着,无数故事告诉人们,只要努力,皓首穷经,说不定哪天就中了!

是搏个一旦中举就直接飞升的希望?还是搏一个老老实实混口饭吃的现实?

再者,对生员的优免,名义上是出于君子和庶民之别。但本质上,还是朝廷又不发工资,优免有些土地,让生员干点基层工作。

可苏南这边改革之后,基层的一些事,也是花钱雇人干的。整体上还是凭借自身的优势,搞的和稀泥政策。

那这种情况下,生员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就算将来要把改革、变法的种种政策,从苏南、淮南,贯彻到整个江苏包括苏北,那么生员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啊。

幕僚说,刘钰既然不想用这些生员,那么羞辱他们意义何在呢?

而且也确实,就算真的有人不是去当盐商的狗犬,而是真的真的出于为百姓、为盐户、为小民而凭着心中的浩然之气站出来的,那么这也和刘钰的理念压根不和啊。

所以从这件事上,林敏和幕僚都认为,这得不到对他们而言,有意义的经验。

如果林敏真的想要解决生员问题,江苏省确实是个很少的尝试地。

刘钰没解决这个问题,而且压根不想解决,只是强压了下去。

如果林敏能够在江苏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对他个人而言,是相当有利的。

显然,不管是工商业还是盐政,诸多改革,他林敏不是首功。

这一点,皇帝知道,很多人也知道。

他需要解决一些刘钰遗留的、压根没去解决的问题,才能在这场惟新元年开始的变法中,拿到属于自己的功劳。

如果做得好,皇帝认为有用,将来说不准真的能爬到宰执之位的。

那么,先不论全国,只说现在的江苏省,这么多的生员,该怎么解决?

就不求他们有功,只求不要添乱,继续给福利、膏火银、廪米、特权,养着他们?

还是说,穷措大,连个举人都没混上的,不配算作读书人?亦或者,落榜生、复读到三十岁的,就不让参加乡试,以减少数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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