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入对

二苏,章越仍在崇政殿外等候。

这时一名小黄门来言道:“陛下有旨说今日迟了,几位回去等候,明日再宣入宫来。”

三人都以为今日会出名次,却没有料到等到现在仍是一无所知。难道是考试之中出了什么差池吗?

三人情绪都有些起伏,心情有几分急躁。

不过三人还是依言离开了崇政殿。到了东华门外,却见两辆马车等候在此。

两边的家人对着他们招呼道。

“三哥,三叔。”

“和仲,同叔。”

章越看见章实,章丘各盏了灯,唐九坐在车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章越转头见苏轼苏辙也正与苏洵说话。父子三人是其乐融融。

章越与章实章丘打了招呼,然后向苏洵行礼道:“见过尊翁。”

“原来是状元郎。”

苏洵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淡淡的。章越看了对方神态,明白了其间微妙的关系。苏洵还是将自己当作两个儿子的竞争对手吧。

章越可以理解这爱子之情于是退到一旁。

苏洵关切地向两个儿子问道:“御试第几?”

苏轼道:“明日天子召我们入殿再宣等次。”

苏洵先是皱眉,然后舒展道:“无妨,好事多磨。”

听得御试成绩未出,苏洵笑着对已回到家人身旁的章越道:“状元郎,章家郎君,考后还请两位到了老夫宜秋门的家中一叙。”

章越拱手道:“多谢尊翁。”

说完三苏即是上了马车。

马车上苏辙对苏洵道:“爹爹,章三郎是君子啊。”

苏洵道:“我知道章三郎是君子,考场上无兄弟父子,当年我可是见最要好的朋友因一次考试反目成仇,也曾因此吃过亏的。至于朋友以后慢慢交也不迟,这些话你们可记住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称是。

苏洵道:“你们将御试上的策对与我说一说。和仲你先说。”

苏轼摸了摸肚子道:“爹爹欲让我的肚子念么?”

“怎么?”

“饿得直响。”

苏洵闻言笑骂道:“你好没正经,哪似同叔稳重。”

苏轼知父亲更心疼苏辙。

苏辙见此亦道:“爹爹我也饿了。”

车里三人同笑。

而在另一辆马车里,章越正嚼着驴肉火烧,喷香的卤驴肉入口,着实是人间美味。

“还是哥哥细心,知道我考完肚饿。”

章实听章越夸赞笑呵呵地搓着手言道:“好吃就行,不够再买。”

章越道:“够了,够了,否则家里嫂嫂的饭菜就吃不下了。”

章越正吃着火烧却听得外周有声音传来。

章越问道:“何事?”

唐九道:“是吴府差人来了。”

章越三两口将剩下的驴肉火烧吞下,揭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笑道:“这不是吴大都管么?”

对方向章越作礼言道:“知晓三郎君今日御试,老太君及府里两位郎君都是很是挂念,故托我来问询。”

章越道:“劳老太君,两位郎君挂念,明日方入殿宣等次后,再登府禀告。”

吴大都管大喜道:“小人知道了,这就回府禀告老太君和两位郎君。”

章越笑道:“有劳吴大都管了。”

吴大都管回府禀告老太君,吴安诗。老太君问了几句章越考到什么时辰,用过饭没?

吴安诗则踱步道:“怎么到了这时候官家也没宣布次等?”

吴安诗这几日与范氏有些不愉。吴安诗要纳了一门妾室,因这妾室作过歌女,引起了范氏极大不满。

范氏的意思是这样人家的女子,你养外面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纳进门就是不行。

但吴安诗执意要纳,此事惊动了岳父范镇。范镇写信对吴安诗表示反对并训斥一番,结果吴安诗仍将小妾纳进了门。

结果范氏气得搬出了正院。

吴安诗还道对方不过使些小性子,后见范氏搬了一月有余这才慌了。正好他也对小妾腻味了,他知十七娘素与范氏交好,于是就来寻妹妹。

御试前一日。

十七娘正在琴阁弹琴,却见兄长急匆匆的入内。十七娘也不询问,独自抚琴。

吴安诗见妹妹不理会道:“你嫂嫂对我如此,你也如此。”

十七娘停了琴声,取下指尖的玉拨片道:“哥哥,你做了什么,家里自有公论,此事我不敢说,你也不会想听我说。”

说完十七娘走到窗边背对着兄长。

“吴安诗气恼道:“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嫂嫂修好,一来是为了家里上上下下的和睦,二来还不是因老泰山如今是御试考官…”

十七娘转过身道:“那我真要替章家郎君多谢哥哥了。不过我听闻范公为人方正,从不徇私,我看哥哥不提还好,若提了反被范家耻笑。”

吴安诗道:“我去要人徇私,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哼,阁试三等确实了得,但中书已是放话御试只有一个三等。”

“你想当初,咱们大伯父御试得了三等,我吴家从闽地一个普通官宦人家跻身至如今的朝野望族,你也要多替日后多想一想。”

十七娘道:“哥哥你若真想,当初就不会纳妾,更不会令范公成为他人口中笑柄。我是与嫂嫂交好,但你如此对她,我就算再不知廉耻,也不会拿这私事去求她。”

吴安诗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是此意?”

十七娘看向吴安诗道:“哥哥虽说是御试,但朝廷自有规矩在,考官难以徇私。范公为人更不会通融的,何况你如今还恶了他,范公不公报私仇算好了。”

吴安诗气笑道:“随你随你,一切都算我作兄长的我多管闲事好了。本欲还要为你走走其他考官的门路,我看也罢了。”

见十七娘不答,吴安诗拂袖离开屋子。

吴安诗走到门边脚步一停道:“你说章家郎君自己凭本事去考,我信以他的才华自有这把握。但能否胜过名满天下的二苏,考得第几等,这就不知?你不要因今日的话后悔就好。”

御试这日。

吴大都管回报吴安诗后。吴安诗想了想还是派自己心腹厚颜上门向老泰山求教。

但心腹连范家的门都没进即被轰了出来。

吴安诗闻知此事时,顿觉得脸很疼。

李太君数落道:“你如今都荫了官,日后到了官场上,还要仰仗岳家照拂。你倒好为了一个歌女,将范家上下得罪了干干净净。”

“将正房娘子气走,自己又拉不下脸面上门赔罪,却让你妹妹替你出面求情,还拿一番大道理来,我都替你脸疼。”

吴安诗被李太君数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次日。

崇政殿上,章越,苏轼,苏辙都是穿戴绿罗袍等候。

不久一名小黄门走来道:“陛下有旨宣苏轼,章越入对。”

天子赐见?

章越无暇多想道:“臣领旨。”

为何不宣了等次再见驾。但为何苏辙没见?

苏轼知入对很是高兴不过又问道:“不知为何没有舍弟?”

小黄门摇头道:“苏大官这可难倒小人,小人哪敢问官家的意思。”

苏辙道:“哥哥,官家赐入对,此乃旷世恩典,你莫念我,我等在这就好。”

小黄门引苏轼,章越在皇城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进了御花园。

小黄门让章越在御花园门外等着,自己先引了苏轼入内。

章越等了一刻钟多后但见苏轼又是紧张忐忑又是欢喜地走出门来。

章越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不要说什么封建余毒,换了自己,平日位高权重的领导主动与你说几句话,那心情都如翻江倒海般的。

看苏轼神采奕奕,显见方才君前奏对甚好。

苏轼对章越点点头,章越正要上前相询。这时又一名小黄门从园内步出道:“章大官随我进来吧。”

章越只好与苏轼笑了笑,随对方入园。

入园之后,章越屏息静气跟在这名小黄门身后。一路走来,但见四面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怪石奇松。

穿过一道甬门,章越踩着鹅卵石路抵至一处亩许见方的御池前。

但见御池旁撑着一柄偌大的遮阳黄罗伞,官家正坐在伞盖下拿着鱼竿垂钓。

小黄门对章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许乱动,这才离开。

这时秋阳高照,晒得章越身上有几分发烫。

章越不知是否要等官家钓完鱼,反正自己不能出声,万一惊跑自愿上钩的鱼那可就是大罪了。

不过官家并没有让章越等多久,他转过身看见了章越就招了招手。

章越这才免去太阳暴晒,走到官家面前参拜。

官家笑道:“此间不比朝堂上,无需守那些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坐。”

章越看着摆在天子身旁的蒲团,当即称谢坐下。

官家挥了挥钓竿道:“朕于此钓了半日也不见一条鱼上钩。朕真可谓不擅钓鱼。”

章越回道:“启禀陛下,非陛下不擅钓鱼,而是御池中的鱼儿知礼节。”

官家侧过头向章越问道:“何以见得?”

章越道:“有诗为证。”

章越当即念至:“数尺丝纶落水中,金钩一抛荡无踪。”

“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官家赵祯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

正待章越正感龙屁拍成时,却见官家手里鱼钩一沉,原来有鱼上钩了。

章越见此顿时脸黑,这简直是秒打脸啊。

但见官家从鱼钩上解下鱼,看着一脸懵逼的章越笑道:“此鱼不知礼节,朕命你回府烹之。”

(本章完)

第327章 奏对

官家赐鱼?

回府烹之?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走了?君前奏对就这样结束了?

章越不由一脸懵逼,真是忐忑而来,茫然而去。

到底是鱼错了,还是我错了?

龙屁没拍好?

不过章越毫不犹豫地抱起在滑腻乱跳的鱼儿,不顾弄脏了官袍道:“臣领旨。”

说完章越背面对官家后退了三步,正要转身而去。

官家看着章越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朗声笑起:“回来。先将鱼放在桶里。”

章越将鱼放入桶中,结果御鱼噗通一声跳进桶里,还差点甩了章越一耳光。

官家见此再度大乐,按着钓竿道:“朕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了。”

章越此刻被一条鱼弄得狼狈不堪,一时也忘了君臣礼仪脱口问道:“陛下也有不乐之事么?”

官家微微一愣然后道:“多矣,常人以口腹之欲为乐。口腹之欲于朕有何乐也?”

“譬如乞丐得一屋檐避雨即乐也,但广厦三千于朕而言又有何乐。”

章越道:“臣明白了,陛下之乐唯在家国而已。”

官家闻言不置可否,说完又举起手中的钓竿。

章越默然在旁立着。

“无需拘礼,陪朕钓鱼。”

官家宽和地言道。

章越心道,果真官家如传闻般宽仁,不似韩琦那般整日那鼻子眼看人。

不过有句话是越大的官总是宽和的,其实不是这样。

只是你不在他发脾气的范围内罢了。

在富弼,韩琦眼底,官家定不是如此。

章越拿起鱼竿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思绪有些跑飞了。

官家目视池中沉声道了句:“汝州知州章衡是章惇的族侄,那也是你的族侄了?”

章越心底一凛,毕恭毕敬地道:“族谱上确实如此记载。”

官家道:“章衡是嘉祐二年的状元,才华出众,但他仕途却走得艰难,你可何故?”

章越道:“是因他不和光同尘,故遭人排挤。”

官家欣然看了章越道:“你是实诚人,朕赏识知无不言的臣子。你的族侄章衡着实是可惜了,朕明知他受了委屈,但还要让他出外。”

章越道:“臣的族侄有陛下这一番话足矣。臣闻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也。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道:“朕自从寒门中选状元以来,除了冯京其他人仕途都是平平。你可知为何?”

章越微微迟疑,然后道:“臣想家和万事兴,冯学士家有必有贤妻,家事和顺了,故也可思君报国了。”

官家闻言失笑:“好,好一个家有贤妻。”

“你在江河之中钓过鱼么?”

章越道:“臣老家门前有一条清溪,臣年幼时曾在溪边钓鱼。”

“可是南浦溪?”

章越一愣道:“陛下圣明,五湖四海皆系于心中。”

官家笑道:“你不急着捧朕,此溪是当年郇公告诉朕,当时也在这御池旁,似你我般坐着钓鱼。南浦溪,送君南浦,好名字。”

章越连忙道:“臣惶恐。”

官家道:“无妨,到了年纪就易想起故人,当年郇公与朕奏对,说起这御池里鱼与江湖鱼之别。你来说一说。”

章越道:“臣以为,这池里鱼肥美个大,吃到口中满嘴流油,江湖里的鱼虽瘦无肉但却有劲,拿之熬一锅鱼汤再好不过。”

官家闻言大乐。

章越陪笑道:“臣言语粗俗,令陛下见笑。”

官家笑道:“你这是事君以直,甚好。朕也询郇公?郇公道江湖里的鱼多,池里的鱼少,但江湖里的鱼却比池中的鱼难钓。”

章越凝思官家的话。

官家道:“言归正传,你与郇公都出身寒门,寒门举子走到这一步,其才干都不用朕多说。”

“朕今日召见你是看一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朕已略有所知。”

章越觉得身子有些僵。

“朕最后还有一问,你制策里抑兼并,利出一孔可行否?这是秦制。”

章越道:“回禀陛下,可行只是难行。”

“仔细说来。”

章越道:“既蒙陛下咨臣,臣以钓鱼喻之。这御池里的鱼为何不咬钩,是因平日御花园里的侍者喂得太饱了。”

“至于江湖里的鱼为何不咬钩,因为鱼饵固然好吃,但吃了就会没命,故而惜命矣。”

“故而若不抑兼并,老百姓为了活命就要拼命,不利出一孔,商贾势族就不会出力。”

官家闻言露出新奇之色道:“说得有见地,朕没有看错人。”

说到这里,官家站起身来,章越忙搀扶一二。

官家起身有些艰难然后对章越道:“变革之事可行却难行,若是国家无事,又何必用此刻薄之法,但如今倒似唯一的办法了。”

“朕老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实就算当年也未必能也。你还年轻,虽不能君臣长久,朕欣慰的是…”

章越慌忙道:“陛下万年之寿,必可在位永远。”

官家笑了笑,对身后服侍的内侍道:“韩琦到了吗?”

内侍道:“正在廊下候旨。”

“让他进来吧。”

官家目光变得有些沧桑对章越道:“你扶着朕在池边走几步。”

章越闻言不由受宠若惊,扶着天子走了几步,正见韩琦率两府大臣抵至御花园。

他们看到章越搀着官家于御池边踱步一幕,无不大吃一惊,然后一并至池边参拜。

官家对韩琦几人道:“章越与朕聊了会钓鱼之道,朕有所获。”

众人心道原来章越与天子聊钓鱼,才想的聊了快半个时辰。

官家道:“册封的圣旨都拟好了吗?”

“回禀陛下已是拟定。章越,苏轼并为三等,苏辙为四等。”

官家道:“甚好,章越朕记得你结了门亲是吧?”

章越心道,官家你可真够八卦的。

韩琦道:“陛下是有门亲事,是如今淮南路转运使吴充。”

官家道:“朕晓得,此事在京里都传开了,朕听说吴充有意妻之以女,但章越却道非进士不成婚,怎么难道吴家之女很丑么?还配不上你么?”

官家此言一出,韩琦等大臣都是笑了。

章越却是差点倒地了,官家你莫要害我啊,此话传出去就惨了。

章越此刻百口莫辩道:“回禀陛下,臣出身寒门一时难以…”

官家道:“正所谓大登科后小登科,你可是登了进士科又登制科。不过无论登何科,都切莫因一时家贫耽误了人家女子的年华。”

“事事周全难矣,不过朕替你做主了,赐你三十万钱,风风光光地迎娶吴家女子过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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