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亮巷

七月五日。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开时,江雪明拨通了那个神秘的保密号码。

他不知道自己拨打电话的时机是否正确,离乘车日期只剩下最后两天时间,这对妹妹的病情来说,会不会为时已晚?

但是一天天过去,江白露的病情毫无好转,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抛弃过往所有的生存经验和路径依赖,把“去医院治病”的基本逻辑都丢掉,向这个神秘号码背后的人们寻求帮助。

他无法忍受病房中白露发出的哭泣和长嘶。

这些声音像是生锈的刀子,反复剐蹭切割着他的灵魂。噩梦同样纠缠着他,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脑后长出了不少白头发,在以往的打工生涯里,他对自己的睡眠时间有严格的规划,繁重的工作都无法逼迫他通宵熬夜,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现在他去照个镜子,一定会被自己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气色惊得魂不附体。

他的眼窝深陷,两颊和眉心仿佛有股黑气透出来。

从手机中传出清冷且让人焦虑的长音,连续响了五六次依然没有人接听。

直到扬声器传出一声问好。

“是江雪明先生吗?”

那个声音像是特殊处理过,和电子合成音一样,分不清男女老幼。

江雪明立刻答:“是我。你们在找我对吗?九界在哪里?我要上车。”

手机中的声音不徐不疾地说着:“别着急,江雪明先生,我们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会为你安排接车司机。”

“什么时候?你们答应我的特效药是不是立刻能送过来?要我干什么?我要去哪里?”

“十分抱歉,我一时还没办法同时回答这么多问题。要不我们在车站找家茶楼或者咖啡厅好好谈谈?”

“我要带什么?要准备什么吗?你们给我邮寄的那些车票,我也要带过来吗?”

“劳你费心了,带上你的两张车票就可以了。”

“我”江雪明还想多问几句,可是电话已经挂断。

几乎在同时,他听见健康中心门外传来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来了。他们来接我了。”

雪明立刻回到病房,坐在白露身边。

他看见白露熟睡时,依然挣扎在梦魇与病痛的苦难里,闻之惊颤,触则胆寒。

他想去轻抚妹妹的额头,却不敢伸手,仿佛染上异病恶疾的并不是白露,而是他自己。

他与主治医生交代了几句,并且在保守治疗的告慰函件上签了名字,做了最坏的打算。在这之前,两兄妹的心态非常乐观,人生除了生离死别的大事,其他的都不算什么——可是生离死别一眨眼就要来了。

他抽走两张车票,步履如风赶下楼。朝着尖锐刺耳的汽车笛声走去。

盛夏时节的天空并非像往日那样烈日当头,湿热的大风像是赶马人,挥着鞭子把院落里的柏木叶子抽去更远的方向。

他从衣帽间里拿走一件卡其色长衣,披上衣服,拖着熬了两天的身体,脚步虚浮的往外走。

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那一声声刺耳的喇叭像是恶毒的针一样,每次响起,连心脏都要跟着绞痛起来。

踏出门廊,僻静偏远的林地外,羊肠小路上停着漆黑的轿车。

那是一辆伏尔加,非常古老的汽车。雪明只在书上见过它,是在布鲁塞尔国际工业展上,一九五八年首次面世的汽车。

两个滚圆的大灯仿佛是野兽的眼眸,直直瞪着他。

一列列竖排的进气格栅不见金属的光泽,反而像极了森森长牙。

挡风玻璃做了防偷窥处理,雪明看不见车里的情况,他走上去,敲了敲车窗。

——后门立刻打开。

他俯下身子,却发觉后座是没有人的。

——那刚才是谁开的后门?

“高科技呀”他矮身钻进车内,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漂亮话,想掩盖心中的紧张。

从后座往前看,司机的身形匀称,被驾驶位的座椅紧紧包裹着。

雪明只能看见藏青色的西装肩袖,还有按在方向盘上的白手套。

好奇心使然,他还想探身往前,仔细去窥探司机的样貌。

一个清冷的女声让他平静下来。

“江雪明先生,请坐好,我们现在马上送你去九界车站。”

他只得收起好奇心,安分守己地坐在位子上。

女司机:“你要听歌吗?”

雪明:“不用。”

女司机:“要开窗吗?”

雪明:“不用。”

“好的,我们现在出发,目的地九界,全程大概.”女司机发动汽车,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多少公里,刚上岗没多久,行程需要的时间是四十分钟。要预约车站的餐饮吗?”

雪明:“不用.”

女司机接着说:“BOSS给你在车站预订了一顿下午茶。”

雪明:“BOSS?”

汽车朝着高速路驶去。

女司机:“对,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一位,老板嘛!就是大BOSS——你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吗?”

江雪明立刻追问着:“你能和我详细说说吗?看样子你应该知道很多.”

女司机晃着手指,没有回头:“开车时别和我闲聊哦,我刚拿到证。”

江雪明只得作罢,他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至少现在,他知道这些神秘人对他似乎没有敌意,要委托他去做些事情——或许是拿钱卖命的事。

他透过后视镜,去偷偷观察这女司机的脸,只是一瞬间,后视镜中那对漆黑又机灵的眸子,对他投来别有深意的眼神。

镜中的对视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雪明立刻就把视线挪开了。

“不好意思,我好奇。”他看向窗外,再也不乱瞄了。

此刻,他能清楚的听见女司机带着泛音的坏笑,像是恶作剧。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天与地也一并暗下来,仲夏时的低气压带着云团一起扑向大地,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雷雨,太阳也藏了起来。

车内开始燥热。雪明终于忍不住,想问一句.

“开空调对吧?”女司机像是未卜先知一样,提前拧开了空调。

环境立刻凉爽不少,紧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

在等待时,雪明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车窗外。他的内心开始惴惴不安,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四年,窗外的街景,飞逝而过的建筑,对他来说都是如此陌生。来到红磡定居之后,这也许是他走的最远的一次。

这种不安的感觉比起单纯的远行,又有些许不同。

他看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在商贸大楼之后,更远的天空中。

乌黑的云团遮盖了大半个天空,从正前方像是海浪一样,慢慢地扑打过来。

成片成片的云层中是乌黑灰白糅杂在一起的色块涡流,轮廓与阴影互相辉映,又有最后一点太阳的辉光。

云层中不时闪过苍蓝色的雷霆,带着低沉的闷响,就像是野兽的低吼。

仿佛其中藏匿着未知的巨大生物,那生物的身体中依然保留着雷霆和星辰的光。

这种陌生与疏离感,让雪明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静谧,看得目眩神迷。

他本想记住这条高速路的建筑,哪怕是记得一些路标——这样能让他这个日子人有些安全感,至少被噶腰子要报警的时候,能给警官指条明路。

但是他做不到,每隔几公里,路牌一闪而过。

在这五色斑斓又阴刻黑暗的公路上,他几乎看不清窗外的任何字样。

从车载空调中还透出了一股子草叶的腥香,这一切都让他昏昏欲睡。

他开始揉弄眼睛,打哈欠,试着挪腿,让小腿胀紧肌肉,血液加速泵进心脏,流向大脑,接着保持清醒。

“江雪明先生?”女司机察觉到了异动。

只是这一句发问,像是魔咒一样。

他的大脑在思考如何答话的瞬间超载运转,是电量清零的手机,彻底关机了。

等他醒来时——

——伏尔加停靠在一条古旧的老巷旁,巷头两侧的牌楼红砖上了年纪,长着爬山虎和青苔。

两侧尽是三四层低矮的建筑。

路上行人稀疏,食铺门可罗雀。

天完全黑了下来。只剩下明亮的星星和昏暗的路灯陪伴着这辆汽车。

人行道旁的路牌写着它的名字,它叫月亮巷。

第4章 你好像知道

钻出车外,雪明立刻被阴寒湿冷的空气激得发抖。

深巷里的景色非常古怪,除了脏旧的墙壁之外,还有纱绸锦缎一样的浓雾白烟。

他敲了敲车窗,又回到车中看了一眼,那位神秘的女司机已经不见了。

再看月亮巷口的路牌下,写着一行小字。

——是九界车站贵宾接待厅的路引。

这么说,只要往前走就行了。

他定下心神,拿出手机,对着四周的景物拍下照片,编辑短信和微信消息,将这些图片发到妹妹的手机上,报了个平安。

紧接着打开导航地图,他想知道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月亮巷在地图导航上的位置很不正常。

定位显示,雪明现在所处的地点,就在九龙西主干道的某家茶餐厅旁边。

可是实际上,他对着地图上的商铺招牌一个一个查验,却没有一家是对得上的。

巷口两侧的杂货、时装、食铺看上去像是十多年前的装修风格,店面老旧,大多都没有招牌。

偶尔有灯牌的店面,名字也十分普通。像是“天天便利店”或者“群英时装”这种门面比比皆是。

这景象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故乡的小县城里。

他依然不死心,反复点击着GPS导航复位键。

反复尝试了十几次之后,他愕然惊觉,看见地图上的参数里,有关于气压和海拔这一栏。

当前位置:九龙西走廊东辉大厦十五号

海拔高度:-17521.11米

“我在.我在地下?”他抬起头,看向漫天星辰:“我在地下一万七千米?”

天空深邃的星星像是一万只眼睛。

手机时钟显示,现在是七月五日,早间九点四十分。

他清楚地记得,出发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这趟旅途所花费的时间,与女司机说的行程时间基本一致。

他做了个深呼吸,叫湿冷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双臂互抱着,佝下身子,一头钻进了深巷中,朝着贵宾接待大厅的方向去。

这条巷子没有岔路,偶尔会转几个小弯。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两眼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两侧的建筑也越来越高。就像是他在往一座地底的深山夹缝里前进一样。

他打开了手机的导航,也不知道定位到底准不准——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步行三公里左右,再往右拐一个直角弯,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喷泉广场。他的视野中,那广场的极左到极右目测应该有几公里的平整道路,往后是深不见底的浓雾。

每隔一千多米,就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铜像,它们藏匿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雕像宏伟又诡奇,所刻画的形象是一个个跪伏在地的巨人。

他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一座大铜像。

这巨大的铜铁雕像身上的肌肉纹理与皮肤的痘斑凹坑,乃至毛细血管都是那么真实,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它们半跪在辽阔而深远的接待厅楼宇廊道高塔前。两条臂膀的肌肉虬札拧结鼓胀起来,双臂向着星空揨举。

如果把接待厅旁的裙楼建筑作对比,它们足有四十多层楼那么高,就像是在支撑着整个星空所造的穹顶。

在它们身上,披着短款及膝的露胸布袍,布袍上是一层层结实的绳索,绳索的外层还加了铸铁金属双环锁扣。

这些铜雕的脸,像是被某种寄生虫蛀空了一样。从下巴的位置开始,斑驳杂乱的伤口带着咬痕,大环扣小环的牙印将这些巨大的铜头啃得面目全非。

他看着这些瑰奇壮观而诡异的巨大雕像,一时忘记踏步往前,愣在原地。

突然之间,相机的闪光灯和快门声,将他唤回了人间。

他向左右两侧瞥去,才发觉身后的巷口不止一个。有许多与他境遇相似的旅客,已经从其他巷口走了出来。

刚才的闪光灯与快门声,就来自身后百米之外的另一个旅客。

他仔细去分辨身后的建筑——几乎难用语言去形容这些诡异的石廊险路。

巨大而复杂的复合建筑里,有数不清的梯台与出口。

它们密密麻麻的挤在一个朝向的隘口中。

处处都是经过修整,仿佛刀削斧凿的悬崖与怪石。

处处都是人工造物,用来接引旅客的阶梯和小道。

那复杂的结构让他感觉到了设计者近乎疯狂的几何建筑美学。

他所在的巷道出口之上,还有近千条不同道路和阶梯拼凑耦合的其他出口。

在那些道路中,还能见到不少旅客小心翼翼地顺着廊道和阶梯一路向下。打着手机的探照灯,一点点往接待大厅的方向走来。

雪明像是最幸运的那个人,走在了所有同行者的最前方。

他朝着身后大声呼喊着,想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可是他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回应他,呼喊声传出去很远很远,能听见一阵阵回音。

空旷的广场中,只有巨大铜雕身侧的喷泉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人是一种群居动物,几乎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决定向其中一位看上去比较靠谱的伙伴走去。

他能看清那位旅客的样貌,是个中年汉子,目测不过一百多米的距离,大概是一条球场跑道那么远。

可是令他沮丧的是,不论他怎么走,手机上的计步器数字跟着跳,那个伙伴依然是那么遥远,仿佛从来没动过位置。

踏着玄黑的石板道路,他渐渐开始发出粗重的喘气声。身体在低温低能的环境下渐渐变得沉重,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驻足休息时,两条手臂撑着膝盖,呼吸着,咳嗽着。

抬起头时,却兀然发觉,自己选定的目标,那个伙伴——

——那个与自己相距不到百来米的中年汉子,似乎也在朝着这头走来。

雪明奋力地挥着双手,舒张四肢,他不懂手语,也不懂旗语。

他只是希望对方能看见这些动作,让两人之间产生联系,试着沟通。

在薄雾的笼罩下,远方的人影也在挥动双手。仿佛对雪明的肢体动作做出了回应。

“看来我是走不到他那边去了。”雪明终于认清现实,“这个古怪的广场,似乎不想让我们这些人凑到一起。”

这条路雪明走了两个多小时,是望山跑死马。

他看向贵宾接待厅的方向,天边挂着一颗巨大的月亮,那月亮就像是天上的画布中,用荧光涂料画出来的一样。

月光下,巨大铜雕后边不远的地方,一列列低矮的洋馆像是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三座与铜雕同样巨大的方形厅堂。

正中央的大厅门楼上,挂着九界车站的铁招牌。在它的大道两侧,就是接待厅的男宾区和女宾区。

更远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汽笛声。紧接着是铁轨与铁轮倾轧滚动时发出的低沉轰鸣。

薄雾中缓缓升起了一缕猩红色的浓烟。就像是火车头喷涌出的稠厚蒸汽。

他向着那个方向走去,视野中所有的标识参照物都在向他靠拢。

巨像和喷泉越来越近,建筑也越来越近。走到巨大铜雕跟前时,抬头去仰视这尺寸巨大的雕像,他的脖子都开始发酸,他才稍微意识到,创造这些建筑所需要的工程要件是多么离谱。

到达了男宾区的入口时,四周一片寂静,身后的同行者还在赶路。

再往前,是五十余条红毯铺作的门廊道路。这些小门中间似乎还有一条用来运货通车的大门,约有八车道宽。

大概还有五十来米的距离,他就能走到门廊的入口了。

他能看见这些门廊前边的登记台,每个登记台旁都站了一位侍者。

是的,是侍者——

——用他所理解的词汇来形容,与一般侍应生或服务员的印象有所出入。

那些人穿戴整齐,身上的剪刀尾小礼服和马甲一尘不染,外黑里白,红领结,裤子的折痕走线,皮鞋的绑带样式,除了样貌有些许不同,其他的完全一致。

都是昂首挺胸趾高气昂的样子,那副神态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复制人,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营业培训。

他们端着银餐盘,小臂上搭着热毛巾。

餐盘中放着餐包,橙汁与餐前酒。登记台上摆着水盆和化妆镜。

他们有男有女,看上去大多都是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年纪,脸上的表情也惊人的一致。充满了诡异的活力,仿佛随时准备好了,只等贵客上门。

当雪明走到门廊前方。立刻有个声音喊住了他。

“江雪明先生!”

熟悉的声线让他精神一振,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努力地回忆着,但是依然想不起来。

“江雪明先生,看这边,你的入口在这边。”

他应声看去,其中一位侍者已经不徐不疾地走到了他面前。

“江雪明先生,请跟我来,你的通道在左手边。”女侍者右手端着餐盘,单以左手轻轻掸走肩上的灰尘。像是行了见面礼。

雪明精神一振:“我记得你!我们见过!”

女侍者:“对,在后视镜里见的面?”

雪明点了点头:“对,你是那个司机?”

女侍者也不见外,有种自来熟的感觉,莫名亲切。

她大概有一米七出头,在厚底皮鞋的加持下,与雪明差不多高。

一头黑发用红丝带绑成高马尾,侧刘海给人一种英气勃发的感觉,是个帅姐姐。

江雪明依然记得她的眼睛。那是他看过就难以忘记的眼睛。就像是在街头茫茫多的人群中,无法忽视的眼神,透着锐利和机警的意味,非常干练。

“这一路上辛苦你了,雪明先生。”女侍者将他带到登记台,送去登记手册和笔。

雪明接走了这些东西,开始写个人信息。

在这段时间里,他发觉这个帅姐姐还挺有趣的。

女侍者先是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你的向导,是你的侍者,负责把你接到这里来,也会照顾旅行期间,你在车站的生活起居和吃喝拉撒。”

雪明头也没抬:“怎么称呼?”

女侍者立刻答:“编号9527。”

听见这个称呼,雪明眉头一跳,抬起头,刚好见着这姐姐佝着身子,双手撑在登记台上,直直的盯着自己。

俩人的鼻尖都快碰上了,江雪明不由自主的退让几分,让距离变得远一些。

他不懂就问:“这是.你刚好赶了个巧?弄到了这么个工号?”

这帅姐姐爽利地答道:“不,我自己选的。不过嘛”

她在登记台下使劲摇动手柄,原本低矮的台面升了起来。

雪明也能站直身子好好写名字了。

这位侍者接着说:“虽然我叫9527,但我可不是你的一等下人。我们是公平对等,雇主和劳力的关系。”

“我该怎么称呼你?”雪明填完了基本信息,将登记手册还给这侍者。

“小七、阿七、9527都行,不就是个编号么,哪儿有这么多讲究的。”女侍者一点都不见外,拉着雪明的手臂往门里带。

“那还是叫你小七吧。”雪明刚松了口气,可是又望见其他入口的侍者,都不约而同地向这头看来。

那些侍者的目光中透着恶毒和凶悍,雪明好奇问道:“什么情况,他们怎么都在看着我?”

“哎,别在意。”小七正儿八经回头解释着:“这是BOSS造的孽,老板订的规矩。”

“BOSS造的孽?”雪明不太明白,他在门廊里站定,准备好好听小七解释解释。

“就咱们老板嘛。”小七的肢体语言非常多,表情也很丰富。

她一会朝着雪明挤眉弄眼的,一会比划手势耸肩无谓,“你知道的嘛,你收到车票,然后咱们先去你家里,把你接过来。”

雪明点头:“对,是这么个流程。”

小七接着说:“然后呢,开它四十分钟车,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到迎宾大道接待厅门口下车多美的一件事,对不对?”

雪明接着点头:“没错。”

小七挤眉弄眼满脸嫌弃:“结果BOSS的意思呢,就是把客人丢在月亮巷,让你们走一个多小时路,靠两条腿干走过来,对着那面墙,先来半小时楼梯特训,再来半小时散步晨练,一套健身流程安排的明明白白,要你们熟悉一下车站的外部环境,这都是BOSS的主意。”

“啊?”雪明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仪式感。”小七搂着雪明的肩,凑到跟前调笑:“仪式感你懂么?我反正是不懂,可能社会里的成功人士都喜欢搞这个仪式感——外边那些个哥哥姐姐也不太懂。”

距离有些近了,雪明又把小七给推开,但是不好下手,只得撑开小七的咯吱窝,往外送了送身子。

小七也不在意主顾的这点小动作,接着发牢骚:“我们呢,就老早回去换衣服,准备接客人进来,然后杵在门外干等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啊——我先是在HK最堵最烂的街上发怒路症,还要微笑哦!对你微笑服务哦!你当时睡得多香是没听到我咬牙切齿的声音。”

“就为了BOSS嘴里那句仪式感。仪个嗨鬼式感哦!”

连粤语的调子都跑出来了。

“叼毛老板出的什么天才主意,放在小众点评里这些细节都是要吃差评的啊。我要是客人,分分钟给车站打冚家富贵的顶级差评!”

小七撩着头发,把仪态和表情管理做好,又是嫌弃地絮絮叨叨:“还要什么高级感仪式感,扮着一副超模脸站门口等客人来。等客人走到半条老命都没了,到门口递橙汁和餐前酒,要优雅!~”

雪明眨了两下眼睛。

小七这才意识到失态:“哦不好意思爆粗了,嘿嘿.”

雪明接着问:“那刚才门外的那些哥哥姐姐?”

“他们不是嫉妒吗?看咱们的眼神都快嫉妒到发疯了。”小七终于解释清楚了,把身旁的贵客搂得更紧些,像是找到了宝贝:“你算走运啦,是今天第一个到门口的客人,多亏你腿脚麻利,我也不用在这里傻站着啦,他们还有的等啊!”

雪明恍然大悟,感情刚才那些恶毒的眼神?是这么回事?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被这个刚见面不久就勾肩搭背的小七搂着,雪明总觉得有点不适应——他自认为自己确实贪财也好色,但是不贪不义之财,不好一时之色。

小七疑惑:“点解睇住我啊?(为什么盯着我?)”

他刚想开口礼貌问候一下。

“能不能放开我.”

小七:“嘿,害羞啊?”

“我尊敬女士。”雪明义正言辞的说,一边被小七裹挟着,往门廊更深处走,“七哥,我敬你直爽麻利的性格,我俩确实是有眼缘,你给人的感觉挺亲切挺实在的,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但是也没必要上来就这么亲昵对么?我还有正事要做,我很忙,我的妹妹还”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眉心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往他额头啄了一下。

“好了,现在不害羞了。去洗个脸,等会我带你去见BOSS,谈谈你的妹妹,还有你的车票。”小七吹着口哨,把登记台推上来,化妆镜和水盆送到雪明跟前。

雪明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似乎是被女流氓吃了豆腐,有点很生气但是还要保持微笑的感觉。

他要洗掉一路的风尘,清理耳鼻的脏渍和眼角的油污。

要擦干净脸上的风尘,抹去脑门的奶油豆沙色口红印。

他随口问了一句:“七哥,您以前都是这么多情吗?都是这样对付您的客人吗?您完全不怕差评是么?”

“当然不是!我像个很随便的人吗?”小七的笑容非常反派——

——要雪明去形容,好比影视剧里阴森诡异的古墓棺材中传出了玉石俱焚的笑声。

他擦干净脸上的水分,也擦干净了抽搐的嘴角,做好了表情管理。

“那您是觉着我好欺负吗?”

小七斜着眼撇撇嘴没答话,往门廊里领路,是蹦蹦跳跳的。

雪明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心中挂念着车票和妹妹的事情——只得乖乖跟在小七身后,谁让这个社会只许女人耍流氓呢?男孩子在外面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

他还听见了小七的一句嘲弄。

那声音特别小,又像是故意说出来的。

“你好像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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