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第212章 交卷

第212章 交卷

林延潮看过乡试总裁王世贞写的一篇《科试考》,里面道,乡试试《四书》义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未能者,许各减一道。

虽说许各减一道,但各减一道,也就意味着中举的希望就很小了。所以考生无论如何要在晚上蜡烛燃尽前,答完全数七道题。

故而有志于举业的士子们从小就练习如何快速答题,如林延潮在书院里就做过无数这样的练习。

不久云板一敲,考试开始,各考房自士子进入考房的一刻,也是尽数锁起。然后书吏拿着套封装好的试题卷子,从门前的小窗子里丢了进来。

林延潮当下打开卷子读起题来。

头三道四书题,后四道五经题,依着科举重首场,重首题的惯例。头三道四书题最重,关系尔是否录取,后四道五经题次之,关乎士子的名次。乡试有五经魁,而同考官阅卷,也是按五经派房。

在距离林延潮考房不远的地字号考房里,历史上与魏允中,顾宪成并称的刘廷兰,拿了卷子先不看四书题,而是先读五经题。

看完之后,刘廷兰拍案自信地道:“解元得售矣!”

玄字号考房里的,杨道宾看了四书题,自言自语道:“总裁王公,恪守古法,我当一笔一文,都不可越矩。”

在玄字号考房里,翁正春也是在运墨开笔,自言自语道:“王公有言,文必秦汉,两汉文章不出司马相如,扬雄二人,昔日宗海兄以一篇仿哀江南赋之文,博得知府的赏识,在府试里一举夺魁,此可值得我借鉴一二。那乡举我就试着仿汉赋写此七篇吧。”

除这三人外,其余考生也是各有想法,当下各考房里诸位士子阅卷时,或高兴,或忧虑,或皱眉,神情不一。

外是雨水声盈耳,房内炭火轻爆。

林延潮拆开试卷,第一道四书题: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在西周,居住城外的平民,称野人,居住城内郭外的,称国人,居郭内即贵卿,称君子。

孟子有云,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

这一句话意思是,孔子说,先学了礼乐再出来仕官的,为平民,先仕官再学习礼乐,为君子。若是国家要用人才,则吾用先学了礼乐再出来仕官的人。

这句话孔子认为学而优则仕的平民百姓,若是为政,要更胜过那些口中衔金钥匙出身的世袭贵族。

从两汉的察举制,至科举制,历史已是证明了孔圣人的眼光,故而这一道题也是书院里经常考得大题目。

考生们丝毫不陌生,想来考完,大家水平不会相差太悬殊。

时间不充裕,来不及深思,脑字里有大概方向后,林延潮即挥笔写文。此刻就是把平日所学,尽数施展出来。

林延潮记得后世名家研究王世贞,说他在中后期,在文章上不再对汉赋大家一味的推崇,转而言唐宋文章亦有可取,特别对苏轼的文章最为赞赏,其曾自言‘于唐好白居易,于宋好苏轼’。

正好自己的经师林烃平生最喜苏轼,在他潜移默化下,林延潮文风一直是与唐宋派走得很近的。

与复古派诘屈聱牙的文章不同,唐宋派为文从字顺,这等文章最上乘的境界,在于述而不作,用一句话来形容,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表。这道理,正如林延潮当初教侯忠书,黄碧友他们写文章时讲得无二。

故而林延潮决定还是本色写文,同时心想,考场上的考生因王世贞之故,恐怕有心于名次的,大多是仿得拟古派的文风,恐怕唯有自己一人是独树一帜吧。

也不敢保证独树一帜,就一定能中,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文章该如何写就如何写,林延潮很快就写完了第一道。

后面两道四书题,也是大题,这是乡试,没有童子试时,机变百出的截搭题。大题更考验一个读书人平日里的功底如何。故而头三道题目,虽说最重,但对于一流的士子而言,彼此差距不会太大。

三道四书题,一个上午写完了。临到中午,林延潮想起进考场快五六个小时还没小解过。没办法,因为年轻,故而肾就是这么好。

写完三题后,林延潮向官兵索了牌,上了一趟茅房,看着茅房里左右的臭号,虽是有些味道,但也没有想象中考生被熏得欲仙欲死的一幕。

回到考房里,林延潮取了千层糕来吃,并拿出包好的参片泡在水里,喝了提神。一个上午的考试,蜗居在狭小的考房里考试,说不疲惫,那是假的。

下面林延潮开始写五经题。

五经之中,林延潮选本经尚书题来作。

第一题,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

这取自《酒诰》一篇,诰即上告下,乃政府对百姓的政令。这一篇是周公强令戒酒之文。文中圻父指的是司马,农父是司徒,宏父是司空。

林延潮连尚书古文证疏,这样的文章都写出来,写这等时文,简直如喝水吃饭般简单。

一看题目,林延潮脑子里就有数种破题思路,至于笔下写来,更是洋洋洒洒,简直是根本停不下来。一篇文章写下来,文不加点,可谓是一气呵成。

吹干墨迹,林延潮不由满意点点头,心想若是五经题摆在头三道就好了。

当初连忘斋先生都自承治尚书的功底,不如自己,林延潮就不信了,考场里哪个经尚书的考生,功底还胜自己。

五经题定名次,自己要么不中举,要中举,五经魁则十有八九矣。

林延潮这么想着下面三道五经题,也是一气呵成,四题写完竟还费了不足两个时辰。

林延潮回顾四周,但见考生们都还在埋头写文,自己竟已是提前写完了,看来这留下的半盆木炭是用不上了,不过还是不要浪费了,立即点上,至于蜡烛是用不上,但也可带回家去。

林延潮将七篇文章尽数誊写至正卷后,当下拍着门对外面官兵喊道:“交卷!”

(本章完)

213.第213章 考后不讲卷(第一更)

第213章 考后不讲卷(第一更)

听到林延潮拍门,说要交卷的声音,四面的士子都看了过来。之前嫌弃林延潮烤馒头那士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外面监守的官兵也是讶异问道:“这天还没黑,相公你都写完了?”

林延潮道:“是啊,写完了。”

当下官兵不敢怠慢,连忙喊了受卷官来。

这受卷官听说考生交卷也是诧异,走到林延潮的考房外问道:“你可都誊写完了?”

林延潮道:“回大人的话,都誊写完了。”

“交卷之后,不可后悔。”

林延潮差点翻了个白眼道:“那是自然。”

当下林延潮将卷子从小窗那递了出去,受卷官看卷首写着侯官林延潮五字,又扫了一眼文章见七题都是答得满满当当,确实是写完,当下满意地点点头道:“无论文章如何,字倒写得不错,开锁。”

“是,大人。”当下官兵给林延潮考房开了锁。

林延潮从考房里走出,伸了个懒腰,立即将东西收拾进考箱,扬长而去。

一旁其他几个考房的士子,大部分才写到五经题的第一题,或是第二题,更有甚者,连五经题还未开笔写,见林延潮如此快交卷都是诧异。

地字号考房的刘廷兰,见有人比自己早交卷心道:“此人是谁,竟如此早交卷,哼,理他作什么,又不是谁早交卷,谁就取第一,反正这解元我是取定了。”

心底虽是这么想,但刘廷兰仍是着急地将最后几个字写完,当下敲门道:“交卷!交卷!”

而另一间考房里周宗城正对一道题抓耳挠腮,见林延潮走出,开始讶然,后却恍然道:“必是病得太重,考不下去,提早交卷,自暴自弃吗?哼,我就知如此。”

周宗城顿时一脸自信之色,然后对着文章又开始下笔。

受卷官当下拿着林延潮的卷子,走到至公堂以东。

至公堂东列三房,分别是誊录,受卷,弥封,西列二所,分别是对读,是内供给。

除了内供给是给考官,官兵们供吃供用的之外,其余四所都与考试相关。

受卷官拿着林延潮卷子直去弥封房里,之后的流程,弥封的书吏会将卷子糊名,弥封,做好后再由弥封官再送至誊录房里,让书手誊录。

待誊录完毕后,誊卷和原卷,再送至西边的对读所去,自有对读官校对誊卷和原卷是否符合。

对读无误后,对读官再将原卷留下,把誊卷送至至公堂。

至公堂有外进内进之分,中间间隔以帘。

外帘官只能止步于外进,对读官将卷子送至外帘外,自有收掌官负责接卷,再送入帘后,按五经分房呈送。

卷子在房内,先由阅卷官阅卷,阅卷官若满意,则在上面勾圈,再交给房官,房官若满意即勾圈,送至副主考,副主考若满意再勾圈交主考,最后由主考王世贞定夺。

若是一张卷子写满四个圈,既是中举了。

这大概就是乡试里一张录取卷的流程,不过是若是写得差的文章,阅卷官就直接给你落卷了。除非主考官会在遗卷中收卷,将你文章重新拾起,当然碰上这事概率是微乎其微就是。

林延潮在龙门前等候,与县试一样,照例是要等齐十人,才能开龙门放人出去。

雨早已是停了,林延潮折起伞来,不久一名士子走来,亦是站在龙门前。

林延潮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当下与他一并等候。

那人双手负后,满脸志得意满,显然考得很好。此人当下向林延潮道;“在下漳浦刘廷兰。不知仁兄如何称呼?”

“在下侯官林延潮。”

刘廷兰听了似记忆里闽中文章写得很好的士子里,没有此人,当下心道,果真是无名之辈,倒令我白担心了。

如此刘廷兰脸上更添几分傲色,淡淡地道:“仁兄这么早交卷,应是考得不错吧,你第一道先进于礼乐如何破的?在下破题是,圣人于礼乐述时人之所尚,表在己之所从。”

林延潮听了心道,此人厉害啊,这一题破得着实不错啊。

对方显然也是觉得自己破题破得很好,仿佛是急于找一个倾述者般,当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文章。

刘廷兰说了几句,见林延潮似没有认真在听,心道我文章写得这么好,此人竟也不露动容之色,莫非水平太低,听不懂我文章的妙处?这未免太遗憾了吧。

当下刘廷兰想看看林延潮水平,问道:“这位兄台,你这一题是如何破得?”

林延潮拱手道:“兄台,难道你先生没告诉你,考后不讲题吗?”

刘廷兰心想哪里有这规矩,问道:“这是为何?”

林延潮道:“考完墨迹已定,纵是再议论下去,也无益于什么。就算考得好,未必见得对下一场有用,考得不好,心中烦躁,反而于下一场不利。你说现在说题有何用处?还不如用心着力想想下一场如何考?”

刘廷兰听了无言以对,问题是自己还怎么感觉,此人说得竟是如此有道理啊。

这时龙门已开,林延潮向刘廷兰道:“在下先行一步。”

刘廷兰见林延潮走出门去,拂袖哼了一声道:“必是此人自觉比我文章差得太远,故意这般说的,给我装什么装。”

走出龙门后,林延潮见外头是黑压压的脑袋,士子的家眷,书童,仆人,车夫在青云桥外密密麻麻站着。待见林延潮走出龙门,众人都是一并朝这里看来,辨认是不是自己家的子弟。

“延潮!”

林延潮听了喊声,但见爷爷,大伯和浅浅都站在一处马车下。

见了这一幕,林延潮笑了笑当下走上前去。

“爷爷,大伯。”

大伯关切地问道:“听闻你病了,这一次考得如何?”

林延潮不知如何说,要说要么不中举,要么中举就考得很好吗?

爷爷见了林延潮这为难的样子,当下责大伯道:“问什么回去再说。”

当下一家人上了马车,直接行驶往家去。

家中自是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但林延潮考了一日有些疲倦,加上感冒未愈,没什么胃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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