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消息

训练新兵闲暇,邵勋也会去幕府逛一逛。

他没有幕职,按理来说是去不了的。但如今三分之二的幕府僚佐都随驾出征了,剩下的也不用每天上直。留守的军司曹馥干脆把幕府开在了自己家里,有事上门汇报,没事就在家歇着,或者在外打探消息。

曹大爷其实邀请过几次邵勋,都被他婉拒了。

这次上门拜访,令曹馥有些意外,特别是庾亮跟着他一起来了。

“小郎君可有表字?”曹馥坐在葡萄架下面,悠然自得地摇着蒲扇,笑问道。

古人一般在冠礼后取字,即“男子二十,冠而字。”

“若天子,亦与诸侯同,十二而冠。”

也就是说,12-20岁都有可能举行冠礼,并不一定严格限定二十岁——如果父母身体不好,这个时间是有可能提前的。

比如汉武帝十六岁举行冠礼,就是因为景帝身体不好了。

万历皇帝八岁举行冠礼,也是同样原因。

不过邵勋之前是军户家庭出身,未必会行冠礼,曹馥这么问,只是表示亲近罢了。

“没有。”邵勋摇了摇头。

曹馥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什么志向?”

“忠于司空,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邵勋回道。

“好志向。”曹馥赞叹道:“郎君确实是忠勇之辈,不如就以‘全忠’为表字,如何?”

邵勋如遭雷击,沉默不语。

邵全忠?你……你开玩笑?

“哈哈,不喜欢就算了。”曹馥也不介意,打了个哈哈。

他又不是邵勋长辈,更不是他的师长,人家不乐意你取表字,很正常啦。

邵勋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全忠’不错啊。”庾亮在一旁说道。

邵勋狠狠瞪了他一眼。

庾亮看出他真生气了,遂闭口不言。

邵勋又转怒为笑,小年轻就是欠调教。

“昨日我收到消息——”曹馥把蒲扇一停,突然说道:“孟玖死了。唔,应该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孟玖?”邵勋一愣,旋即笑道:“他一直想杀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了。”

之前他确实有点担心孟玖找刺客来干他,因此能不外出就不外出。即便外出,也没有时间规律,且会穿戴好盔甲,带上一大群人。

没想到啊,我还没死,孟兄你就完犊子了……

家财没了吧?

奴仆散了吧?

虽然你是太监,但也有妻妾的,现在都归别人了吧?

去一大患,快哉快哉。

“孟玖一死,邺府上下稍有振作。”曹馥继续说道:“不过惶惑不安之人还是很多,东安王司马繇、折冲将军乔智明等人劝颖奉迎乘舆,颖不从。这仗,还得打。”

东安王司马繇是琅琊王司马睿的叔父,在邺府任事。

司马睿自正月以来,立场开始明确,奉司马越为主。

叔侄二人分头下注,也是为了保住司马伷这一脉的荣华富贵罢了。

目前,司马睿已经和在京诸王一样,被裹挟着北伐了。

司马越不傻,不会在自己出征的时候,还在后方留个宗王,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

不可靠的军队要带走,不能留在洛阳。

对他来说,宗王同样有威胁,也要带走,置于眼皮子底下监管。

至于乔智明,此君为鲜卑人,字元达,以才能、品行著称。很早就投靠司马颖了,并为他带来了相当数量的鲜卑骑兵,故被表荐为殄寇将军,后在隆虑县、共县担任县令,政绩颇佳,百姓敬爱,称其为“神君”。

此番战起,他极力劝说司马颖奉迎天子——其实就是投降——被司马颖回怼:“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今主上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乔智明惭愧,领了個参前军事的幕职,带上鲜卑骑兵,到石超帐下听令了。

是的,就是石超……

此君一路换马,蓬头垢面跑回邺城请罪。

司马颖没有怪罪,将五万步骑交到他手里,令其迎击司马越。

石超涕泪交加,将家里所有本钱都拿了出来,所有社会关系都发动了起来,招募勇士,拣选部曲,发誓死战。

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曾经骄奢无度的司马颖,居然正常了起来!

顺风浪,逆风强,这鬼风气哪来的?

“邺城战事,军司觉得何时会决出胜负?”邵勋问道。

曹馥哈哈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人只要活得够长,就能知道得更多。很多早年的事情,后生郎们都不记得了。我曾听过十拿九稳的战事打输了的,也曾见过山穷水尽下反败为胜的奇迹。军争之事,没那么简单哦。我等所能做的,不过是把人事尽到极致,至于胜负,还得看天意。”

邵勋品匝了下。

曹馥年纪大了,有种宿命论的唯心主义。

当然,这个时代的士人,信奉宿命的不在少数。

邵勋却很排斥这种思想。

太过软弱,不够积极向上,真男人就该远离这些东西。

说白了,他还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他就是个信奉“事在人为”、“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藐视权威”的杀才。

这种信念,断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他的反骨,也一定是千锤百炼起来的。

这或许就是他对“全忠”这个表字如此排斥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历史上的朱全忠。

“不说这些了。”曹馥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邵勋的不以为意,他也不怪罪,又看向庾亮,笑道:“元规,我十六岁那年,还在乡间斗鸡走马,不晓世事。你却早早步入官场,锤炼心智,晓习公务。邵君是能人,和他多学学,不会错的。”

“诺。”庾亮立刻应道。

他早就观察出来了,邵勋不但勇武,似乎还有些治理才能。如果让他去当个县令、太守,估计也能干得有模有样,不会被底下人轻易糊弄。

而且,邵郎君的很多见解,与世家子们从小熟知的不太一样,可以互相印证,得出新的感悟。跟着他,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

曹馥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他从架子上摘了颗紫葡萄,剥了皮后便一口吞下,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对了,尔等今日前来,应是想知道西边消息吧?”曹馥吃完葡萄后,拿袖子抹了抹嘴,道:“西兵已经出动了。一共两万人,由张方统带,看动向不是直接来洛阳的,兴许要去河北。洛阳暂时无事,尔自操练部伍即可,一应所需,我会竭力支应。王夷甫虽然反复、张狂,但在这个节骨眼下,他不会作梗的。”

邵勋松了一口气,起身感谢。

如果不是背靠洛阳朝廷这棵大树,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出一支强军。

吃不饱饭,士兵们就没力气出操。

没有蛋白质摄入,你就不能训练得太频繁。

训练之中,各种器材损耗,触目惊心。

他们东海王国军,不但器械齐全,甚至还有备用武器。

一场战斗之后,刀很容易卷刃,枪头可能会钝,这些都需要辅兵连夜修理,但一天之内可不一定能修完。这个时候,备用器械就非常重要了。

从洛阳朝廷手里抠东西,不比从世家大族那里要钱容易多了?嗯,前提是金主爸爸在洛阳很有地位。

眼见着曹大爷已经没话说了,邵勋正打算告辞,庾亮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郎君忘了匈奴之事。”

哦,对!忙得昏天黑地,差点忘了,还好“小秘书”提醒。

邵勋又坐了下来,诚心请教道:“不知军司可知刘渊其人?”

“刘元海?”曹馥回忆了下,道:“见过几回,是个出色的人物。”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方叹道:“其实,当年刘元海差点就当了征吴主帅。而今他也年逾五旬,却没有天时了。”

机会来时,寿命却不够了,郁闷不郁闷?

当然,刘渊未必会这么认为。

他这个人,大半辈子都在中原游学、做官。剥开他匈奴血统的外壳,内里其实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汉家士大夫,还是道德水平不错的那种。

就曹馥看来,刘渊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比王衍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的成就没王衍高,主要原因还是家世。

门阀制度确立于东汉,于魏晋极大强化,到东晋达到巅峰,然后走下坡路,至隋唐衰亡。而既然此时门阀制度正处于接近巅峰的时期,胡人又怎么不可能不分姓呢?

北朝时曾有“虏姓”,此时其实也有。

但虏姓地位很低,经济上相当于寒门地主的特权,拥有牧子、奴婢、草场、牲畜,政治上则连寒门都比不过,进不了士族行列。

所以,匈奴、鲜卑、乌桓酋帅是没有门第的,理论上很难做官。

但他们比汉人有统战价值。

晋廷经常给内附胡人中的酋帅、大姓赐予官位,甚至是爵位。

说白了,伱老老实实,别给我闹事,我给你糖吃。

所以,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有统战价值……

刘渊就是被统战的人,但混了大半辈子,还是没混出什么名堂。

可年轻时大晋朝又处于强势期,不可能造反。如今中原打成一锅粥,有机会造反了,年纪又大了,真是造化弄人,如之奈何。

“有酋帅呼延攸至邺城,欲迎刘元海回并州主持大局,发匈奴五部之兵,以助成都。成都王犹疑不决,还未答应。刘元海令呼延攸先回去,自留邺城参赞府事。”曹馥说道:“多的我也不甚清楚。看这情况,早晚要走的吧。”

刘渊其实想走就能走,司马颖又没派兵监视他。

但这人还是有几分忠心的。司马颖不愿他走,他就不走了,只让呼延攸等人先行离开。

不过,正如曹馥所说,他早晚要走的。现在不走,将来也要走。

匈奴人来迎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天下大势已变,匈奴五部的野心愈发滋长,想要趁乱分一杯羹了。

“谢尚书告知。”邵勋行礼道。

庾亮跟着行礼,沉默不语。

诸王相争这么多年,好像争出事情来了啊……

(本章完)

第82章 “无主之地”

张方暂时没来,又额外给了洛阳一点准备的时间。

各处的粮食开始了大规模的收割、扬晒、入库。

总要种地的,哪怕再难,也要努力活下去。

糜晃最近在与满奋、苗愿拉关系。

这是他擅长的。

以都督身份“折节下交”,希望两人能在关键时刻服从命令,不要各自为战。

满奋对糜晃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不给面子。

苗愿是司马乂时代的旧将了,曾经跟过上官巳,为人贪婪、残暴,但还算识时务,对糜晃的拉拢比较热情。

这两人的兵多为新募,整训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前几天出城集体会操,糜晃跟过去看了,回来后就有些沉默。

在邵勋的熏陶下,他现在有点眼光了,看得出什么是强兵,什么是羸兵。

这两位帐下五千兵马,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王国军。

战洛阳,却无可战之兵,让他很是神伤。

邵勋则在狠抓新兵训练。

王国军基本被补齐了,来了很多有军事经验的溃兵,经过一个月的整训后,算是粗粗熟悉了营伍。

邵勋只希望敌军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给他更多的整训部伍的时间。

但有时候啊,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东西就越容易来……

永安元年(304)八月初,邺城以南的广阔平原之上,惨烈的战斗已近尾声。

一万五千河北降兵甫一交战,就被打得狼奔豕突。

大部分人当场投降。

都是河北人,何必打生打死呢?没那个必要啊。

甚至还有降兵临阵倒戈,加入邺城阵营,向南杀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似乎有意让消息发酵一般。

与此同时,鲜卑骑兵却加速南下。

他们没有朝王师中军扑去。

两三万禁军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尤其是在轻重骑兵配备齐全,甚至具装甲骑都有的情况下,贸然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们专挑羸兵下手。

安阳西南,柳耆狼狈地奔马而走,不敢回顾。

他的同族兄弟柳安之挥舞着大戟,扫落数枚箭矢,紧紧护着柳耆。

亡命奔逃的同时,二人简直欲哭无泪。

解县柳氏是河东一个颇具实力的家族,部曲众多,牛羊被野,但乡品并不高。

柳耆祖父柳轨曾任尚书郎(第六品),与贾充共订新律。

父亲柳景猷只做了個小官。

到了他们这一代,干脆在家当坞堡帅,等待出仕的机会。

司空奉帝北伐,柳家没怎么响应,只有柳耆及同宗兄弟柳安之带着部曲东行,想搏个机会。

柳耆纯粹是功名心较重,柳安之则是因为娶了裴氏女为妻,二人结伴而行,共带了三千部曲,在黄河边汇入王师之后,一路劫掠,正快活呢,突然就遭到了邺师的突袭。

饱掠之下,众人皆无战意,于是一路溃退,甚至冲散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友军部队。

友军一看这个样子,跑得比他们还快,让柳耆、柳安之二人破口大骂。

不过骂归骂,逃命要紧。

二人仓皇南逃,不敢回顾,连部曲也不要了。

这仗,谁爱打打去,我们不伺候了,回家!

荡阴东北,一支被临时征发的农兵部队正在行军,结果越往北,遇到的溃兵就越多。

仓皇逃跑之下的溃兵,简直就是“谣言制造机”。

一会有人说全军覆没了,司空被擒杀。

一会有人说洛阳中军临阵倒戈,投降了司马颖。

甚至还有人说天子中箭负伤,下诏退位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让这帮农兵心慌意乱,当场溃散。

荡阴西北,来自陈留的郡兵听到各路兵马退却的消息后,原地驻扎。

期间有鲜卑骑兵汹涌南下,不过没管他们,径自走了。

到了晚间,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全军趁夜拔营,调头而走。

这就是北伐战场。

乌合之众们根本没心思力战,在谣言的刺激下,纷纷溃走。

而他们逃跑的举动,又极大影响了洛阳中军……

八月初七清晨,石超趁着大雾,率邺师主力进薄中军。

中军人心惶惶,但到底素质不错,激战一日,未分胜负。

当天晚上,向南鼓噪而退的友军越来越多,中军士气愈发低落。

石超趁机投入全部兵力,不计伤亡,发起了夜袭。

投降邺城的前禁军将士,与忠于朝廷的禁军血战连场,双方尸横遍野,伤亡惨重。

战至第二天午后,洛阳中军终于坚持不住了,全军溃退。

天子司马衷身中数箭,堕于草中。

司马越在随从的护卫下狼狈走脱,身旁不过寥寥百余骑。

眼见着鲜卑骑兵已向南包抄而去,司马越心中畏惧,担心被截杀,于是向东逃窜,往兖州方向而去。

轰轰烈烈的北伐,就此搞得一地鸡毛,以失败而告终。

******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中旬了。

军司曹馥第一时间召开了会议。

“军败之事,想必诸君已有所耳闻。十万大军,一朝散尽,却不知有几人能回,唉。”曹馥虽然在叹气,但脸上没有分毫哀色,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一样。

其他人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慌失措。

有人捶胸顿足。

有人沉默不语。

还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军司,司空何在?”糜晃这个老实人还是很敬业的,况且身为都督,责任重大,不能不详细了解具体的情况。

“老夫也不甚清楚。”曹馥摇了摇头。

那就是生死不知了?邵勋、糜晃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司空是名义上的主帅,身份何等之高,怎么可能没消息呢?即便是死,尸体也能给别人辨认出来啊。

司马颖更会着重搜索司空的下落,怎么能生死不知呢?

“司空莫不是回了东海?”有人下意识问道。

“荒唐!”曹馥脸一板,斥了一句。

其他人也觉得可笑。怎么可能?

就算北伐失败,只要回到洛阳,未必没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司马颖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威胁,他不可能派主力南下洛阳。只要稍稍收拢部分溃兵,回来后还能依城据守,等待时机变化。

这会又刚刚秋收完毕,新粮入库,短时间内没有军粮匮乏之虞。除非司空被吓破了胆,不然不可能不回来。

那人被骂得低下了头,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离谱了。这般不负责,岂是人主之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馥一甩袍袖,在厅中走来走去,显然在思考对策。

邵勋悄悄推了一把糜晃。

糜晃会意,清了清嗓子,道:“军司,不管司空身在何处,当务之急是把洛阳防务整饬好。”

曹馥停下了脚步,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子恢所言甚是。洛阳是朝廷的洛阳,是司空的洛阳,并非逆臣司马颖的洛阳。排兵布阵,我不太懂,还得子恢多费心了。”

“我为都督,自当尽分内之事。”糜晃说道。

“粮械可足?”曹馥问道。

“尚有些短缺。”

“我会找人给你补齐的,还需要什么?”

糜晃看了眼邵勋。

邵勋没有犹豫,立刻说道:“仆以为,若有溃兵奔至洛阳城下,不得令其进城。须得打散建制,详加甄别以后,方能入城。”

“可是担心贼兵赚门?”

“正是。”

“你言之有理,还有何补充?”

“洛阳守军颇为不足。值此危亡之际,仆以为不该囿于军额限制,自缚手脚,当大开府库,招募勇士入营,以实军力。”

曹馥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可。”

邵勋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王国军只有三千军额,按理来说不能超编,或者说不能超编太多。

但现在什么时候了?主心骨司马越生死不知,洛阳人心惶惶,保不齐有反骨仔出现,若还囿于旧规,死抱着教条不放,那才是傻子。

兵,越多越好。

你不招募,就可能被其他人拉去,反过来打你。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

曹馥走了一圈后,坐了回去,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

司空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该派出人手去寻找?如果他再不现身,洛阳可就无主了啊……

没有天子,没有储君,没有宗王,没有权臣,没有百官,谁能压得住局面?

非常棘手啊。

司空——不会真跑回东海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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