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火上浇油

“住手!住手,停、停一下——”

赞颂者惊恐的嘶鸣和呐喊。

当通向归墟的大门从那一道掌心中开启,便有无穷暗潮涌动,宛如海洋的澎湃回音响起,回荡。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想到了自灭,引爆自己的灵魂,连带着眼前的家伙一起,同归于尽。

可源源不断的恐惧和惊悚却在本能的引导之下浮现,阻止他做出最愚蠢的选择,告诉他:如果他自灭了的话,很有可能沦落到比死亡更恐怖的结局之中——

有可能沦落进……眼前的那一片黑暗里!

可是此刻,当深渊狰狞的咧嘴,真正的地狱向着他敞开大门时,他才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别无选择。

“我要坦白!我要坦白!”

他艰难的扭动着自己的脖子,向后,语无伦次的呐喊:“我知道一条暗道,一条能直接去上层的暗道,还有秘库和兵道,牺、牺牲大人是信赖我的!还有公义,公义,我知道他的秘密!我还有作用,我可以立功,你们现境不是喜欢招揽大群么?我也可以召,我也可以爱现境,等一下,不……呜呜呜!!!”

嘶哑的呐喊戛然而止,那一只黑手,已经按在了他的面孔之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剧烈的心跳回荡在耳边,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那些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呼喊着什么的话语。

只能在那些臃肿狗头人的压制下,在腥臭的体味中,呜咽着,绝望的挣扎。

然后,黑暗,涌动的黑暗在他的眼前缓缓升起。

仿佛瞬间坠入了深渊的最底层。

无穷粘稠的漆黑涌动着,如海潮泛起混沌的波澜,当海潮开辟,便有死亡、绝望、痛苦、悲怆、愤怒、怜悯乃至怨憎缓缓升起,凝结为莫可名状的轮廓,彼此重叠,融合,到最后,浮现出冷酷庄严的兽面。

头戴王冠,身披彩虹,尾巴拖曳着燃烧的星辰。

无穷尽的黑暗宛如薄纱一般被掀开,就化为了它面孔上微不足道的妆点,而此刻,庞大如日月的睁开,巨大的瞳孔便仿佛黑洞一般,将眼前的哀鸣的祭品彻底吞没。

正是那一瞬,凝结成实质的粘稠黑暗覆盖了他的面孔。

然后,粗暴的涌入了口鼻之中,带来前所未有的炽热感和撕裂剧痛,令他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无声的哀嚎。

可越是呐喊和咆哮,那些涌入体内的漆黑就越是庞大,到最后,填满肺腑,甚至,仿佛有千丝万缕的触须深入了灵魂之中,冷酷的、残忍的、贪婪的修正着其中的形状,不断的扭曲着那些早已经刻入灵魂里之内的常理和观念,乃至……乃至……信仰!

绝望的灵魂嘶鸣着挣扎,不顾一切的想要点燃自我。

一轮圣光从苍白干涸的灵魂中升起,来自牧场主的神性和戒律化为了最后的壁障,为他撑开了一隙喘息的夹缝。

“咕……嗬嗬……杀了我……”赞颂者的扭曲面孔从浊流之下浮现,双目猩红,嘶哑的咆哮:“杀了我啊!”

槐诗微微愕然。

嗯?竟然还有反抗的力气?应该说,真不愧是牧场主专属的高级货色么?

还带着防伪认证?

不过,很快他就再不以为意。

不就是个圣光么?看我把它推回去!

槐诗的掌心中,一颗漆黑的心脏从淤泥里浮现,猛然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洪流黑暗井喷而出,灌入了赞颂者的面孔。

嘶鸣被淹没。

前所未有的炽热感从他的灵魂中涌现,扩散,滚烫的灼热以及那燃烧的黑暗令他一阵阵抽搐起来,怀疑自己快要在这汹涌的灌注中爆开。

不要,不要!

感受到灵魂在被黑暗迅速的玷污,信仰飞快的崩溃,在绝望之中,他用尽所有力量,试图维持最后的理智,癫狂的吟诵地狱中的圣典:“赞颂吾主,世上……一切……一切主宰……巴哈……至上之神,至上之灵,永恒深渊之主……巴哈……巴哈……”

念着,念着,他的喉咙里就难以再继续发出声音。

只有哀哭一般的呜咽。

当支离破碎的祈祷混杂在一起,已经再难以分辨彼此,到最后,就在他灵魂深处,那一道辉煌的圣光竟然也在震颤中染上漆黑,迅速的暗淡下去。

一片黑暗里,只有狼首巨灵的轮廓在渐渐的升起。

俯瞰着近在咫尺的灵魂。

冷笑。

啪!

一道裂隙从他颅骨中长出的圣诗头冠中浮现,紧接着,纯白的冠冕之上悄无声息的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漆黑。

自内而外的质变。

就在他的背后,纯白的双翼迅速的漆黑,畸变,羽毛脱落之后,浮现鳞片。

黑暗消散无踪,当槐诗松开了手掌,赞颂者便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滑落在地上,瘫软成一团,一阵阵的抽搐着,无力啜泣。

一滴嫣红的泪水,绝望的从眼角滑落。

自己和牧场主的链接,竟然断开了?

他已经再感受不到自己灵魂中永恒照耀的那一轮太阳了。

而某种崭新的力量,正在从灵魂中萌发,充斥了牧场主留下来的空隙,然后将它的灵魂修正成崭新的形状。

明明心灰欲死,可偏偏有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幸福从心头渐渐的浮现,令他的表情时而空洞时而微笑,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

福音圣座中沁人心脾的清香渐渐变成了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辉煌而庞大的圣殿在他的眼中也渐渐扭曲,诡异,丑陋不堪。

曾经自己所赞颂的一切坠入了深渊之中,可他的灵魂却平静的不可思议。

因为名为巴哈姆特的烈日从他的心中升起——

崭新的光芒重新将一切照亮了。

当旧的赞颂者在黑暗里死去之后,便有崭新的自己从这至福的洗礼中诞生,摆脱旧的形骸,领悟了新的真理。

“圣、圣哉——”

宛如婴儿学语一般,磕磕绊绊的赞颂着至上之主,呆滞的眼神中便有新的神采萌发,亮起,渐渐狂热。

再度抬起的面孔之上,口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拉长,如纯白的卷曲毛发迅速的生长而出,就在槐诗愕然的凝视中……

变成了一条西高?

绝了,这他妈的也分类的么?!

他环顾四周,看向周围的信徒,然后发现自己几乎不知不觉都快把常见犬种都凑齐了——只不过绝大多数灵魂驳杂的底层天使,似乎只能转化成土狗,有地位高贵或者是灵魂受到牧场主赐福的征战天使,才能够有品种,而且血统看上去也参差不齐,除了赞颂者这一条纯血之外,其他的都有点串儿。

这……你们至福乐土究竟是地狱还是狗场?

怎么这么邪门?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槐诗挠头,难以理解。

不过,刚刚一番刻意针对赞颂者的改造,也让他对信仰瘟疫的转化有了更深的理解。

疫病的本质,就是大司命神性的延伸,本身就具备着绝强的侵蚀性和转化功能。

而在自己的凝固投影巴哈姆特吞掉了大收割者的深渊之种以后,两份侵蚀叠加在一块,再加上了巴哈姆特这个上位因素的影响,就令槐诗本人的源质具备了强制性将地狱生物转化为自我大群的效果。

之所以能这么行云流水,除了槐诗打的妙之外,另一方面……就是牧场主接的好啊!

能这么顺利,这都要仰赖于至福乐土的质量拔群,天使们源质充沛,如果是其他参差不齐的地狱大群,可能只能变成人头狗或者是半截狗头人之类的怪东西。

究其原理,就是槐诗这个赝品统治者在强行挖至福乐土的墙角,把属于牧场主的大群强行盖上自己家的戳儿。

然后在地狱里用劣币驱逐‘良币’……

其他量产的征战天使还好,如赞颂者这样的中高层,灵魂里都带着防伪芯片和防火墙,不是换个牌子就能搞定,还必须从内部重新ROOT一遍,彻底清洗掉旧的残留之后,再换成新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赞颂者其实已经彻底死过一次了。

应该说,早在被牧场主转化成食物链的一部分,或者在不断的重生里,他已经死掉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槐诗所做的,就是粗暴的将牧场主所施加的影响和赐福全部污染掉,然后换成自己的归墟厂牌。和把一个人拆碎了换个脑子,再重新拼起来没什么差别。

原本的记忆和灵魂能留下多少,全看运气。

反过来说,也只有凝固之后的灵魂才能这么搞,如果是升华者的灵魂活性和结构的话,恐怕搞完这一套也凝固的差不多了……

不得不说,统辖局对于槐诗的警惕实在是有道理的。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挖现境的墙角自己洗升华者洗出一整支狗头人大军出来。

而遗憾的是,就算是统辖局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似乎也依旧还远远低估了他的威胁和破坏性。

自从他登陆福音圣座,短短的半个小时不到,感染的大群就已经快要破万了!

还有更多的带菌体还在潜伏期,等着扩散……

万幸的是,这会儿兵荒马乱的,大家都没注意,只要槐诗自己不傻到把这事儿写报告里发上去,应该不会被友军再次提防。

大不了,干脆就取之于牧,用之于牧,白来的炮灰干脆都在福音圣座消耗掉就完事儿了!

想到这里,槐诗看向那些狗头人时的视线都越发的慈祥起来。

这么好的炮灰,不用,可太浪费了啊——

“都吃了吗?想吃点什么的就多吃点嗷,吃点好的。”

这温柔的体恤和关怀引得信徒们纷纷感激涕零,齐声赞颂不止,就连刚刚转化完成的赞颂者都开始在那温暖的话语中流下了忏悔的泪水。

悔不当初。

很快,在一番安排之后,槐诗就将绝大部分士气满点的狗头信徒们全都洒进了善事天传播福音之后。

最后,终于看向了眼前的圣堂。

在远方,庞大的建筑在从天而降的烈光中坍塌,浓烟升起。

隐隐的巨响和厮杀的声音不断传来。

就连顶穹之上的昏黄阳光,也浮现出一缕缕浓厚到化不开的血色。

伴随着无数狂热的赞颂,庞大的陨星从更上层的界域呼啸的坠落,将整个区域都化为一片火海。

战争的火焰已经自外而内的渐渐将福音圣座点燃,可在更高处,更深的地狱里,暗潮依然在不断的涌动……

“让我们给火上再添点柴吧——”

槐诗微笑着,大步的走入了礼赞所的圣堂。

就在他的脚下,井喷的黑暗席卷,扩散,瞬间将整个庞大的圣堂都笼罩内,然后,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向内渗透,改造。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轰鸣,牧场主的圣徽迅速的崩溃,坠落。

造像坍塌。

数之不尽的活化乐器在赞颂者痛心的眼神中化为了灰烬,而更多的铁光,更多的炼金矩阵,在阴影之潮中再度塑造成型。

到最后,原本阴森诡异的殿堂内,只剩下一片空白。

只有宛如演奏厅一般的舞台缓缓升起。

而在敞开的顶穹之后,无数线缆和机械迅速的变化和延伸,一枚泛着古老铜光的麦克风,就这样缓缓的降下。

垂落在了槐诗的面前。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专场演唱会啊。”

灾厄乐师轻声呢喃。

伸手,握向了近在咫尺的权柄。

敲下了虚空中,第一个音节!

就在那一刻,近乎撕裂魂灵的凄厉尖啸,从礼赞所中轰然升起,顺着遍布整个福音圣座中下层的矩阵和枢纽。

如洪流扩散。

覆盖了每一个角落,蹂躏着每一只耳膜,令一切有智识的生物都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颤栗。

尖啸在蠕动,匍匐爬行,苦痛的翻滚和痉挛,在空气之中搅动出一层层有形的波澜。

席卷过宽阔的广场和街道,挤入了逼仄的小巷和夹缝,贪婪的将一切都笼罩在自己的支配之下。

瓦片震颤着破碎,砖石哀鸣着崩裂,无数尘埃惊恐的从大地上跳起,簌簌舞动。而血色的湖泊里荡起了层层涟漪,白骨的高塔震荡不休。

而来自云中君的诅咒和恶意,便在这钢铁的咆哮中,飞向四面八方!

那一瞬间,所有活物的心脏,都整齐划一的跳动了一拍。在肺腑之中,痉挛紧缩,颤栗不休。

感受到冰冷的寒意,渐渐从脊背上升起,如芒在背!

因为有令人癫狂的恐怖音量,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譬如惊雷,阵阵肃杀的雷声上下升腾,宛如震怒的怪物一样,冲撞着天地,席卷了每一寸大地和土壤,深入天穹和九地之下。

如是,带来了来自天国谱系的问候。

“喂,试音——试音——能听见么?”

那个让内脏为之痉挛抽搐的尖锐声音,疑惑的留下一连串的轰鸣:“噗噗,啪啪,怎么没反应?难道要插电吗?总不会是坏了吧?”

轰!

剧烈震颤的铜钟崩裂出一道缝隙,脱离锁链之后,从塔顶坠落。而遍布裂隙的砖石,也在前所未有的共振中,化为了尘埃。

此时此刻,不论是现境还是地狱,不论是升华者还是大群,所有人的心里,就震撼和惊骇之外,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想法。

草泥马!

——谁把这逼的自由麦关一下啊!

《天启预报》安全阅读手册。

其之三:红色的月票很有用,但要付出代价。请谨慎保管和使用。还有,请记得在每个月结束之前用完。他在等着你。

(本章完)

第1221章 Stand by Me

此刻,滚滚声浪在天地之间漫卷冲突,当刺耳的尖啸从风中犁过,便好像有数不清的刀锋纵横交错劈斩,留下了深邃的裂痕。

就在墙壁和夹缝的共振之中,不知道多少人听见了坍塌和破碎的哀鸣。

而那个欢脱又愉快的声音,却依旧好像几百斤的胖子一样,在所有人的耳膜上跳舞,回旋,跳跃,然后还跺两脚,蹂躏着可悲的神经和大脑,带来一阵阵若有实质的剧痛。

善事天、生命天、智识天,三层庞大的界域在这超过功率的声浪蹂躏之下动荡不休,不知道多少因为距离喇叭和传导装置距离过近的大群在声浪中被震成粉碎!

让现境的升华者只是头晕目眩的尖啸,对于凝固者来说,却仿佛是深入骨髓的猛毒和利刃,当凄啸回荡时,便令肌肉和骨骼之上崩裂出一道道的缝隙。

“关掉!关掉!”万夫长怒吼:“全部关掉!”

庞大的天使展开双翼,不顾前面的入侵者,回头,猛然喷出一道暗流,瞬间毁去了那传导圣训的巨钟。

破碎!

在那之前,已经有数十个征战天使口鼻中冒出了粘稠的血丝,踉跄走了两步之后,便瘫软在地上,失去呼吸。

可不等他们喘息片刻,便有钢铁增殖的声音从破裂的铜钟之下响起。

宛如种子萌发了一样。

在矩阵的传导中,阴暗的源质如潮,在福音圣座内部的网络里流动,所过之处,扩散漆黑,侵蚀着这一片所谓的乐土。

而当巨钟破碎,那些静谧流淌的黑暗便好像被激怒了,涌动如潮,从裂口之中井喷出来,化为暴雨。

所过之处,一切都像是在强酸的笼罩里,嗤嗤作响,腐蚀成干枯的碎片。

而在裂口之后,却有一颗宛如肉瘤一般的铁块在,渐渐冒出,诡异的收缩和膨胀,顶开,分裂,舒展着青铜的叶片和白银的花蕊,妖娆的枝叶层层分开,沐浴着血色的夕阳昏光。

比刚刚还要更加刺耳的尖啸声,便在金属的共振之下轰然迸发!

万夫长呆滞一瞬,未曾反应过来,便看到丝丝缕缕的银光从花丛中伸出,宛如活物一般,饥渴的探索着四周,瞬间,穿刺而至。

贯穿躯壳,贪婪的吸食着生命的干枯。

只有一具畸变的躯壳在赞颂的‘圣歌’里化为了尘埃。

猎食和扩散,开始了!

此刻,顺着礼赞所的枢纽,归墟中溢出的源质在迅速的扩散,如同电流一般,迅速的串联着每一处的设备和关节,然后在异化的设备之中,便有金属之花丛丛盛开,扑鼻的异香无声扩散,散发着信仰的瘟疫,宣讲着来自巴哈姆特的圣训。

纵然这宣讲的话语乃是肉耳所无法承受的鸣叫,圣训不过是撕裂灵魂的凄啸。

在光耀圣殿、祝福广场、在每一处紧要的关隘前面,在遍布三层的战火之中,当破碎的星辰砸落,大地上升起怒焰,凄厉的嘶吼便在所有有形者的耳边爆发。

“哦吼——”

沸腾的大釜前面,郭守缺端详着角落里钻出的铁花,顺手,撕扯下一片,恶毒花蕊的缠绕和攻击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就彻底枯萎,浮现死灰。

而苍老的厨魔张口,将尖锐的铁片投入牙齿之间,悉心品尝着苦痛和愤怒所交织而成的美味,悠然轻叹:

“是没有见过的开水白菜啊,有趣,果然有趣!库哈哈哈——”

阴鸷怪异的笑声如夜枭那样,从沸腾的汤汁中升起回荡,令所有升华者愕然的回头。

完全分不清,那诡异阴森的气质究竟是友军还是反派。

只是感觉,某种沉睡在老人躯壳中的阴暗之物,仿佛兴奋的睁开了眼睛。

饱含着期待。

“要来了。”郭守缺轻声呢喃。

很快,当第三轮尖啸如犁扫过之后,世界便仿佛一片寂静。

动乱的战场和厮杀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巨响、嘶鸣和呐喊,都尽数远去了,只有低沉的声音响起,宛如来自鬼魅的冰冷耳语,令那一张张染满血污的面孔愕然抬起,疑惑的向着远方眺望。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还好么?”

来自礼赞所之中的冷酷话语回荡在战场之上,毫无温柔和怜悯,带着近乎满溢出的凶意,宛如影中的妖魔从血里浮现倒影,好奇发问:

“杀完了么?烧光了吗?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破坏了吗?今日的任务完成了么?那明天的任务开始了吗?

是否有片刻的闲暇,为艺术留驻脚步呢?”

“不论你身在何方,不论你来自现境还是地狱,都欢迎你收听本期的专场演奏会。”

那一瞬间,幽暗肃冷的殿堂之内,槐诗微笑,漆黑的眼瞳里映照着深渊的光彩:“接下来,让我们将请来自一位来自天国谱系的灾厄乐师,为大家带来今天的演奏——!”

在最后的停顿之后,他垂落眼眸,轻声呢喃:

“真希望,你们会喜欢……”

当无数升起的琴键自展开的机械中升起,齿轮旋转,簧片和绞弦所牵引的钢铁手指落下,便令永恒死寂的黑暗搅动波澜。

自无数死亡中所酝酿出的乐章,自此刻,掀起新的涟漪!

清冷的琴声涌现,宛如展翅一般,飞起,掠过一切……

槐诗的眼瞳不由自主的颤动。

渐渐恍惚。

再一次的感受到了那种令人迷醉的体会。

知觉在无止境的延伸,自双手十指之下,超越了双目所能眺望的极限,超出了灵魂所感应的范畴。

世界好像在瞬间失去了形体,溶解,消散,可紧接着,当无数细碎的震颤和鸣动汇聚而来时,便再度勾勒出了崭新的形体。

前所未有的完整轮廓,纤毫毕见的渺小细节,还有无数灵魂燃烧或是熄灭时的火光。

好像,将世间的万象,再度握紧了手中!

在礼赞所的中枢之上,随着阴暗的源质网络和无穷铁花,乃至遍布各处的带菌体,就好像一个个中继站,一柄柄音叉,毫无瑕疵的同他共鸣着,扩散这一份寄托在旋律之中的意志。

仿佛再一次回到了成为太一的那短暂瞬间,倾听着万物的鸣动,仿佛只要呼吸,便能掀起飓风,只要意念,就可以扭转整个世界!

这是规模前所未有的……

——极意·交响!

“放肆!!!”

嘶哑的声音,从智识天之上的美荣天中响起。

大天使·牺牲在围攻之中怒斥。

感受到福音圣座所传来的哀鸣,他猩红的双眸瞬间扭转,隔着层层界域和障碍的封锁,望向了礼赞所。

那一片黑暗中,宛如统治者眺望自身疆域的身影。

在清冷又温柔的寥落琴声里,那些流淌在天穹和神殿之间的圣光竟然也在迅速的暗淡,熄灭——天穹之上牧场主的耀眼日轮和代表着亡国的血月、来自雷霆之海的巨眼,竟然在前奏之中缓缓的隐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无信者,受死!”

牺牲脑后的光轮剧烈旋转,轰鸣声震荡四方。

那一双猩红的眼瞳里,已经浮现刻骨的杀意。

——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篡夺至上之主的乐土!

四臂在圣人和受加冕者的围攻之下,猛然撑开,紧接着,张口,吐出了一枚古老的铜箭,钩在弓弦之上,向着槐诗射出!

寄托着统治者杀意的一箭飞出,贯穿了层层界域,所掀起的余波便将不知道多少建筑和大群彻底湮灭。

可就在半途之中,竟然离奇的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度,失去了目标,径直穿出了至福乐土,消失在无尽的深渊里。

偏了?!

牺牲嘶吼,再度一箭,可依旧不中。

这一次,那一双猩红的眼瞳看向了战局的最外层,那个一直徘徊在不远处的中年人。

谛听!

胡子拉碴、一脸倦怠气息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冲着他微微一笑,仿佛一条老咸鱼一般,无奈又辛酸。

可就在他的肩膀和脑袋上,却背着三只灵巧跳跃,拽着他头发玩耍的小猴子。

一只猴子想要去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猴子想要遮住他的耳朵,而最后一只小猴子,便想要堵住他的嘴。

于是,眼前的一切景象迅速变换,天地间万物回旋颠倒。四方传来的声音忽近忽远,周围的一切都难以感应。

当谛听的嘴巴被堵住时,牺牲竟然感觉自己和福音圣座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而就在他身后,一缕微不可绝的阴影中,有阴冷的面孔悄无声息的浮现。

来自美洲谱系的死神,羽蛇之影——修特洛尔!

悍然背刺!

啪!

牺牲瞪大眼睛,看向胸前贯穿出的剑刃,震怒的神情旋即变得冷静下来,肃穆庄严,虔诚吟诵着牧场主的圣言。

紧接着,一轮扩散的光焰,从他的四分五裂的躯壳中涌出!

自爆!

毁灭的波澜瞬间将整个空间内的一切尽数吞没,焚烧殆尽。

仓促之间,就连俄联的第六圣人都被毁去了大半截身体。

可当众人狼狈后撤时候,那最为彻底的自爆光焰竟然又凭空收缩,向内,再度凝聚成了牺牲的面孔。

六只眼睛冷冷的看着周围的围攻者,冷笑。

如此,诡异的在自灭的状态之间不断的切换。就好像对于其他凝固者而言代价惨重的自爆,不过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随灭随生。

在牧场主所赐予的威权之下,被冠以‘牺牲’之名的统治者具备着无可比拟的重生速度,同时,也具备着所有大天使中最庞大的破坏力!

倘若在之前,他还顾忌着美荣天的完整,不愿轻易施展的话,现在,意识到了底层扩散的威胁之后,便再无犹豫!

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眼前的对手。

首先——

他的目光在圣人、受加冕者、修特洛尔几人的身上流转,最后锁定了缩在最远处的……谛听!

和那些无法压制自己的对手不同,这才是对自己威胁最大的目标!

瞬间,牺牲再无犹豫,化为燃烧的流光,扑面而来!

而谛听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竟然主动的,后退了一步……

然后,露出了身后双目含泪的燕青戈。

“挑你老木!”

手握着简陋的边境遗物,最弱五阶瞪大眼睛,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你别过来啊!”

.

几乎是在腾蛇的惨叫响起的同时,轻快而浪漫的前奏,终于走到了尽头。

当黑暗的殿堂里,大提琴的悠扬声音扩散,便有令人怦然心动的低沉歌声自如暖雾一般的旋律中响起。

“当夜晚悄然而至,当大地一片黯淡时,月亮就是我们所见的唯一光芒——”

同惨烈的厮杀毫不搭调,同如今遍布尸骨的战场也截然不同,那悠远又轻灵的歌声,仿佛从长眠的尽头传来。

带着悲悯和惆怅,温柔的从每一个灵魂之上拂过,回荡在天地之间。

当低沉的哼唱和袅袅余音在风中吹过,惨烈狰狞的世界仿佛也变得温柔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瞬。

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随着那大提琴和钢琴的演奏,伴随着空缺的鼓点,心脏发狂的跳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字面意义上的,怦然心动!

可如恋爱一般的心如鹿撞,却并未曾给灵魂带来丝毫的甜美和慰藉,恰恰相反,从胸臆中浮现的只有冻结呼吸的冰冷,和令灵魂都为之惊悚的颤栗。

当来自礼赞所的波澜扩散,如浪潮一般吞没时,所有心脏便齐齐跳跃一下,奋尽全力。

响应着,来自黑暗最深处的呼唤。

就在槐诗的身后……

那缓缓开启的归墟之门里,无穷的阴暗中,有纯黑的庞大轮廓缓缓浮现,高悬在他的头顶之上。

繁复的钢铁和机械构成了心脏的轮廓,一道道粗大的接口延伸向四方……

随着旋律的演奏,它便仿佛活了一般,收缩,鼓胀。

跳跃!

一滴滴的液态黑暗从钢铁的瓣膜和机械的心房里洒落,又悄无声息的消逝在了虚空中,流向了共鸣的来处。

而那带着一丝沙哑的歌声,依旧在温柔的爵士乐中清唱。

在所有倾听者的耳边回荡。

啪!

垂死的升华者呆滞一瞬,感受到涨红的面孔之上,崩裂出一道缝隙,鲜血滴落。

不由自主的,面色骤变。

“如果天穹在我们的凝望中坍塌,高耸的山峦落入海洋。”

槐诗微笑着,向着眼前的地狱,所有的倾听者颂唱:“我不会悲伤,我不会绝望……不,我不会独自流泪。”

在那转瞬即逝的寂静中,所有的心脏仿佛都陷入凝固,忘记了跳动,被冻结在沉默里。

所听见的,便只有那温柔的倾诉。

“只要你,在我的身旁——”

惊雷那样的号角声乍起,来自四方的合奏重叠在一处,就在宏伟的旋律中,充满了欢欣和祝福的歌声升上了天空,宛如和煦的阳光,从最黑暗的地方亮起,撼动和天穹和大地,令波澜笼罩了阴暗的世界。

随着乐章的最高潮,带来了演奏者的馈赠!

啪!

垂死的心脏再度猛然跳跃,狂热的情绪和信仰充盈在粗重的呼吸之中。

当如潮水那样的覆盖了一切毁灭和斗争,吞没了整个战场,便有耀眼的光焰从升华者们的眼瞳之中亮起。

来自云中君的雨露洒落在每一片灵魂之中,带来了笼罩了了三层界域的超广域甘霖。

当无数心跳被串联在了同一个节奏中,随着旋律的调整,渐渐化为了整齐划一的节拍——黑暗的最深处,槐诗身后的机械心脏,猛然收缩,坍塌,化为一个为不可见的小点。

然后,紧接着便迅速的膨胀,近乎充斥了整个归墟!

“所以,亲爱的,请留在我的身边——”

当那乐章向着更高处演进,号角和大提琴再度掀起新一轮的高潮,前所未有的激昂心跳便随着槐诗的歌声,降临在了地狱之中。

“请伴我,一同向前!”

轰!

毫无征兆的,漆黑的夜空之中,惊雷横过!

数之不尽的爆裂声,自大地之上迸发。

就在光照圣殿、在遍布尸骸的广场、在无数归净之民汇聚的祈祷圣所乃至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升华者面前。

那些近在咫尺的敌人,还有那些近乎无穷尽的大群,在这一瞬间,齐齐的,迟滞了一瞬。

苍白的脸色迅速涨红,浮现漆黑。

口鼻之中的血丝缓缓渗出。

不由自主的,踉跄。

倒地。

“什么鬼!”

原照呆滞的架起长枪,将地上的尸骸挑起,才发现,刚刚那个拦在自己前面的敌人,现在竟然失去了呼吸。

心脏爆裂!

可作为生命力强韧的地狱生物,由至福乐土精心杂交出来的物种,别说心脏,就算头颅爆裂之后也应该能本能的去撕咬和吞吃对手才对。

可现在,竟然在演奏之中,悄无声息的死去。

嘴角,还残留着幸福的微笑。

宛如走向归宿那样……

让人不寒而栗。

现在,当回旋的大提琴生无休止的拔升,在槐诗身后,一只只钢铁之手在庞大的四层管风琴之上敲下,无数簧片便随之震颤,掀起鸣动的海潮。

一个又一个的爆音,在旋律的间隙扩散,宛如引发的毁灭的连锁……

就在归墟的鸣动和呼唤里,智识天、生命天、善事天,每一处战场,每一个角落里,都迎来了无可抵挡的死亡之潮。

并没有在那些强韧者和受祝者身上浪费时间,而是,平等而怜悯的遍及了所有的弱者和最底层。

海量的大群仿佛被风吹倒麦子一样,随着影心的跳跃,纷纷爆裂,呆滞的被埋葬在悼亡的旋律之中。

顺应着槐诗的呼唤。

向着归墟,向着灾厄乐师所在的方向,延伸而去——

不论震怒的巨像如何咆哮,那些大群中的强者如何愤怒,无可抵挡的死亡在种群之间迅速的蔓延。

在失去温度的尸骸里,灵魂也在旋律的铸造之下迅速异变,连同身躯一起,塌陷为一片片诡异的暗影。

然后,自发的向着周围的活物延伸而去,攀爬,眼神,层层叠叠的笼罩,到最后,当嘶哑的哀鸣戛然而止,一切都被溶解成了漆黑的色彩。

而来自礼赞所的旋律,还在继续。

呼唤,歌唱,演奏。

“请你,陪伴在我的身边,亲爱的。”

如同一只只无形的手掌,聚敛着接连不断的死亡,聚沙成塔,用海量寻常的归净之民和猎杀天使的灵魂,铸就出一片片游曳的漆黑。

随着歌声一同,轻柔的摇曳,响应着远方的呼唤。

“请你,留在我的身旁!”

于是,就在那温柔的歌声里,尸骸和灵魂所溶解成的阴影,终于从大地的束缚中解脱。

升上天空。

化为了遮蔽一切的阴云。

刺骨的寒意和杀机笼罩在了每一个幸存的凝固者头顶。

告诉他们——

暴雨将至!

《天启预报》安全阅读手册。

其之四:从容享受您的阅读时光,如果您听见咕咕的声音,请联系管理人员。专业的清理人员将会为您驱赶威胁,并赠送白色的拉胯条作为补偿。但请注意,不要将它同红色的月票一同存放。

PS:在《Stand by me》和《Fly me to the moon》两首爵士乐经典中间犹豫了很久。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两首都可以去听一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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