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四十九章 「而我在第五层。」

「有道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踩踏树叶的声音。山田町一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吕树警惕地擡起了停着蝴蝶的手指,苏明安却像预料到山田町一的跟踪,笑了笑。

「然后,山田町一你,便是『第三层』。」苏明安说:「这第三层的人们,想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比如——『鬼』的数量很多,多得超乎他们的想像……」

吕树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正常情况下,我们会认为,这种游戏里,『鬼』的数量应该少于『人』的数量,对吧。」苏明安说:「……但这样一来,游戏根本不公平。」

他把『不公平』三个字咬得很重。

「不公平?」吕树感觉他已经快成为复读机了。

并不是他已经蠢到不会自己思考,事实上,苏明安说的这些,他经过仔细分析后也能得出,但此时他却只想听对方说。

这是他在与苏明安沟通时,下意识的站位。

「规则过于偏向『人』了。『鬼』身为风险这么大的身份,却只有在白昼期摸人脖子的特权,而『人』在夜间居然也能和『鬼』掰掰手腕,这一点都不公平。」苏明安说:「所以,我猜测,『鬼』的数量,应该超乎我们预料得多,甚至……过半。」

「以及,第四层的人们,认识到了我上述说的一切。而且,他们会故意像我这样说出一切,以判断其他人的身份。」苏明安看了眼吕树:「比如,吕树,你应该是……『鬼』吧。」

吕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的提问方式一直很偏向『鬼』的感觉。」苏明安说:「从表情上来看,你应该也是……」

「我不会骗你。」吕树说。

「好,那么分析到这里为止。」苏明安看向山田:「你一路偷偷跟着我们,是想听听我和吕树的身份吗?」

山田町一轻咳一声,别过了头:「虽然有这个意思……但我更多是想和你道谢。」

「嗯?」

「第七世界,你救了我,很感谢。」山田町一鞠躬:「作为回报,这个世界,我会成为你的助力。你拿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指的是,当初苏明安和谢路德联合驱赶海妖,防止所有人团灭的行为。

尽管那个行动,也是苏明安完美通关的一部分,并没有特意救山田的意思,但山田的性情便是如此,作为受益人,他不会忽略自己受到的好处。

与那些明明被救下还喋喋不休,骂第一玩家的玩家不同,山田町一是个看得很清的人。

事实上,他的这种行为,也很容易博取别人的好感。

吕树皱眉:「谁知道你会利用这个机会做什么。」

他不信任山田町一。

他觉得,这人就像个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在山田町一第四世界时毫无保留地询问苏明安「活着的意义」,向苏明安报恩,又主动递刀自尽时,他觉得山田町一即使在行所谓的武士之义理,也显得太极端,太狭隘,太狂热。

这种极端、狭隘和狂热不是来自前现代的无知,而是来自后现代的孤独。

我想,报恩。

……这就是山田曾说过的,一句严肃又极具调解性的话。

现在,这个人居然又冷不丁地跑来报恩了。

明明是前百玩家竞技,这么重要的场合,这人却可以这么轻飘飘地将自由和信任都交出来。

「我是『鬼』。」山田町一露出了个微笑,话语内容石破天惊:「如果你觉得我有威胁,随时可以在投票环节将我放逐。如果你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我也可以找一个参赛的npc,展示我能够淘汰对方的能力。」

「你……」吕树没想到这个人会交身份交得这么干脆。

「行了。」苏明安突然说:「信你。」

山田町一眼中的光采更亮了些,被人信任,他似乎感到很开心。

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他便是个时时刻刻想着自尽的人,他看一切东西都像在看黑白默片,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如灌水般掠过。

曾经,他的眼前二十四小时都挂着「死」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而现在,他的眼前只有这个一直帮助他,救了他好几次的人。

「那么我们这边就有三个战斗力了。」苏明安说着,似乎在肯定山田町一的价值。

……虽然他只是嘴上说说信任而已。

「你是『人』吗?」吕树问。

「当然。」苏明安说:「所以我现在很慌啊。」

吕树看了眼苏明安的神情,没看出他是哪里慌了。

『人』在白昼期不能主动出手,苏明安身边的引导者也突然不见了,如果真有人围攻他,吕树认为,苏明安应该真的招架不住。

……这就是他接纳山田町一的原因吗?

为了多一个能够在白昼期出手的战斗力?

「该开始找神谕了。山田,劳烦你走在前面。」苏明安说。

山田町一点了点头,也没问苏明安身边为什么没有引导者,而是走在了前面。

山田的引导者是一个全身有些透明的女人。她应该是一个掌握着『隐匿』能力的引导者,位次应该不太靠前。

没有了茜伯尔,苏明安只能靠猜来判断引导者,要是茜伯尔在,她真的能将看见的所有引导者信息都说个一句不漏。

三人缓慢前进着,眼前是茂密遮天的丛林,他们沿着河流行走,渐渐见到了更为广阔的天空。

他们回到了部族。

苏明安忽然听到一声猛烈的风动。

「唰!」

一把漆黑的斧头,猛地砍在了他的身侧,石斧切入地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吕树立刻拔刀,却看到抛出这一斧的并不是其他玩家,而是一个状若疯癫,头发如杂草一般的大汉。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男人看见他们,手捂在嘴边,发出几声猿猴般的怪叫。

他那满是肌肉的手臂上,有着黑色的纹痕,这是诅咒遍布全身,濒临发作的迹象。到了这个地步,说明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旁边的族民见此,立刻想要拦住疯疯癫癫的男人,可男人的力气却很大,他推搡着冲上来的男男女女,一边拍手一边「嘿嘿」笑着,眼里满是孩子般的纯真。

「黑羔羊呀,快快跳呀~

「黑乌鸦呀,快快飞呀~

「黑蟒蛇呀,快快爬呀~

「妈妈拿起斧头,砍了神像九十九下~

「用它的小眼睛,取走它的血呀~

「一枚羽毛,一只渡鸦~

「一具腐烂的尸体童话,从它的心脏里呀,开出神明的花……」

他一边唱着曲调欢快的童谣,一边有力地打着节拍。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族长看见这一幕,气得吹胡子瞪眼:

「——谁把这个家伙放出来了!我不是不许这种家伙进入部族的范围吗?」

「族长,我们拦不住他,他的力气太大……」族民们苦不堪言。

「很浓郁的味道啊。」山田町一的跟随者突然出声:「是诅咒濒临爆发的味道……他快死了。怪不得他的力气那么大,是濒临爆发的诅咒强化了他。」

苏明安捡起了地上的斧头。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石斧,但在那个男人的随手一抛下,这枚石斧直接斜着切入了土地,可见力量之大。不过,那个男人应该没有恶意,他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也许是随手一抛。

「抱歉,冒险者。」族长看到了苏明安,立刻走了过来:「这家伙,是个诅咒濒临爆发的族民,他身上的诅咒气息实在太重,我们将他逐出了部落。没想到今天他又偷跑回来了。」

苏明安说:「他的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他从小就这样。」族长的手指了指脑袋:「也许是生产时出了点问题,这人光长身体,不长脑子。」

那边,男人还在唱着,跳着,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欣喜,族民们根本拦不住他。他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牛。

但很快,部族边缘来了个步履匆匆的中老年妇女,在看到老妇女的那一刻,男人脸上的欢快消失了,表情变得有些讨好和无措。

「嘿嘿,妈,妈妈……」男人迅速低头,他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抱歉,抱歉,是我没管好他,我没想到他又偷跑了出来……」妇女姿态卑微,她向族民们连连鞠躬道歉,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拽着傻大个就离开了第四部族。

那原本如同野兽般的男人,在看见妇女的一瞬间变得立刻乖巧,他含着手里的大拇指,笑得傻呵呵的。

「黑羔羊呀,快快跳呀~

「黑乌鸦呀,快快飞呀~

「黑蟒蛇呀,快快爬呀~」

「一枚羽毛,一只渡鸦~一具腐烂的尸体童话,从它的心脏里呀,开出神明的花……」

诡异的歌声,响在有些安静的部族之内。

「跟上去。」

苏明安立刻迈开了步子。

对于旁边的二人,他并没有说到第五层。

「第五层」的人们,逐渐会发现——所有的一切,投票,身份判断之类,都不是最重要的内容。

「诅咒之鬼」暗喻什么?

「人」又指代什么?

这种副本,本就会是剧情的一部分。

……

「唰——!」

炽白的烈焰之下,焦黑尸体倒下。

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睁着失去神采的眼睛,身体被火焰烧灼得焦黑。

黑发舞动的女人,漂浮在这片小型聚集地的上空,她的引导者举着白色火焰的长剑。

她的引导者,刚刚亲手挥剑,毁灭了这一整片聚集地,屠杀了所有的族民。

「不必难过,冒险者。」典司说:「这些都是诅咒气息过重之人,都是……不被佰神眷顾之人,他们即使活下来,也会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不如让我们早日帮助他们离开。」

水岛川空看向他手里的剑。

「你没做错。」她说。

「我当然没做错——我是帮助他们解脱的伟人啊!」典司张开双臂:「我们执掌着驱逐恶者的审判之剑。只要杀死所有诅咒濒临爆发的人,其他周边的部族便不会受到伤害——我们这是在合理地销毁『垃圾』。而你是适合执掌这种权利的人。」

水岛川空看着下方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一般的场景,缓缓,缓缓勾起了嘴唇。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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