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117章 雨天苦读

第117章 雨天苦读

早晨,天未明,春雨就沙沙地下了起来。

小楼屋檐前的青苔上打着雨,雨水不停地飘了进来。林延潮穿上衣裳,打着伞帮着林浅浅将小楼前的几盆花,搬进了走廊里。

收拾好后,林延潮起床吃饭,然后收拾好书本卷子,放入书袋后,撑了把伞即是出门坐船往林府去了。

到了林府的时候,雨越下越大,林延潮长衫的下摆都是湿了。

达官显贵居住的文儒坊里,仆人们正冒着雨给要出门的公子少爷套车,几株颇具古意参天古榕上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哒哒作响。

雨水下街头巷尾出没的人也是比平日少了许多。

林延潮通报后,从偏门走进书房,但见林烃已在拿着书在那了。书房里摆着两张案几,一张案几是空的,另一张案几上坐着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些的少年。

这少年正悬腕提笔在写文章。

林延潮见了那少年觉得有几分眼熟,顿时想起来记得这人名叫林泉,自己在濂江书院时,龚子楠与自己介绍过此人。

风流公子林世升的儿子,礼部尚书林燫的孙子,用了六个月,从外舍进入内舍,又从内舍进入上舍。濂江书院的学霸,还有加上他家八进士四尚书的基因。

林泉用眼角撇了林延潮一眼,然后与林烃道:“二叔公,此人迟到了,罚他站了听课!”

这小鬼很狂嘛,一点都不可爱。

林烃道:“安心写你的文章。”

林泉撇了撇嘴。

林延潮道:“先生弟子来迟了。”

林烃笑着道:“不迟,我在家中,你赶路而来,又遇了雨。对了,此是我侄儿,刚刚取中闽县县试案首,眼下也在我跟前读书,你们二人可认识一下,彼此也可切磋学问。”

闽县县试案首!林延潮震惊了。

考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县试案首府试必取,府试案首院试必取。

也就是说这个小屁孩,已是保送入院试了,更令林延潮心底不平衡是,他比自己还小一两岁这样子,比起叶向高来说,这又是一个神童啊!

林泉看了林延潮一眼道:“二叔公,我写卷子来不及的,谁有兴趣与他说话。”

林烃道:“案首也不能小看别人啊,延潮他也是侯官县考的县前十。”

林泉讥讽道:“二叔公,谁不知他的县前十,还是抄文章抄来的。”

林烃摇了摇头道:“好了,闲话不说,既你们从我学文章,我要你们二人在今日日落前,要给我写十篇卷子,写不完不准吃晚饭。”

当下林烃将十道题给了林延潮道:“六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别站门口了,先进来坐下吧。”

林延潮接过卷子,坐到案后,用镇纸压住卷子,然后将湿了袖边卷起。

林烃这时道:“府考由本府知府裁断,本府陈府台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未中举人前,承业于嘉靖七子中的徐子舆,其文颇得骈文之髓,文辞骈俪,藻丽而富,若是府试时,你们能写一手漂亮的四六骈文,会和他的意,到时名次不会低。”

听林烃讲解,林延潮与林泉都露出极认真的神色。

“延潮,你习时文尚短,还没有自己的文风,这样也好,不拘泥于一格,模仿他人也容易。司马相如的大赋你已是倒背如流,这一个月,你文章可以学着贴一贴,若是学不来,再教你其他法子。”

“至于泉儿,你自幼饱览群书,已有底子在,实不必变了太多,不过需在铺陈词藻有所着重,这方面你可以师法六朝写骈文的名家。”

“好了,其余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写文章,写完十卷后,就放在案上,后天我会与你讲解,回去后要记着,拿陈府台的程墨揣摩一下。不要觉得以文献媚很丢人,先师法古人,再自成一家,否则你们文风大成前,那些翰林,进士出身的考官,是不会取你们的文章。”

说完林烃将袖袍一扬,大步走出门去。

屋里林延潮,林泉对视了一眼,都是轻哼了一声,然后别过头提笔磨墨,写起文章来。

身上衣裳有几分湿漉漉的,但这已经是不要紧了,十篇时文一天写完,这个时间可是相当紧了。当然林延潮可继续无耻的抄程文,可这起不了练兵的作用。

见老师不在,林延潮将湿了的鞋袜脱掉,露出赤足来,自然这一番粗俗的举动,自被林泉不屑地讽刺了一句,具体什么林延潮没听见。不过林延潮也难得管这小屁孩,而是认认真真地动笔写了起来。

屋檐外仍是不住的在滴水,打在石阶上,四处飞溅,偶尔还有几声春雷隆隆响动。

几阵穿堂风刮来,带着湿润的草泥清香,远远的廊下,打着伞穿着软底鞋的丫鬟,静静走过。也有几声女子的银铃般的笑声,但听得不真切,似从绣楼那传来的,又好像隔了好远好远。

一个上午,紧赶慢赶才写了三篇文章,还有一篇写了一半,一名仆人即进来送饭。

林府上的伙食,没有林延潮想象中簪缨世家那种三汤五割,只是平平常常的家常小菜而已。

林泉身为林府少爷,吃得也是与自己一样,没什么特殊的。见此林延潮更没有什么挑剔的资格,因为他是来吃白食的。

不过由此可见林家家风着实不错,官家子弟嘛,难免自视高人一等,但这也是读书人通有的臭毛病,但在吃穿上面,却没有丝毫奢侈的地方。

林泉提起筷子,先将一碗蛋花汤,倒了半碗进饭里,搅拌了一下,就着菜吃。

林延潮好心地道:“少年,这样吃,胃会坏的。”

林泉撇了林延潮一眼,反而是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林延潮摇了摇头,也是就饭吃了起来,吃完饭后就有仆人收拾端走。

林延潮长长打了个饱嗝,继续写文,当然自己那打饱嗝的举动,自是再遭到了林泉的鄙视。

下午雨是越下越大了,天边乌云密布,都低至屋檐了。

林延潮,林泉不得不早早地点上灯写文。待天黑下来时,林延潮还有两篇没写完。而林泉则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朝林延潮这讽刺地一笑道:“吃饭去也!”

说完林泉扬长而去。

屋子里就剩林延潮一人,他又写完一篇,但提笔看向最后一篇文章,差一点两眼一黑,白日九篇文章,腚不离凳的写下来,他满脑子都是文章经义的词句,在眼前乱飞。

林延潮摇了摇头,清醒了些看着外面天色早已是全黑,屋外又是飘来饭菜香味,一下一下的刺激着自己,原来他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不如先回去吧,晚上回家写完,明日再补齐。

林延潮浮出了这个念头来,这个念头变成一个好的借口,慢慢地说服他,改变原来的主意。

“公子,你还在啊?”思想正斗争之际,一名林府的下人掌着灯过来道。

林延潮道:“是啊,我很快写完就走了。”

“好的,公子快一点,外门要落锁了,这雨下得有几分大,你问门房要一盏灯,提着回去。”

“多谢了。”

林延潮点点头,手边剩下最后一篇文章,心道那个林家臭小子,都可以将十篇时文都写完,为何我不行?

写不完,大不了直接在书房里打地铺,怕什么?

林延潮平息下心底浮躁的情绪,方才绞尽脑汁抠字成句,越是如此,写得越慢。

林延潮定了定神,拿水拍了拍脸,顿时恢复了几分精神,他拿起笔来,写最后一篇文章。

林延潮耳边听着雷雨的轰鸣,笔上不停,又过了一阵,这才将最后一篇文章写完。

林延潮如释重负地吹干墨渍,将十篇文章按次序叠在一起,灭了灯走出书房。

林延潮在走廊里抬起头望向天井之外,雨居然停了下,不由心道看来迟回去,还是有迟回去的好处。

林延潮笑了笑,心道方正回家迟了也是迟了,就顺路从河边走,看看雨后的美景吧。

想到这里,林延潮撑开伞,背着书袋离开了林府。

(本章完)

118.第118章 戏弄(第一更)

第118章 戏弄(第一更)

入春之后,闽中是接连的大雨,内河的河水暴涨,原先清清澈澈的小河,也是有些浑黄起来。

这天林府的门子刚刚打开府门,就看见一名少年,正站在府门门前的屋檐下避雨。

那门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待定睛看清后才笑着道:“原来是小公子啊,怎么今日这么早来书房上书?”

林延潮笑了笑道:“是啊,昨日迟了,那日多谢你的灯了,不然要摸黑回去了,原物奉还。”

门子笑了笑接过灯来。

林延潮将伞在府门前拍了拍后,一撩长衫,跨过门槛,进了府后径直走到书房。

打开门,书房静悄悄,林延潮来到案上,但见几案上自己一叠文章都已是用朱笔改好。

林延潮坐下拿着卷子读了起来,过了片刻,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但见林烃穿着麻服,走到了屋里。

“今日怎这么早?比前日早了小半个时辰。”

“先生,俗语有云,早起三朝当一工。”

林烃点点头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我辈。听说前日你写了很迟方走,今日仍是十篇,有无难处?要不要我给你减两篇?”

“若是怕难,学生就不会这么早来了,今日还是十篇。”

林烃满意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当下林烃与林延潮道:“我先与你说说前日文章的不足,你十篇文章贴司马相如的大赋而写,有七八成相似,但却不免趋华而不实,堆砌辞藻……”

师徒二人正说话间,林泉则是打着呵欠进来了,但见林烃正与林延潮讲解文章,不由奇怪心道,这人怎么今日这么早来了,莫非上一次受了我讽刺,这一次故意早来让我没面子,哼,这些寒门子弟就是小心眼,不过提一句而已,竟是记心上。

林泉当下哼了一声,坐在椅上,看起自己的卷子来。

不一会,林烃与林延潮讲解完卷子,得了林烃的指点后,他也对写时文的诀窍,竟是比以往有了更深的了解。

林延潮将握笔的手反掌张开,看着掌心,心道前日埋头写了一日的卷子,几乎抵得上他以往十天写得时文的量。

只要是努力,即有回报。读书就是如此,唯有厚积方能薄发。林延潮信心大作,开始写今日的卷子来。

而另一边林烃与林泉讲解又是另一个样子。

“二叔公,你要我又要写出好的骈文,又要言之有物,这好比戴着脚镣跳舞,几个人能做到……”

“满朝的诸公,新科进士,皆是时文高手,皆可作你前辈……”

“其他公也罢了,陈知府是徐子舆的弟子,徐子舆常与弟子讲复古,尊古,崇古,不过是老调重弹,泉儿以为不如王弇州多矣。”

“王弇州也不是如此写文的,你饱阅群书,博闻强记,但少用生字僻典、写文还是含而不露好些……”

林泉与林烃争辩了一通,林烃说一句,他是回三句。林泉也不是一味无理,他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但才智过人之辈,总是容易犯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的毛病。

林泉辩解半天,林烃长叹一口气道:“泉儿,你这样的,我也无法教你。”

林泉听了一愣,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道:“二叔公,泉儿知错了,请你继续教我。”

林烃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先写吧。”

说完林烃走了出去,林泉双手据案,眼泪都滴到了纸上。

“都是你!都是你!”

林延潮笔一停,抬起头来看向林泉,但见他红着眼睛,泪痕未干地看着自己。

“我又哪里招惹了你?”

林泉带着哭声道:“你文章远写得不如我,但二叔公却只责我,不责你。昨日你都迟到了,二叔公都不怪你,而换了今日,我不过稍稍迟来了一些,二叔公却对我多有不满。”

“你不过是他的弟子,而我是他的侄孙。为什么,他更看重你?”

林延潮搁下笔道:“你这也太敏感了吧!老师责你,并非是你迟到,而是你文章不和他的意。”

“放屁,你不过是县前十,我是案首,我的文章不和他的意,你的难道还和他的意吗?”

林延潮看了林泉这样子,知道是个说不通的人,当下懒得再说道:“我与你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写文去了。”

说完林延潮又低头写文章去了。林泉见林延潮不与他争辩,气得又哭了一阵,这才重新写起文来。

经过前一日那样的题海战术的训练后,林延潮十篇文章写完后,天方才刚刚擦黑,这一次他写得游刃有余。

林泉还差最后几句,见林延潮已是起身,不由惊愕但随即道:“你今日以为比我写得快就赢了吗?孰不知我的文章,强你十倍。”

林延潮不理他,将卷子一张一张叠好后,放在林烃的书案上,然后收拾书袋。

林泉见林延潮不理他,提笔加紧写完,拿了卷子一抖,也是放在书案上,然后他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林延潮的卷子,不由拍了拍手道:“你的那些微末文章,也配我二叔公来教你,我替你改来。”

说完不待林延潮开口,林泉着急着拿起案上的笔墨在林延潮的卷子上圈点删改起来。

林泉动作很快,一目十行,又是笔下不停,待林延潮将卷子拿回来时,已是将一篇卷子,点点圈圈,涂改得面目全非。

林泉见林延潮的卷子冷笑道:“县前十又如何,寒鸦就是变不成凤凰,此类一无是处,文辞不通的文章,我二叔公看后会不会作呕,我算替他代劳,做一做善事,你自己拿了文章回去揣摩吧!”

这一番话说得林泉尽吐胸中的恶气,不自觉脸浮出得意之笑。他看向林延潮等待着他的愤怒。

林泉没料到,林延潮突然夹手拿起一旁林泉的文章。

林泉惊怒道:“你拿我文章作什么?”

林延潮道:“只允许你改我文章,不许我看你文章?”

林泉冷笑道:“看瞎了你的眼,你敢改我一句?”

林延潮道:“改又如何?我替老师看一看,这才是弟子代其劳。”

林延潮将林泉的卷子拿起仔细读起。他不似林泉那般拿笔在卷子上涂涂画画,也是没有说什么,看完了一篇看下一篇,并一字一句在口中默读。

林泉剑林延潮看得如此认真,差点以为他不是来挑刺,而是在欣赏自己的文章。

林延潮将林泉十篇文章都看完,林泉冷笑道:“如何?我的文章,你不能易一字吧!”

林延潮却忽然哈哈大笑道:“你还以为你的写的是吕氏春秋,一字千金,实话与你说,此等文章坊间早有刻录,你这十篇文章句句剽窃前人之作,割裂词语,编织成文,我连改也不屑改呢。”

林泉怒道:“你胡说,我这文章都是今日写的,你竟说我剽窃?你如此污蔑我,你信不信我告诉二叔公?”

林延潮斜了林泉一眼:“我看还是不要好,只是丢了你的人,也好,你既不信,我就背给你听,正好县试前,我坊间看过的这几篇文章,还记忆犹新呢?”

“好,你背,你背!”林泉咬牙切齿。

林延潮点点头,将林泉的文章往桌上一甩道:“好,你第一篇不违农时,刻录于唐家制艺三百问,破题,王者尽心于民事,道建而业斯隆焉。承题,盖必民事尽,而王者之心始尽也……”

林泉但听林延潮将他十篇文章,当堂一篇一篇背了出来,虽是字句有些不一样,但大体都是无措。

林泉哪里知道,林延潮故意如此,真要他做,他能将林泉的文章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林泉不可置信,心道我这文章竟真的是早有人写过,若非如此,此人也不会看了一遍就背出来了,我还自以为别出心裁,原来我的文章连一无是处都谈不上。

林泉有些不甘心又问道:“你说我写的文章,早都在坊间流传这话可是真的?”

林延潮道:“不错,外面随便一个士子,都有看过,真不知你是如何侥幸在县试中的案首,好心提醒你一句,下个月府试中,切切不可拿出来,否则为人耻笑啊!”

林泉听了脸色一变道:“竟真的如此,那我读书读来有什么用!”

说完林泉双手一揉,将自己十篇已写好的文章尽数撕烂,趴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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