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翅膀硬了

刘路孤再一次抵达了盛乐。

时隔三年,这座城市竟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城外的穹庐变多了,旁边站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见到刘路孤前来时,纷纷拜倒。

刘路孤静静看着。

从发饰上就可以看出,这些人以鲜卑为主。原因很简单,鲜卑、乌桓旧俗辫发,但具体到细节,又有差异。

就男人而言,第一种是头顶无发,脑后有发,扎成单辫垂于脑后;

第二种是头顶无发,脑后有发,扎成双辫;

第三种是四周无发,唯头顶有一小撮发,扎成单辫;

第四种是四周无发,唯头顶有一小撮发,盘成髻。

乌桓男子以后两种为主,且头顶心的发辫较短,只有六七寸的样子。

眼前这些穿着破烂的交领束腰长衣,打着扎腿(类似绑腿),赤着脚的人,显然便是鲜卑牧子了——兴许当牧子以前非鲜卑人。

地位较高的人则穿着绸、布袍子,脚上穿着皮靴或毡靴,有些人的甚至在脖子上戴着金项圈,耳朵上穿着金耳环,手上戴着金银指环——此风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刘路孤目光扫了扫,没看到几个熟人,顿时一叹气,和郁律治平城那会,变化真是天差地别。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入城。

城门口亦跪伏着许多兵士,其中有亲军侍卫,也有投降归附的部落兵。

天幸,盛乐城保存得还算完整,并且守城之人没有联络近在咫尺的晋兵,而是先联络了他,然后坚守之,并且阻滞晋军北上的步伐,最终让满城财货、粮食、工匠、百姓交到了他的手中。

入城之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刘路孤下意识停了下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晋人的捉生军,不知道从哪里回来,驱赶着大量牛羊、丁口,浩浩荡荡南下。

“哼!”他冷哼一声,一甩马鞭,策马而入盛乐。

西北方数里外的白渠水畔,金正的大营已经立起。

近两万步骑聚集在一处,人喊马嘶。

根据最近打探到的消息,匈奴人五月就开始在国中征集丁壮,令其至上郡集结,于五月下旬抵达,众至三万。

六月初,他们挺进到了两国交界处,听闻蔼头仓促撤兵之后,有些犹疑,打探了数日消息后,便回报长安。

数日前,长安回报到了:继续北进,伺机而动,尽可能助拓跋翳槐复国。

匈奴人的这个动作,其实不慢了。

征集三万丁壮,命令下发至各个部落,再召集人手,准备马匹、器械、干粮,半个月都算快的,随后再北上。

整个过程甚至可以称得上快,一点没耽搁。无奈金正速度更快,一下子就捅到了善无,奠定整个胜局。

若按部就班地打,这会可能还在马邑和索头骑兵纠缠,小心翼翼地遮护粮道呢。

“大王到哪了?”金正看着汹涌南下的鲜卑骑兵,朝幕僚甄骈问道。

“正往岱海而去。”甄骈答道。

金正沉默片刻,道:“我觉得不对。”

说罢,在草地上徜徉了几步,道:“万一鲜卑皆反,马邑、平城袭杀辎重部伍,粮馈不继,则我等尽成孤军矣。”

甄骈亦有此忧心,但事已至此,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只听他说道:“左骁骑卫留守善无,料无大碍。况盛乐新得,不来一趟的话,诸部皆为王氏所得矣。”

“就算来了,这些贱胚也不见得顺服。”金正嗤笑一声。

甄骈没有反驳。

此地乃汉定襄郡,盛乐甚至就在汉成乐县境内(今和林格尔北十公里)。西边则是五原、朔方二郡,此皆汉之旧郡。但问题是,现在找不到一个汉人了。

或许有人会说,汉人肯定有。但人家不会说汉语,穿着鲜卑服饰,日常过着鲜卑习俗的生活,操鲜卑或乌桓语,放牧牛羊,这还是汉人吗?当然不是。

说难听点,幽州突骑督那帮在中原生活了几代的鲜卑人,改汉姓、说汉语、过汉节,家人耕田织布,一应生活与汉民无异,这些人才更像汉人。

没有汉人的河南地,举目皆敌,心思叵测,一旦反了,非常危险。

就这样一种情况,说实话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实际统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盛乐比平城还难。

毕竟平城离中原更近,还有部分农耕习惯,通晓中原习俗、文化的乌桓人也更多一些,更容易打交道——这或许便是盛乐为鲜卑旧党老巢,平城为新党根据地的主要原因。

在金正看来,这片区域只有军事价值,毫无统治价值。

但眼下这种情况,维持军事存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上郡等地尽在己方之手,且有大量汉民,那么向盛乐扩张没问题。

但现在并州过了平阳就几乎都是胡人,关中一半以上胡人,河南地全是胡人,这就难以统治了。

一个不好,驻守盛乐的兵马就要完蛋,如同当年公孙瓒被乌桓人包围在管子城,二百多天突围不了,最后连盾牌上的牛皮都煮着吃掉了,惨不忍睹。

“不行,我得劝一劝大王,别来盛乐。”金正以拳击掌,下定了决心,道:“这鬼地方,不值得冒险。”

甄骈沉吟了下。

他虽然觉得金正可能有点杞人忧天了,但想了想,终究没有阻止。

若梁王起事于此,急需拉拢鲜卑诸部为己用,那么他必须来,不然无以成事。但现在他已经打下了大半个北方,就没必要冒险了。

有些事情,处在不同的位置,处理方法是不一样的。

******

沃水之畔,万骑奔涌,气势惊人。

穹庐帘布被掀开,穿着一身白色过膝圆领丝袍的刘野那脸蛋上娇艳无比,眉眼间尽是春天般的愉悦舒展。

她接过仆人递来的一匹骏马。

马出自广成泽,身形高大,脾气很烈,并没有怎么驯过。

刘野那悄悄走过马儿身侧,闪电般跃上马背,紧紧抱着马脖子。

马猛然挣扎了起来,一边风驰电掣般往前跑,一边试图甩脱背上的女人。

它时而后蹄飞起,时而寻找一处坡地前倾,甚至还有四蹄飞起的情况。

刘野那被甩脱了两次,一次被她站稳了,一次翻滚卸力,很快又追上了马,跨越而上。

一人一马纠缠许久,其间刘野那被甩飞了第三次,但她并不服气,满脸通红地追了上去,死死抱着马脖子,抓住鬃毛,任凭怎么甩也不撒手。

到了最后,许是马儿累了,喷了个响鼻,暂时服软。

刘野那一夹马腹,马儿不情不愿地跑了起来,越来越快。

正在不远处进兵的羯人骑兵看了,立刻发自内心地欢呼。

刘野那一袭白袍,驾驭着白色的闪电,远远地驰到了山岗上,与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交相呼应,仿佛就是草原上的精灵一般。

邵勋从穹庐内走了出来,接过亲兵递来的马缰,一跃而上,黑色的骏马嘶鸣一声,四蹄奋飞,疾驰而走。

白马从山岗上冲了下来,与黑马汇合。慢慢地,两马并辔而行,一男一女互相看着对方,眼中尽是笑意。

黑马、白马越靠越近,男人、女人也越靠越近。

邵勋一伸手,将刘野那抱入怀中,置于身前,两人共骑一马。

方才还在驯服烈马的女汉子此刻温柔似水,只轻声说道:“金正都让你别去盛乐了,那么危险。王氏那人心思诡谲,她肯定要害你。”

“去盛乐会一会石勒。”邵勋说道。

刘野那轻轻掐了下他的大腿。

邵勋抱紧了她,得意无比。

“我又帮你喊来了一万骑兵。”刘野那窝在他怀里,偏过脑袋,看着男人的侧脸,说道。

“只要你一个人过来就行了,我只要你。”邵勋低头亲了下女人的额头,说道。

刘野那转过了头去,脸上满是羞涩的笑容。

“她若敢害你,我——就一箭射死她。”刘野那轻声说道。

邵勋看着前方蜿蜒流淌的河流,看着一望无际的蒿草,看着在草丛中若隐若现的牛羊,看着这一切宛如异域的风情,久久不语。

刘野那不解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人生短短数十春秋,想做的事情很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很多。”邵勋轻叹了口气,道:“因此有时候说违心之语,做违心之事,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都是镜花水月,都是一场空,你恨不恨?”

“我恨。”刘野那说道。

邵勋指着四周的山山水水,道:“我想抓住这一切,虽然明知这不是一代人能做成的事情,但我还是忍不住去做,总想着做完这一切,后世子孙就能少担忧一点,少操心一点。想得太多,有时候我就变得不像是我,会伤害许多人,会辜负不少人。或许,到头来仍是一场山水一场空,临老了又后悔不已。”

刘野那愣了许久,才道:“她有野心,她可能早想脱离你的掌控了。”

邵勋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人,又抵受不住她关切的眼神,倏然移开,心中有些茫然。

铺天盖地的羯人骑兵从远处掠过,挎刀持弓,如海潮般奔涌不休。

她能喊来一万骑兵,也能喊来三万、五万……

马儿跃上山梁,停了下来。

山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正中则是星罗棋布的湖泊,其中最大的一个翠色宜人,如同眼睛一般镶嵌在广阔无垠的草地上。

白云悠悠,松涛阵阵。

碧草中央的穹庐内,一红衣妇人掀开帐帘,向这边眺望而来。

穹庐四周,旌旗林立,无数兵士策马侍立,吹响了苍凉深沉的牛角。

妇人举步向前。

夹立左右的贵人、军将尽皆拜倒于地。

银枪右营的甲士汹涌下山,很快铺满了整片原野。

妇人似是一点不担心,就那么站在湖边,直直看向这边。

邵勋将刘野那放下。

女人脸上有些不高兴,她并不喜欢掩饰自己的心情。

邵勋牵着她的手走下山梁,步伐不疾不徐。

刘野那渐渐高兴了起来,双眼紧紧看着那名红衣妇人。

红衣妇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她的身旁全是荷戟持盾的武人,粗粗一数,足有数千之众。

穿着花花绿绿服饰的贵人们起身后,尽皆簇拥在她身侧,如同众星拱月一般,为她平添了几分威势。

“翅膀硬了啊……”邵勋轻声一笑。

(本章完)

第914章 乖巧

银枪右营在盐池畔立正站定之后,齐声大吼三声:“杀!杀!杀!”

声震四野,杀气冲天。

鲜卑这边人人惊疑,不少贵人下意识将手抚向腰间,不过很快又松了开来。

右营就位后,中营六千甲士又排成五列纵队,小步快跑。

他们更夸张,直接站到了代国三千侍卫亲军的对面,双方大阵之间仅隔十余步,抬脚便至,随时可以厮杀。

旷野之中,仍有大队军士在行军,那是刘野那摇来的上万羯骑。

他们分成数股,在远处兜着圈子,溅起大股烟尘。

部大们更加不自在了,跟随他们而来的亲随壮士下意识看了看驻马的地方,似是在思考一旦撕破脸,如何将本部大人带出去,逃回部落。

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似的。

片刻之后,远处又驰来了大队骑士,足有两千之众。

人人银盔闪耀,威风凛凛。

他们冲到盐池之畔后,立刻下马,取出圆盾、佩刀,将跟随鲜卑部大们而来的亲随向外推,一点不客气。

鲜卑众大哗,对邵氏亲兵怒目而视。

亲兵压根不惯着他们,继续推搡。

亲随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各自的贵人。没有得到命令,他们是不敢出手的,只可惜贵人们没能给出任何回应。

远处的羯骑稍稍靠近了一些,虎视眈眈。

亲随们气势被慑,僵持片刻之后,半推半就往后退了数十步。

一套丝滑小连招后,不知不觉间,场中的气氛为之一变,似乎和一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邵勋站在远处看着,见一切妥当之后,才在亲军督黄正等人的陪伴下,来到了盐池畔。

他身着金甲,步履沉稳有力,神态悠然自得,穿行于千军万马中时,仿如闲庭信步。

他很快停了下来,扫视一圈,问道:“既见孤,为何不拜?”

问这话时,倒背着双手,声音不大不小,仿佛在问“你吃了吗”这种事情,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王氏定定地看了这个男人许久,忽地面现微笑,扭头说了一句什么。

贵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哀叹,齐齐拜倒于地,口呼道:“拜见大晋梁王。”

邵勋也不让他们起身,军靴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忽地停在一人面前,问道:“步六孤氏?”

此人年约五旬,听到问话,立刻抬起头来,挤出几丝笑容,道:“正是。”

邵勋负手而立,道:“数年前,郁律南下攻我,有个步六孤氏的竖子口无遮拦,被我拔了舌头。”

此言一出,老者面色微变,其他听得懂晋语的人脸上也不太好看。

“此番大战,单于都护府向你部征集牛羊马匹,似乎被拒了?”邵勋又道。

老者闻言有些慌张,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微微蹙眉,没想到男人一来就问如此刁钻的问题,让她之前准备好的许多想法全部作废了。

“大王……”王氏斟酌着语句,正想为步六孤氏分说几句时,却被邵勋打断了。

“依制,此与叛乱无异,该如何处置?”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氏沉默。

步六孤眼神闪烁不定。

银枪右营的军士顶盔掼甲,虎视眈眈。

银枪中营将士则死死盯着对面的代国侍卫亲军。

代人看了看人家的器械,看了看人家的士气,看了看人家的杀气,再看看自己,顿时有些气馁。

“大王,不若罚些人丁、牛羊。”王氏终于反应了过来,只见她走到邵勋身边,仰起脸,用略带些嗔意和羞意的语气说道:“此番大战,步六孤派了三千精骑,与段文鸯将军一起防备乞伏袁池的贼人,还是有功的。罪,固然难逃,却可念其初犯,从轻发落。”

说到最后,看了眼步六孤,道:“就罚他一千帐人丁、三千匹马、两万头牛、十万只羊,如何?”

邵勋沉吟许久。

跪在地上的部落贵人们以目示意,气氛有些紧张。

王氏笃定地看着邵勋,仿佛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一样。

果然,邵勋很快便道:“也罢,小惩大诫,以后记得这遭便是。”

步六孤有些不甘心,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为他求情,心中大恨,却不得不低头,道:“遵命。”

“若阳奉阴违,回去后便反悔,那便不是现在这点惩罚了。”邵勋说道。

说罢,他又来到另一人面前,静静看着他。

此人心下一个咯噔。

“大莫干氏(一作大莫于氏)的人,不应在太罗水么?这么远也跑过来,忠心可嘉啊。”邵勋冷笑道。

大莫干见邵勋皮笑肉不笑的,顿时有些紧张,讷讷道:“翳槐无道,自当弃他而去。”

“可我怎么听闻丘敦氏仓皇渡河之际,你部为其搜罗船只、提供牛羊了?”邵勋问道:“计有一万一千人渡河西逃,你帮了不少忙吧?”

大莫干下意识想要起身,不过很快被邵氏亲兵按住了。

“大王莫要听信谣言,此必是有人中伤。”他叫起了屈。

“此为王夫人告予我知。”邵勋说道。

大莫干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莫干绝望了,又看向邵勋,道:“大王,胜负未分之前,我仍是翳槐之臣,帮他何错之有?今已知错,痛改前非,大王何必穷追猛打?若一一追究,此间诸人又有几个没帮过翳槐?甚至还为他出兵厮杀过呢。”

此言一出,众皆惊怒。

邵勋大笑,道:“还胡乱攀咬,你欲陷诸君于不义乎?”

大莫干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该继续求饶,还是干脆煽动其他人一起反。

邵勋看着他,又道:“放心,我不杀你。但你部落中那些助纣为虐之辈,这会应该已经被料理了。”

大莫干闻言失色。

“我已调岢岚劲兵及义从精骑至太罗水。”邵勋拍了拍他的脸,举步离开。

随后看向众人。

众生相各有不同。

有人低头垂视地面。

有人直接和他对视,毫不退让。

有人平视前方,无悲无喜。

“打了三年仗,日子可还过得下去?”邵勋突然问道。

众人有些不解。

那当然损失很大啊!这还用问?

别的不谈,牧场是被踩得一塌糊涂,今年牧草肯定不够繁盛,如何过冬是个问题。

说不得要宰杀一部分牲畜,而连年战争之下,牲畜本来就不是很多了,明年的日子会更困难。

“大王要拨出军粮赈济尔等,还不快谢恩。”王氏上前,大声说道。

众人恍然大悟,看在粮食的面上,更看在阵列于侧的银枪甲士面上,陆陆续续拜道:“谢大王赏赐。”

邵勋饶有兴致地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转过了头去,似乎在表示不满。而她的目光无意间与不远处的刘野那对视在了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此女竟然离开了会场。

此时正骑着一匹马,臂上挽着弓,身后跟着大群羯骑,逡巡不定。

王氏仔细打量了她一下,果有几分姿色,就是对她的敌意有些大,几乎不加掩饰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

******

穹庐之中,邵勋解下金甲,置于一边,然后安坐在毡毯上。

王氏遣散了帐中侍女,然后板着脸,坐到邵勋怀里,委屈道:“你何必在人前下我面子?大莫干这种首鼠两端之辈,我早晚要料理。”

“别来这套。”邵勋冷冷看了她一眼,道:“直接点,我不想和你兜圈子。出兵至今,只俘得兵士四千余,丁口妇孺三万,委实不太够。”

王氏一窒,看向邵勋,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收起了脸上的伪装。

只见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前年北伐,前后被你弄走了六七万人,平城为之一空,还不够么?”

“数年大战下来,诸部死伤无数。有些部落见打来打去没个头,干脆迁徙远离。”

“漠北诸高车部落,往年还时不时进贡,从去年开始,贡赋断绝,显然已不把拓跋氏放在眼里了。”

“便是如今攻取了盛乐,国中亦不足五十万人,比起当年鼎盛时百万之众,不可同日而语。”

“你非要把代国都作没了才甘心么?若国中动乱,我和力真当如何自存?”

说到这里,眼圈微红。

邵勋凝神看着她,知道这是半真半假,不全是演的。

“拓跋氏被人掀翻在地对你有好处么?”王氏注意到了邵勋的动作,掉下两滴眼泪,扑在他怀中,哽咽道:“你一走就是两年,孩儿生下至今都没来看过,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这还不算,甫一来到盐池就耍威风,你让那些部大们怎么看我?”

“草原没了拓跋氏,还会有其他人。”王氏继续道:“卑移山以西还有拓跋匹孤的后人,你道没人投过去么?一旦让他们滋生野心,悍然东进,一统草原,真的是好事么?”

邵勋脸色稍缓。

王氏更委屈了,道:“昨日还在清算翳槐旧人,得一万健勇之士,并其家人,共五万余众,别立一部。”

“此部做什么用?”邵勋问道。

“你对力真不闻不问,我做娘亲的却不能如此。”王氏吸了吸鼻子,道:“这五万余人都是力真的部众,长大后要交给他的,是他的立身之本。你若不放心,可派一些官员过来帮着管治,我也会遣人照看。”

邵勋微微颔首,道:“此事我会考虑。”

王氏伸出手,搂住了邵勋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轻声道:“你是力真的父亲,他是你的孩儿,你当然要管。回平城后,你多看看他。他两岁了,长得很像你,再大一些,恐要问我阿爷在何处。”

邵勋被这么一说,脸终于不再绷着了,道:“是我疏忽了,将来会给你们娘俩一个交代的。”

“什么交代?”王氏闷声道。

邵勋将她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如果将你们娘俩接到中原呢?”

王氏心砰砰直跳,眼神有些复杂。

“在我面前要说实话。”邵勋说道。

王氏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是真的难过。

“舍不得大权在握的感觉?”邵勋问道。

王氏别过脸去,良久之后才幽幽道:“三年多前,我带着什翼犍至平阳。彼时什么都没有,被人羞辱、嘲笑,心若死灰。”

“正月你送了我一个骑帽,我别提有多高兴了,至今仍记得,仍时时戴着。”

“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进献上来的宝玉、美珠、绫罗绸缎,半分都打动不了我,随手就赏赐出去了。只有那顶骑帽……”

邵勋静静看着她,仔细分辨。

说这话时,王氏是真情实意,没有表演,没有虚假。

一个十七岁的女人,朝夕不保,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每一根救命稻草都会死死抓住,每一点感动都会无限放大。

即便她现在已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滋味,人有些变了,但三年多前那一刻的感动,却也是真的,历久弥新。

而说完这段话后,王氏便陷入了沉默之中,久久无语。

“怎么不说了?”邵勋问道。

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一般,王氏突然直视邵勋的眼睛,问道:“我现在配得上你了么?”

邵勋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氏自嘲一笑,眼底情绪复杂,似乎有失望,似乎有庆幸,似乎有恼怒,似乎还有点释然。

“我是胡女,我知道。”王氏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内心的一切情绪,都袒露在邵勋面前,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表演的痕迹。

她很清楚,在邵勋这么精明的人面前,掩饰、表演什么的只会弄巧成拙,只会让他厌恶、让他警惕,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是那种一哄就找不着北的男人,他分辨得出虚情假意。

与其那般,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心里话。

要想让他相信,你先得骗过自己。

“你拥众五十万,便是一户出一丁,也有十万骑。”邵勋无奈道:“比我的骑军还多,我该问问自己配不配得上银铃你。”

“无胆之辈。”王氏状似生气地说道。

邵勋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道:“你既然给吾儿准备了部众,草场可划分好了?”

王氏白了他一眼,紧紧搂住他的腰,呢喃道:“他是你的种,我是你的女人,男人在身边,还费什么心力?”

邵勋闻言,心下有点受用,沉吟片刻后说道:“盐池这边就很不错,干脆赏给吾儿做牧地好了。我正有意于马邑西北置一郡——”

王氏嗯了一声,道:“我听你的。”

“听闻你筑了梁城……”邵勋说道:“云中已有梁昌县,未免重复了,干脆就叫‘凉城’吧,清凉之凉。凉城为郡,辖善无、沃阳、凉城、武成四县,治凉城。此四县百姓,你妥善安抚。从今往后,山南三郡变为马邑、云中、凉城,至于代郡么,我需得索回。”

王氏一听,气道:“你生怕我活得太自在是不?”

“放心,你可将代郡军民迁走。”邵勋说道:“况西部新得之地,亦可置定襄、五原二郡。听闻石勒与朔方郡故地的部落打了三年仗,双方都疲敝不堪,你或可趁虚袭取,再置一郡。我国中绢帛甚多,可分赏诸部大人,其心定悦。”

王氏不答。

“如何?”邵勋摇了摇她,问道。

“那个女人便是石勒之妻吧?高鼻深目之辈,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亏你也下得去口。”王氏说道。

邵勋被女人的脑回路给弄得没有脾气,只能说道:“就这么定了。”

说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狠狠抽了一下女人的翘臀,怒道:“被人众星拱月飘飘然了是吧?蠢不自知!”

“那些个部大,想必你心里也清楚,首鼠两端,人心浮动。真有事的时候,能有几个肯为你力战拼杀?想真正驱使这些人,你只能靠规矩,而草原恰恰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我若一走,你敢说国中不会有叛乱?有些事,我都懒得多说。”

“此间处分完毕之后,你先稳一稳局面。后面我便要攻伐匈奴了,鲜卑铁骑乃我一大助力,届时需得出动七八万骑,自北向南攻伐。河南地太大了,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必然要拿出一些水草丰美之地奖赏有功之臣。官爵、金帛亦不会少,你可据此分说,相信部大们不是傻子,能看出其中的好处。”

王氏又嗯了一声,乖巧得不像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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