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标间,一人一张床,薛亮亮洗完澡后,也躺上了床。

拿起手表看了看时间,薛亮亮说道:“小远,我们明天得早起。”

从今天的工作接触中可以看出,薛亮亮的资历虽然不是最高的,但他和罗工的关系却是最好的,也就只有他能在工作中与罗工开开玩笑;在罗工去开会时,他会扮演起工作任务的组织分配角色。

“嗯。”

李追远铺好被子,躺下来,准备睡觉。

薛亮亮裹着被子,朝着这边侧过身子:“小远,我还是觉得好不真实。”

“嗯。”

薛亮亮:“感觉这一切来得都好突然,有时候给家里爸妈打电话时,我都有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感觉,结果现在,我居然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嗯。”

“小远,你想过你以后当爸爸的事么。嗐,我问你这个干嘛,你年纪还小,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嗯。”

“我白天买了很多小孩子的衣服,男的女的都买了。小远,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白家镇应该有提前探查出腹中婴孩性别的方法。

当李追远把自己代入“被利用”的视角后,那只能朝着原本最坏的局面去推算,就是那位新娘肚子里,怀的是男婴。

薛亮亮是不可能用完就杀的,这是白家镇的共识。

但肚子里的男婴,按照传统,是应该被处理掉的。

这可能,才是那位新娘的真正目的,也能从侧面看出,她是真的和薛亮亮有了感情,想去保护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刚引入内地,现在正火的剧《新白娘子传奇》。

李追远觉得,应该把叶童和赵雅芝换下来,让薛亮亮他们两口子去演。

“小远啊……”

“哥,明天要早起。”

“哦,对的。”

薛亮亮下床去关了电视,把灯熄了。

李追远的作息是很规律的,他习惯了不管什么时候睡都早起,天蒙蒙亮时,他就睁开了眼,轻轻地自床上坐起身。

刚洗漱好,就看见薛亮亮也起了。

“小远,你起得好早。”

“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每次只要跟罗工在一起,作息就会立刻变得很标准。”

拾掇好后,二人走出房间。

熊善迎了过来,说道:“稍等,我让梨花去买早餐。”

“太早了,早餐店还没开门呢。”薛亮亮摆摆手,“我们去招待所吃,你们自己解决。对了,以防万一,房费继续续一下,让老板开个发票。”

刘昌平被喊了起来,揉了揉眼睛,顾不得洗漱,先去开车。

薛亮亮从自己包里取出两条烟,将其中一条递给刘昌平:“辛苦了,哥们儿。”

刘昌平接过了烟,笑道:“这算什么辛苦,干我们这一行的,习惯了。”

拆了烟,取出一包,余下的刘昌平又给递了回去。

薛亮亮就把它们都留在了车里,顺便拍了拍熊善的腿。

到了招待所后,薛亮亮领着李追远走进去。

招待所的早餐开得早,罗工他们已经坐在里面吃了。

薛亮亮和李追远打了粥拿了咸菜和鸡蛋,坐过去一起吃。

李追远和一众师兄们已经熟悉了,都是一群比较单纯的人。

他们最明显的特征有两个:

一个是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显老很多。

另一个是,普遍都没结婚,甚至都没谈对象。

吃完饭后,大家就被集体安排坐上了一辆大巴车,再次前往高邮湖旁的那处工地。

工地上的格局和昨日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非施工人员比昨日更多了些。

罗工一到就被请去开会,薛亮亮领着大家,继续把昨日完成的工作再进行复核。

十点钟时,罗工开完会回来了,先验收了一下大家的工作成果,点了点头:“大家可以休息了。”

李追远和薛亮亮走出工作帐篷,来到外头,二人顺着前方,走上一处土坡。

薛亮亮蹲了下来,抽出一根烟,点燃,说道:

“小远,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做很多事后看起来的无用功,但那也是为了负责任。”

“嗯,我理解。”

李追远的注意力被远处湖面处所吸引,那里停了三艘船,船上不时有潜水员下水也有人浮出来上船。

如果说这还只能说是正常的话,那么西北方向的湖边,李追远看见了一张祭桌,一伙人似在烧香,然后将手中香火插入炉中后,依次下水。

有人就带了个囊泡,有人则干脆赤膊着上身完全空手,下水后,就如同鱼儿一般,很快消失不见。

看来,对前日那道特殊龙吸水现象的调查,已经开始了,可能比自己来得更早。

薛亮亮顺着李追远目光看了看,说道:

“正常,有时候施工时遇到些特殊情况,就会有专门的团队过来协助处理,对外名义一般是地质勘探或者考古保护。”

中午,工地上送来了盒饭。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群分类,谁饿了就自己去拿,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或站或蹲着吃。

简单的菜,一个毛豆咸菜,一个炒青菜,外加面筋烧肉,面筋占多数,肉就那么三两块。

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色塑料泡沫盒搭配粗糙的一次性筷子,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

午饭结束后,上头就开始安排人员撤离。

首先撤离的是原本工地上的工人,因为保密原因,大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外加年关将近,都不太愿意此时撤出工地。

好在有相关领导出面担保,再让工地相关负责人提前进行年底的工资发放,这才让工人们开开心心地先行离开。

薛亮亮抿了抿嘴唇,说道:“都不容易啊,这年头出来干活,最怕被拖欠工钱,咱们这方面的保障,确实做得还不到位,得想办法继续推动落实。”

李追远拧开了一瓶水,喝了一口,他的注意力落在那些驶进来的大卡车上,以及湖面上,又多出来的几艘船。

相关人员陆续撤离,罗工这边的团队算是最后几批,当他们重新坐上大巴车向外驶出时,湖面上传来“轰轰轰!”的动静。

车上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开炸了么?”

“嗯,应该是在湖里炸。”

“是不是那种深水炸弹?”

“电影里放的那种炸潜艇的那种?”

“我的天,真有那东西啊?”

“话说,能被炸出来么?”

“炸出来了你也看不到,你看那边都戒严了,等解除戒严后,肯定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真想留下来亲眼看看,以后相亲时也好吹吹牛,省得没话聊。”

罗工忍不住用力咳嗽了几声,大巴车内马上安静下来,大家都自觉坐好,不再言语。

快到招待所时,罗工先起身来到车前,转过身面朝车内所有人: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们心里都有数,都给我注意点,嘴上有个门,心里也装一点政治素养。”

大家齐声应是。

下车后,李追远和薛亮亮被罗工叫去了房间。

从罗工的神情上看,今日的事情在他工作生涯中,还算不上真的离奇与严肃,他当初对自己等人讲述的集安高句丽墓,可比这次要严重多了。

简单的聊天,目的是为了做一个提前铺垫。

“小远啊,下学期你待在学校里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我知道的,老师,我也想出来做事。”

“嗯,学得再好,也得出来多历练历练,理论要联合实际嘛。

年后,我会让亮亮单独带一组,哪里需要技术支持或支援就往哪里去,到时候别怕辛苦,多跑跑。

亮亮,小远年纪还小,你得把人家照顾好。”

“呵呵,您放心,我会的。”

薛亮亮笑着应下了,他很清楚,真带上小远,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呢。

罗工见他嬉皮笑脸的,忍不住骂了一句:“臭小子,严肃点。”

薛亮亮马上挺起胸膛。

别说,他严肃端正起来,这形象,还真是非常过关,标准得跟以前年画上的人物似的,怪不得能让白家娘娘坠入爱河。

罗工放下茶杯,伸手帮薛亮亮整理了一下没歪的衣领子,语重心长道:

“再多点稳重,再多点担当,要时刻谨记,我们在做的事,不说像李冰那样功在千秋,但至少得确保百年,不能遗忘身上的责任感。”

薛亮亮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老师。”

李追远知道,这实际上是一种铺路,以如此年纪,能单独带队出去,每一次任务都是一件资历和一层台阶。

这是寻常人盼都盼不到的锻炼机会,最重要的是,锻炼结果可以确保在未来完成兑现。

自己,这也算是沾了亮亮哥的光了,要不然以自己还在大一的学历以及现在的年龄,罗工就算想开小灶培养,也真没办法着手。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自己接下来的走江经历,会变得更加复杂化和多元化。

出题人的题型选择范围,会更加广阔,自己面对的浪花,也将更为凶险。

不过,李追远心里倒是不觉得害怕,反而很是期待,甚至现在就已经有了一种跃跃欲试。

罗工:“我要回金陵,你们要回么,可以坐我的车。”

李追远:“老师,我已经放寒假了。”

薛亮亮:“老师,我想回家看看。”

“嗯,那就在家好好等着过个好年吧,我预感,以后到真忙起来时,想回家过个安生年与家人团聚,都会是一种奢望。”

二人陪着罗工下楼,看着他坐进车里离开后,薛亮亮长舒一口气,对李追远说道:

“小远,罗工说得没错,明年你会很忙,回家机会就少了。”

李追远看了薛亮亮一眼。

薛亮亮脸一红。

虽无声,却有交流。

再怎么忙,也没耽搁你不断地回南通跳江,更没耽搁你造出孩子。

不过,这也不怪薛亮亮,他每次都是趁一个项目间隙或者开会间隙,抽空回的南通。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真没耽搁过工作。

“小远,你说,今年我把我爸妈接到南通来过年怎么样?”

“挺好的,叔叔阿姨应该还没看过海。”

薛亮亮的老脸,再次一红。

“但好像单纯喊出来旅游,力度不够大?”

“就说你在南通有个项目,很忙,过年没办法回老家,让他们到这里来陪你过年。”

“这个可以。”

“再在电话里,放软点口吻,说你也想早点结婚了。”

薛亮亮抓着李追远的脸,对着少年的脑袋“吧唧”就是一口。

“神童的脑子就是好使。”

李追远叹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头。

以薛爸薛妈对薛亮亮婚姻大事的焦虑程度,哪怕只是为了过年来当着儿子的面催个婚,他们也是乐意从老家过来的。

李追远和薛爸薛妈接触过,老两口现在过得很幸福,却又很苦闷,儿子太有出息了,反倒让他们失去了管束拿捏儿子的资本。

刘昌平的出租车,早上跟着大巴车去了工地外围,出来时又跟着一起回到招待所。

所以二人出门后,就直接上了车。

熊善问道:“我们俩留下来继续调查?”

李追远摆了摆手:“没必要。”

这里的事,已经有官面上的干预了。

熊善夫妻毕竟不是自己的嫡系团队,自己的嫡系团队大部分都趴窝养伤着。

再者,熊善夫妻已二次点灯认输,再将他们拉扯进自己的浪花里,并不合适。

相较而言,李追远还是习惯自己手底下团队齐整时的状态。

另外,要过年了,看在自己前两浪都是严重提前的面子上,出题人至少会有个默契,让自己歇口气,过个好年。

嗯,就算出题人不怀好意,自己往南通一待,有桃树林里的那位在,普通的浪花也拍不过来。

薛亮亮指挥刘昌平在离开高邮前,先去了一趟镇国寺。

镇国寺历史悠久,始建于唐代,亦称西塔,更有“南方大雁塔”之誉。

不收门票。

一行人走了进去,寺庙不大,简单参观一下即可,不过到烧香位置时,薛亮亮询问大家是否要烧香。

来都来了,熊善夫妻表示要烧,刘昌平也举起了手。

只有李追远,摆手表示不要。

买香是要花钱的,薛亮亮买了四份香。

李追远隔着老远站着,但他依旧能听到他们上香时的祈福声。

薛亮亮一开口就是祈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大声说话还是小声祈福时,都不介意袒露出这种心声。

他很清楚,一些主张和想法清晰地表露出来在当下容易受到特殊目光,但他不在意吧,甚至,也完全不在意那些非议的人。

然后第二条,就开始祈福“母子平安”,似是怕让佛误以为自己重男轻女,又补了句“母女平安”。

那位白家娘娘,还是生儿子好些。

生了儿子,可以丢出来,要是生了闺女……李追远觉得到时候自己还得再为此跑一趟帮忙做个威胁。

就是不知道白家娘娘孕期要有多久,她们那种似人非人的存在状态,孕期还真不好算。

梨花开口就为自己儿子祈福,被熊善用胳膊撞了撞,纠正了,然后齐声先开始为龙王家祈福。

李追远知道,熊善早已察觉出自己听力非常好。

这俩人,从一开始就没隐藏过自己的功利心,但也因此,反倒能更容易相处,为了儿子,他们能功利,同样也能无比忠诚。

给龙王家祈福后,熊善夫妻开始为自己儿子求保佑。

刘昌平就比较简单了,他祈福的是自己能早日结婚。

本以为就这么简单结束了,谁知道他接下来的第二句话,让李追远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刘昌平:“希望我哥们儿薛亮亮,能早日走出丧妻丧子之痛,迎接新生活。”

这再次证明,谭文彬看人的本事还真挺准的,刘昌平骨子里确实是个真性情。

祈福烧香结束后,众人准备离开。

大门出口处,站着一位身穿袈裟的老和尚,老和尚手持禅杖,法相庄严。

正常情况下,老僧不会着装如此正式。

薛亮亮和刘昌平走前面,先去开车,熊善和梨花则在老僧面前停下,盯着他。

等李追远走过来时,老僧朝着李追远行礼:“阿弥陀佛。”

李追远:“你知道我是谁?”

“施主见笑了,老衲不知。”

“那你就不是在等我?”

“老衲等的是施主,却又不是施主。天象出龙,人间自有真龙行眸而视,老衲等的,便是这人间祥瑞。”

“那你等的确实不是我。”

“过去、现在、将来,皆自在,施主日后回头看时,就能看见老衲在此等候了。”

“哦。”

“施主未曾焚香。”

“嗯。”

“老衲为施主祈福。”

“我也祝和尚爷爷你,身体健康。”

老僧再次行礼,在一声“阿弥陀佛”中,二人交错。

等李追远离开后,老僧身子忽的一软,旁边被远远打发出去的两个小沙弥以及大门口坐着的俩老保安,马上跑了过来将老僧搀扶起。

在一声声关切问询声中,老僧缓缓睁开眼,看看周围环境,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袈裟和手里的禅杖,老僧疑惑道:

“我就睡个午觉,怎么就跑这里来了?”

……

从高邮回到思源村时,已近黄昏。

萧莺莺抱着孩子,坐在坝子上,面对夕阳。

梨花将孩子从萧莺莺怀中取出,抱着哄了哄,再递给自己丈夫。

熊善逗了逗孩子后,再将孩子递给梨花,梨花用手轻轻掐了一下孩子屁股,孩子哭出了声。

梨花顺势将孩子放回萧莺莺怀里。

孩子马上就不哭了。

梨花:“看,孩子亲你。”

萧莺莺抱着孩子,目光平静且冰冷。

李追远问道:“我太爷呢?”

萧莺莺:“去瞎子家了。”

李三江去刘金霞家里了,应该是有事要谈,作为思源村唯二的白事人,有时候会互相介绍生意,或者联手一起坐斋赚钱。

梨花去准备晚饭,熊善先扛起锄头,见天色已晚,就放下锄头,把家里的三轮车和板车都推出来,用井水进行擦洗。

李追远看向薛亮亮,又指了指出租车。

薛亮亮:“今天就不去了。”

“哦。”

李追远要去打个电话,薛亮亮和刘昌平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张婶小卖部,李追远拿起话筒,拨通了平价商店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陆壹,李追远让他去喊阴萌。

“喂,小远哥,是我。”

“你准备一下,开车带他们一起回来吧。”

“好的,小远哥。”

“再帮我对柳奶奶说一声,代表我太爷邀请她们回来过年。”

“要嘚。”

李追远挂了电话。

薛亮亮拿起来继续打,他这需要打到民安镇,让对方去喊自己父母时,把电话挂了。

等了五分钟,薛亮亮再次把电话打过去,然后和自己父亲开始对话。

通话的时间有点长,但进程却很顺利,放下电话后,薛亮亮笑道:“我爸妈已经同意到这里来过年了,我到时候安排他们住镇上旅馆。”

“不用,大胡子家还空着。到时候我让熊善他们住那边去,给你爸妈腾出西屋。”

“这合适么?”

“合适的。”

大胡子家,普通人还真不适合去住,毕竟算是凶宅。

但熊善夫妻去那里,陪着桃林下那位一起过年,他们俩应该是乐意的,正好可以拉近一下关系。

刘昌平看了一下自己腰间的传呼机,然后也拿起电话,拨过去后,聊了许久,是在聊彩礼的事。

等他挂断电话后,薛亮亮给他递了一根烟,关心地问道:

“怎么了?”

刘昌平拿出火机先帮薛亮亮点烟,再给自己点,说道:“我那小舅子参军回来,知道他姐要结婚的事,在家发了脾气,说他坚决不要姐姐的彩礼钱。”

薛亮亮:“恭喜你,压力减轻了,不过以后要给得就更多了。”

刘昌平点点头,笑道:“但给得乐意不是。”

这时,李三江从村道那边走过来,他穿的是小远侯给他买的新衣服,胸前口袋上仍然别着那支钢笔。

看见小卖部前站着的人,李三江故意挺起胸膛,负着手,抬起头。

薛亮亮一拍手,说道:“哎呀,这不是村长么!”

李三江:“走,回家吃饭去。”

吃晚饭时,薛亮亮主动和李三江谈起接下来自己的工作安排,也说了小远明年会和自己一起到处跑。

李三江听到这些后,有些心疼地看着李追远,说道:

“多跑一跑好,锻炼人嘛,我听得出来,这是你们老师给你们的机会哩。”

顿了顿,李三江又拍着薛亮亮的手背说道:“亮侯啊,出门在外,你可得多照顾照顾。”

薛亮亮马上点头应下,他很清楚,带着小远出去,受照顾的只会是自己。

随后,薛亮亮又把要接自己爸妈过来过年的事告诉了李三江。

“来了好嘛,过年,就要人多点,这样才热闹,才有个过年的意思。”

深夜,万籁俱寂。

薛亮亮从床上坐起,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了衣。

等他走出屋门后,李追远睁开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零点三分。

亮亮哥说过今天就不去看她了,但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李追远走出房间门,来到露台上,看见前方村道上停着的一辆车,车顶红色的灯牌很清晰地就能瞧出是出租车。

薛亮亮坐上了车。

刘昌平问道:“还是去那里?”

薛亮亮点点头:“是啊,还是想她们。”

刘昌平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一边开一边说道:“哥们儿,你还是得想开点,多为你父母想想,人生的路,还有很长。”

“我正为这事发愁呢,就是想着以后怎么过我父母那一关。”

刘昌平不敢再继续劝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已沁出了汗渍。

这位,是真不想活了,还想着自杀啊。

出租车开走后,李追远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恰好这时,萧莺莺的身影,出现在了露台,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孩子。

她醒了,孩子也醒了,一双黑透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向四周张望。

许是看见李追远先前抬头的动作,他也学着蹬个腿,抬头,瞅了一下月空。

李追远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真聪明,不过,他的聪明并未过界。

他只是有着更强的感知力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不像那时候的自己,早早地就脱离了那一范畴。

自己那会儿发现每次有人夸自己聪明时,李兰眉头会微皱,他甚至有段时间会故意表现得愚钝一些。

然后发现,李兰对此更生气了。

她那会儿并未确定自己遗传了她的病。

她只是单纯地不希望自己儿子是个怪胎太过聪明的同时,又无法接受自己儿子不够聪明。

萧莺莺一只手继续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指向了大胡子家方向。

桃林下的那位,想见自己。

李追远点点头,走下楼。

来到西屋门口时,西屋门从里面打开,熊善和梨花已经候在那里。

他们住在屋里,其实也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薛亮亮出门他们不会理会,但他们不可能忽视掉李追远的脚步。

“一起来吧,带上供品香烛。”

“好!”

萧莺莺没跟上来一起去,而是抱着孩子,重新躺回棺材里睡觉。

李追远带着熊善夫妻俩,来到大胡子家。

供桌摆上,李追远站在旁边看着,祭祀仪式由熊善来主持。

熊善态度很端正,仪式进行得一丝不苟。

梨花在旁边弓着腰,嘴里念着还是那保佑自己儿子的话。

仿佛他们此时拜的不是可怕的邪祟,而是桃花仙。

不过,仙和邪祟,谁又能说准谁是谁呢。

有些时候,像这种存在,本就是一体两面。

李追远安静地站着。

直到,供桌上的蜡烛开始摇晃,桃花向这里飘落。

熊善和梨花面露激动,一个更卖力地烧纸念经,另一个更激动地为自己的儿子祈福。

李追远看着眼前黑黢黢的幽深桃林,这家伙还挺有意思,不知道今晚为什么改了风格,竟还弄出了点意境。

但想来,应该不是为了特意关照熊善和梨花,因为他们俩不配。

所以,是桃林下这位,对那个孩子,产生了兴趣?

毕竟那孩子这两天一直被萧莺莺抱在怀里,萧莺莺又是它的伥,理论上来说,它可以获得萧莺莺的所有感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不得不说,这就是熊善夫妻俩孜孜以求的大机缘。

那位虽然比不上龙王家,而且现在状态也很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曾经魏正道的追随者之一。

李追远开启走阴,然后以走阴状态,走下坝子,走入桃林。

原本漆黑的桃林内,出现了两串灯笼,照出幽幽的光泽。

那位侧着身,站在那里。

李追远走到一定距离后,就止步了。

再继续往前走,不合适,人家就是想要以侧身面对自己,因为他的正脸,会不断变幻,同时后脑勺那儿也有脸也在跟着不停地变。

既然人家要把稍微正常一点的形象给摆出来,那自己自然得给这个面子。

同时,这也说明,他心底还真像是燃起了某种希望。

因为只有内心有所求有所牵绊的人,才会注意自己的形象。

不过,它并未开口,继续保持着侧对站姿,沉默。

李追远主动开口道:“那孩子不错。”

那位继续不说话。

李追远:“挺聪明的一个孩子,打小见过世面,身上还有功德。”

那位依旧不说话。

李追远:“孩子还没正式取大名呢,他爹妈的意思是,要找一个干爹或者师父来给孩子取名。”

那位还是不说话。

李追远在心里微微有些反感:这是哪里来的傲娇臭脾气?

少年不禁有些怀疑,当初魏正道是不是就是受不了他这种矫情,才故意把黑皮书秘法传给他,好让他找个地方把自个儿埋了图个清静。

不过,让这位与现实产生更多羁绊,符合李追远这边的利益。

它要是真愿意认个孩子收个徒弟,那就等于给自己的大后方,加了一层牢不可破的保险。

那些大家族大门派的祖宅门口,也用不起这种级别的看门人吧?

诚然,它过去的存在确实守护了这一方安宁,死倒漂向这里时都得逆流改道。

但这并不是它的本意,它只是存在于这里,起到了一个存在的作用,人家可没真说过愿意当这个土地公公。

李追远开口道:“这孩子,像不像以前的你,很聪明,却又不是真正最聪明的那一个?”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李追远知道,自己说对了。

它最恨魏正道,却又最在意魏正道。

至于说这种描述,是真没什么难度,这位必然曾是天赋卓绝之辈,但天才在魏正道面前,都会立刻变得黯淡无光。

在这一点上,李追远很容易代入。

它对熊善的儿子有感觉,怕也是因为那孩子,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终于,

它开口了:

“我们打开人皮说亮话。”

“嗯?”

“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追远没否认,虽然他不记得了,但他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确实是见过魏正道了。

“你这次回来后,底气,不一样了。”

“我以前很没底气么?好歹,我也是两家龙王的传承者。”

“那是你的东西么?”

“怎么不是?”

“你从心底,真的认为那是你的东西么?”

“我在努力且逐渐认可。”

“所以,至少目前,那还不是你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的底气,真正源自于哪里?”

李追远沉默了。

它继续说道:“你可能无法察觉,但在我这里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姿态,都是那么的明显。”

“好吧,我承认,你说对了。”

李追远能感受到它此刻的激动,它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魏正道的消息。

如果自己告诉它,自己忘记了。

它可不会有柳奶奶那样的好脾气,它会发疯的,然后把很多人,剥成白灼虾。

它干得出来这种事,因为它现在对自身的控制力还有几成,都有待商榷,一旦情绪失控,它就是最大的威胁来源。

“他果然还没死?”

李追远要开始瞎编了。

他觉得,失去记忆那段时间的自己,应该在面对魏正道时,思考过这一问题,甚至对魏正道提起过它。

出于对自身理性的信任,他相信那时的自己,肯定会有预案,如果真的毫无痕迹,那就是……不需要有痕迹。

哪怕是编瞎话,那时的自己,应该也相信后来失去记忆的自己,能圆上去。

一念至此,李追远心里反倒没什么负担了。

“他死了。”

“死了?那你是怎么见着他的?”

“你知道的,他这样的人,很难死得干净。”

“的确。”

“他为了自尽,想了很多办法,折腾了很久。”

“正常。”

短暂的沉默后,它主动开口道:“他提起过我么?”

“提过。”

“他怎么说?”

“他说你,笨得像条会被人骗去看门的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远是故意这么编的,因为他清楚自己想要它做什么,它也清楚自己想要它做什么。

现在,自己无非是把这种目的,借魏正道的口,“说”出来而已。

它会生气,会因此震怒,会故意反着来?

不会的。

它很危险,很可怕,但它的性格,又很好猜。

尤其是当自己终于有底气,很坦然地站在它面前时,双方“人格”高度被拉平,没有那种神神秘秘高不可攀的面纱云雾遮挡,视角上看得也就更清晰了。

它:“他说得没错,我现在,不就是么?”

李追远笑而不语,脑子里在快速思考,下面一个问题的回答。

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会问:他还说了什么?

自己必须要思索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不仅让它感到韵味深久,更得让它满意地结束这场关于魏正道的问答,要让它觉得得到这个答案后,就没必要再继续问下去了。

因为自己见魏正道的那段具体记忆还没找寻回来,是真经不起过度细问,多问几下,就很容易露出马脚。

沉默再次被打破。

它:“他还说了些什么?”

李追远:“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本章完)

第166章 (本卷完)

四周,原本飘落的桃花陷入了静止。

它的身形也随之佝偻了下去。

道歉本身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它所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在一方疲了、累了、乏了的前提下,画上一个句号。

魏正道在传授黑皮书这件事上,并没有错误。

它既然要学,那他就教了。

但这只是冠冕堂皇上的说法。

以李追远的视角代入魏正道,他可以大概推测出来,当时的魏正道,并不是真的在乎自己身边的这些同伴。

魏正道那会儿应该是真的不知道黑皮书密法的副作用,但以他的才智,他就真没舍得往这方面去思索一下。

他应该是懒得这么做,觉得没这个必要。

亦或者,短时间靠这个秘法,让自己身边的一个伙伴获得爆发性的实力增长,对他这个团体有益。

桃树下的它,愤怒的来源难道真的是秘法的副作用被自己给承受了?

真正困扰它折磨它的,恰恰是因为他在漫长且痛苦的自我镇压生涯中,一遍遍回忆反刍那一段在地上的岁月,从而逐渐得出一个结论:

他其实没把自己当朋友。

他更愤怒于,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经历了这样的事,可自己心底,依旧放不下他。

在自己不人不鬼的状态下,仍然希望着他能死得干净体面。

李追远能够理解它的这种状态,如果自己没有先遇到阿璃,那么自己面对谭文彬、润生他们时,对待他们的方式大概也会和当初的魏正道一样。

它就是过去的谭文彬或润生。

如果魏正道当初亲口对它说,需要它练这个,才能有增益于团队,这个秘法可能会对你造成极大的副作用。

它应该也会答应,然后哪怕沦落到相同的境遇,至少,心里不会再有怨气。

可偏偏,那时的魏正道不会说这个话。

因为他反感这一行为,正如李追远现在,每次故意得表现出“人情味”时,他都会感到很痛苦一样。

他和魏正道这类人,是骨子里排斥这种情感行为。

静止的桃花,继续落下。

它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李追远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关于魏正道的谈话,在此刻结束。

或者,在双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真相本身,反而就没那么重要了。

它转身,一步一步向桃花深处走去。

李追远:“我会盯着的,如果发现他还有没死干净的地方,我会帮他清理干净。”

它点了点头。

李追远:“那孩子,你要不要取个名?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东西了,可有些时候,多留一些念想,也能方便打发一下等死的时光。”

“愚。”

愚?

熊愚?

李追远替那孩子感到可怜,明明是多聪明的一个娃儿,被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不过,孩子长大后是否会喜欢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熊善夫妻肯定会对这个名字欢天喜地。

这对江湖草莽,吃够了没有门庭的苦,自身能力和性格又不支持他们继续向上突破这一桎梏,故而将一切的遗憾,都倾注于为自己儿子寻求庇护的这一途。

愿意留下一个名,就是一种认可。

退一万步说,以后那孩子长大了,在外头遇到什么事儿,他跑回南通,往桃树林前一跪,甭管追杀他的人是谁,只要它还没镇杀消亡,那它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李追远:“那小名就叫笨笨?”

它没说话,继续往桃林深处走,身形已消失大半,但还能模糊看出,它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

是无所谓,是不在意,是随它去,可也能理解成是一种默认:就这样吧。

李追远:真是个矫情的人。

这样的人,自己是不会收入团队的,因为自己会受不了它的作妖。

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情感的人了,还得分心思去照顾它的多愁善感?

从这一点来说,当初魏正道能把它接纳到自己身边,说不定已经做过了内心妥协。

绝大部分的遗憾,都源自于当初的不成熟。

如果魏正道当初也曾画过团队自画像,如果自己以后能侥幸得到,观看那一幅画时,应该能品味出满满的怅然。

它消失了。

李追远闭上眼,再睁开眼,结束了走阴。

熊善夫妻跪伏在供桌后,他们在颤抖。

因为前方,桃林上的所有桃花,全部落下,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杈。

是心死,是放下?

除了李追远能往这个方向去猜一猜,外人是压根不会考虑这种因素,只会觉得那位发怒了。

先前情绪激荡下,所流露出的气息,让熊善夫妻感受到了,对方想要抹杀自己,可能只需一念。

二次点灯认输的他们,已经不具备面对极端危险时,昂然抬头的勇气。

这也是李追远不会再让他们参与自己走江的原因,他们俩不怕死,也愿意死,但这种死里头,其实包含着一种怯懦与逃避。

但他们也是一面镜子,让李追远看见了走江失败的另一面。

从这里也能看出,柳奶奶的能力,她硬生生地把本该颓废余生的秦叔,重新拉回了精气神,虽不复当年锐气,却也不见暮气沉沉。

李追远走到供桌前,熊善和梨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内心安定下来,缓缓站起身。

少年手持黄纸,凑到蜡烛前点燃,再随手向前一丢,开口道:

“孩子有名字了,叫愚,熊愚。”

熊善和梨花先是一愣,随即再次跪了下来,朝着桃树林叩拜。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孩子求一个前程庇护,真没想到,才来了不到两个晚上,这个目的就达成了。

这里,当真是洞天福地。

“回吧,该休息了。”

……

薛亮亮是清早时回来的。

他在江下待了整个后半夜,刘昌平在车里睡到天亮。

把薛亮亮送回来后,刘昌平的这次的包车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本可以再多待几天的,反正他的包车钱是按天算,油钱另付。

但临近年关,对象那里因为小舅子的回来,年后结婚流程又得重新商讨,他得回去陪坐,另外,还得请小舅子喝酒。

薛亮亮替谭文彬把包车钱付了。

毕竟,这车明面上是给小远包的,实际上跑的都是他的事。

本来还想再包个红包,刘昌平坚决不要,但李三江要送给他的一些南通土特产,他没拒绝,都装进车里了。

临走前,李三江按照南通本地规矩,第一次上门的“伢儿”得拿一份红包,这就是没把他当司机看了。

刘昌平收了。

不过,他开车走后,又回来了一趟,买了不少烟酒,怕李三江不收,就放在了已经拓宽的路上,连续按着车喇叭,见屋里有人出来后,他马上开车离开。

这烟酒价格,可比土特产和那个小红包,贵得多了。

上午,张婶来喊李追远接电话。

李追远去接了,打电话过来的是阴萌。

“小远哥,柳奶奶说她会带阿璃回南通过年,但因为秦叔和刘姨还没回来,所以她得过阵子再回,等他们一起。”

“嗯,我知道了。”

“就这个事了,我们下午就会动身回来。”

“不急。”

“嗯?小远哥,您说具体点。”

“是我昨日打电话时疏忽了,现在反正没事,我又在南通,很安全。

所以,你们也可以晚点回家过年。

润生现在还不能下床,这般状态回来了,会让我太爷和山大爷见了难过。

彬彬哥和阿友,可以继续留在学校,把期末考考完,这样就不用明年开学去补考了。”

“好的,小远哥,我去和他们说一下,然后再向您汇报。”

“要是同意了,就不用汇报了,省得麻烦。”

“嗯,明白。”

阴萌挂了电话,一只手搭在胸口,感觉自己心脏正“砰砰砰”地跳。

她马上下去,把这事和大家通知了。

大家对这事本身没什么意见,倒是都对小远哥这难得的温柔感到震惊。

林书友:“秦璃小姐不在小远哥身边吧?”

阴萌:“不在。”

林书友:“那小远哥,是受什么事刺激了么?”

谭文彬:“要不,萌萌,你先回去吧,我们几个也能自理了,润生就让阿友和陆壹帮忙照顾一下,也没问题。”

润生点头。

阴萌:“不行,润生交给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顿了顿,阴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小远哥已经吩咐下来了,我再一个人冒失回去,不合适。”

谭文彬:“那行吧,就按照小远哥的意思办,我也得去看看考试表了。”

看考试表不是为了明确各科考试时间,而是去以班长的身份,找对应的任课老师走关系。

大学校内考试的自由度一向很高,严不严卡不卡你,很多时候都是由老师自由心定。

接下来这几天里,谭文彬拄着拐杖,去请很多个老师吃饭喝茶。

没画考试范围的老师,因此画了范围。

已经画了范围的老师,更是给出了具体样题。

高数老师喝高了,喝开心了,直接把试卷给了谭文彬。

这弄得谭文彬很不好意思,怕老师犯错误,他自己把一套卷子,拆了后再补成三套,复印好了,交给同学。

总之,在其它班级还在紧张焦虑阶段时,一班这边是“捷报频频”。

谭文彬的班长地位,更是在期末得到了进一步的拔高。

毕竟别的班长会做的那些烦人事儿,他是一件都没干,全交给班里的支书,别的班长没能力办的好事,他办得又很多。

林书友眼睛恢复到可以看书写字了,他兴奋地抱着一沓复印好的卷子跟着谭文彬走回宿舍。

“彬哥,下学期辅导员要是重新选举班长的话,你肯定会以碾压性的优势再次当选。”

“要是全校班长都是我这样,那这学校得变得多乌烟瘴气。”

“彬哥,你也不用这样说自己。”

“我说的只是事实,倒是你小子,你不回福建过年么?”

“我回南通过年,过完年后,再回福建老家。”

“那不晚了?”

“不会,家里会因为我回来,再过一次年。”

宿舍门口,周云云提着袋子站在那里等候。

林书友看见周云云,如同老鼠看见猫。

“云姐好。”

头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后,林书友就抱着卷子跑进宿舍。

谭文彬有些疑惑道:“这小子好像一直都挺怕你的。”

以前自己每次去找周云云,林书友都会在那半天消失,起初谭文彬还以为这小子识相,懂得不去当电灯泡的道理,后来发现有点不对劲,这小子似乎在故意躲着周云云。

“你寝室里的脏衣服我都给你洗好了,这两件衣服破了,我带回去给你补好了再送回来。”

“别这样,你这样对我我会骄傲的。”

“你的伤,还好么?”

“还行,恢复得不错,回家过年前应该就不用拄拐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下午还有考试。”

“加油,争取拿个奖学金。”

“你也是。”

“我缺勤太多,拿不了的,应该留给更值得的人。”

周云云上前,与谭文彬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谭文彬就站在原地,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

“人都已经走远了,还看呢?”

背后传来亲爹谭云龙的声音。

“爸,你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谭云龙躲了一会儿,毕竟看见儿子对象在帮儿子洗衣服,他这个当爹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出面,总不能上去说:我来帮你一起洗?

“爸,烟在我裤兜里。”

“臭小子。”谭云龙从自个儿口袋里拿出烟。

谭文彬:“抽我的,我兜里是华子。”

“呵。”谭云龙伸手从谭文彬兜里取出开了封的华子,自己一根,儿子一根,“你这档次,提得可真快。”

“这阵子忙着和老师拉关系,不拿点好烟怎么行。”

“你怎么净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谭云龙这辈子不喜阿谀奉承拉关系,结果生出的儿子,却油里油气的。

谭文彬:“还好,这社会像我这样的害群之马并不多。”

“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你妈让你和她以及周云云,过年时一起回去。”

“那你呢?你不回去了?谭主任,这不行啊,刚升官就忘记老家父老乡亲了?”

“过年时忙,我抽不开身。”

“那我也不行,我这里有人了。”

“你小子。”

“你老子。”

父子俩一起默默抽着烟。

谭云龙只能道:“那我抽个半天时间,把你妈她们送回南通去。”

“这才对嘛。”

“真是指望不上你。”说完这句话后,谭云龙自己就笑了。

这话,他说得还真没底气。

“爸,给你拜个早年。”谭文彬拱了拱手,然后把那包华子塞进亲爹兜里。

“你拿去吧,我带这个不合适,影响不好。”

“没事,自己躲办公室里偷偷抽。”

回到寝室,做了会儿题又背了会儿考点后,谭文彬就又拄着拐出来,去了柳奶奶家。

老太太最近心情越来越好了,喜欢找人聊天说话,而且不喜那种严肃的话题,想聊那种家长里短的。

所以谭文彬还特意收集了学校里不少的感情故事,也从吴胖子那里收集了一些老师的家庭传闻。

每次去,都是和老太太就着瓜子,一唠一下午,到晚上时,再蹭一顿松香楼大厨的手艺。

这些日子他拄着拐,又吃得好,身上长了好几斤肉。

“哟,老爷子,忙着呐?”

“哎,谭先生来啦。”

简单打过招呼后,谭文彬就拄拐上楼,刚进开间,就铺垫起了氛围:

“老太太,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和学生谈恋爱的老师,事情被撞破了,您猜怎么着……”

……

李追远近期的生活很规律。

除了每天早晚饭后陪太爷在村里散步外,其余时间,他都用来重新温习整理自己以前所掌握的阵法、风水和术法。

内核理解加深了,就得重新进行适配,要不然就会出现马车拉火车头的情景。

这是一个很复杂繁琐的体系工程。

因为绝大部分人,内核理解是落后于运用层面的,很多人布置阵法和使用术法时,都处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阶段。

李追远这里是个特例,更特例的是,他的内核理解居然能在本就很高的层次,再次拔高一大截。

这属于,幸福的烦恼。

薛亮亮一直住在这里,他的生活也很规律。

每天天没亮,他就骑着三轮车出了家,天快彻底暗下去时,才骑着三轮车回来。

回来后就呼呼大睡,累得不行。

天天早睡早起,过得比家里谁都充实。

弄得太爷都不住感慨:“都快过年了,伢儿的工作还这么忙,可真不容易。”

不过直到那天起,薛亮亮就没再出门了,因为村长召开了会,村里要划出一些宅基地,请人工提前盖好房子。

这是为了安置以后会被安迁过来的三峡移民。

村里盖房子自有专业人员,薛亮亮去主动请缨,改了一些房屋的细节设计。

毕竟每个地方的自建房都有着当地的传统,薛亮亮希望能保留一些移民那边的房屋细节,让他们更有些家的慰藉。

改过设计后,薛亮亮也跟着一起做起了小工。

见状,熊善去了,梨花还去帮忙煮了饭。

每天散步时,李追远都会跟着太爷去往房子工地上走走看看。

李三江年纪大了,更晓得这种安迁的不易。

农村里除了上学的娃娃,大部分人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而南通方言又最是难学难懂,外地人安迁过来,想和本地人聊天说话都得连比带猜。

像房子和地,国家能补,但有些东西,是真的没办法补得上的。

今天下午,李三江骑着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的东西以及李追远,去了一趟镇上的邮局。

东西都是在家就打包好的,李三江拿出一个小本子,让李追远写邮寄地址。

每个包裹里,装的都是年货,还有一封李追远按照李三江吩咐,写的过年祝福和感谢语。

邮寄地,是上海。

那次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去上海看眼睛,途中受过不少人帮忙,这是回谢,去年过年前,也寄了一次。

东西不多,也不贵,用李三江的话来说,人家当初平白无故地帮你,证明本就不是个图利的人,更愿意接这种心意。

从邮局回来后,李三江又骑着三轮车,载着李追远去石港镇上买了年货,不是给家里买的,而是给李维汉和崔桂英买的。

买完后,他再带着李追远去送。

一番折腾,等回到家时,天都已经黑了。

梨花在准备晚饭,上了一天工的薛亮亮在楼上洗澡。

李追远和太爷坐在坝子上,看着电视。

李三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包核桃,嘴里叼着烟,给曾孙剥着。

太爷剥一个,李追远吃一个,因为太爷觉得吃核桃能补脑子。

电视机里的省台正在播放着新闻,春节将至,记者去商场百货大楼进行采访,问的都是些经典的问题,

得到的回应是:

“这年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了,平日里什么都能吃得到买得到,感觉过年也没什么稀奇的。”

“和以前比,现在年味真的是越来越淡了。”

李三江把刚剥好的核桃,递送到李追远面前,抬头看了一眼,用方言骂了一声:

“勒比日像的东西。”

李追远现在南通方言早熟悉了,骂人的话也听得懂,这句话意思就是形容一个人:装。

薛亮亮这会儿正好洗完澡从楼上下来,笑着说道:

“人是省会,又是在百货大楼里采访的,那被采访的家里条件肯定好嘛。

等什么时候,农村里的人也说年味越来越淡,过年没什么意思了,才意味着大家的日子真的过好了。”

时下村里,李三江家的生活条件应该是独一档,因为李三江赚得多,也舍得花。

李追远在家里住着时,能零食饮料管够,这是城里大部分双职工家庭孩子都得艳羡的待遇。

李追远看向薛亮亮:“房子盖好了?”

薛亮亮点点头:“嗯,盖好了。”

果然,第二天天没亮,薛亮亮又骑着三轮车出门了。

再过一天,薛亮亮没出门,而是乖乖地待在家里。

因为薛爸薛妈来了。

李追远和薛亮亮站在村道上去迎接,薛爸薛妈从出租车上刚下来,带来的东西都来不及卸,就劈头盖脸地开始责怪薛亮亮居然让他们打车从汽车站到这里来,这得花多少钱!

原本薛亮亮是准备租一辆车,去老家接他们过来的,但他们不愿意,非得自己买汽车票坐过来。

但等到了南通汽车站后,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按照儿子吩咐打车。

一路上,俩老人看着计价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只觉血压都在跟着往上升。

薛亮亮陪着笑脸,帮他们取东西。

俩老人一路絮絮叨叨不停指责,直到来到坝子上,看见了李三江,马上转换笑脸,热情地和李三江打招呼攀谈。

薛亮亮趁机和爸妈说自己今天就只请了半天的假等他们,还得回项目工地。

然后,他就又骑着三轮车走了。

李追远看着亮亮哥潇洒离去的背影,都觉得他是一个勇士。

熊善夫妻俩收拾好西屋,欢天喜地地正式搬入大胡子家。

自打那晚他们儿子叫“熊愚”后,夫妻俩每晚都会去大胡子家坝子上摆供桌,烧点纸。

一天绝大部分时候,孩子都是萧莺莺在带,除了去烧纸时,夫妻俩才会把儿子带过去,烧完纸后,又会把儿子放回萧莺莺所躺的棺材里。

不过,夫妻俩偶尔地窃窃私语,李追远也听到了。

大概意思是,梨花为什么肚子还没反应。

他们上次要孩子时,源于一场没做措施的意外,毕竟,他们俩也没疯狂到为了带孩子走江而特意造出一个孩子的地步。

所以按理说,梨花应该是比较容易怀孕的。

孩子现在有人带着,夫妻俩白天只是做做农活扎扎纸人,对他们俩身体素质而言,这点辛劳只是毛毛雨,所以他们有大把的精力用作晚上使劲折腾。

却怎么都没办法再折腾出动静。

李追远看着在小黄莺怀里抱着的孩子。

只能说,有些孩子能当独生子靠的是国家政策,有些孩子,则靠的是自身功德气运。

哪怕自己只在襁褓中,依旧能从源头上,直接掐断父爱母爱被分割的可能。

虽然这并不是孩子的本意,但这就是气运者本身的影响。

第二天,萧莺莺也带着孩子,搬去了大胡子家,因为润生他们回来了,她得把棺材床让出来。

阴萌开着车,载着那哥仨回来。

润生能下地自由走动了,但还不能干活儿。

谭文彬可以不用拐杖了,可走路时还是得注意迈步。

林书友戴了副眼镜,还是老花的。

李三江察觉到了这仨的不对劲,询问原因,他们解释说是去游乐园里玩海盗船,结果海盗船脱轨了,给他们仨给摔了。

小远好好学习,没跟着他们去游乐园里玩。

李三江又询问游乐园是否给了赔偿,回答是给了后,这才稍稍满意。

可终究,还是有些遗憾的,本来仨很皮实耐用的骡子,这过年回来全都病了,简直是闹了骡瘟。

山大爷也来这里一起过年了,握着润生的手,心疼地不住唉声叹气。

润生从兜里拿出一份过年的孝敬钱,给山大爷。

被山大爷一巴掌拍了回去,骂道:“你都这样了,我能要你的钱嘛,我能要么。”

结果中午,张婶那边来喊这里有没有人打炸金花。

山大爷脸皮抖了抖,跑到润生面前,背对着润生甩了甩手。

润生默默地把那笔钱,又递到了山大爷手上。

李三江瞅见这一幕,骂了声:“老畜生真不是个东西。”

山大爷脸一红,拧着脖子道:“我这是替伢儿存钱哩!”

随即,山大爷开始点起自己水烟袋,一连划拉了几根火柴,都点不着,只能不停地换方位,然后越换越往坝子外,最后干脆撒丫子,跑赌囤儿去了。

李三江对润生骂道:“你也是脑子进水了,居然还给他钱。”

润生只是憨憨地笑笑。

他是专门给山大爷一笔钱,好让其过年快快乐乐地去输的。

商店寒假结束前,算账分红,他得了很大一笔钱。

留了三分之一,用作给自己爷爷家里买米面粮油,以及打牌去送。

其余的,都给了阴萌,让她去逛街买衣服。

反正,他自己平日里又没花钱的习惯,留钱在身上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柳玉梅一家回来了。

老太太一改过去在金陵时的穿着,又换回了以往在农村里时的衣服。

秦叔和刘姨也回来了,俩人身上还残留着明显的风尘仆仆气息。

这是挖完人家祖坟后,紧赶慢赶才回来的。

坝子上人多,阿璃不喜,不过在李追远走上前牵起她的手后,阿璃露出微笑,眼睛一直看着少年。

李三江笑呵呵地拿出钥匙,去把东屋的锁给打开。

里头被打扫得很干净。

因为李三江偷偷开过锁,进去打扫过。

他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打扫,万一打扫好了人不来,那太丢脸了。

现在他觉得不错,尤其是他还发现,当自己曾孙和那女孩牵手去二楼露台时,老太太居然没吃味,反而一脸笑意。

嘿,这市侩的老太太居然转了性!

东屋也是一厅两房,秦叔和刘姨一起住南房。

李三江建议他们住大胡子家去,那里空房还多得很,但被老太太拒绝了,说能住得下。

主要是,大家彼此知道对方存在就算了,真没必要特意让阿力阿婷住人家跟前去,王不对王。

一大家子人,晚上不睡一个地方,但吃饭得在一起的,所以厨房里很是忙碌。

刘姨干回了老本行,厨房里灶台她也是用习惯了。

梨花很自觉地在旁边打下手,比学徒工都卑微的那种。

白天无事时,秦叔推车去送货,过年期间,宴席多,几乎天天都得送。

熊善给秦叔打下手。

夫妻俩很公平,干活时,都不敢大喘气。

饭后,老太太喜欢摆个小桌,让薛爸薛妈以及其他人,围着自己聊天解闷。

老太太尤其爱听薛爸薛妈说自己儿子,还不结婚,还不要孩子,他们还等着抱孙子辈呢。

因为老太太是晓得白家那位有了的,所以越听越有意思,瓜子都不够嗑了。

李追远和阿璃会在村里走走逛逛,偶尔也去翠翠家里坐坐。

年三十的上午,薛亮亮带着自己爸妈,去看看长江和大海。

车上,难得的一家三口独处时间。

薛妈很好奇地问道:“家里的那位老太太,到底是哪方人物?”

薛亮亮愣了一下,问道:“妈,怎么了?”

薛爸说道:“应该是个大人物哦。”

“爸妈,你们和她坐一起有压力?”

薛妈赶忙摇头:“人那种人物,能和咱坐一起聊天说话,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

薛爸点点头:“就是。”

其实,老太太已经够放下架子了,但有些东西,真不是说抛下就能抛下的,她往那里一坐,大家就自然而然地迎着她来。

她想听啥,大家就得讲啥。

薛爸薛妈本来攒着一肚子的话想对自己儿子说,但这两天都被反复说给老太太听了,就跟甘蔗被反复咀嚼,弄得他们现在都没劲头再去对儿子耳提面命。

薛亮亮先带爸妈去狼山烧了香,站在山顶上,欣赏了长江入海的壮丽。

下山坐回车里后,薛爸薛妈说刚刚烧香时求了自己儿子能早日结婚生子。

薛亮亮马上点头:“我听说,这狼山灵得很!”

随后,薛亮亮开车来到那处他常去的江边,带着自己爸妈,沿着这里散步。

江景开阔,让人内心平静,薛爸薛妈手挽着手,说起了他们年轻时的事,以及薛亮亮小时候的事。

薛亮亮跟在后面。

身后,江面上,有一道水幕缓缓立起,对着前方的两位老人行拜礼。

她依旧穿着新娘衣,但新抿了唇红新拍了粉,更是增了一整套的首饰凤冠。

两个老人浑然不觉。

薛亮亮则停下脚步,看向她,她也在看着他。

虽未开口,却似乎都同时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

等水幕下去,江面复归平静后。

薛亮亮不自觉地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小远说过,有些形式上的东西也是有着其意义的。

他现在感受到了。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长大了,真正领悟了什么才是责任与担当。

如果说以前的他,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独到眼光和一腔热血在生活与工作,那么现在的他,开始真正地对自己的人生进行起了规划。

这江,这水,这浪……这大好河山。

明年开始,

他要去驯服它们,去改造它们,去建设它们。

带着自己的师弟小远……一起!

……

周云云来了,她家住石港,本就很近。

再加上谭文彬已经上过门了,俩人虽未正式订婚,也未办过酒席,但双方家里其实已经默认。

至于年纪,农村里像他们这样年纪的,孩子打酱油的都不在少数。

李三江带着他们一起,去拜那两位。

那两位的坟,修得跟四合院似的,虽然迷你,却还带几进几出的。

一个大,一个小,放在当地墓地里,称得上是一线豪华阴宅。

修建这坟时,还闹出了点事,有村民去举报,不仅村干部来了,镇上也派人下来。

毕竟在当下,你弄个小一点的就算了,弄这么铺张的,实在是有些过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这眼瞅着大家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以后盖坟头时都对标这个起,那岂不是乱套了?

最后没办法,李三江只得把修路钱的事,又改了一套说辞。

说这钱是那华侨给的没错,但那华侨也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给钱的,是这两位想要魂归故里的俩人。

反正丁大林自从给了自己种桃树的钱后就再无音讯了,可以随便编排。

这下,镇上的干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年头为了吸引外资,各地政府不知得给出多少优惠条件。

人家无偿捐钱修路修桥、给孤寡奉养,还给孩子上学补贴,给了那么一大笔钱,就为了两个坟,不过分吧?

就这样,以这种方式,俩公公就在思源村“安家落户”了。

李三江带着大家来的时候,发现这两处坟上,有过摆蜡烛烧纸的痕迹,附近的杂草也被除过。

应该有不少村民,过年上坟时,特意跑这里,给他们也摆了祭。

当代不少作家,喜欢故意放大描写农村因资源短缺而流露出来的恶。

古往今来,大部分神祠都是建立在农村里,又有几座能进城里?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懂得感恩。

李三江摆下供桌,谭文彬带着周云云去磕头。

这是他之前答应过“干爹”的。

李三江见李追远站在那里没动,赶忙挥手示意道:“小远侯,你也磕一个,沾沾福气,这俩人不错的,能保佑你。”

李追远面露难色。

谭文彬赶忙打圆场道:“李大爷,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来磕就够了。”

李三江:“这叫什么话。”

说着,李三江面朝这两座坟,手持燃香:

“两位给我们村修路大桥做好事,我李三江感念你们恩情,这大过年的,给你们磕一个。”

李三江跪了下来,然后扭头对李追远再次摆手。

太爷都跪了,自己还站着,确实不合适。

李追远只能开始屈膝,但膝盖还没落地呢,就只听得一声:

“咔嚓!”

一大一小两座精致的坟头,主屋房顶,同时开裂!

“哎哟哟!”

李三江这会儿也顾不得磕头了,赶忙上前查看,然后吩咐谭文彬去喊村里泥瓦匠过来,他得在入夜前给人家修补好。

李追远回到家中时,发现刘金霞来了,香侯阿姨则在厨房里帮忙。

一辈子火爆脾气的刘金霞,在柳玉梅面前,说话时都带着点细声细语,她这辈子听到的家长里短腌臜事更多,她自己家里更是一部书。

这讲述起来,柳玉梅听得是津津有味。

翠翠和阿璃在二楼露台上下五子棋。

“远侯哥哥,嘻嘻,你看,这是阿璃姐姐送给我的镯子,好看吧?”

翠翠将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木镯子,展示给李追远看。

那镯子的色泽……和秦柳两家祖宗的“脸色”,很是相近。

李追远看了一眼后,再看向阿璃。

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单个人身上往外移,这本身就是病情好转的一种表现。

李追远曾想着寻找一硬金之物,来给翠翠镇压身上的命格,这木镯子虽然无法起到长久效果,但至少能管用好些年。

“翠翠,这镯子,你以后就天天戴着,不要摘下来。”

“当然,我可不会舍得摘下来呢。”

年夜饭前,谭文彬、林书友他们要去给家里打电话拜年,薛亮亮也拉着李追远去给罗工打电话。

谭文彬先给他爸打了电话,然后换林书友给家里打。

电话那头十分热闹,敲锣打鼓的,过年期间,庙里的活动很多,更有庙里的乩童已经起乩,正在给“病人”赐福去晦。

接电话的是林书友爷爷,他正在对林书友谆谆教诲。

一场仪式刚结束,那边的人开始拜谢童子,说童子大人辛苦了。

旁边,李追远正和薛亮亮聊起了白天他的行程,在得知薛亮亮特意带父母去江边,让她见一见行礼时,李追远说了一句:

“你也是辛苦了。”

林书友电话那头,当即传来惊呼。

“不好,童子大人倒了,倒了!”

林书友爷爷只得快速说道:“庙里出了点事,你安生在南通过年,家里安好勿念。”

说完,马上挂断电话去处理了。

林书友眨了眨眼,挂了电话。

接下来,薛亮亮给罗工打去了电话,和李追远一起给罗工拜了年。

寻常师生关系不用到这种地步,但他们是特殊的,师父师父,只有当父亲的,才会真的操心孩子的前程。

薛亮亮提前买了很多烟花回来,而且都是那种箱子大小的烟花类型。

年夜饭吃完后,大家开始放烟花。

这年头,除了孩子们会玩的那种小炮外,烟花还属于奢侈品,农村里只有光景过得很好的人家才会买点烟花来放,而且也不持久。

李三江坝子上,今晚成了全村最亮眼的地方,很多村民特意从家里出来,来到这附近开始欣赏烟花。

一批放完了就从屋子里再搬出一批,大家轮流上去过手瘾,甚至还能选烟花款式。

连谭文彬都不禁好奇地问薛亮亮:“亮哥,你到底买了多少烟花?”

薛亮亮耸了耸肩:“管够。”

谭文彬竖起大拇指:“亮哥大气。”

紧接着,谭文彬凑过来,小声问道:“这得不少钱吧?”

大家都知道薛亮亮有钱,但薛亮亮并不喜欢做生意,所以有钱也不该是这般烧的。

薛亮亮:“按照西方经济发展规律,我觉得国内股票市场肯定会建立发展起来,所以去年托朋友帮我收了不少股票认购证。”

谭文彬:“这玩意儿现在很值钱么?”

薛亮亮:“还好吧。”

漫天烟花下,李追远和阿璃手牵着手站在二楼露台上。

李追远一会儿看看天上的璀璨,一会儿看看女孩眼眸里的烂漫。

“明年,我会很忙,会经常去外面。”

女孩不会说话,只是轻轻捏着少年的手以做回应。

“不过每次忙完,我还是会回来的。”

女孩转过身,面对着少年。

“你看亮亮哥,以前忙的时候,也不耽搁他回南通,跟着他,我回来的频率是不会低的。”

女孩低下头,少年也低下头,两个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它们还吵么?”

女孩闭上眼。

少年也闭上眼。

下一刻,李追远出现在了阿璃的梦里。

外头,浓雾已经退到了一个极其远的距离,乍一看,还以为是挂在天边的云。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迈过门槛。

少年将插在墙缝处的白灯笼取出,领着女孩继续前进。

这里是旷野,这里是溪流,这里的景色原本应该很美,就像是如果能健康成长的女孩。

伴随着李追远的不断前进,远处的浓雾不断翻滚,似是在蜂拥后退,不仅没人敢凑上前,更是没人敢排在第一排。

生怕一不小心,再被少年手中的灯笼给钓了出来。

没多少人在意过程,大部分人只看结果,而它们,本身就是“结果”之一。

虽然在江湖上,李追远的名声依旧不显,但在这江水暗流之下,这帮“蛇虫鼠蚁”,已经开始对他胆寒。

一如现实中,柳玉梅的放松与开心。

因为,秦柳两家的龙王门庭,正在一步一步地,被重新给立起来。

不用多久,

整座江湖,都将重新回忆起当年龙王秦龙王柳矗立在那里的恐怖。

李追远掌心中燃起业火,将这白灯笼燃烧。

少年将它向前一丢,灯笼裂开,化作了一团绚烂的彩霞,搅弄得四周云雾狂涌。

这梦里的烟花,是真的一点都不输现实。

李追远拍了拍手掌,抬起头,看着被烟花映染出色彩的霞云。

说道:

“好好藏好,自今日起,轮到我去主动找你们了。”

本卷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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