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苍然一梦,再会有期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

冰凉的雾气,萦绕在院子里面,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露珠。

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的飞来,抓在枝头的一刹,像是整株树上,摇落了千万点清透闪亮的珍珠。

苏寒山推开窗户,左手端着热茶,右手将一个青瓷碟子放在窗台上。

碟子上是他昨天晚上吃剩下的糕点残渣,很快就引得两只小鸟飞落过来,争相啄食。

自从他去了江东,又回到东平城以来,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没有霜痕的早晨。

冬天的寒意快要彻底过去了,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也就只剩下一天。

吹着茶叶沫子,慢吞吞的把一杯热茶喝完,苏寒山看着窗外景色,动作举止没有刻意收敛,却偏偏一直没有惊飞两只小鸟。

直到院门之外有人走过,两只鸟儿才重新飞上枝头高处,歪着头看向院门。

来的是两个小吏,进门问候一声,主要是把最近的账目保存在苏寒山的书房里,就告退了。

东平城现存的人口,其实跟一个小镇也差不多,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所谓的官吏。

苏寒山当初刚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不太了解这些方面的情况,任用地头蛇处理,终究显得过于冗杂,之前在梦境里面聊起这些事情,江东和长安那边商量之后,就派出一小批干吏过来。

至于那些失业的地头蛇,倒也不必担心他们精力多的没处发泄,因为东平城附近,与运河诸城之间的商队往来,变得更频繁了。

甚至除了商队之外,有了不少独脚客商的行迹,那些有家底的,都有了胆气出去搏一搏。

至于平民百姓,也有这些干吏出面谈来的生意可以安排,半工半学,渐渐也就在种地之外,多了一点手艺傍身。

所以东平城现在要比以前热闹很多,送来的账目,却远比以前更薄,梳理的更加明确,轻重缓急,详略得当,让人看过去的时候一目了然。

苏寒山不用出门,也能够从东平城的风水气息,感受到城中切实的变化。

拈起碟子上最后一点碎屑,恰好弹入枝头小鸟口中,苏寒山随手凝聚水流冲洗了一下,就带着碟子,回到桌边。

桌子上稍微有点凌乱,四五撂书籍,摆满了半张桌子,不算整齐,另有笔墨纸张,占据了桌面上剩余的位置。

杯碟是直接放在那些摞起来的书册之上。

如果让这些书册的原主人看到了这副样子,心疼不至于,多少也要忍不住亲自动手收拾收拾。

因为这些都是当世顶尖的武学典籍,来自运河诸城,来自长安,来自江东,囊括了观想、招法、炼药、锻造等等篇章。

苏寒山最近白天的时间,大多都用在这些东西上面了。

把这些秘籍,寻章摘要,转抄成大楚王朝的文字,并斟酌其中某些需要替换的典故。

但最重要的,还是在此过程中,为那些观想法添加部分符合意境的注释。

虽然松鹤武馆的人,都不可能走神魄入体的路子,但是把这些神魄武道绝学,单纯当做搏杀的绝招来看待,借鉴学习,却是绝佳的资源。

就像苏寒山也没有走神魄入体的道路,却练成了金蝉子拳谱。

当然,他自己既有纯阳三法,又有太华拳谱,在南宋世界学到的那些秘籍,任何绝招,在真形境界里面,也很快就可以有对应的根基去运用。

金蝉子拳谱在他身上,还显示不出格外重要的地方。

可是,松鹤武馆的其他人,很多在内力方面,连修炼纯阳三法的硬性标准,都还没有摸到。

对于南宋世界的武功绝学中,需要单独淬炼某一部位才能够发挥到极致的招数,也还差得远着。

直白一点讲,他们在作战的时候,就都只有普通招式可以运用,战力的高低,纯看对战机的把握,没有绝招可言。

而这个世界的顶级武学招法,讲究的是神来一笔,福至心灵,最看重的是那种心灵上的感触、意境的凝聚。

思路心态对得上的,就算内力根基不行,也可以大有收获,成就一记绝好的杀手锏。

“我要把老家附近的团练防御使兵力都纳入掌控,却还嫌人数太少,如果要再扩招的话,兵械粮饷方面也有一些难办,这个世界的武道,倒是很有可能帮我化解这个难题。”

苏寒山心里想到什么,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多添一句注解,到时候交给大师兄他们,不用多说,就能明白。

大楚王朝那边常见的武道路数,全部都涉及到导引经脉、内力吐纳之术。

就是把人体中本来那些散乱的、浪费的、运用效率不够的元气,全部牵引到经脉之中,按照各家各派揣摩出来的路线,得到收藏和增强。

直到把人体常见的这些元气,增强为内力,可以实实在在的增加肢体的力量。

可以说,整个气海境界,武者的体质跟普通人,都没有明显差距,完全就是元气利用效率的提升。

但是,在气海境界内,人体补充元气,也只有一个途径,就是进食。

所以,在内功入门到气海小成这个阶段里,人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高效率利用元气的状态,经脉却已经受到刺激,产生更大的需求感,进食的质和量,都要比常人的要求更高。

气海小成者,一个人抵十个壮士的饭量,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如果还要日日苦练,那品质也得提上去。

而神魄武道的入门,别说跟大楚的武学相比,就算跟大楚的左道秘术比起来,也有明显的隔阂,完全不从经脉这个大框架上入手,仅仅是专攻心神大脑这一块。

在入门的时候,本质上是调节大脑可控制的种种分泌,来调节体质,从最细微处见功夫。

这个阶段对食物的需求,跟常人没有差别,但体质的活性,却是实打实提升上去了。

然后再转修大楚武功的话,就可以更快地形成战力,经脉所需的适应期更短,极大的节省粮食方面的开支。

长安各城那边,一共也就那么多人口,却养出了足够抗衡活尸大军好几个月的兵力,也可以说,多亏了这个世界的武道特色了。

苏寒山一写,就写到了中午,正要照例出门去逛逛,看看外地来的商贩,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内力气息走进了城主府。

“城主,我回来了!”

王向前的声音,很快在院门外响起。

苏寒山隔着窗口,抬手一抓,开了院门,就看见王向前背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

最近在梦境里面,苏寒山把大手印也结合到了五脏斗拳大法之中,传授给王向前。

但是梦境里面,毕竟只是精神体,内功修炼得如何,很难看个分明。

苏寒山估摸着自己已经快要离开这个世界,就知会了王向前一声,让她到东平城来,真身将这套武功演练一遍给他看看。

“你来得还真巧,我刚好要出去吃午饭。”

苏寒山把笔墨一推,笑道,“也不急着演练,我们先去吃一顿再说吧。”

王向前点点头,道:“多谢城主。”

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东平城现在是大不一样,但是最近来的商贩,也没有什么格外新奇的吃食。”

“如果城主不嫌弃的话,我这包袱里面,倒是也有一些吃的东西,都是拒马城那边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城主,托我带来的。”

“我想,城主当时在拒马城留的时间不长,无暇闲游,现在品尝一下当地风味,或许也不错?”

苏寒山正要起身出去,闻言诧异道:“感谢我?”

“拒马城普通百姓基本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吧……”

苏寒山目光微转,“是城里那些比孙兴祖腰腿更柔软的头头脑脑,托你带礼物给我吗?”

王向前连忙说道:“不是,崔娘子军营里,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们,懒得被他们搭关系,我也觉得平白受他们那点人情,以后不知受多少请托,太不值当,一向跟他们离得远远的。”

“这些东西,真的是街坊邻居托我带来的。”

她解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些油纸分装的吃食,烧饼、腊肠、果脯、干鸡肉等等。

“他们确实不知道城主的名号,但因为跟我住的近,军营里的人来往间,聊起新学的武功,难免又会聊起城主,聊起当天晚上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打听起来,知道了城主你是击败那些胡人的头号功臣,听说我要回来见你,才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感谢城主。”

王向前解释道,“其实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我只收了这么一点,算是个心意。”

苏寒山爱吃甜食,拿了一块甜口的烧饼,微微点头:“那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他现在的感官何等细致入微,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面粉磨得不够细,烘烤的时候火候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香,有的地方还有些软韧。

但吃的东西,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尽善尽美,而是讲究一个风味。

这些烧饼,他倒是吃的挺开心,搭配着喝了两三壶热茶。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面让王向前演练武功。

苏寒山拿了一根竹简,坐在走廊下观看,在王向前演练的过程中,指尖时不时有金红色的光芒流窜,在竹简上留下极细微的字迹。

“练得不错,可以看出来,你每晚请教我的那些东西,之后都得到了改正,不过,内功的修行跟观想法不一样,并不是执念为第一,而且也要考虑现实,懂得张弛有度。”

苏寒山说着把那根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我目前看出来的,你以后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真正练到那个地方会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我是希望你能够把我这套武功发扬光大,最好还能够跟五脏庙缔约,但如果以后真的遇到难关的话,也可以考虑改走神魄入体的路子,反正你找江东或者长安的人借用圣灵,都不会是难事。”

王向前细心听着,听到末尾却不禁露出了惊疑之色。

“城主怎么说这些话,难道是要出远门,去一个连苍天梦境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她脑中思绪急转,“莫非是要去塞外、海外吗?”

“是了,听说那些地方也都遭遇过尸变,中原九州之地的大局既然已经安定,城主肯定是要去那些地方也看看,消灾解厄,造福世人。”

“哈?”

苏寒山一愣,失笑道,“你把我看的也太伟岸了,以天下之大,海外那些地方,我可管不到。”

“不过,尸变源头既然被镇压,天下活尸的活性寿限,都会进一步受到抑制,尸魔不存,那些地方的人自己会逐渐恢复元气的,真要未来互通有无,也该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向前不解:“城主既然不去那些格外遥远的地方,日后大可以继续用梦境联络……”

“我不去海外,但我要回家,我家乡那边,可比海外还要远的多。”

苏寒山笑道,“我把你叫回来,也是要把城主府书房的这些印信钥匙交给你。”

“以后你往来东平和运河之间,可以自己当这个城主,也可以观察当地有没有出众的人物,商量着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向前有些愣神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咬了咬唇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城主以后还会回来吗?”

“随缘吧。”

苏寒山目光有些悠远,说道,“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把我匆匆道别的所有人,再回头一个一个的去看过。”

他故意说点玩笑话,“放心,真有那种时候的话,你们肯定不会是倒数第一批。”

王向前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即使有人不知道城主的存在,但你做过的所有事,已经在他们感激的目标之中。”

“城主对我的恩情,我更不会忘,拒马和东平,我会一直看着,五脏斗拳大法,我也会一直练下去的。”

苏寒山拍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

王向前去了她以前住的那个院落。

苏寒山回到屋中,捏着茶杯出神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抓紧时间,誊抄这些典籍。

他梳理摘抄下来的东西,除了观想法追求细致,是用纸张描绘,然后晾干折叠,收在自己怀中。

别的文字之类的事物,则是抓了一盒棋子,利用精微的雕刻手段,全部刻在上面。

这还是他从江东兵马米粒传信的手法上得到的灵感。

用棋子做载体,既不像米粒那样容易忽略,而且同样便于携带。

摘抄整理出来的这么多内容,一把棋子,就全部刻完了。

他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到了傍晚,洗了个澡,重新穿戴整齐,就在桌边入梦。

梦境里面,五脏庙前。

苏寒山到这里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王向前也在其中。

“看来都知道我要走了啊。”

苏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五脏庙,回眸环视众人,拱手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一同拱手。

“后会有期!”

天幕中心隐现一轮青光,五脏庙上,旗幡摇动,骤然五彩光芒大放,几乎照彻海面。

苍天皓日,大地五色,共同笼罩了那道身影,交映增辉。

(本章完)

第195章 万川红遍,伏龙军营

光芒闪过之后,苏寒山回到了松鹤武馆,自己的房间之中。

他低头一看,左手背上的苍天之眸印记,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也感受不到自己跟梦境象征五脏庙之间的联系了。

不过,苏寒山抬手虚按在自己肺腑之间,却感受到了五脏庙给自己的临别赠礼。

他的心、肝、脾、肺、肾之中,此刻各有一道梦境之力凝聚而成的烙印,分为五色,亦真亦幻,缓缓明灭。

这五道烙印,比他当初在战场上主动牵引五脏庙所得到的加持,还要浑厚得多。

只不过,没有了五脏庙本体的后续支撑,这五道烙印的力量,是用一点少一点,如果随随便便在战斗之中消耗掉,未免有些可惜。

将之保留下来,用五脏斗拳大法的意境来喂养,反哺出来的,将会是更加纯正的五行意境。

不但能让自己的武道意志更加精纯,还能够加速对于肉身的淬炼。

毕竟,按照小五行理论来说,除了五脏之外,人体的其他任何一个部位之内,也各有小五行体系在运转。

这五脏庙烙印的存在,既能够加速五脏的淬炼,对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很有增益。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反馈,应该不仅有来自五脏庙的力量,还有来自苍天意志的映照……”

苏寒山仔细感应,没察觉自己体内还有什么别的变化,心念转动间,脸色微变,伸手一摸。

他藏在怀里的那一把棋子,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黑白玉石打磨而成的棋子,又被他精雕细刻了许许多多武学精义,现在却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高温烧熔过,融为一体。

棋子表面雕刻的字迹已经被毁掉,颜色也大有变化,没了半点黑色或白色,只剩下一种沧桑的深青。

好好一把棋子,现在看起来更像是长四寸、宽二指的一截老竹根。

苏寒山仔细端详片刻,默默运转一丝真气,注入其中,玉石表面浮现一个浅淡的竖眸印记,微微发光。

四周的空气中,泛起点点青色光尘,传来似有若无的低语声。

这种语音,不是大楚官话,也不是武德皇朝的语言,并非世间任何语种,但含义微妙深湛。

苏寒山一听之下,心中就自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他记录在棋子上的所有武学精义,依然可以从这块玉石上查询到,非但如此,玉石之中还包含了苍天意志自己诠释重衍的纯阳玄阴、阴符六韬等功法妙谛。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当初,在长安城西部雄关上空,在青色太阳表面,苍天意志都展现过这些功法奥秘,可因为太过高妙,苏寒山只能猜到来历,却没能得到任何清晰的启发。

现在,有了这块玉石中的记录,苏寒山就可以逐步读取主要的脉络,在自己的修行之中,慢慢揣摩印证。

“好啊!这样一来,二叔他们就算暂时得不到纯阳三法神功的全套传承,也不愁没有后续的修炼方向了。”

苏寒山精神振奋,笑容满满的起身,推开房门。

他现在修成两重极境,又是真形境界,淬炼了大脑,感应既大又精,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武馆里面大多数人都不在。

只有广明禅师,盘坐在池塘边的凉亭之中,默念经文。

但有一点,却是他的脑力感应没有察觉到的,直到他走到池塘边,才发现异样。

“这池水怎么红了?”

松鹤武馆的池塘,用的是山上的活水,虽然现在表面冻着冰层,但底下的水流,依然活泛。

苏寒山的眼力足以看清,现在整个池塘里面的活水,都变成了一种纯净的红色。

“你回来了!”

广明禅师听到声音,起身迎出来,视线也投向池塘,语气有点古怪,说道,“红了的,何止是这么一块水塘,你最近是去了哪里,难道没有注意到,这天下的江河湖水,已经发红好几天了?”

天下江河皆红?!

苏寒山面露诧异之色,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段野史记载。

自古以来,中土的帝王驾崩,都有紫星崩碎,万龙同悲,天降血雨,江河皆红的异象。

但是距离上一代楚帝驾崩,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对于民间普通百姓来说,这段时间,实在足够漫长。

平时也没人会考虑这种记载,到底是真是假。

“我当时出门没多久,就隐有感悟,找了一个深山洞窟闭关,没怎么关注外界变化。”

苏寒山问道,“难道皇帝驾崩,真的会产生覆盖整个大楚的天地异象?”

广明禅师摇头:“贫僧也不是很清楚,况且史书记载的种种异象,该是一同发生,最近除了江河之水发红,却没有其他异象,可能皇帝是半死不活吧。”

大楚太大,除非处在皇都等地,否则很难有人会在自家平常场合,对皇帝保持多大的敬畏。

而且,当今皇帝驾崩的谣言,是五六年前,就已经到处都有人传了,不算什么新奇事。

梁王选那个时机造反,搞不好也跟这个谣言有点关系。

那个大楚皇帝,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跟松鹤武馆的关系也不大。

苏寒山聊了两句,就问起武馆众人去向。

原来最近,沧水团练的事情已经如火如荼的办起来了,从县里选拔的兵丁,统一安排到了千霞岭附近,安营扎寨,习武操练。

以前各大武馆,每年都要组织一场秋猎,去千霞岭清剿那些精怪猛兽,也作为来年招揽生意的试金石。

照眼下这个局势,以后这种秋猎比武,多半是不会办了,干脆把团练的营地安在那边,顺带肩负起清理精怪野兽的职责。

苏寒山跟广明禅师出了门,脚程都快,没走多久,就到了千霞岭附近,看到山岭前那一大片平地上,大举练兵的声势。

立靶射箭,跑马操练,长枪对拆,内功调息,负重奔跑,整个大练兵场上,乱中有序,热气蒸腾。

北方的冬天漫长,过年之后还要到三月份左右,江河土地才会化冻。

现在这片土地,还有一个月的冰冻期,脚下冷硬如石,迎面寒风如刀,却更刺激得这些人高声呐喊,带着韵律,苦练不休。

一个县的团练,名义上的名额是五百人,但是眼前所见的,怕是两千多人都有了。

因为除了团练新兵之外,还有县衙新招的捕快,松鹤武馆、风雷武馆扩招的门徒,全都混在里面。

周子凡、雷动天、秦陆白、杨翩翩,四大天梯境界的高手,天天都亲自在这里,指点他们修炼。

以前的沧水县里,别管是哪一家武馆的弟子,都绝难有这么好的待遇。

苏寒山没有靠近过去,远远的在林子里面眺望,目光扫过全场,低声道:“好像少了些人啊。”

广明禅师说道:“武功到了气海二十转以上的人,全部被你二叔和雷玉竹,带到千霞岭深处去修炼了。”

“这还是雷玉竹的提议,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套据说是秦朝末年,雷府大宗排练门徒的阵术,练起来非常艰辛,内功根基不够的,反而伤身。”

“可是一旦练有所成,不但合击阵法的威力奇大,每一个人在演练阵法的过程中,经脉还都会得到雷磁涤荡,可以提升天资禀赋,内功修练,事半功倍。”

广明禅师说到这里,也不禁有些感慨。

“传说当年,大秦吞并各大雷府门派,秦之锐士,就有很多是用雷府大宗排练门徒的手段培养出来的,大楚太祖也招降了很多秦朝兵马,成为后来横扫八荒的一大根底。”

“贫僧亲眼看过之后,才知道传闻不虚,那雷磁洗脉之法,明明只是一些适用于气海境界的手段,却竟然能那么精妙,令贫僧这个真形境界的,都有很多看不透、想不通的地方。”

苏寒山好奇道:“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

他说话间,忽然心头一动,闪电般扭头看去。

只见练兵场的角落里面,一群身穿粗布衣服的青壮汉子、妇人,各自推着独轮板车,挑着担,驱赶牛羊,往营寨里面走。

两千多人的营寨,每天需要消耗掉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需要肉和菜。

米面都可以从衙门仓库里面直接调配,这些肉和菜,却是天天要从城里的大酒楼大饭馆那里,集中调度,供应过来。

送菜的这些人,跟看守营寨的那些老练捕快,都已经混了个脸熟。

广明禅师这样的高手,记性远超常人,来过几趟之后,对那些人基本也都认得,他看见苏寒山突然不语,盯着那些送菜的人,不禁有些困惑。

“怎么了?你对他们安排的伙食有什么建议吗?”

“对伙食有没有意见不好说,对人倒是有些意见。”

苏寒山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消失,只看到唇齿开合,听不到言语。

广明禅师立刻知道,他是在运用传音入密之法,跟别人说话。

练兵场上,原本在认真指挥练功的周子凡,不易察觉的朝这边瞥了一眼,呼唤着练兵的众人收缩队列,远离了营寨,好像也是要进山的样子。

那些送菜的人,这个时候即将进入营寨,其中有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扎着蓝布头巾,浓眉大眼短须的汉子,瞧见练兵场上的人忽然收缩队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有所觉。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山林间的一道身影,突然无比清晰的映照在他的眼睛里面。

人的视觉,近大远小。

那道身影,原本在他的眼睛里面,跟筐子里的一颗菜差不多大小,但在刹那之间,层层递进,闪烁似的在他眼眸之中放大。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整个视野,都因为那道身影的出现,而显得逼仄狭小起来。

仿佛他的眼睛,根本容不下那么一道影子。

“暴露了!!”

黝黑汉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刚要动作,恍然惊觉,身体周围的一切,已经笼罩在一片冰蓝色的光泽之下,陷入静止。

苏寒山已经到了他面前不足三丈的地方,探手向他抓了过来。

这一抬手,好像整个手臂超越了三丈的长度,手掌的边缘,手腕关节,衣袖的每一个褶皱,全部都在这个动作之中,产生了极致的速度感。

任何一个面对这一击的人,都会产生一种窒息、渺小、脆弱而恐惧的体验。

仿佛除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被对方这一手的速度所裹挟,成为了自己的敌人,正在朝着自己镇压而来。

但是这个黝黑汉子眼神骤变之际,却根本没有管朝着自己头顶抓下的这一掌,反而向自己正前方,打出一拳!

他原本被玄冰七轮结界所限制,这一下出拳的时候,整条右臂,却好似从那种朴实平凡的形体中,脱胎而出。

他的右边衣袖还停留在原地,乃至连右手上,作为酒楼伙计应该有的那些疤痕、灰烬、油渍,也还停留在半空中,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但他真正的手臂,已经从这些事物中摆脱出去,幽冷如鬼,纯净洁白,整条手臂散发着非人的光泽,犹如冷峻的白玉,击打在空气中。

嘭!!!!

空气里暴露出了一只手掌,正好跟他的拳头相碰撞。

至于落向他头顶的手臂,还有他周围的那些冰蓝光泽,全部都像梦色泡影,被一震就全部散去。

刚才那一切,至少有一大半,是精神冲击形成的幻境在作祟。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黝黑汉子,堪破了这场幻境,还接住了苏寒山的一掌之力,只不过身子向后一晃,滑出去不到半丈。

“堂堂一个真形境界的高手,气息收敛到让我二叔跟广明禅师都没察觉出异样,跑来送菜,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苏寒山的意念,形成四面八方,翻翻搅搅的声音,徘徊鼓荡着。

明明他就站在面前,声音却飘忽至此,如果换了个人来,恐怕要为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的偏差,难受到直接吐血。

黝黑汉子也微微皱眉,但更令他心弦震动的是,他发现,本来在他身边的那些送菜伙计,已经全部被抛去远处。

苏寒山刚才的幻境、掌力,都被他化解、抵消,但让他也没能注意到身边那些人的动向。

这样一个人,在情报之中居然说……是天梯境界?!

广明禅师跟身份不明的黝黑汉子,此刻简直感同身受,虽然之前还听苏寒山说过有所突破,但是按照当初的估计,他要以天梯极境突破真形,需要一年的时间。

而他出门一趟,只不过是十八天而已,任谁也不会把他口中的突破,跟那种大突破挂上等号。

可是现在,站在广明禅师面前的,偏偏就是一个无论战力还是境界,都已叫人难以揣度的苏寒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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