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3.第1177章 用人

第1177章 用人

远离福建的京师,此刻却是阴云密布。

左阙门前,申时行坐在太师椅上神色阴晴不定。

参加廷议的官员们愤慨之声一片。

“西海蒙古火落赤等入境攻围河洮,河洮副总兵李联芳率三千兵马追逐竟陷伏阵亡,全军覆没!后火落赤部联合诸番大举进犯河西五郡,总兵官刘承嗣与游击孟孝臣等败绩,游击李芳战死于朱家山。此事自当年俺答封贡后从未有过啊!吾恳请朝廷出兵河洮,为战死的两位总兵,游击及阵亡将士报仇,一血前耻。”

“不错,洮州西控番戎,东蔽湟陇,居高临深,控扼要害,太祖当年曾言,洮州西番之门户,西偏保障,有攸赖矣。而洮州最为要害,实为兵家必争之地。”

“当初西海(青海以西)蒙古早有异变,我与周大人屡次向朝廷进言,可是朝廷不听啊!这河洮不稳,则甘肃有事,一旦甘肃失事,则宣大告急,进而京畿震动啊!”

“当年吐谷浑以辽东鲜卑西并诸羌,遂为隋唐之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还请元辅明鉴啊!”

“为今之计,当出兵青海,直捣黄龙,执贼酋问罪于阙下!此事恳请元辅替我们主张,向陛下陈词。”

此言一出,兵部御史台的官员无不附和。‘问罪于阙下’之言成为了众官员一致的共识,偶尔有几名反对意见的官员那一点声音早就被淹没了。

受宋朝灭亡之鉴,明朝上下的政治正确就是刚。

天子守国门,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都被人家俘虏了,就是不降,还在城底下给你打回去。

文臣之中主战之风甚烈,主战永远就是政治正确。

面对此群情激愤的一幕,申时行没有言语,此刻兵部尚书曾同亨从椅上起身站起身来伸手按了按,阙左门前方才安静下来。

他走到了所有官员的身前向申时行道:“元辅,西海蒙古火落赤部如此猖狂,眼下虽说太仓空虚,朝廷绝不可容忍此举,否则令西海各部看轻我朝。”

申时行闻言面无表情地道:“也好,本辅当以此事奏明天子。”

此言一出,众官员无不叫好。

当即廷议结束。

申时行同许国,曾同亨三人一并前往乾清宫复奏。

天子还未到,三人即在暖阁里稍坐。

三人都不说话,暖阁里沉默得令人可怕。

曾同亨道:“元辅即是百官请战,一会儿我们是否要以此见上奏?”

申时行道:“廷议上如何说,大司马就如何上奏就是。”

曾同亨低下头道:“不敢,国家大事还需元辅定夺就是。”

申时行道:“众意不可不听啊,大司马代表众议,又是兵部尚书,兵戎之事当然你需第一个向陛下陈词。”

曾同亨闻言大喜,他本来就是敢于任事的性子,他心想申时行素来怕事,对于火落赤部犯边的事躲还来不及。

曾同亨当即道:“这一次河洮失事,三边总督梅友松难逃革职之罪,至于新的三边总督的人选不知元辅可有主张?”

申时行道:“大司马若心底有人选尽管向陛下提就是了。”

曾同亨闻言大喜。

不一会儿天子在弘德殿接见三位大臣。

天子坐在垂帘后正看着廷议的奏本。

曾同亨首先出言道:“陛下,百官都是赞同出兵惩戒火落赤部的,众志成城,人心可用。”

天子放下奏本道:“朕心中没有华夏之别,这番人也是朕的赤子,番人地方也是祖宗开拓的疆土。”

“这蒙古右翼虽是番人,但朕也没有将他当外人来看,每年都有赏赐,算是待之不薄。这几任顺义王也还算恭顺,宣府,大同以西,这二十年没有兴兵,百万生灵免于涂炭,这一次火落赤部轻启边衅实在可恨。”

曾同亨当即道:“臣恳请陛下选一个将才,将西事全权委之,出兵直捣青海!”

曾同亨说完后看向垂帘等待天子回音,但垂帘之后看不出天子脸上神情,只闻天子闻道:“申先生,你是否认同曾卿之言,兴兵灭贼。”

申时行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可轻开边衅。”

曾同亨脸色巨变。

“廷议之上满朝文武都是主张出兵讨伐,申先生为何意见相左?”

申时行道:“启禀陛下,若是真派师进击西海,一来引起西海诸番不满,二来成为孤师,三来敌有成算。”

“扯力克,火落赤兴兵进犯河洮即远遁,说明已是料得我军反击。此举好比手谈,有实地与外势之分,对方攻你实地,一味在实地上相争,容易落入下成,也如对方之圈套。可弃字从实地转为外势,以此争先!”

曾同亨当即道:“不出兵讨伐,这么说首辅有意主款吗?”

申时行道:“本朝制驭蒙古之策,先帝之时已经定下。蒙古左翼的察哈尔部乃蒙古大汗直属的中央万户,察哈尔部首领素来世袭蒙古大汗,素怀入主中原之心。嘉靖三十年,察哈尔部达赉逊汗率部南迁吞并朵颜三卫,使我朝北面屏藩尽失。到了嘉靖末年,察哈尔部和东北夷(海西,建州女真)连成一片。本朝与隆庆五年与蒙古右翼的俺答汗议和,联合俺答汗的蒙古右翼制约蒙古左翼,这就是大策。”

“万历九年时俺答汗病逝,而今扯力克袭俺答汗之位,若是贸然出兵西海,很可能让整个蒙古右翼交战。当年与蒙古右翼的约定无疑化作乌有。诸番无衣无帛,全仰仗于贡市,一旦停止本朝再也没有制约蒙古的手段。而贡市多年,大同以西诸边多年斗米值银二三钱,今则仅值钱许,本朝也从中获益匪浅。”

“火洛赤虽兴兵进犯,但西海诸部对我大明仍是恭顺的。但火落赤部无故兴兵,杀我边将,必须予以惩戒,但不可以一部之作歹,而废各部之羁縻,不可以一边之骚扰,而致九边之决裂。如其背约,则当致讨。如其输服,则不穷追。此制驭之大略也。”

听了申时行的话,曾同亨深觉得自己太看轻了对方,他这一番话让令自己在天子面前威信全失。

果真垂帘后的天子道:“申先生所言极是,那不知申先生有什么主张?”

申时行道:“河洮之变,三边总督梅友松失职,臣恳请任命新的三边总督,经略西海。”

天子问道:“申先生,朕上一次问你举荐边材,你说何人可以胜任这三边总督之职?”

闻言曾同亨嘴唇动了动。

申时行出班没有看曾同亨一眼,而是道:“启禀陛下,臣保举戎政尚书郑洛。”

曾同亨闻言顿时气得耳红脖子粗,天子当即道:“申先生,今年五月,顺义王扯力克向朕陈词,欲往西海镇抚起畔者,收其部落。当时就是郑洛上奏让朕允假道甘肃至西海。”

“哪知这扯力克一至西海,火落赤便兴兵造事,方有了今日河洮之变,朝廷还未追究郑洛之过失,怎能大用?”

曾同亨出班道:“不错,陛下河洮之事不是一日两日,臣与言官连连上谏,若是早做应对之策,也不至于有今日河洮之事。”

曾同亨此举就是反击了。

但申时行没有应对,而是次辅许国出班道:“大司马,去年大旱导致诸省受灾,朝廷刚刚缓了口气来。结果国内稍有好转,边事又起,能怎么办?上面的官员说句话容易,但若要决策下面的官员就跑断了腿。这朝廷就如同人一样,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顾了这个又顾那个,事事周全啊。

曾同亨闻言当即失语,他一名兵部尚书哪里抵得过两名内阁大学士。

申时行道:“许次辅不必再说了,这一切都是臣的过错,还请陛下恕罪。”

垂帘后天子道:“曾卿不必再说了。”

曾同亨退后一步称是。

天子道:“朕没有责怪申先生的意思,只是朕不明白,郑洛能有何方略,难道……难道他还有一个女儿不成?”

听了天子的话,一旁侍奉的太监差一点笑出声来。

当年郑洛为兵部右侍郎时,为了大同巡抚的职位,要文选司郎中蒋遵箴帮忙。蒋遵箴听说郑洛有一女很漂亮,于是告诉郑洛,以女嫁我,经略可必得也。然后郑洛不顾双方巨大的年龄差距,还不是同乡的关系,主动远嫁最后如愿以偿成为大同巡抚。

此事动不动就被朝野上下拿来说一说,指责一下,奚落一下。即便现在郑洛已经是三边总督,仍是作为他的黑历史,被人三番五次的提起,御史在奏章里作为批判的例子。换了一般要脸的人肯定早受不了辞官了,但郑洛此人脸皮极厚,且深得‘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的为官精髓,官是越当越大。

申时行道:“黄台吉,扯立克两任顺义王受封之事,郑洛都是出力甚多,他与忠顺夫人,蒙古诸部常打交道,论对蒙古了解无人出其之右。”

三娘子是忠顺夫人,是俺答汗的妻子。

按照蒙古草原的婚制,他嫁了先后三任俺答汗,从名义上说他就是扯力克现在的妻子。蒙古诸部是有一个习惯,就是大汗不在时候,他的妻子可以统领整个部落,还可以调动兵马,权力极大。

这三娘子也是一个传奇人物,隆庆年间,三娘子率军来到阳和,看到一位名蔡可贤的官员长得很帅,当下心动。于是三娘子以盟约为名将蔡可贤诱至城下,然后带着几十精骑将对方掳走,两人嘿嘿嘿了好几天。

蔡可贤是兵备道,正四品官,他被掳走明朝上下震动。

阳和上下官兵正不知如何办时,然而蔡可贤数日后安然无恙地返回。说来也是,从此阳和再无边事,两家‘和亲’成功。

而三娘子每次到了边境时,见到明朝官员都要向他们问一句‘小蔡现在怎么样了?’

申时行道:“臣以为朝廷可以选派精兵强将屯扎河套与西海之间,闭关停市,同时安抚诸番,分化瓦解,使火落赤部孤立,最后一击灭之。”

天子道:“申先生所言正合朕心,既是如此就用启用郑洛为三边总督吧。但虽说剿抚并用,对于火落赤部不可轻饶。其余皆为次也,最重要须让扯力克从西海东归草原,否则朕将不认他这顺义王,另立他人。”

申时行发自肺腑地道:“陛下圣明,只要顺义王从西海东归,那么西海蒙古如同一盘散沙,火落赤也没有召集西海蒙古的名义,臣以为此事当由忠顺夫人出面召顺义王东归。”

天子欣然道:“这也是爱卿保荐郑洛的缘故吧!真是老成谋国啊!”

笔者按。

史书上万历三大征之说,但真正说来其实打了五战,明朝都取得了胜利。其中一战与火落赤部间战争,就是后来的河湟三捷。

虽然此战没有名列三大征之中,名气也不如援朝战争响,但这一战明朝却是打得最漂亮的。

首先这一次明朝开始局面不利,火落赤部受扯力克鼓动袭击明朝。火落赤部不足为患,最重要是扯力克,此人继承了俺答汗,也就是蒙古右翼诸部的共主。

俺答封贡后,蒙古右翼虽与明朝议和,但其部大战略就是想要向西并吞西海诸番,最后对明朝实现大包围。这一次扯力克到西海,鼓动火落赤部背后的目的,就是统一西海。

只要明朝出兵青海,那么中立海西诸番很可能就倒向他。那么到时明朝会面对一个比原先俺答封贡时更强大的敌人。

当时申时行为首辅,面对此举采用就是剿抚并用的策略。与火落赤部胜负不说,必须大书特书的就是明朝的外交策略,那就是让扯力克东归返回原先地盘上。故而申时行提出让郑洛联络忠顺夫人。

扯力克跑到了青海搞事,那么留在草原上的蒙古右翼最尊的就是这位忠顺夫人。

后来明朝就联络三娘子,说要立他儿子为新顺义王,若是三娘子不干就停止贡市。

扯力克不得不从青海跑了回去,扯力克一走,原先跟他进青海的蒙古诸部也跟着跑了回去。最后进犯明朝的火落赤,把尔户部成了孤家寡人。

最后就是河湟三捷,这一战明朝收复了丢失已久的大,小松山。这大小松山是明朝仅次于河套的战略要地,这两处都先后失去。

但这一战收复了大小松山,不仅仅意味着开疆扩土,同时将青海蒙古,河套蒙古彻底隔断。只要松山在手,蒙古右翼就无法与西海蒙古连成一气。

廷议之后,申时行三人退了出去。

张诚,陈矩二人一起拉开垂帘。

天子道:“这兵部尚书曾同亨上任有一段日子了吧,但为何谈及兵事仍是没点没有成算!如此朕如何能对他委以重任?将军国之事交托给他。”

张诚道:“陛下,臣以为不是曾同亨不娴熟兵事,而是被申先生摆了一道。”

“怎么说?”天子问道。

张诚道:“臣也是猜测,这曾同亨继任兵部尚书以来选将用将一直不得枢辅的支持,一直不是很顺心。而这一次河洮失事,大多官员都是主张征讨,但正应了那句话主战者未必勇,主和者未必怯。大凡主战的官员,容易博名,并不一定真为了朝廷。曾同亨从于物议,用主战来收买人心,同时也是拿官员们来压倒中枢,这是申先生不可容忍的地方。”

陈矩道:“陛下,臣倒觉得申先生是一片公心,没有为难曾尚书的地方。”

天子闻言摆了摆手道:“大臣们心底怎么想朕有时候也是看不透,说是为公,然而处处都是私心,说是私心嘛,口头上句句大义凛然,似为国家朝廷计尔。若真计较起来,没几人可以用的。”

张诚道:“陛下,其实臣也以为今年不易对火落赤部兴兵,福建那边倭情还未清楚前,朝廷绝不可两面受敌啊!”

天子闻言道:“朕知道了,前几日兵部要福建巡抚拿出方略来,但你看福建巡抚写得是什么东西?应付了事,根本真正的应对之策。朝鲜,倭国都是海东大国,万一真的勾结,那么……”

天子脸上有浓忧。

张诚道:“陛下,为今之计当熟悉倭情,朝鲜的大臣应对此事啊!”

天子踱步了一阵道:“那你们看朝堂上还有谁熟悉倭情?”

陈矩,张诚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天子问道。

张诚想了想当即道:“臣斗胆保举前礼部左侍郎林延潮。”

天子伸手一止道:“除了他就没有旁人了吗?”

陈矩道:“想来想去也没有旁人了,眼下朝堂上每个月推荐他的奏章就有几十封啊!”

天子冷笑道:“朕岂能不知。孙承宗朕提拔了,徐贞明朕也提拔了,付知远朕也提拔了,你知道为何朕不提他?这叫熬着懂吗?朕就是要他心底难受。若是朕现在开口,朕即是输了。”

陈矩道:“陛下其实也并不要升林侍郎的官。平调他到吏部任官也是可以的。”

天子拂然道:“吏部手握铨政,岂可轻易许人。林延潮现在门生不知多少,若是真到了吏部,若是结党营私如何是好?朕还没那么糊涂。”

(本章完)

1194.第1178章 换个恶人来

第1178章 换个恶人来

陈矩,张诚二人从乾清宫退下后。

二人也是边走边商量,张诚道:“陈公公,你看林侯官这位子不好安排啊。”

陈矩退后半步,欠身道:“宗主爷所言极是,林侯官身为礼部左侍郎,可以安排的位置本就不多。”

陈矩顿了顿道:“官场上本有明升暗降,去南京任尚书就是明升暗降,但是之前我让孙隆去探听林三元的口风,他显然不愿去南京任官。”

张诚摇了摇头道:“不去就不去嘛,朝廷没了谁也不是行。圣上除了他就没别人用了,咱家还不信了。”

陈矩笑了笑,没说话。

张诚道:“但是一般人如此也就算了,林三元是谁啊,他的门生故吏那么多,朝中举荐他的奏章每个月文书房都要收了一大叠,连刚进宫那些不识字的小太监都问,这个林三元是谁啊,怎么这么多官员都举荐啊?”

“更不用说,上面首辅申先生还在撑着他,连吏部尚书宋纁也是推举他。皇上不用他,旁人听了还以为是有哪个奸臣有碍天子圣明,故意压着不用呢。”

张诚说完,陈矩笑了笑。

二人都知道中间没有人作梗,完全就是天子压着,不放给林延潮实权。上一次文武百官会推漕运总督前,从不求人的潘季驯给首辅申时行,吏部尚书宋纁写信,让他们推举林延潮担任漕运河道总督。

有了潘季驯的举荐,会推之后林延潮不仅名列其中,而且还是正推,结果天子以‘词臣不宜外任为由’不用正推的林延潮,而改用了陪推的付知远。

但外面官员读书人不理解啊,大家都只会骂秦桧,不会骂宋高宗的。认为就是有人压着林延潮,不让他上位。

陈矩道:“林侯官也不是一次,两次有违圣意了,此风不可长。倒是宗主爷以往你对林三元可是不满意,为何这几个月来突然转变口风在圣上面前说起他的好话了?”

张诚笑了笑,他与次辅许国早有勾结,他一直期望许国能取代申时行的位置成为首辅。如此他与许国,又变成了当初张居正,冯保那等的政治联盟了。

之前林延潮是申时行的门生,张诚又知道天子对申时行也有忌惮。这是从古至今一把手对于二把手的提防,提防久了也就成了忌惮。

张诚心底一直认为申时行这首辅的位子坐不了多久,故而他就一直没说这二人好话,但现在许国将梅侃引见给自己后就不一样了。

张诚知道许国与林延潮必有交易,似乎是两淮盐税上他们有什么秘密的商量。但具体说了什么不重要,他也不关心,他只要知道现在林延潮是自己人就是。

张诚对陈矩道:“林三元是有才干的人,否则陛下也不是如此难以安排他的官职。其实依咱家看林三元将来迟早是要入阁,与其在那时候锦上添花倒不如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陈公公你说是不是?”

陈矩看了张诚一眼,点点头道:“还是宗主爷高明,但又如何能两全其美呢?”

张诚笑了笑道:“咱家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是各退一步而已。”

陈矩问道:“哦,愿闻高见?”

张诚笑道:“不知陈公公对现在礼部尚书于东阿了解多少?”

“于东阿?”陈矩略有所思。

陈矩伸手道:“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你我找个地方聊!”

二人说话功夫,于慎行从礼部衙门返回自己家中。

这时候雨已经落下,这不是一般的雨,而是倾盆大雨。由于于府却没有轿厅,故而于慎行的轿子只好停在府门外,旁人打着伞下他这才返回了府上。

因为雨下得极大,于慎行的官靴边上沾了不少黄泥,官袍的下摆还湿了。

于慎行回到府中时,下人来禀告说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冯琦正在客厅等候。

冯琦与于慎行关系密切,他的父亲冯子履是于慎行的同年,故而他是以年家子的身份在于慎行门下受业。

冯琦见了于慎行官袍下摆湿了心想,现在朝廷上官员哪个府院里没有几进。但于慎行堂堂礼部尚书,却住在这样的屋舍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他也知道自己老师为官清廉,素来不愿意结交外头那些富商有钱人,外官给他炭敬冰敬也是态度冷淡。

于慎行神色有些疲倦,见了冯琦点点头道:“用韫来了。”

“是,学生今日来看望老师。”

于慎行点点头道:“正好老夫也许久没有与你聊天了,先容我更衣再说。”

“老师请,学生候着就是。”

于慎行更衣后与冯琦说话,他笑了笑道:“回府路上偏偏遇上了这大雨,我看这雨不小,你不如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

冯琦称是。

“孙稚绳编报受知于天子后,朝野上下都看出了这新民报是一个可以大有作为的地方。不过旁人看来你在新民报任副主编任上,若是文章写得好被圣上看重,会比你在翰院修史强。但是文章不是写得花团锦簇就好,还是要有真见识真学问,至于真见识真学问,还是要从古人智慧中博观。”

冯琦躬身道:“老师见教的事。依学生之见读书是博观,写下文章就是约取,否则道理终究不是自己的。”

于慎行欣然道:“这就对了,你有新民报这笔耕之地就是磨练之处,对于旁人指责你的不足,你要虚心读来,如此一日学问当得旁人十日。”

“这也是多亏了当年老师将我推举给林侯官,否则这新民报的差事哪里能到学生身上。眼下学生只想着能多写几篇能针砭时弊的好文章,不求能入圣上青眼,但求能有一二有益于经济民生,启迪人心就好。”

于慎行抚掌道:“看着你如此,老夫甚是欣慰,这新民报确实一个可以磨练出人才的地方。而且你们是翰林,上面有皇上,内阁给你们撑腰,故而要说什么都可以说。但礼部的天理报就不同了,稍稍提及官场上就会惹来不知多少是是非非。”

冯琦道:“为何老师不授意天理报耿直进言呢?”

于慎行苦笑道:“如何耿直进言呢?自老夫任北礼书后手中之权被侵吞不少,两个月前,封贡之权被兵部拿了去。”

“上个月朝议各省乡试考官,以后也都是由都察院与翰林院各指派一名,无需问礼部意思,甚至连将来礼部试恐怕也要听内阁的意思。现在除了给官员写诰命,议谥号上老夫可以拿拿主意,其余根本说不上话。”

冯琦闻言色变道:“老师……老师。”

这些事他也有耳闻,自于慎行任礼部尚书后,礼部事权不断被夺。

众所周知于慎行是一个厚道人,而且又是新官上任,几位尚书不免有些开始欺生。

今日兵部拿去了封贡之权,明日都察院,翰林院也在乡试分一杯羹,申时行对此也是默认。故而于慎行主持下礼部权力大减,礼部下面的官吏对他也是很有意见。

“礼部仪制司主管科举,主客司,会同馆主理番邦往来,这是礼部最重要的权柄,但眼下都为各部所夺。现在老夫空挂了一个礼部尚书的名头,手中一点实权也没有,还不如南礼书至少人家应天乡试还能说得上话。”

冯琦道:“老师,这一切都是元辅偏私所至,既然他偏心,老师何不在廷议中与他为难?”

于慎行摇了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当初老夫能回京任官是林侯官在申吴县面前保荐的,我就算对申吴县再有怨言,毕竟还要念在他推举老夫任这礼部尚书的恩德上。”

冯琦默然,官场上对于举荐之恩是看得最重的。

申时行提拔了于慎行,于慎行就没办法与申时行翻脸,否则会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要怪就怪老夫当年在北场乡试案上,没有替申吴县遮挡下此事。申吴县不必拿此事打压老夫,只要冷眼旁观也就够了。”

说着于慎行长叹一口气,当年北场之事,申时行的女婿李鸿中式。

此事为礼部主事于孔兼揭发,这于孔兼与于慎行关系密切,故而外人不用想就知道于慎行必然知情,而于慎行也是知道如此,但他就是一心要维护科举的公正,那怕他是宰相的女婿也不可以破坏规矩。

于慎行道:“当初之事老夫从没有后悔过,故而后来被罢了官,心底也是没有波澜,而今更不会如何,你无需为老夫担心。”

冯琦道:“老师,可是学生近来在官场上听闻老师有致休之意莫非是真的?”

于慎行闻言道:“你从何处听来?罢了,看来有人在老夫宣扬此事了,没错,此话不假。”

“老师!无论如何你也要留在朝堂上。礼部尚书毕竟是九卿之一啊,这申吴县当国已经八年,又还能再任几年首辅?只要等他走了老师就可以吐气扬眉了。”

于慎行摆了摆手道:“你不知其中内情,老夫致休倒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与申吴县说好了要保一个人出山,故而才以位子相让。”

冯琦听来不可置信问道:“老师,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恩情值得老师以礼部尚书拱手相让,学生实在不明白。”

于慎行抚须大笑,然后摇了摇头道:“你啊你,还是在翰林院里潜心再做五年学问吧!”

冯琦一愕道:“老师我还是不明白。”

于慎行抚须道:“你可以这么想,他人看老夫没人撑腰都欺负到头上了,那么老夫就换个恶人来,看看以后是谁没好日子过。”

而此刻在内宫的一处亭子里。

张诚,陈矩二人正聊天,二人身旁的太监都是远远站在亭边,听不见二人的谈话。

但见张诚道:“此事咱家只与你陈公公一个人说。你可不要透露给外人。”

“据咱家所知当今礼部尚书于东阿当年得罪申吴县被罢官回乡后,又是林侯官向申吴县保荐这才回到礼部,而且最后还升任了礼部尚书。”

“但于东阿任礼部尚书后,处处受制约过得并不甚如意,听闻他与同僚闲聊时,甚有致休之意。我看有没有办法,让于东阿再向朝廷请求致休,然后让林侯官回到礼部……如此他不仅还了林侯官的人情,还避开了与申吴县的冲突,此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矩道:“这倒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但是你也知道礼部尚书虽权力不如各尚书,但是毕竟是九卿之一,皇上未必肯给啊!”

众所周知,明朝最高的决策有几等,一个就是内阁的阁议。

阁议就是内阁几个大佬,每日一议商议处置军国大事。

次一等就是九卿廷议,九卿礼,吏等六部尚书,加上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九人。

在没有设内阁的时候,九卿廷议就是朝廷最高决策机构。国家里最重要的大事,这九个人聚在一起商议基本就可以定下了。

另外还有三品以上官员廷议,甚至还要加上代表言官的六科十三道。

不过这样的廷议,基本用在不得了的大事上,比如说立储啊,迁都啊,商议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的人选。

这样的廷议基本一年都很难碰上一次。毕竟身为官员,大家都事情都很忙,整天公务缠身,怎么能整天开会。

但九卿廷议就不一样了,这是真正的共商国是。比如当初林延潮任礼部侍郎,就是在九卿廷议上商议决定的。

九卿廷议也是对内阁的制约,身为一名尚书,若是内阁大学士真得整天刁难你,那么逼极了人家,他就敢在九卿廷议上与你唱反调。

所以同样官居二品,官员差距也是很悬殊的。

比如漕运河道总督,这是河漕一事以后,河道总督与漕运总督两职位统一所设,手中实权极大,黄河运河流经的各省地方行政长官都听命从事,而且这是公认的肥差。

至于吏部侍郎虽说是三品,那是可以与其他五部尚书平起平坐的,人事之权永远是最要紧的。

而南京也有九卿,但人家这九卿根本无法共商国是。

所以既是吏部侍郎,漕运总督天子不肯授给林延潮,南京六部林延潮又不愿意去,所以最后折中,张诚想出这个法子来。

张诚道:“皇上那边当然还要看皇上的意思,故而我才来请教你陈公公,你是能够摸到皇上脉的高人啊。”

陈矩道:“这我可不敢当,总要于东阿先退下来了,咱们俩才能问问皇上。”

张诚笑着道:“那依你看这有几分把握?”

陈矩闭目想了想,然后道:“不到七成。”

张诚道:“七成也够一试了。”

陈矩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皇上不认可林侯官,继续让他致休下去,那么于东阿可是白退了。”

张诚道:“当初陛下不许林侯官任漕运总督,用的是‘词臣不宜外任’之由,可见陛下没有不用林侯官意思。而这礼部尚书向来是由翰林出身的官员担任,只要这一次林侯官还是正推,那么陛下因之前拒了一次,就不会拒第二次。”

陈矩摇了摇头:“实在难说啊!但是于东阿与林侯官又是什么交情?他会肯拿自己的前程,堂堂二品尚书的前程来赌。”

张诚道:“别人当然是不会,但林侯官却是可以,他们是拜把子的交情。”

听到这里陈矩才点点头道:“我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官员会推举林侯官,他真是有过人之处啊!”

就在京师筹谋之际,而远在福建的福建巡抚赵参鲁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天子申斥赵参鲁虽没有下明文,但却从兵部的熟人那里传到了身在福建巡抚衙门的赵参鲁的耳里。

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赵参鲁相信不用多久,自己丢脸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福建官场上。

赵参鲁不免失望,他知道他虽说是封疆大吏,福建官场上每个人都要仰他鼻息。

但他的官衔不过佥都御史正四品,他这样的人物在京城里来说就不算什么了,在申时行,王锡爵那样的大人物面前更是不起眼。

若是上面对他不信任那么他这福建巡抚的职位就是他任官的终点了。

赵参鲁坐在书案后对于将来的命运不免长吁短叹,连他平日最喜欢的小妾放在眼前也是无暇看一眼。

正在这时候,他的两位高瘦,矮胖师爷前来奏事。

高瘦的师爷见赵参鲁皱眉不展,当即道:“老爷,备倭的事已经如此了,我们再图慢慢补救就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眼前的灾涝啊。”

赵参鲁点点头道:“你说的是,但本院有什么办法,今年入库钱粮被调走一半,而且为了备倭各库里以往亏空的军粮都要补齐,现在又叫本院如何赈灾。”

矮胖师爷道:“赈灾备荒之事,当然还是要靠当地乡绅富户募捐。只要褒奖得当,还是有人愿意捐钱的。”

高瘦师爷当即奉上一表道:“东翁,这是近来本地官绅出资捐献赈灾的名单,你看不是上奏天子,请求朝廷表彰一二。”

赵参鲁笑着道:“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当即赵参鲁拿起名单看起,但见名单第一个就是林延潮的名字。

一看到这里,赵参鲁脸就沉下来道:“怎么将他的名字也列在其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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