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3.第977章 申府

第977章 申府

坐在船舱里,听着四面的喝彩鼓掌声。

林延潮反而倒是平和。

对于一名官员,一名读书人而言,他眼下声望的自是不用多说。

一旁的林浅浅抱着小延潮,听四面的呼声,也是与有荣焉的样子,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受如此爱戴。

林浅浅问道:“相公,你在想什么?”

林延潮道:“想起当年进谏张江陵时的话,当时我说誉满天下,未必不为乡愿,谤满天下,未必不为伟人。”

“张江陵故后,天下谤之,但我等知道他乃国之能臣,而如今我在民间有如此声望,也未尝不是乡愿。”

林浅浅笑着道:“什么乡愿,伟人?相公不是一贯最不重这些虚名吗?”

林延潮点点头笑道:“成大事者不计毁誉,知我者真夫人也。只是当初我为张江陵上书天子,而誉满一方。但张江陵之名声仍未曾昭雪,当年我答允过张江陵,若我有宰执天下之日,当为他洗脱冤屈。”

林浅浅道:“这话相公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满潮大臣都不敢提这事,相公又提怕会再触怒天子吧。其实我想相公有这份心也就够告慰张家。”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我有分寸。”

当下驿船靠岸之际。

早有一艘小船迎上了来,一人手脚麻利地登上船。

立即有人朝船舱里喊道:“老爷,延寿老爷来了。”

林延潮应了一声,当下与林浅浅一并出了舱门。

但见对方一个大步跨上了船,左右连忙上前搀扶。

对方摆手道:“没事,我的好弟弟,你终于回来了。”

这语气这声调,不是林延寿还能是谁。

三年不见着堂兄,也甚是想念,虽然……但是……林延潮胸中也不知说什么来形容此刻的感情。

“兄长!”

“哥哥!”

“延寿老爷!”

众人一并见礼。

林延寿点点头,立即道:“好弟弟,你一路辛苦了,我给你背行李去。”

众人一阵惊慌,连忙道:“哪里敢劳动延寿老爷。”

林延寿也没有真搬的意思,左看右望问道:“我小侄儿呢?”

最后林延寿看到奶妈抱着的小延潮顿时笑着道:“让叔叔来抱!”

这船还没靠岸,给林延寿抱着,林浅浅是坚决不肯的。她淡淡地道:“哥哥还是算了,是,伯伯不是叔叔。”

林延寿没听出林浅浅意思来道:“弟妹一路也累了,瞧,我给你备下了什么?孙行者,没见过吧!”

林延寿从衣服掏出一个糖人来。

林延潮见了笑了笑,看来林延寿难得有心一次。

小延潮见了笑着就要伸出小手去抓,林浅浅却毫不犹豫地拍掉。

林延潮见此笑道:“还是上了岸再说吧。”

船靠岸之际,林延寿不时逗弄着小延潮。

小延潮很快就明白了林延寿的路数,渐渐的不与他说话了。

于是众人离船登岸,早有官兵维持秩序,百姓们争相来一睹林延潮的风采。对此林延潮面对围观的百姓,笑着作了个揖,没说什么话,即登上马车。

林延潮坐着马车先行,林浅浅与家人整顿行李后再来,一旁则是申用嘉,李鸿的马车。

快到了宣武门时,林延潮停下马车在道旁。待申用嘉马车到了,林延潮再上对方马车道:“今日抵京面圣是一刻耽误不得,我先去皇城那候旨,之后再去拜见恩师。”

申用嘉连忙道:“宗海,你初来京师舟车劳顿,安顿下来再见家父。咱们亲如一家,不必闹那么多虚礼。”

林延潮道:“三年未见,我心底对恩师实是惦记,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相见才是,还请世弟替我通禀恩师一声。”说完林延潮拿了拜帖放在申用嘉手里。

申用嘉将拜帖推回去道:“己家人不兴这个,宗海到时直接来就是。”

当下二人分别。

然后林延潮深吸一口气,又上了马车。

展明轻车熟路地驾车前往皇宫。

按道理说,进京叙职的官员第一时间是要去吏部报道。

但是林延潮是奉旨进京又是不同,当然第一时间是去皇城拜见天子。

不过按照道理,天子也是很忙的,除非是军国大事,否则不是你一来相见就见的。所以照例天子不会立即接见林延潮,而是让你先安顿一下,排期召见。

但是尽管天子不会立即见,但身为大臣也要第一时间来皇城这候旨。

所以林延潮换上官袍,直接来到东华门前,向值门太监通禀一声后,即在门外候旨。

这时候快到放衙时,东华门里内值的官员也正出出入入。

林延潮望去,但见桥上路上已是掌灯,穿着青袍的官员三三两两从临水石桥上谈笑风生地走过。

见到这一幕,林延潮不由记起了自己刚当官时,在内阁办事,为日讲官出入皇宫的事。

突然间林延潮有些怔怔的出神,一下子想起了当时在阁的张居正,张四维,还有不久前病逝的余有丁。

林延潮也并非多有感情,只是这些人的风貌历历在目,但自己已是看不到了。

哦,对了,张四维还在老家。

等了快半个时辰,中官方才到了他对林延潮道:“陛下已是知道了,林大人先回去歇息,等候旨意。”

林延潮疑道:“没有排期?”

这中官点点头道:“没有。”

林延潮不由琢磨,一般而言,自己回京标准流程,就是排期后天子召见,然后当殿授予新职。

但没有排期,就是天子现在还不打算召见他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距天子下旨召见自己入京快两个月了,这中间难道有什么变故吗?

林延潮不由摇了摇头,真是圣意难测啊。

于是林延潮回到马车,对展明道:“去元辅府上。”

展明二话不说,立即驾起马车。

林延潮坐在车内,拨开车帘朝车外望去,但见京师依旧是那个京师,一路之上车水马龙的繁华不变。

这一点不说是归德,就是开封也远远不如的。

开封人虽多,也是古都,但比眼下的顺天,就是少了一等富贵和雍容。

京师繁华如故,但很多地方也有了变化,不是以往的景致。

林延潮不由也是感叹,自己三年没回来,不知京城也是变化了多少。

官场上格局又有如何变化,这都令他感到了一种生疏。

就算再好的朋友,三年不见也有生疏之感,譬如自己之前去申时行府上都没有投帖的,但是申时行现在已是首辅,真正的枢廷宰相,权势比原先的次辅那是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也要有所变化,这其中分寸如何拿捏变化。

不久就到了地头,申时行的宅子,现在已是真正的宰相府第。

“这里是首辅官邸,若无要事,不便私谒。”

马车当下被拦住了,林延潮挑开车帘,但见前方道路上,两排朱红色的木栅栏拦着,十几名顶盔贯铠的官兵守在道旁。

至于拦下林延潮马车的是申府的几个下人,都不是原来认识的,这几人正趾高气扬地挡在马车的道前。

若是换了其他人,当下就火了,我是什么人,当初出入申府就如同自己家一样,现在不认识老子了?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但林延潮却道:“我是元辅的门生,进京叙职,特来拜谒。”

下人听了嘀咕了一番,一旁陈济川递了门包,于是这才放行。

到了申宅门前,林延潮下了马车,一抬头见这朱门新漆了一遍。

朱门开了半扇,不少官员正出入。

林延潮取了拜帖递给门子,门子看后立即堆笑道:“原来是状元公来了,二少爷早就吩咐过了,说状元公来了无需通报,直接进府就是。”

说完门子毕恭毕敬将拜帖还了回去,然后一旁有人飞奔入内禀告。

林延潮于是迈入门里,立即就有下人在前领路。

到了垂花门前,几个下人抬了一顶轿子来,他们笑着道:“状元公这里还有一段路,你坐轿子里歇歇脚。”

林延潮也知道申府很大,于是没有推辞。今日都是舟车劳顿,他也有些疲乏了,坐在轿子里正好养养神。

林延潮坐在轿里眯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地头。

林延潮下轿后被领至花厅里,才刚坐下就听到一爽朗的笑声。

“宗海啊,宗海,可真想死了哥哥了。”

林延潮看去不是宋九还是何人?

宋九现在是申时行的大管家,左右手一般的人物。虽说身份是个下人,但宰相家的下人能与外面比吗?

当年张居正的家仆游七,那都是可以与三品侍郎平起平坐,彼此称兄道弟的。但后来失势的时候,林延潮亲眼看着他在诏狱被锦衣卫拷打。

而宋九从次辅的管家,一下子跨至首辅的管家,现在的宋九不禁让林延潮想起了当年的游七。

林延潮迎上前道:“三年一别,宋兄你这精气神真更胜当初。”

宋九闻言大笑,是满脸红光。

曾国藩的冰鉴里,有句话说是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

这句话真的是不假,那些仕途之人,正得意时,哪个不是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宋九道:“瞧宗海你说的,你何尝不也是如此。”

林延潮闻言矜持地笑了笑。

(本章完)

994.第978章 先公后私

第978章 先公后私

历史上有一个笔名为'东海渔人'的闲人,写了一本传记名为《五七九传》。

这五七九传说的是什么呢?

说的是万历年间三位内阁首辅的家奴。

其中七指的是游七,九指的就是宋九。

宋九,姓宋名徐宾。

投奔申时行为家奴后,改为申姓,所以称他申九,或者宋九也是可以的。

时人曾对比游七和宋九二人。

说宋九权势不如游七,不似游七那样动则与侍郎称兄道弟,与边将平起平坐。

但宋九为人低调不出风头,而且很有才华,甚至可以为首辅申时行代笔。至于家财,申九也是丰厚远胜于游七。外臣武将要结识申时行,他都会代为引荐,并从中得一二好处。

最后宋九事发,御史弹劾申时行,说申时行纵容宋九通过贿赂,得官京卫经历,在没有经过历俸下,竟直接领了双俸。

因为宋九的事,令申时行名声受累,但宋九却是安然无事。而反观游七却命丧诏狱之中。

故而当时有人说,从家奴作风可旁观出张,申两位宰相的为人,以及最后结局。

不过这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林延潮与宋九闲聊了一阵,彼此互相恭维了几句,觉得此人还是有所警惕的。

宋九与游七交好,对于游七的前车之鉴,他是明白的,他们再如何也只是家奴而已。

张居正,申时行是宰相,就算失势了,至少还有官场潜在的规则护着。但家奴就不一样,失势宰相家当初那个狗仗人势的家奴死了,谁会关心。

这时候申府早已掌上灯了。

丫鬟给林延潮奉上一碗绿豆汤,汤是添加蜂蜜调制,而且冰镇过得,喝来格外爽口。

林延潮喝了两口然后道:“今日刚去宫门那边候旨后,即是赶来府上,现在见到宋兄实是太好了。”

宋九笑着道:“宗海真是有心了,对了,排期何时面圣?”

林延潮顿了顿道:“尚未。”

宋九一愕,随即笑着道:“听老爷说,最近山陕急报,黄河大水冲至河南,听闻这一次水情不逊色于万历九年那一次。若是重蹈当年水淹几十州县,百万百姓无家可归覆辙,后果不堪设想啊。”

“天子知道这件事后,是好几日食不安,睡不好,一直惦记着河南的水情。有御史还说去年西南边事连连,今年黄河大水上天告诫,请陛下自省。不久前陛下还去天坛斋戒三日,这等事下难怪陛下无暇见你,宗海实不用不安。”

林延潮听了恍然,原来是来龙去脉是这样。

他眼下最关心的仕途之事,对于林延潮而言是头等大事。

但对于天子而言,家国天下乃第一大事,至于召见自己能排到哪个位置,就不知道了,但肯定是不如黄河大水来的重要。

自己因为天子一时不召见,而患得患失,连宋九都看出来了。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宋兄提点,你若是不说,我还真有些担心。”

宋九见林延潮直白承认,也是大笑道:“功名利禄,人之常情。宗海兄能不讳言,这一点就比很多人强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敢当,陛下能以家国为重,我这点等候又算得了什么。”

林延潮这时转念一想,若天子真是因为黄河大水之事发愁,那么自己刚从河南回来,天子要第一个见自己咨询河南水情之事才对,看来宋九也没有猜到真正的原因。

正说话之间,一旁一名下人禀告道:“林大人,元辅这边有空暇了。”

林延潮一听立即敛去笑容,当即一整身上的衣帽袍服。宋九作陪领路,带着林延潮出了花厅大门。

申时行仍是原先的地方见自己,数年不见景致仍没什么变化,倒是脚下的石道重新铺就过。

院里的三间朝南正房就是申时行见客办公的地方。

林延潮走到屋前,立即就有申府的下人挑起了帘子笑道了一句:“状元公!”

这几个跟随申时行多年的仆人,对林延潮也是认识,故而仍是状元公这旧称来招呼。

林延潮笑了笑,走进了屋子。

正屋三间,东间是独立的暖阁,西间是外屋,申时行在中间正房。

林延潮走至外屋,但觉得身上一凉,原来屋子四周早备了冰块降温。这温度恰到好处恰恰消去了暑气,不冷不热。

至于外屋地上改铺了临清产的金砖,看上去光滑如镜。

宋九引着林延潮入内,在里屋的垂帘边道了一句:“老爷,你可知谁来了?”

里屋道:“是延潮吗?”

林延潮一听立即到垂帘前行礼道:“学生林延潮叩见恩师。”

林延潮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发颤。

“进来说话。”

当下宋九给林延潮掀开帘子,林延潮提起袍子入内,宋九留在屋外。

但见申时行坐在面南的公案处,正批改公文,左右两个丫鬟在旁切水果。

申时行停笔,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道:“这么热的天,怎还穿得如此严实,坐下说话。”

“是。”

丫鬟端来杌子后,林延潮正襟危坐。申时行见他额上是汗,伸笔点了点。

一旁一名丫鬟拿起羽扇给林延潮扇扇子。

林延潮微微欠身,然后重新坐下看了申时行一眼。但见申时行发鬓胡须梳理整整齐齐,衣袍皆是洁净,面色很是红润,容光焕发,由此可知平日保养的很好,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

申时行写了一会,然后停笔,一旁丫鬟从匣中取出印信。

将印信盖章后,申时行摇动公案旁摇铃,一名下人弯着腰走进屋内。

申时行道:“立即漆好连夜送往云南!”

下人称是捧起信函离去。

云南?沐王府?

林延潮心底胡乱猜测着,但见丫鬟将削好的瓜果摆作一艘船模样呈上。

申时行摆了摆手,而是呷了口茶,然后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立即垂下目光,身子前倾,态度比以往更是恭敬三分。

以往林延潮来申府常串门时,曾与申时行并作在炕上,就如同真正师生那般闲聊。

但这一次再见面,却是不同。

要知道次辅和首辅虽然都是内阁大学士,但权势上下相差悬殊。

当年张四维也是次辅,但在朝廷里毫无存在感,一切都被张居正遮蔽住了。

而申时行现在正是首辅,真正的枢廷宰相。

申时行看着林延潮,然后问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背后冒着冷汗。

林延潮垂下头,但听申时行缓缓地道:“河南现在正在发大水,你身为父母官怎么回京里来了?”

申时行的口气里透着几分质问,几分严厉。

林延潮定了定神答道:“回禀恩师,学生接了圣旨之后,才接到上游羊报。当时学生心底想着恩师的吩咐,不敢逗留,故而日夜兼程赶回京师。至于归德那边,学生已有了安排……”

林延潮当下将自己在归德三年来治水的事大略说一遍,再说了自己为了防备大水,提前的布置,安排的人选,一一说了。

说完林延潮方抬起头,见申时行捏须认真地听着。

然后申时行道:“原来如此,但你这一次回京响动甚大,通州码头的事,用嘉与我说了。若本辅所料不错,不用数日就会有言官弹劾你临阵而擅离,弃百姓而不顾。”

林延潮听了心底怒起,这些言官真他娘的鸟人,真是无人不喷,无所不喷。

顿了顿申时行又道:“当然若是你不赶着回京,留在河南,言官也会弹劾你抗旨不遵,目无君上。其实他们弹劾你,其意在本辅罢了。”

“恩师!”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本辅早已习惯了,眼下河南那边不能有差错。吏部刚刚抬举了你天下州府官考绩第一,陛下下旨赐你传驿进京,表彰刚下,那边归德就出事,此举无疑扫了陛下与我颜面。所以这是陛下为何没有排期见你的缘故。”

林延潮点点头,申时行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这才是真正答案。

但是林延潮心底有些憋屈,自己辛辛苦苦治水事功,称之呕心沥血也不为过,但是就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鸟人,指着你做事喷来喷去,站的不是,坐的不是,如何都会给你挑出毛病来。

这实在是令我很生气。

申时行继续道:“不过陛下还是会召见你,但大概不会下明旨,君前奏对时,陛下必会咨你河南水情,以及你急切回京的事,于此你心底要有分寸。”

林延潮立即道:“学生谨记。”

之后申时行又问林延潮主政归德的事,申时行问的很细。

论到心细如发,做事细致,申时行是林延潮见过这么多官员里首屈一指。

申时行见林延潮谈到政事,答的头头是道,十分欣慰。

不过为地方官三年,但论处理政务,林延潮比很多当了三十年地方官的官员更老道。

申时行从公案后起身和颜悦色地对林延潮道:“看来你被贬官三年,不仅没有白费,反而大有长进,于事功二字你是真正做到,为师实在感到欣慰之至。”

林延潮立即道:“学生这点微末本事,平日都是在恩师身上偷学的。”

申时行闻言大笑,走到林延潮面前道:“方才为师初听你回京时,待对你有些严厉,其因在于你我虽是师生,亲同家人,但平日里事事当先公而后私,此乃大义,也是人臣之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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