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1章 炉森铁河

墨家的困境,追根溯源,还是要联系到墨家祖师的陨落。

这位中古时代成道的伟大存在,比儒祖、法祖要晚一个时代。祂所开创的学说,一度遍传天下、势压儒法,在诸圣时代达到巅峰,曾有“十书七墨”之说。

时至如今,也深刻影响着人族的生活。

纵是不为墨徒者,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墨家的思想,懂得墨家的伟大。

没有人知道墨家祖师是怎么陨落的,那至今是一个谜团。只是突然有一天,人们再也感受不到祂的力量。

祂的思想还在阐发,祂的智慧还在传承,祂的精神还被仰望。

但祂已经不存在。

那已经是道历新启之前的事情了。但墨家祖师具体陨落在何时,一直还没有一个确定答案,或许墨家自己也不清楚……总归是在近古时代发生,在诸圣时代之后,一真时代之前。

墨家一直隐藏这个消息,直至道历新启之时,再也隐藏不住。

在那场几乎寂灭诸天万界的大战里,墨家祖师都未现身,无法捍卫祂的思想,不能保护祂的传承,不可承担责任,也终于被确定了死讯。

作为当代显学,穷工于天下的墨家,竟无超脱强者镇压气运。

名为《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超脱共约,在一定程度上是保护了墨家的。

道历新启,国家体制大兴,龙蛇起陆,枭雄辈出,钜城隐而不出……墨家几乎未有感受太具体的外部风雨。

但哪怕剥离外界的影响,失去定海神针,失去一锤定音的意志,于一个显学来说,其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墨家学说从中古时代发源,历经中古、近古两个大时代,一直到如今,墨家内部也早就出现了很多不同的派别。

在好的时候,是“学术方向不同”、“万紫千红总是春”。

在坏的时候,就是分歧。

墨家无超脱最直观的后果是什么?

是内部许多不同思想都抬头,是外部的压力一下子被清晰感知。

重压之下,很简单就分崩离析。

这也是现在许多墨徒陷入剧烈的思想冲突,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核心原因。连墨家最上层,参与“尚同”会议的这些人,在很多时候也都是茫然的。

作为墨家最顶层的人物,他们当然相信自己的正确,但有些时候,好像别人也是正确的,可路却从此分岔了。

饶宪孙所主导的“启神计划”的失败,就是彻底引爆墨家内部矛盾的“溃山之子”,是公认的“恶手”。

墨家当时都已经在分裂的边缘了,饶宪孙以死谢罪,继任钜子钱晋华大幅度转向,“钱墨”应势而生,才将将维持住局势。

彼时停摆“千机会”,正是为了隐藏内部矛盾,弥合裂隙。关起门来自我消化,而后就是长达数百年的动荡与经营。

架桥底下是铁水流动的湖泊,穹顶是蒸汽结成的云。

“炉森”自有其粗犷的风景。

空中有一只木鸢,做工十分粗糙,瞧来歪歪扭扭,像是那种刚刚接触墨家机关术的稚童的作品。于此时发出声音——

“现在说洗尽‘钱墨’流毒,我倒是可以理解。但前路该如何走?恕我直言,钜子,您不该是提出问题的人,您应该是解决问题、拿出具体方法的人。”

一个寸发的、身形很是健美的女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但非常利落的格斗服,坐在铁架上,马靴垂对铁河,声音有些冷硬:“钜子不是已经说了么?‘正本清源’,回归墨家核心精神。”

木鸢继续发出声音:“不要给我说精神,说方向,说那些大而化之的东西。我来这里参会,不是为了听你们务虚的。米夷,我要的是具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距离木鸢不远,有一道在铁架上来来回回如钟摆般的身影,那是某位墨贤隔世而降的投影,于此时道:“我们难得聚在一起,要说有意义的话,做有意义的事情。钱钜子也可以说‘君子驭器,人人如龙’,具体是怎么做的呢?最后呢?”

“良杞、明翌,两位都是我的前辈。墨家重矩,钜子高于一切,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加敬语了。”鲁懋观开口说话:“两位的意思我明白。现在我们正是要把具体的方略拿出来讨论。只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建立共识。在一定的共识之下,同心协力,才有解决问题的可能。”

“共识是什么?全盘否定‘钱墨’?”名为‘明翌’的墨贤投影道:“千机楼还开不开?各地的商业渠道还要不要?生意还做不做?那些最耗钱的机关术还投入吗?”

鲁懋观面色凝苦,有岁月赋予的沉毅,老农似的轻抚大铁炉的外壁,像是抚摸他的庄稼:“开,为什么不开?生意做得好,为什么不做?其实很简单,错的反对,对的保留,我们墨家一直是这样求实的。我不会否定钱晋华的所有。”

明翌道:“钜子说不会否定钱晋华的所有,但下面正在这样做。现在那些为墨家赚取最多财富的人,正在遭受最苛刻的指责。”

鲁懋观看着他:“你是觉得矫枉过正吗?”

明翌反问:“钜子觉得呢?”

“矫枉必须过正!”米夷出声道:“不如此不足以打散‘钱墨’之心。我们拖到今天才来召开这尚同会议,不也是想多看看钜城在冲突下的变化吗?”

她随手取出一根铁条,将它压得拱起:“我们把铁条弯到这个程度,正是给它留下回弹的余地。”

然后一松手,铁条瞬间绷直。

明翌的投影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当你说出‘矫枉必须过正’这句话,伱不会只是把铁条弯到微微拱起的程度。你这句话传到下面去,他们一定会把铁条反向折断。”

米夷道:“反之亦然!当你觉得贡献可以掩盖错误,那些错误就永远不会被正视,只会在往后的时间里,愈演愈烈。这根铁条永远也直不起来。”

眼瞅着这两位的讨论有趋向激烈的架势,代表墨贤‘良杞’的木鸢,换了一副语气:“看来两位有‘矫枉’的共识,只是在程度上有争议。但要我说,米夷只是‘激烈’,还远远够不上极端。如果舒惟钧在这里,听到钜子不肯否定钱晋华的全部,说不定转身就走。”

墨家太古老了。万万载的时光冲刷太多支流,哪怕同为“旧墨”,内部也有不同。

如果说鲁懋观是“崇古”,舒惟钧就是“泥古”。那是个事事都要因循墨家最初规矩,不容许有一丁点改变的人。

“尚同”会议的参会人数,一般都是十一人。

钱晋华死了,鲁懋观替为钜子。鲁懋观原来的席位,也有其他人顶上。但之所以现在还是缺席一个,少的正是舒惟钧。

舒惟钧常年不在钜城,甚至不在现世。他行走在诸天万界,身体力行,砥砺武道,传播墨家的思想。

在钱晋华当上钜子、推行‘钱墨’之后,他拒绝再跟钜城联系,是一位性格非常鲜明的武道宗师。

鲁懋观慢慢地说道:“舒惟钧有舒惟钧的想法,良杞有良杞的想法,鲁懋观有鲁懋观的想法。分歧一定会产生,但最后我们还是要团结往前走,这正是‘尚同’的意义。”

“他不来,就等于同意所有。”有着铁一样的黑亮肤色的米夷说道。

“现在好像都反对钱晋华了,似乎他什么都不是,但是当初支持他的人也不少。我有时也感到很困惑。不如直接说共识吧。”架桥的远端,一个钢铁所铸的人形走近了,铁靴和铁架碰撞,是铁和铁的交响。

他的声音也是真正的钢铁之声,分不清性别:“我们的确需要统一一下观点。”

鲁懋观道:“既然栾公都这么说了——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正本清源’。钱晋华的确扭转了钜城的财务窘境,这一点不可否认。但‘钱墨’思想蔓延带来的问题,我们也不可忽略。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我们正在失去自己,如人们所言变成一个纯粹的商会组织。”

他面上的皱纹里满是真挚,恳切地看着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我们首先要在精神上回归墨家核心,遏制‘金钱至上’的思想。在具体的方法上,要做出相应改变。经商必须要牟利,但牟利需要有底线,要‘取之有道’。我们的底线,就是墨家的精神。”

“这个前提我是同意的,相信大家没谁会反对。”代表墨贤‘良杞’的木鸢道:“钜子不如具体说说你和韩煦的合作。我对直接下场参与天下之争,还是有些疑虑。”

为了挽救墨家,很多人都做了很多努力。

如果说“启神计划”是饶宪孙的尝试,“钱墨”是钱晋华的尝试,墨家入雍,就是鲁懋观的尝试。

钱晋华和鲁懋观虽然思想对立,几成仇雠,一度老死不相往来,但是谁也不曾坏过谁的事。

因为他们都是真正为墨家着想,只是各自路不同。都知道现在的墨家经不起折腾。

哪怕墨惊羽作为墨家入雍的重要人物,在意外身死之后,被钱晋华顺手做局。在新墨旧墨对立的关键时候,有不少人怀疑墨惊羽的死有问题,有可能是钱晋华在干扰鲁懋观的路线,多次要求反击,也都被鲁懋观压下了。

鲁懋观自己是从未怀疑过。

“说千遍不如看一遍。”鲁懋观对墨家入雍的战略还是很自信的:“你有空不妨自己去雍国看一看。钱晋华当初说,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对机关的使用,过上富足的有尊严的生活——我们正在雍国实现这件事情。”

这时在那流动的“铁河”之中,忽然探出一只手。

一个满头白发、赤裸上身、很是健壮的男人,只穿一条黑色的长裤,就这样从铁河中走了出来,铁水顺着他肌肉的流线滴落。

他的面容是看得出老态的,皱纹很明显,当初神临的时候,必然并不年轻。但在已经一千多岁的今天,身体线条实在完美。

“舒惟钧。”栾公在架桥之上,压低铸铁的头颅:“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舒惟钧平淡地道:“来得早,顺便在铁河里游了个泳。”

天下武道宗师里,舒惟钧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也大概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道理很简单——他若能成,早该成了。

穷苦出身的舒惟钧,今年已经一千零三十六岁。比另外四个“天下武道前三”加起来都大。

历代武道真人虽然不多,成就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强者更是稀少,但在漫长的时光中,却还是累聚了一些。

当年与舒惟钧同为武道宗师的人,都已经在探索武道绝巅的道路上消失。

用一生的奋进,为后世武道修者,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舒惟钧却还在这里,与新时代的武道宗师争路。都快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待到寿限了。

但绝对没有人敢真正小觑他。

因为五百年前,他就已经站在武道最前沿,五百年后,仍然站在武道最前沿。对武道的理解,恐怕天下难出其右。

若说武道有什么底蕴,他就是武道的底蕴。

此刻他从铁水中走出来,像是对这次“尚同”会议并不感兴趣,径自往“炉森”外走。

“舒惟钧!”代表‘良杞’的木鸢道:“对这次会议,你有什么看法?既然来了,不必吝啬言语。”

舒惟钧停下脚步,终于是说道:“先贤在四象星域定下四字,为后世墨徒之大道。此四楼,曰威、洁、容、武。”

他回过头来,视线一一在众人身上扫过:“请教诸位,此一‘洁’字何解?”

众人一时都未言语。

那粗糙的木鸢发出声音:“人生在世,要考虑的问题有很多。你不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对和错有时候没有那么复杂。”舒惟钧道:“走了!”

众人都只目视他的背影。

唯是鲁懋观道:“你这次回来,墨家上下,有什么能帮助到你的吗?”

他明白一直待在天外的舒惟钧,这次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已经到了冲击武道最后一步的时候。

舒惟钧寿限已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等待。但舒惟钧修武千年,始终站在武道最高处,又等到了最好的时机——武道发展至今,天下龙虎欲动。

楚国都出了一个不到四十岁的武道真人,这足以说明这条道路的地基已经夯实,武道天骄已经可以和主流修行路竞争。

那公认的武道第一人王骜,据说已在尝试。

在这种关键时刻,谁都不会相让。谁先走出那一步,谁就锁定了超脱!

鲁懋观虽然坚信自己的道路,才是对墨家来说最好的选择。他更明白,舒惟钧不参与“尚同”会议,是有其更激烈的想法。

一旦舒惟钧成功走出那一步,墨家就要从此转向。

但尽管如此,鲁懋观还是愿意毫无保留的支持。

因为墨家需要超脱。

因为一尊超脱的出现,就意味着墨家多了许多犯错的可能。远比他的一次正确要重要得多。

舒惟钧踏着铁水往“炉森”外走,不回头地道:“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千年,看到一个个武道修士以身为石,以身投渊。有朝一日武道真人的尸骨填满深渊,填平天堑,前方的道路也就出现了。不需要谁再来冒险探索。”

“你们说,我是铺路的骸骨,还是走过去的人呢?”

他展在后背的肌肉如此完美,像是一个清晰的“脊”字。

每一道肌肉线条,都像是一道陡峭的路。密集的狭路最后汇聚到中央,那是一条昂首登天的龙。

人身四海,脊柱大龙。

百炼成钢,万劫登天。

他已经得到帮助了,帮助他的,是古往今来所有修习武道的人。

人和人,人和书之间,都是需要一点缘分的。

新年新气象。如果有看的不开心,看得心烦的,真的不要逼自己继续。

良劝性格比较急的,养一养书,先去翻翻其它优秀作品。等几条剧情线完整地出来,再一起看,也许会舒服一点。这不也是阅读的乐趣吗?

养养书吧朋友们。

过一段时间再回来看,或者就这样放下了也不算坏事。

毕竟阅读是愉快的事情,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影响其他人。

祝好。

(本章完)

第2272章 是否有路!

魏国境内有座山,名为“正玄”。

卦道真人东方师,便于此处玄修,调服境内龙气。大名鼎鼎的“龙虎坛”,也常年停驻在正玄山上。

大魏天子魏玄彻,今日冕服尽备,于此封禅。

今日正是除夕。

“大魏兴国,乾哉万岁,亘古为功,寰宇成德。今有大魏天子,履极正玄……”

山巅广场之上,典礼正在进行,礼官捧旨而祷天,其声颇合正律之音,十分恢弘。

魏玄彻戴平天冠,悬九旒,站在百官之前,身姿挺拔,威严深重,心思却不在封禅典礼中。

“去问一下国师,大将军那边怎么样。”他传音吩咐。

站在魏天子身后不远处的燕少飞,如今贵为魏国太仆寺卿,掌天下交通。当然,他是不太管事的,具体事务都是由几位副卿处理。他的主要职责是在重大典礼之上,为天子驾车,也随行左右、担当护卫。

能在这种场合护卫天子,自然是亲信中的亲信。

他手扶长剑,轻轻一礼,没什么表情地退下祭台,离开山巅广场,来到了两仪殿中。

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今天也是一身正祭礼服。盘坐在殿中的祭坛上,四周有眉心点砂的道童拱卫,一丈长的檀香如林。

其人焚香为墨,抚烟为案,拔云作纸,正表情肃穆地书写着祭祀天君地君的“天表”。

“东方坛主。”燕少飞低头为礼,便将皇帝原话复述。

接到皇帝的旨问,东方师笔下不停,语气中颇带几分无奈:“请回奏陛下,老夫也很想知道。如今龙虎坛内外交绝,我亦在门外。”

魏国大将军吴询,搁置天下军务,放下他每天都要亲自整训的武卒,独自进入龙虎坛中坐关,已经三月有余。

朝廷对外封锁这个消息,放出无数烟雾。但魏廷内部顶层人物,无不翘首以待。

甚至于本不必出现在正玄山上的魏玄彻,也在今天亲自过来,把一场因循往例的除夕年祭,升格成举动国势的封禅大典。

所谓封禅,无非夸功。祭天君地君,表万载不易之勋。

以当今魏天子的治功、武功,要夸也大有得夸,但要上升到封禅天下、夸耀古今的层面,那还是有些距离的。

东方师心里明白,这是天子在提前表武道之功呢。

当今天子布局武道已经许多年,在武道还没有被那么多人承认的时候,就毅然以国运押重注。举国势而兴武道,在全国开设不同级别的武院,颁行《武道通典》,“使魏人皆能正武”。

魏地尚武之风,天下最烈。

论及对武道的贡献,魏人胜过天下人。

多年苦心耕耘,就为一朝丰收。

武道一旦打通,魏国将举国飞跃,一举奠定霸业基础!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由大将军吴询来迈出那一步。

吴询一举绝巅,而后借开大道之功,成就无上超脱。魏国自此雄踞长河南岸,真正有“隔河眺景”的姿态。

绝巅之上的强者虽说超然一切、不涉现世,理论上已经不会参与现世争霸,但保一下社稷却也不是难事。不到倾国而战、必分生死的时候,没谁会真个把超脱强者关注的基业连根拔起。

凰唯真归来后,楚天子立刻着手国政改革,虽是沉疴难救、到了不得不挥刀的时候,也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吴询坐关龙虎坛,今天正好是第九十九天。

魏玄彻于今日封禅,正是要以魏国国势托举,助吴询往前一步。

燕少飞退出大殿,回归广场,来到魏天子身后。

“一切顺利。”他对天子说。

不顺利的话,吴询早该出来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仍然看得到希望。

魏天子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呢?

他之所以还要燕少飞去问,实在是到了历史的关键时刻,千年国运,在此一举,他也有些患得患失了!

“今天过去,就是道历三九二九年了。”魏天子道:“晚一天,就是晚一年啊。”

封禅大典仍然在继续,繁琐的礼节让一切变得很漫长。

燕少飞静立在天子身后。忍不住去想——不知王骜、曹玉衔、姬景禄、舒惟钧这四位,现在走到什么位置了呢?

在那迷雾浓重的天堑前,究竟谁能完成最后的一跃?

“举国势!”

在冗长的等待中,耳边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燕少飞抬眼往前看。

龙虎坛坛主东方师,手上拿着未写完的天表,倏然冲到广场上来,张舞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完全控制不住,激动得声音都变形:“快举国势!大将军已经破关,正要跃升!”

偌大的山巅广场,大部分人都是茫然的。还有一部分知情者,个个喜不自胜。

这是整个魏国的大喜事!

在东方师把话说完之前,大喜过望的魏玄彻,就已经一手提出大魏天子玺,一步踏上祭天台。左手一拂,扯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圣旨,右手提玺一按——

无须内宦,无须代劳者。大魏天子魏玄彻,亲笔为大将军吴询书,亲手为大将军吴询印!国势尽加之,名禄尽许之!

轰!

一座巨大的法坛,于此刻跃上高穹,好似天上仙宫,铺开玄秘气息,悬临正玄峰高处。

两道巍峨的虚影,高耸万丈,拱卫在法坛两侧。是驭风之光龙,插翅之雷虎。

大魏帝国镇国之宝,洞天宝具龙虎坛!

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有一股磅礴的气息,在这法坛之中勃发。

仿佛是亘古沉睡的火山,在千万年的潜流之后,呼之欲出!

但在这个时候,大魏天子忽然道躯一震,握着玉玺的手,略紧了几分。面上虽无波澜,威仪不曾有失。但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还是叫燕少飞看在眼中。

他也知道原因所在。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道心,也被一种伟大的共鸣所触动。

他生在魏国,长在魏国,这些年也随魏玄彻一起关注武道,也随吴询讨教武道。亲身感受武气数十年,于此刻心有所感。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道永恒的屏障……被击穿了!

那股气……那股冲撞九天的气……

燕少飞骤然折身,眸现焰光,但见——煌煌武势,腾于西方。武道之气,气冲霄汉!

武道之巅,有人正在登顶。

而那人,并非吴询!

龙虎坛中磅礴的气焰,几乎是骤停于瞬间。

当世五大武道宗师,都已经走到武道的尽头。

修行至此是穷途,武道前方已经无路,现在是无底深渊,无尽迷雾。在真正跃出之前,没人知道要面对什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若在这最后一步走到最后一刻的情况下,还强行争渡,争渡的双方几乎就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有其他武道宗师先行,吴询只能等待。

“是谁?”东方师却是没有魏天子那么喜怒不形于色,飞在空中,面有惊怒。

大鹏展翅覆沧海,踏雪寻梅少一枝。

举国腾飞,只慢一步,他身为大魏国师,如何不惊,如何不怒?手持天表一张,一抖即起烈焰,掐指就要去算。

燕少飞完全相信,这一刻东方师有阻道之意!

“国师!”魏玄彻翻手一按,宁然说道:“闻道有先后,登天需缓行。慢一步不见得是坏事。冷静些。”

东方师掐诀的动作直接被叫停,整个人也被按落祭台,心有不甘地候在魏天子身前。

“陛下——”东方师开口。

魏玄彻摆了摆手,止住他的劝谏:“此百舸争流之时,快一步慢一步,都是各人造化。自古以来,没有靠按下别人而成就的超脱。这条路,不是别人下去了,你就能上的。”

“武道至此,前方无路,要的是舍我其谁的勇气。咱们到处扯别人后腿,只是让大将军蒙羞,武德不彰,道心晦尘。”

这位魏国天子,比谁都希望迈出武道最后一步的是吴询,在这样的时候,却也比谁都冷静:“大将在外需放权,这是大将军的战场,且看他要什么样的支持便是。你我都算半个外行,不好做无谓的事情。”

他是在定东方师的心,又何尝不是定自己的心呢?

他虽贵有天下,此事几与天下等重。

只差一步,谁能甘愿?

……

……

天下不甘者,岂惟东方师?

从洞真到绝巅,只有一步。

这一步,万古以来,隔断多少人杰。

古往今来成就当世真人的天骄不少,敢说“必成衍道”的,一个时代也就那么几个。

这还是现世主流修行路,已经有无数前人的经验。

从武道二十六重天到武道二十七重天,只隔一重天,只是脊柱大龙往上走一节。

将之体现在一个普通成人的身上,约莫只有一寸。

就是这一寸的距离,埋葬了多少惊才绝艳的武者。

武道绝巅的迷雾中,仿佛只有一条正确的路,它纤细如丝,却贯通于无垠深渊。是无数选择里的其中一个。

但是只有你走出去,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踩空。

从“此岸”到“彼岸”,坠落的是许多武道真人奋苦跋涉的一生。

现在,于西境。

当世武道第一人王骜,迈出了那一步。

他那具代表武夫极致的肉身,就屹立在鸿冢峰的峰顶。

此刻山巅之上,只有他一人存在。

秦国名将、当世真人王肇,已经被轰下山去。在山脚下,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形深坑。

王骜不曾低头。

倒不是他目中无人,对王肇不屑一顾,而是这一拳轰出去之后,已经了结所有。此时此心,唯余武道。他只能往上,不能往下,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他不可再俯首,不能再回头!

武夫之身在山巅,也成为山的一部分。王骜之名为绝顶,也代表武道极限。他往更高处攀登的过程,也是现世武道跃升的过程。

武是止戈之道。

武却无止境。

千万年来无数武人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继续往前走。

王骜定住了。

他的双脚立在山巅,仿佛扎根在大地。

他的气血却拔升如龙,咆哮如虎。

他的意志似笼中困兽,在这片天地里不断地翻滚,天地就是他的囚笼!

西境至此有狼烟一柱,冲天而起,仿佛没有尽头。

嘭!嘭!嘭!

他的体内仿佛有天雷声。

他的肉身定在鸿冢峰顶,他的心神已至无尽高处——

古往今来所有的衍道真君,就是站在这个地方,俯瞰芸芸众生。

此境“与天齐”。

武道的世界是荒凉的。

不比自远古发源下来的“道”之主流,早就立起绝巅之林,早有人跳出绝巅之上。

王骜举目四望,身前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迷雾,深藏着无尽深渊,武者的坟墓。

从现在开始,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代表武道新的极限,都是在界定武道最高的位置。

他收拢了五指,握紧了拳头。这一握,是满弓!

狂风骤止,万籁死寂,只有他的经络,发出生机勃勃的不断绷紧的声音。

轰!

他轰出了拳头。

空间真是一张薄纸,时间比豆腐还绵软。

世界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只有一道一道的裂隙发生——那是体现在现世各处的惊电!

无论西东,不分南北,今日共见天象。

这一拳,轰破了亘古即有的天道的屏障。

倘若姜望还在天人状态里,他还要往天道靠近,他应该成为这一刻王骜的阻道人。

但现在,他只是善太息河上慢悠悠摇船的艄公。

王骜独自往前。

他的肉身是世上最硬的铁,他的精神是世上最烈的火。

前方迷雾无尽,不知彼岸何遥。

王骜再一次提起他的拳头。

出生于霸国军府的曹玉衔,娘胎里带病,自小体虚,在诸多兄弟姐妹之中,根本不受重视。努力熬练拳脚,也只是想少生一些病,让娘亲少些担心。

虚报两岁年龄才参了军,一直长在军伍的吴询,一路从小卒做到将军。他意识到在现有的军备体系下,魏国军队几乎没有机会反超霸国强军。他决定亲自学习武道,亲身感受那种名为“武卒”的可能。

生而天潢贵胄的姬景禄,也有自己不与人言的求不得、不甘愿。所有不屈服的心,最后都成为无尽长夜里滴落的血和汗,生长成每一块肌肉里的力量。

穷苦出身的舒惟钧,最早参与傀演式者的拔选,踏上武道,只是为了不偷不抢还能多吃肉。为了能够在傀儡面前多挨几下、多撑几个回合,更好完成检验傀儡的工作,获得更多酬劳,他才努力练功……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往前走的理由。

王骜不觉得自己的理由比谁高贵,也不觉得自己比谁更艰苦。

但行路至此,舍我其谁?

他对着那片笼罩武道绝巅的永恒迷雾出拳。

他代表着千万年来无数坠落的武人,再一次拳问苍天——

是否有路!

感谢书友“明心见性小童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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