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3.第1314章 新旧宰相

第1314章 新旧宰相

次日,章越辞别王安石往南而去。

王安石临别时赠一手书给章越让他有机缘转交给蔡卞,上疏便是‘立德、广量、行惠’六字。

章越当即受了。

身为翁婿王安石不转交此字给蔡卞,却让章越转交,其中别有一番深意在其中。

蔡卞心思深沉,有时候自己也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蔡卞心思复杂难明,有些许阴柔之气,不过持身俭朴,胜在靠谱。

从个人操守来说,王安石所赏识的新党官员都没得说。

章越隐其踪迹,没有大张旗鼓的回乡,但一路之下难免有白龙鱼服之事。

不过章越一旦命黄好义拿着章府的帖子上前交涉后,对方听说是章宰相府上立即赔礼认错,顺便再攀些许关系,倒也是相安无事。

如此一路到了杭州地界后。

苏杭本经济冠于大宋,这些年章越逐步放开了盐禁,允许民间市盐,只是一切要要到交引所以盐钞结算。

苏杭本就海盐集散之地,兼之在苏杭大力推广丝绸,棉布之业。

这些年苏杭经济更是独步大宋。

一个地方人的秉赋与这个地区自然环境密切相互。这点是一丝不错。

越是商业发达的地方,人就越开放进取,人也知礼。当然奢靡的风气,也是随之而来,挥之不去。

现在陈瓘在杭州任通判。

在章越提议建储,黄履陈睦先后被罢后。

陈瓘,黄裳等人就向章越提出要去地方为官。章越也是欣然允之。

陈瓘主动提出去杭州,黄裳也提出去登州。章越答允了,让二人去两州出任通判。登州如今是往高丽的海贸之地,与契丹翻脸后,宋朝的商船可以不必从明州偷偷摸摸地而是通过登州大张旗鼓行驶往高丽。

章越的船只抵达武林门码头泊岸时,陈瓘已是在岸上的酒垆中等候当即迎出。

此刻码头上舳舻相接,船工先拆卸着云帆,青石筑成的埠头台阶上渐次喧闹。

无数盐包米篓对垒如垛,漆箱茶篾排成长长一列。

穿着丝绸棉服的客商手执牙板,而赤膊力夫肩扛货物,一旁朝廷税亭里的老吏呵了呵笔头,将客官报关的货物记入青册。

漫空扬花飘落卷入人衣,章越目睹这一切,但觉无尽春意,又满满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就是仅次于汴京的大宋经济中心杭州。

“老师!”陈瓘见到章越大喜,连忙扶着他下了船梯。

章越欣然地道:“这一次路过武林门,比我八九年前路经此处,更繁华了不知多少。”

陈瓘见章越也极欢喜,见到章越一脸感慨之色道:“老师!”

章越道:“我想到吾师古灵先生,正是他知杭州数年,才有了今日官商两便的景象。”

师生二人在酒垆处品酒,点了几样苏杭小菜。

“老师尝一尝这盘醋溜鱼。”陈瓘帮章越布菜。

章越看着这醋溜鱼心道,这莫非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西湖醋鱼?

章越用筷挑了些许鱼肉近前但觉一股醋香入鼻,品尝后赞道:“酸甜清香,口感软嫩。”

陈瓘笑道:“老师喜欢就好。”

陈瓘帮章越划拉一大块鱼肉,章越就着酒,一口鱼肉一盏酒地吃了起来。

旋即店家又端来一碗鱼羹,章越吃了半碗下肚。

二人聊了聊,陈瓘向章越禀告朝中消息。

朝中两件大事,一件事是皇六子已是正式册立为皇太子,皇六子正式改名为赵煦。

章越听说过感慨,官家真不愧是言而有信,比起明朝某位天子来说,简直好太多了。

另一件事,则是契丹被吕惠卿击败退兵后,遣使议和。

官家大喜,此时国本稳固,决定效仿真宗皇帝一般进而封禅泰山。

但是此举遭到苏辙,秦观,晁补之等一众官员的反对。

陈瓘这时道:“老师,陛下命你往福建路任安抚使,按道理你今日才到杭州府,已是迟了。”

听着陈瓘的提醒,章越笑了笑道:“这一次皇太子册立,百官都有封赏,王丞相,蔡持正等都加了官,甚至作为太子潜邸的讲官蔡元度,程正叔都加官了,却唯独没有给我加。”

陈瓘闻言不敢接话。

章越道:“安抚使之任又不是正官,迟了便迟了,我倒等着朝中的御史弹劾我。”

陈瓘听了默默叹了口气。

迅即陈瓘道:“老师,我听说京中蔡持正已是动手了,趁着与契丹议和息兵之机,已经派官员往西北查沈存中和王处道了。”

章越道:“时局波动之际,也无可奈何。此番我路过江宁请荆公替我上疏,但他的话在官家那还有多少分量,谁也不知。”

“倒是你与黄冕仲都是聪明人,能观一叶知秋,如今一个在杭州,一个在登州,倒是避开这场风波。”

陈瓘低下头,他与黄裳都察觉到章越罢相后,即将要到来的政治动荡,向章越请求先一步离开京师。

陈瓘道:“我只是担心子由,少游他们。陛下以再造中兴为己任,他们在这时反对陛下封禅泰山,不正给了蔡持正口实吗?必坏了子由他们。”

章越道:“莹中你是学佛的,需知这叫个人个人的缘法。”

“何况你说得子由他们未必不懂。”

陈瓘恼道:“老师,持正如此作用,你不恨他吗?”

章越看着陈瓘目光一凝道:“恨?”

“莹中,你盼着别人好,别人不一定好,但你一定好;你盼着别人坏,别人不一定坏,但你一定坏。”

“不必浪费气力,我与持正且行且看之!”

章越心道,蔡确继自己为右相,本就是官家指定的。难道官家会不知道自己与蔡确不和吗?

顿了顿章越对陈瓘道:“带我看看此地风土人情。”

……

蔡确私宅中。

何正臣,邢恕,向七等蔡确心腹党羽都在宅中。

随着蔡确升为右相,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何正臣道:“苏子由他们取死有道,公然反对陛下封禅泰山之事。言此举不仅劳民伤害,万一契丹来袭如何防备。陛下心底必是恨极了他们。”

“都不需我们动手收罗他们罪状,自己就将把柄送上门来了。”

邢恕道:“我看他们不会如此短视,也是搏击名声罢了。”

“是不是太急了些,毕竟陛下龙体还未痊愈,就着急封禅泰山,如此路途上有一番操劳。”

蔡确道:“秦皇,汉之武帝,光武,唐之太宗,玄宗,都曾先后封禅,如今收复了凉州,数百年后能再通西域,党项肯重新俯首称臣,辽国又愿遣使言和,陛下不仅可一尝心中夙愿!”

“从此以后陛下也可名正言顺的皇建有极了!”

皇建有极四个字,也是蔡确心底理想。

身为官家一手提拔起的大臣,他对官家心怀着满满的知遇之恩。他的志向当然是辅佐天子‘皇建其有极’。

听着皇建有极,蔡确道:“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蔡确的这话正是王道的精髓所在,而天下一切也以皇帝的旨意为最高的准则。

数人都是齐齐点头。

邢恕对此有些不赞同,但几千年都是家天下的制度,也是历史的必然。没有皇权镇压,士族世家不泛滥肆掠成什么样子,哪有他们这些寒门出头之路。

可反过来说,出了头的寒门,也会成为新的士族和世家。

邢恕虽是蔡确一党,但心底也有读书人在道义上的坚持,故在此刻脑子里也是在胡思乱想。

向七道:“右揆,建公往福建路赴任,一路迟迟停停,一个多月了才到杭州,肯定是赶不上。”

邢恕心底一凛,章越就是他方才心底所想,出了头寒门已成了新的士族和世家。

你作为致仕的宰相,势必要给后来人腾位子。

蔡确道:“立即找几个敢言的御史弹劾!就说久滞路途,显有怨望。”

邢恕道:“建公方才罢相,这样会不会伤了大臣的体面。”

邢恕说完给蔡确横了一眼,向七冷笑道:“我差点忘了,和叔当年在建公幕下数年,还念着旧情呢。”

邢恕闻言涨红了脸。

蔡确道:“又不是天子退位,何谈体面不体面。”

“当初荆公罢相,章度之逐邓文约(邓绾),吕问之(吕嘉问)出朝堂时,何曾见他心慈手软过。”

“建公心底了然。”

邢恕心道,可是章越从未对外人说过王安石一句不是,也给了对方致仕的体面。

蔡确此举令邢恕想到了一句话,作法自毙。

向七道:“建公退了,自是知道有此安排。此外章子正和沈存中也当罢之!”

向七说起沈括心底满是恨意,当初沈括迫害自己之事,他可没有一日忘了。

但他对章越替自己对沈括说情之事,他也记得但他觉得凭他与章越交情,章越帮得不够。

一点没念着当年的同窗之谊。

蔡确迟疑道:“子正我会料理,只是存中要缓一缓。”

向七急道:“右揆忘了当初之事。”

蔡确知道,当年沈括任三司使时提出修改免役法,正是自己的弹劾令沈括下野。这段恩怨了不了。

不过蔡确一时不想如此扩大化,但转念一想,既是迟早要办了,索性一并办了。

蔡确对向七点点头,对方见之大喜。

1324.第1315章 见闻

第1315章 见闻

“谁许此贼这般言说?”

官家看着御史弹劾章越的奏疏大怒。

留身奏对的蔡确谨慎的道:“下面的官员乱说话,请陛下处分。”

官家道:“章卿迟误是不假,但他对朕是忠心耿耿。这劳御史之前与章卿有过节吗?”

蔡确袖中手指微蜷道:“陛下,据臣所知并无过节。”

官家踱至鎏金狻猊炉前,炉中沉水香缭绕:“当年汉高祖要与张良封齐国三万户,但张良只取了一万户。”

“章卿之功,辞相之后授双节度使也不为过,如此只给安抚使,有人说朕太薄。”

蔡确道:“陛下,从古至今臣子功过全凭圣裁。”

“若无高祖留地知遇,何来留侯青史留名?”

“此事你看着办吧!”官家转而道。

“是了,门下侍郎缺位,卿意属何人?”

蔡确道:“回禀陛下,宰执人选关乎国本,臣万死不敢置喙。”

官家抚掌而悦。较之章越的锋芒毕露、王珪的模棱两可,蔡确这番恭顺最合圣意。

官家道:“此番吕惠卿北疆退敌有功.”

蔡确听官家提及吕惠卿名字,广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吕惠卿此人独断专行、当初排除异己之酷烈犹在眼前。此人不仅激进而且善于权谋。连蔡确也曾觉得吕惠卿行事太过,败坏了新法的名声。

所以吕惠卿当初被贬时,他蔡确一句好话也没替吕惠卿,甚至暗中落井下石。

官家让吕惠卿回朝出任门下侍郎。

官家顿了顿道:“不过吕卿朝中人望不佳,党同伐异之性未改,朕虽有此意,但还是另行封赏了。”

蔡确心底松了一口气。

官家话锋陡转道:“此番章惇坐镇定州,协助吕卿击退辽军有功,他来出任门下侍郎如何?”

蔡确心底一凛,他也知道这是天子惯用的权术了。

先提一个大家都不接受的名字,然后再退而求其次。

蔡确心知官家早有意将章惇提拔回朝任官,只是碍于章越,一直不能如意。如今章越辞相,还不是爱干嘛干嘛。

蔡确知吕惠卿又是与章惇一党,他与章惇关系还不错。章惇此人虽偏激,可论玩弄权术,比吕惠卿有差距。

蔡确道:“陛下,章惇刚毅忠纯,必不负圣望。”

官家点点头道:“封禅泰山之事,劳卿多操心。”

蔡确道:“臣躬奉纶音,敢不尽瘁。”

说完蔡确便起身告退了,走了一半忽听得官家在身后叫道:“蔡卿。”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蔡确停下脚步看见官家立于丹墀之上,玄色袍角掠过青砖言道:“卿不要一意只念着朕,也要好好念着自己。”

蔡确闻言一愣眼眶骤热,伏地三叩道:“臣臣蒙天恩,纵肝脑涂地……”

说到这里蔡确喉头已哽。

官家扶着蔡确道了一句:“蔡卿要记得朕的话。”

蔡确当即向官家重重一拜离殿而去。

官家目送蔡确背影默然片刻。

不久医官奉上了药盏,给官家诊脉。

官家正凝望殿外彤云,盏内凝如墨色的药汤正倒影出官家憔悴的面容。

“御医,朕此病可治否?”

医官道:“回禀陛下,此病可治。”

“此疾可延寿几何?”

医官一愣。

官家道:“非良医,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官家眉头一凝自言自语地道:“朕至少还要再撑数年!”

说完官家伸手一拂,推开了内侍所捧的佐药甘蜜之物,然后捧起药盏一饮而尽。

饮毕之后鎏金盏底重重磕在紫檀案上,官家目光看向了殿外的长空道:“朕偏不信命!”

……

杭州,天色还未破晓。

章越,陈瓘已至一座青石板石桥桥边,看见数百名无主机工手持工具聚集桥头,鹄立于寒雾之中。卖胡饼的跛足老翁掀开藤屉,热气模糊了青灰天色。

陈瓘道:“老师,这些人多是乡间的熟手织工,等待机户来挑选。”

章越看着这一幕想起了上一世城市里凌晨四五点的劳动力市场,也是如此人满为患。

章越问道:“机户是些什么人呢?”

陈瓘道:“过去是朝廷的匠役,今多为有几十架织机或机房的商贾。”

顿了顿陈瓘道:“老师,两浙是朝廷实行免役法最便利的地方,此役一改官民称便。”

章越点点头,陈瓘道:“平日这些织匠有常主,计日受值,若遇到他故,机户便到桥上招工,称之换代。数年来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相依为命。”

章越感慨生民殊不易,无论哪个朝代都是这般,最底层的百姓活着就是为了今天有一口饭吃,明天都算了。

不久桥头忽起骚动,机户抵至桥头拿着名册挑人:“第三排左五、右七,跟车走!“

被点中的汉子小跑着挤过人群,余者仍笼袖满怀期盼地看着机户。

到了晨钟响起时,机户也挑完了机工,至于没被挑上仍驻足在桥上延颈而望,久久不肯散去。

几个人言语:“今日无人雇,便要饿着肚皮听一夜水涛声。”

“老师,我们去机房看看。”陈瓘对章越言道。

章越点点头,走了几步回头仍看到这些机工在桥头驻足遥望。

跛足老翁又掀开藤屉,火热热地蒸汽漫起,再度遮住了章越的视线。

听得几声云板响,机工们鱼贯走入作坊。

陈瓘亮出腰牌报是杭州府官府的人,机户不敢怠慢任由他们旁观。

章越到作坊里看见数十张花机排列成行,机杼声如急雨。

匠人脚踩踏板,手拉综线,经纬交织间,缎面渐显龙凤或缠枝花纹的轮廓。花机的复杂构造需多人协作,踏板的少年学徒满脸油汗,拉综的师傅眼观六路,高架上的提花工正唱喏纹样口诀。

一旁老匠人对学徒骂道:“织锦之妙,贵在手眼合一。”

十二三岁的学徒依言紧盯经纬。

迅即老匠人一个耳刮子打来道:“似你这般稍有不慎便致断线,需连夜返工。”

学徒听了立即打起精神。

一旁的机户紧紧跟随着章越,陈瓘二人,生怕有丝毫伺候不周。

等到了二人看完了作坊后,机户旋即给二人手中塞入一个红纸包裹之物。陈瓘欲不收,却给章越拦住。

章越对机户问道:“你一下机,计利多少?”

陈瓘道:“你不必瞒着,我们都是方家,仔细答着就是。”

机户捻须谄笑道:“回禀公爷,托朝廷的福,当五有一。”

章越道:“计利之后呢?”

“买机。”

“几旬可增一机?”

“两旬可增一机。”

章越点点头,机户将利润用来扩大再生产,说明整个行业正欣欣向荣,仍处于扩张之中。同时商人不怕政治上的打压,否则很容易就将利润弄出去买田买宅或者捐官,免得生产扩大被官府留意上。

明末有个潘璧成案,也是机户出身累积了百万家财。因家里争产导致内斗,引来官府窥视介入最后整个家族破落。

只有聚集生产,生产规模扩大,有了一定聚集度后,才能催生技术进步,生产力才能提高。否则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难成气候。英国十六世纪时,集中工厂的规模就已是极大了,工厂动则雇工数百人。反观到了号称资本主义萌芽的明末雇佣也不过几十人罢了。

因此章越将纺织业放开,让民间资本介入是正确的,只要朝廷将棉布和丝绸期货把握住,制定好准入标准,把控好质量足矣,这样就可以坐等天上掉钱。

章越听到这里还是很高兴的问道:“善也,你们平日有什么难处?”

机户道:“回公爷的话,朝廷税赋似重了些,还有机工叫歇!”

“叫歇?”章越眉头一挑,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机户心底一凛方才都说得好好,不知怎么这一句惹怒这位看起来‘气势’甚强的公人。

章越指着外头道:“桥上那么多雇工找不到生计,怎么还有人敢叫歇?”

陈瓘骂道:“机工叫歇,还不是因尔等不把人当人看。”

“作坊的机杼声彻夜不息,机工们都被拘在作坊里三月不得归家,病倒便扔到义庄?”

章越恍然,这里的机工哪是996啊,简直是007。

机户道:“都是花钱雇来,你情我愿,再说行当里哪个不是这般。百姓有口吃的,还有余钱攒下来,总也好过饿死在外头吧。”

“走吧!”

章越不愿再说,将对方给的红封往地上一丢,陈瓘也是扔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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