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武僧

虽是清晨,可红日已分外灼热。

孟渊和独孤亢骑马在前,胡倩等人与王先生在后面远远跟着。

那王先生本就是清客出身,三言两语就把胡倩三人夸的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待三个雏哥都脸红的不好意思了,这才道:“世子不愿带护卫跟随,这一次就有劳三位老师多多照拂了。”

他取了银票递出,吴长生和铁牛都来看胡倩。

这一趟的一把手自然是孟师兄,二把手便是胡倩了。

“王先生!”胡倩骑在马上,额间系布,严肃道:“世子既然非要跟着,我们自然也愿充当护卫。只是我们此行是为斩奸除恶,到时怕分不得心!还请王先生知晓。”

胡倩见王先生还要给钱,就又道:“至于银钱,我们是不会收的。你若不信,可去问一问孟师兄,他也绝不会收礼。”

王先生见状,又客气几句,这才催马上前。

胡倩在后面瞧着,就见王先生朝孟师兄递过去钱,孟师兄说了几句义正辞严的推辞话语,然后就把银票揣怀里了。

“这叫诗刀双绝?”胡倩嘀咕。

一行人自南城大门出去,而后便见大江。

王先生已抢先付了渡江钱,诸人牵马登船。

孟渊还没酝酿出诗句,就见一戴斗笠,着缁衣,拄着竹杖的人也上了船。

与此人同行的还有两人,乃是黄有升百户和另一个百户。

孟渊一回头,就见独孤亢已经钻去船尾了。

“你们去照看世子,他渡江必有诗兴,莫让他激奋之下投了江。”孟渊搪塞走胡倩等人。

那黄百户也看到了孟渊,他跟身边的那百户低语了两句,便上了前。

孟渊早就跟张龟年打听过了,那李千户带来的人不少,但是百户只有五个,其中黄有升算是最亲信的,而另一个百户名为仇不来,是李千户的娘家人。

“孟小旗不在家养伤,怎出门来了?”黄百户笑眯眯的问。

“来江南延请名医。”孟渊笑道。

“原来如此,呵呵。”黄百户皮笑肉不笑。

“黄百户这是做什么去?”孟渊笑着问。

“公门要事,也是你能问的?”那仇百户出了声。

此人名为仇不来,但一开口就是结仇的架势。

孟渊是个和气人,本不想理会这种人的,但忽觉对方已锁定了自己的气机。

武人之间,言语争执没什么。可若是引动气机,那便是动手的征兆了。

前番得罪了李千户,孟渊知道这姓仇的是来找茬。

那黄百户笑眯眯不吭声,玄真和尚也不说话。

“我自与黄百户言语,是哪家疯狗在说话?”孟渊笑了笑,才看向仇不来,稍作打量,笑道:“原来是仇百户,失敬失敬。”

那仇不来闻言,怒道:“李千户给你脸你不要,原来你是想找死!”

他立即拔出刀,“区区小旗官,来让我称称你的能耐!”

“在下没什么能耐。”孟渊也拔出刀,“不过方入七品,只学了浮光洞天罢了。阁下若是要试刀,且请。”

这浮光洞天是搏命的天机神通,一发就止不住,成则成,不成就是输。

仇不来见对方一开口就要拼命,他愣了愣,后退两步,道:“我们三个人,你只有一人!”

孟渊见玄真和尚不发一言,便笑道:“你们三个人必定要死一个,你猜谁死?”

仇不来一时间想起此人曾凭着浮光洞天,力斩六品佛妖。

传闻此人玉液盈广,浮光无穷无尽,比之寻常七品武人要强盛三四倍,可谓出手必要死人。

渡江船本就不大,甲板上都是人,此刻见人拔刀,船客全都避了开去。

船尾的胡倩三人也发觉异常,当即奔了来,纷纷拔刀,立在孟渊身后。

“你们都下船去。我不过杀一土鸡瓦狗,还无须帮手。”孟渊只盯着仇不来。

仇不来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他又退两步,站在船舷边,看向黄百户。

胡倩三人也不走,一个个怒视着仇不来。

“何必呢?”黄百户站到两人中间,他见孟渊一副拼命的架势,就赶紧道:“都是同僚,该当和睦才是。”

“我听人说,若是路遇野犬,绝不能转身去逃。”孟渊见状,也不收刀,只看了眼胡倩三人,教导道:“你硬,野狗就软。”

“阿弥陀佛。”玄真手拄竹杖,单手宣佛号,道:“孟施主以自身性命相博而得势,既已得了势,何必再言语羞辱呢?七品武人若是真打了起来,满船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

“方才我弱敌强,他人借大师之势言语相逼,大师并未帮忙转圜。待见我此刻要摔罐子了,大师却又拿满船百姓来劝阻了?”孟渊冷笑,“人言佛门之人慈悲为怀,大师这慈悲可慈悲的真是时候。”

“阿弥陀佛。”玄真头上斗笠很大,遮住了面孔和光头,他身子微微颤,隔了一会儿才道:“贫僧是武僧,不擅辩经。待来日得闲,还请施主指点指点拳脚。”

“求之不得。”孟渊道。

“都收了刀。”黄百户先去让仇不来收刀。

这会儿王先生也来了,他也来规劝孟渊收刀。

闹腾半天,大家伙儿都收了刀,孟渊自去船尾。

那黄有升见孟渊等人走远,拉住仇不来,叮嘱道:“这小子不是善茬,以后别拿官职压他了。他也是七品武人,你不是他对手。”

这边黄有升拱了火,那仇不来却皱眉道:“我瞧他也怂的很,大半是装出来的硬气。我气机定在他身上,他气机就没敢定住我。他也怕我出手啊!”

“啊?”黄有升愣神,“他诈人?”

“阿弥陀佛,他确实在诈人。不过不是强装的气势,而是真有一战之心。”玄真出了声,“他气机定在贫僧身上。”

“原来我不用死!”仇不来还在迷糊。

黄有升却听懂了,外界都说玄真和尚是七品圆满之境,但其实是上中下三天全开,未臻圆满。

但毫无疑问,在三人中玄真最强。

而玄真这般说,显然是说,人家根本没把你俩当回事。

这也说明,玄真没把握挡下那孟渊玉液全盛的浮光洞天。

“玄真大师,你觉得他有多高?”黄有升问。

“远看便知筋骨强韧。可同为武人,谁又能说得准呢?武人若拼命,江河可倒流。”玄真略沉思一会儿,道:“不过你们二人是万万接不住他的浮光洞天,即便有防护的天机之法,也难。”

这边三人谈个不停,孟渊等人也在船尾密谈。

“阿兄这么老实,为啥老有人欺负他?”铁牛还在愤愤。

胡倩和吴长生看向铁牛,心说也就你以为他是老实人了。

“师兄说的野狗之论很有道理,”胡倩又来反思了,“可拼死能赢野狗,若是遇到猛虎呢?”

“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走。”孟渊道。

“这岂非很丢脸面?”胡倩诧异道。

孟渊打量了一番胡倩,道:“命最重要。”

“那师兄方才一对三,不说命最重要了?”胡倩眨巴眼睛。

“我有法子。”孟渊看着这三人,道:“所以以后我让你们走,你们就走。你们在,反而碍手碍脚。”

“师兄的意思是,我们成了师兄的势,被人拿捏住,师兄就不好腾挪了。是故我们一走,师兄就相当于给自己去了势,别人就无势可去了!”胡倩明了。

这人跟谁学的歪理?

“……”孟渊忍不住挠头,竟接不上话。

扯着话,不多时船靠在南岸。

那玄真三人下了船,径往西南而去。

孟渊估摸着,应该是往望江崖去了。

下船骑马,孟渊让胡倩和王先生等人在前,自己和独孤亢在后面。

“那人什么来头?”独孤亢这会儿才有空问了。

“兰若寺的秃驴,僧号玄真,是七品的武僧。”孟渊道。

方才在船上,孟渊对黄有升和仇不来并无多重视,倒是愈发觉得那玄真不简单。

独孤亢摸了摸头,道:“我这位武僧徒孙可不简单,你以后得留心些。”

“徒孙?”孟渊都笑了,他记得给独孤亢接引的老师是兰若寺的大德高僧,但没想到独孤亢辈分这么高。

“兰若寺的辈分是按圆明净智,了觉玄常,澄清悟海排下来的。我是‘了’字辈,他是‘玄’字辈,喊我师公是没错的。”独孤亢认真道。

“这武僧是渐修派,还是顿悟派?”孟渊道。

“你看你,又来说什么渐顿之分。”独孤亢一副敦敦教导的模样,“其实没分那么清。而且兰若寺中,渐顿两派之中,还又各分了好几派,乱的很!”

“就一个兰若寺,分了渐顿两派后,内里还要再分派别?”孟渊都笑了,“修行学说之别罢了,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佛家本就爱辩经,大家都是不服气彼此的。渐顿两派里再分几派怎么了?”

独孤亢理所当然,道:“咱老鳖坑诗社三个人还能分成两派呢,人家怎么就不能分派别了?”

“诗社怎么就分两派了?”孟渊有点迷糊。

“别以为我不知道,社长跟你亲,你俩出去玩耍论诗不带我,可不就是排挤我,另成一派么!”独孤亢委屈的很。

(本章完)

第128章 毛病

马蹄哒哒。

“这兰若寺的武僧好不好对付?”孟渊也不扯别的,只问根本。

“你又想跟人家打架了?”独孤亢很是担心,“阿弥陀佛,孟施主你该收敛收敛才是。”

“了空大师说的再对也不过了。”孟渊当即应承下来,叹息道:“我曾听有高僧问答,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答曰: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孟渊了然点头,道:“我就是这般的人。”

“你……你这话确实合我佛家之学,只是你说的时候,能不能别按着刀柄?”独孤亢审视孟渊,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都跟你打了一次机锋了!你赶紧给我讲讲兰若寺武僧!”孟渊不演了。

“你看,又……”独孤亢见孟渊要催马,就赶紧换了话语,道:“兰若寺武僧传承已久,天机神通极多。”

他显然是懂行的,“至于我徒孙学了多少,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武僧上中下三天全开后,按着兰若寺规矩,是要出外云游,当那苦行僧。一般是在平安府内,当然也有出境的。””

“还能云游?”孟渊好奇问。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真是少见多怪!”

独孤亢笑嘻嘻,“顿悟派的人里,还有谈姑娘的呢!”

“谈姑娘?”孟渊只觉得离谱。

“平安府佛门兴盛,家家奉佛,常请佛门子弟上门做法事。一来二去,就坏人清白了!”两人四周没人,可独孤亢还是压低语声,“但是我兰若寺规矩严,是不敢这么做的。”

“那平安府有姑子没?”孟渊问。

“有啊!最大的清静禅院,就是尼姑庵!”独孤亢见孟渊面有期待,就皱眉道:“孟施主,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孟渊道。

独孤亢打量孟渊,好心道:“孟施主,女人只会耽误我们修道参禅;只会耽误你拔刀,耽误你前程。”

“对对对。”孟渊应了下来,“继续说武僧。”

“执迷不悟啊。”独孤亢费心点拨,却见孟施主是个榆木疙瘩,无奈道:“武僧之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外出云游的武僧,至少有三样天机神通。一防、一逃、一攻。至于出了平安府的,怕是还要多上两门。”

“这么多?”孟渊吃惊。

“那是自然,且大都是至阳至刚的天机神通。”独孤亢颇有感叹,“兰若寺传承极久,天机神通颇多。是故很多沉迷武道之人,前往平安府,盼能拜入兰若寺中。”

“庆国贬佛,当地官府不管?”孟渊问。

“自然管,度牒不往外发放的。”独孤亢笑笑,“不过要是当俗家弟子,当记名弟子,那就不好管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孟渊也笑了,“想必当这记名弟子、俗家弟子也是有要求的吧?”

“当然。有了师承,学了能耐,自然需得维护兰若寺,有忙也得帮。”独孤亢叹了口气,道:“所以兰若寺名气大。即便出了平安府,还有许多人往兰若寺送钱供奉。”

他回头指了指,道:“我那徒孙能来这里查佛妖,固然是你们镇妖司延请,怕也是有兰若寺的俗家弟子帮忙。”

“这些武僧外出云游历练,还有什么说法?”孟渊又问。

“佛门中有两个坏毛病。其一是发宏愿,这个是由上到下的毛病,你是知道的。”独孤亢认真起来,“其二是传道,这也不必多说。”

他声音小了起来,“其二是度化,且大都是度恶人、恶妖。越是恶,他们度的越开心,越来劲儿。前者大半收为弟子,使其做善事,乃回头是岸之意。后者则是收为坐骑,也有当弟子的。”

独孤亢认真道:“云游在外的弟子,是不能传道的,但是能度人。我听说,曾有一位大德,以高深武道,度一嗜杀的恶女回头。那恶女最后幡然醒悟,但大德也因伤重而死。后来恶女再不杀一人,不做一恶,隐姓埋名当了寻常百姓,结婚生子,好不快活。”

孟渊不认同这位大德高僧的做法,但钦佩。换了自己来,杀完再烧,成灰了也就算度了。

两人聊着天,大都是孟渊在问,独孤亢在答。

孟渊知晓了许多兰若寺的事,对渐顿之争也了解的愈加多,只是独孤亢绝口不提他师父是谁,也不讲姑子的事,未免扫兴。

“咱们要趁着天不热走快些才是!”胡倩见孟渊和独孤亢磨磨唧唧,终于看不过眼了,“诗改日再对!”

眼见人家来催,孟渊也听话的很。

一行人越奔越快,午间实在热的不行,马儿都扛不住了,便在一处沿路茶铺里歇息。

一直到下午过半,马儿睡饱喝足,这才又出发。

猛催马力,待傍晚时分才算到河东县。

“小孟爷!小牛爷!”那老张头瞧见孟渊来了,赶紧跪下磕头。

孟渊让铁牛把他扶起来,那老张头非要孟渊等人吃碗面再走。

“那就在这儿吃吧!”胡倩始终谨记寻梅的话,不敢花陈守拙的钱,“咱吃了再去。”

“陈先生不差这几个钱。”孟渊瞪了眼胡倩,“先生虽然穷,可还是会待客的。”

一众人来到县衙后院,便见陈守拙在杀鱼。

“世子怎么来了?”陈守拙立即洗干净手,请独孤亢坐下。

“是孟护卫非让我来的。”独孤亢憨厚的很,见再无肉食,就好奇问:“先生就吃这个?”

“河东三十一斤羊,俸薄如何敢买尝?只把鱼虾供两膳,肚皮今作小鱼塘。”陈守拙笑道。

独孤亢愣了愣,然后才接道:“酒肉虽香咱少尝,娇妻美妾不进房。清风两袖心不慌,先生远胜孟大郎。”

“妙哉妙哉!”王先生已经夸起来了,“不太妙,小孟老师也是非常好的。”

“师兄你接呀!”胡倩催促。

“……”孟渊揉了揉额头,“吴长生你别杀鱼了,让胡倩去杀,你跟铁牛去烧饭。”

简单吃过了饭,陈守拙又从井里捞出几个甜瓜,分给诸人。

一边吃,陈守拙便一边说起了这次的案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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