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同协见闻(下)(为盟主为盟主心韵

肝素,是临床进行抗凝治疗的最重要武器之一。自从1916年肝素被发现以来,这种神奇的提取物在人类医学领域持续发挥着重大作用。尤其是在心脏手术和体外循环中,肝素的使用更是极为普遍。和抗生素之类的药物不同,肝素本身也是人体内会自然分泌以控制血液凝结速度的黏多糖硫酸脂之一。因此肝素并不会因为过度使用,从而产生耐药性而失效。如果有患者对肝素不敏感,那么情况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尤其是当一个罹患肺栓塞的病人出现了肝素不敏感之后,这个情况就变得更加麻烦。华法林之类的香豆素类抗凝剂起效太慢,而且一般临床应用都需要肝素进行抗凝“预启动”,随后改用华法林方能达到理想效果。单纯使用华法林,在目前这个情况下明显是不够快的。

作为中国医学的顶点,同协医院的医生基本都是最顶尖的人物。哪怕只是一个博士在读的急诊科住院总,在发现异常情况后也能第一时间作出判断。袁平安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决定请血液内科来进行会诊——李嵩昭的情况的确有些异常。

血液内科赶到急诊只花了几分钟功夫。在拿到了病人的凝血检查报告,同时听取了孙立恩的描述后,血液内科的医生当即作出了建议。“马上检查他的F-XIII凝血因子情况。让检验科的同志们加个班,这个得跑个ELISA检测。”

袁平安皱眉道,“F-XIII?”他忽然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同意了检查要求。等到血液内科的医生离开后,他忽然朝着孙立恩问道,“我看留香园上说,小孙医生做诊断是一把好手。”他指了指躺在床上,脸色铁青的李嵩昭问道,“那这个病人,您觉得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呢?”

孙立恩今天已经上了一整天的班,坐飞机被掐了好久后落地又没个地方休息,到网吧通宵结果还发现了一个重病号。这一连串的事情折腾下来,脑子早就木掉了。他有意推脱道,“同协的大牛可太多了,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小规培在这里大放厥词。您判断就行了,我最多就是参观一下。”

“看来孙医生是不太愿意和我这种半路出家的急诊医生打交道嘛。”袁平安把自己和柳平川失之交臂的怨气都撒到了孙立恩头上,连带着宁远医学院都被他记恨上了,“还是说,在贵院看来,我们同协已经无足轻重,就连讨论病例的价值都没有了?”

孙立恩规培两个月,在急诊室里也见过了很多种人,但如此咄咄逼人的同行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皱着眉头道,“袁医生,我还只是个规培生,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我不能在这里进行医疗活动的。”

“只是讨论嘛。”袁平安摊了摊手,医生之间的交流是很常见的事情。哪怕是看上去像在仗势欺人也罢,袁平安只想把面前这个被吹成豪斯在世的小规培狠狠折辱一番。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医疗行为靠的是专业学识和大量病例经验,而不是什么杂耍式的诊断。在他看来,孙立恩只不过是个运气很好的家伙罢了。孙立恩诊断出的疾病并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病症,只不过患者的症状表现比较独特而已。

而李嵩昭的病,恐怕才是真正的罕见病。血液内科的医生要求做ELISA检查,那就已经提示了专科医生的怀疑方向。这种病实在太过罕见,要不是袁平安研究生时期专门去学过ELISA技术,并且在那位指导专家嘴里听到了这个检测手段,他连这种疾病的存在都不会知道。

AH X III。全称“自身免疫性血友病养凝血因子缺乏症”(Autoimmune Haemorrhaphilia FactorⅩⅢ),全球报告数量不超过120例,其中日本报告了51例。国内到目前为止,仅有首都同协沪市交院确诊过5例。

就凭一个规培两个月连执医资格都没有的小年轻,想在诊断上搞出文章?袁平安差点笑出声来,这种罕见病恐怕就连你的带教老师都没见过吧!你怎么才能诊断出一种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疾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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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恩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李嵩昭,心里有些着急。他不觉得同协会无法诊断李嵩昭的病情,袁平安的行为自然是在给自己出难题。孙立恩着急的是,肺栓塞症状明确的情况下,袁平安竟然还有心情给自己出难题,却不采取任何治疗措施。

“您如果确定了诊断,还是先给他治疗吧。”孙立恩叹了口气,“交流完全可以等到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以后再做。”

“他的情况还算稳定。ELISA检测大概得要三个小时才能出结果。在结果出来以前,其他治疗手段没有意义。”袁平安无所谓的摊了摊手,“倒是如果孙医生能尽快做出诊断的话,说不定我们就有更合适的治疗手段了嘛!”

孙立恩看着袁平安,忽然心头一阵恼火。“我当医生,不是为了出风头博眼球的!”他看着袁平安,冷冰冰的扔出这么一句。随后把自己的背包放到了值班台后,“医术精湛,妙手回春”的锦旗下方。把自己的大衣挂在衣服架上,顺手抄起一件白大褂往身上一穿,“既然袁医生要交流,那咱们就好好交流交流!”

孙立恩敢和同协急诊医生叫板的底气,一部分来源于状态栏,而另一部分则来自于对医生这个职业的理想。用病人的情况来比赛?现在又不是比赛谁截肢更快的19世纪!

穿上了白大褂,就等于战士穿上了盔甲,就仿佛将军披上了战袍。孙立恩的眼神陡然一变,朝着病床上的李嵩昭走了过去。

“报告。”孙立恩甚至没去看袁平安,直接把手伸到了袁平安的鼻子下面,“要交流,最起码要把检查报告之类的都拿出来吧?”

看似态度嚣张,但孙立恩其实根本没想着在这种地方还要表示一下不满。他只是单纯的在观察李嵩昭头上的状态栏而已。

“李嵩昭,男,21岁,肺栓塞,下肢深静脉血栓,左腿淤滞性溃疡,左脚拇指坏疽,ACT时间210S,抗FⅩⅢ-A抗体阳性。”

状态栏出现了变化。而变化中最令人在意的内容是,高血糖的状态消失了。糖尿病患者的诊断有明显的指标,空腹血糖含量高于7.0mmol/L,并且餐后两小时血糖高于11.1mmol/L即可确诊。而高血糖的状态消失,说明李嵩昭体内的高血糖含量应该只是短暂的一过性高血糖。

他脚上的坏疽并不是糖尿病足!孙立恩一下子就明白了重点。如果不是糖尿病足,那么他脚上的坏疽就很可能是某种还未被诊断出的疾病所造成的症状。

那么,ACT时间210S又意味着什么呢?

ACT,活化全血凝固时间(Activated Clotting Time of Whole Blood)。一般用于检测肝素抗凝效果。参考值大约在70~130S之间。而使用了8000单位肝素后,李嵩昭的ACT时间理应达到至少400S以上才对。210S这个数据证明,袁平安的诊断方向没有错,李嵩昭的确对肝素不敏感。

“这是报告。”正在思考着诊断方向,袁平安也很配合的把之前的检验报告放在了孙立恩的手里。“孙医生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和我说。”他有些自满的笑了笑,“我们同协虽然不是什么大急诊中心,但是相应的检查设备还是比较齐全的。”

孙立恩接过检查单,大概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琢磨起了诊断内容。

抗F X III-A抗体阳性,这个指标是孙立恩最没有头绪的。而直觉告诉他,这应该也就是整个诊断的关键所在。可是这个指标……他甚至一次都没有听说过。

“孙医生,需要什么其他的检查手段么?”袁平安像一只聒噪的蛤蟆一样,在孙立恩的身边不停的问道,“我们都可以提供的。”

孙立恩却根本没有听见他的提议,只是在思索着另一个方向。

肝素究竟是怎么阻止血液凝固的?为什么李嵩昭会表现出对肝素不敏感的症状?

肝素能够促进凝血酶失效,能够抑制血小板凝集,能够刺激血管内皮细胞释放抗凝物质和纤溶物质。而李嵩昭表现出的肝素不敏感,很可能就是这三个方面中有一项出了问题。

凝血酶失效?不,如果是凝血酶失效速度上出现了问题,在没有肝素干预的情况下,李嵩昭血管内的所有血液都会变成血豆腐。也不会是血小板凝集有问题,他的脚上有很大一块坏疽,如果血小板凝集有问题,坏疽刚刚形成的时候他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排除了这两个方向,那么病因就只能是血管内皮细胞释放出的抗凝物质,或者纤溶物质有问题了。

考虑到ATC数据还是在肝素的影响下被延长到了210S,抗凝物质应该还是有分泌的,而纤溶物质……孙立恩轻轻的点了点头,就是你了!

应该是李嵩昭血液内的纤维蛋白不足,或者纤维蛋白激活出了问题……不,是控制纤维蛋白的抗体出了问题!孙立恩恍然大悟,这才是抗F X III-A抗体阳性的含义所在!F X III因子,就是血液内的纤维蛋白稳定因子。

李嵩昭的体内出现了某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导致血液内出现了攻击F X III因子的抗体。因为缺乏纤维蛋白稳定因子,这才导致了李嵩昭对肝素不敏感!

今天两更,6000多字……各位就当我三更了好不好啊

(本章完)

第126章 北方澡堂

孙立恩此刻也顾不上和袁平安置气了。他对同协的医生们只剩下了强烈的敬佩和深深的自愧不如。要知道,孙立恩是在状态栏的帮助下,同时结合了袁平安“这人的疾病需要ELISA诊断”的强烈暗示下,才发现了问题的蛛丝马迹。要是平常在第四中心医院遇到这样的病人,别说孙立恩了,恐怕就算血液内科主任黎教授在场都未必能够判断出这种问题!

而这一切,仅仅是同协医院一名普通的血液内科主治医生,看了一眼检查单,不到一分钟就作出的判断。

“孙医生,您看着那张检查单已经快五分钟了。”袁平安在一旁出言问道,“您看出什么不对劲了么?”

“你们……”孙立恩拿着检查单,怔怔的看着袁平安,“你们是怎么做到一分钟之内判断出他体内缺乏纤维蛋白稳定因子的?”

袁平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一把抢过了孙立恩的检查单,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这只是一张普通的血常规以及凝血四项检查报告,“纤维蛋白稳定因子”这八个字就算拆开了都凑不齐的检查报告。上面除了检验结果意外,没有任何检验科医生的检验意见。他看着检查单,又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孙立恩,来回几次之后,袁平安终于确认了面前这个年轻的医生是自己做出的诊断。他无力的放下检查报告,用近乎呻吟的语气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检查单结果,以及肝素的作用原理引申出的推理。”孙立恩老老实实答道,却避过了最重要的状态栏提示。比起解释自己的诊断过程,他更好奇的是,袁平安和那个血液内科主治医生是怎么作出的诊断。“你们又是怎么作出判断的?”

袁平安这下真的服气了,孙立恩的推断方向的确能够将诊断引导至AH-XIII上。可袁平安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在不具备这种知识的时候得到了这样的检查单,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作出这种诊断的。沉默了很久后,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刚才下来的那个血液内科医生,他研究生是在沪交大读的血液内科。国内第一例AH-XIII就是由他确诊并且报告的。”袁平安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孙立恩,摇头道,“至于我,当时学习ELISA技术的时候,培训专家曾经专门提过ELISA对这种疾病的诊断效果。”

孙立恩恍然大悟。对于地区急诊中心来说听都没听说过的极为罕见的疾病,在首都和沪市的顶级医院中却是一线医生经常需要诊断和处理的。难怪他们这么快就能诊断出来,原来是见过同样的患者!

袁平安无奈的摇了摇头,“难怪柳教授会选择去宁远。难怪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都肯在你的团队里工作。”他顿了顿,自嘲式的笑了起来,“我这种柳教授都不惜的要的人,居然还自我感觉良好,想要用这种罕见病为难你一下,真是……可笑啊。”

孙立恩沉默了。平心而论,他很看不上袁平安这种做法。但随着诊断明确,再加上袁平安的自白,孙立恩反而有些同情面前这个自视甚高的急诊科住院总医师了。

自免疫疾病没有一个是好治的,而同协作为顶级医院,对病人进行治疗自然需要有明确的诊断结论才能继续。在ELISA检查结果出来前的三四个小时内,同协的医生们除了进行支持治疗以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手段可以用在李嵩昭身上。袁平安的行为自然算不上“把病人扔在一边,转而为难一个规培医”。为难规培医的部分倒是没错,可他并没有置病人于不顾——袁平安只是没办法进行治疗罢了。

“孙医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袁平安苦笑了两声后郑重道,“请您原谅我的冒失。我原本以为那个帖子上的内容只是罗总在吹牛,而这一切都是你们医院为了挖人而硬生生造出的声势。”

“我只是一个寻常的规培医而已。”孙立恩挠着头笑道,“只不过比起其他同事,我的运气更好一点,仅此而已。”

胜者的自谦,在败者听来似乎更像是嘲讽而不是谦虚。只是袁平安却能看得出,孙立恩还真就是这么想的。他忽然笑了出来,“我是真没想到,刘堂春教授手底下居然能出你这么一个人,我原本以为,你跟车一起来同协,主要是为了挖人的呢。”

没想到,刘主任的威名竟然连同协都知道了。孙立恩无奈的摊了摊手,“你还真别说,我这次来首都出差,就是为了接人。”

“接人?”袁平安眉毛一挑,“难道是……那个美国的免疫学专家帕斯卡尔博士?”

“你怎么知道的?”这下轮到孙立恩见鬼了。难道面前这个医生能看见任务栏之类的?

袁平安嘿嘿一笑,“罗总的帖子还在持续更新呢。他说帕斯卡尔博士大概后天就能到宁远,而且就是冲着你这个治疗团队来的。”

孙立恩叹了口气,“是啊。只可惜我们院里定点的酒店出了点问题。只剩下了一间房……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个女同事呢。只能让她住下了。”说到这里,孙立恩有些不好意思道,“袁医生,麻烦问一下啊,咱们这附近有个蓝速网吧对吧?从咱们院里怎么走过去方便?我还在那边开了台包夜的电脑呢。”

袁平安再次被吓了一跳,“孙医生……你来首都接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找网吧包夜?”

“我级别不够啊……酒店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房间是总统套。”孙立恩苦笑着摊了摊手,“首都的酒店也太贵了,这附近的快捷酒店都得五六百一晚。规培的津贴一个月才两千出头,要是自费住一晚上,我这个月都得啃馒头。”

“要不干脆这样。”袁医生一拍大腿,“我看你也拿着换洗衣服,干脆就今晚在我们值班室里凑合睡一宿。地下一楼就有澡堂,你拿着我的卡去洗个澡,回来对付一晚上,总比你在网吧强。”

孙立恩自然有些心动,可这样似乎也太给人添麻烦了。他考虑再三,正准备婉拒袁平安的好意,却被另一个理由打动了。

“这个病人的检查报告三四个小时就出来了。全球报告仅有不到一百例的罕见病例,你就不想直接看看?”袁平安当然知道用什么才能彻底激起一个医生的好奇心。他笑着问道,“而且还有后续的治疗和其他诊断,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全程参观。”

“那就麻烦您了!”孙立恩闻言大乐,使劲和袁平安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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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也算有趣,生在皇城根下的首都人,其实对洗澡也挺有讲究。在他们看来,南方人那种一天冲一次的最多叫“过水”。真正的洗澡,那得在砖砌的大热水池子里泡舒坦了,花个几块钱请搓澡师傅用澡巾将身上的泥垢搓个遍,然后再泡一次,随后冲干净。这才叫洗澡。

然而这样的澡堂现在可是越来越少,孙立恩一直很想亲身体验一下的老澡堂子看来只能在梦里体验一下了。而在地下室一层的这间值班淋浴室,则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北方澡堂的一大特点——通透。

是的,北方的澡堂都很通透。推开门,用袁医生的卡刷开一个储物柜放好衣服后,孙立恩拎着毛巾,被眼前的景色吓了一跳。澡堂里靠墙有大约十几个淋浴喷头,而各个喷头之间,一点遮挡都没有。

生长在南北交界处的孙立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风格的淋浴室,一开始他还觉着至少能给个隔间。可看着面前的景象,他竟然有一种转头就走的冲动。

“嘿,小伙子怎么站着不动弹了?”一丝不挂的孙立恩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扭头一看,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好奇的看着他。“怎么着,进去之前还得先瞅瞅有没有进错浴池?”

澡堂内正在冲澡的几人传来了爽朗的笑声,“老朱你这么门儿清,以前也进过女澡堂子?”

“嗨。”中年人绕过孙立恩,白毛巾往肩上一批,晃着腿进了澡堂。“想当年咱老朱也是同协一帅,想拉着我进清华池的姑娘多了去了!可惜呀,咱思想觉悟太高了点。”说到这里,中年人甚至说出了一丝遗憾似的,“我就在澡堂子里走错过一回,还是走到锅炉房去的!”

孙立恩看了看那个中年人的背影,却发现他脑袋顶上跳出一行字来,“朱敏华,男,57岁,疲劳。”

“老朱你就想美事儿吧。”澡堂里正在洗澡的人笑道,“你怎么今天还在院里?让你媳妇儿赶出来了?”

“甭提了。”朱敏华摇了摇头,“她去美国看儿子,把我一个人撇家里了。在家里待着怪没意思的,这不就来和你们作伴了?”

“我刚刚听我的学生说,你们急诊送了个疑似AH-XIII来?”正在洗澡的那人搓了搓身上的泥垢,忽然问道,“你去看了没有?”

朱敏华摇了摇头,“小袁没和我提这个事儿。一会我去看看情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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