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神乎其神的杀人手段

“众目睽睽之下遇害!”

“现在还查不出是怎么死的?”

陶典真站在胡三刀的尸体前,脸色无比难看。

明明已经防住了贼子的暗杀,更刺激了王佐的露面,结果还来不及欢喜,同屋子的禁军突然来报,胡三刀没了动静!

明明朝天宫的道士全程紧盯,待得他匆匆赶到时,发现人已经没了脉搏,停止了呼吸!

南巡队伍里面没有专业的仵作,毕竟那种职业遭人忌讳,而且带上颇有诅咒之意,好像盼着出个事故似的……

陶典真也顾不上忌讳,自己直接检查了尸体。

没有刀剑劈砍的流血外伤。

没有中毒遇害的唇色青紫迹象。

脖颈处没有勒痕。

人就这样没了。

“莫非是什么毒虫撕咬?”

“伤口极小?小到我看不出来?”

“不对!如果真这样杀人,先前何必大动干戈,驱使毒蛇?”

陶典真定了定神,望向左右:“你们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入?也没有听到呼喊求救声?”

众道士齐声道:“没有!绝对没有!”

陶典真咬着牙道:“胡三刀死时离他最近的禁军呢?带过来!”

不多时,四个脸色苍白的禁军被带到面前。

陶典真冷声道:“胡三刀究竟是怎么死的?说!”

“不知……俺们不知道啊!”

四人齐齐摇头。

“你们一个个说,说不清楚就有杀人的嫌疑!”

陶典真声音凌厉起来:“老实告诉你们,胡三刀关系到锦衣卫对陛下的忠诚,兹事体大,稍有隐瞒,就准备入诏狱吧!”

四人大骇,七嘴八舌的讲述起来。

总的来说,就是王佐出现后,呵斥了围观的禁军,他们不敢在外面逗留,回到屋内躺下,却没了睡意,都在低声说话。

这四个人当时就睡在胡三刀的前后左右,起初围着胡三刀问话,问着问着就感到对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原先没有在意,以为这位只是睡着了,不料突然间,胡三刀翻身而起,坐了起来,口中喃喃念叨了一句话后,猛地软倒下去。

陶典真听到这里,凝声道:“他说什么?”

四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眸中都倒映着彼此的惊恐:“他说——‘天子饶命!天子饶命!’”

“俺们当时还笑话他胆小,陛下哪知道他,可见他整个人倒下去,又瞧着不对劲,一探鼻子,真……真没气了!”

陶典真反复询问了细节,依旧毫无收获,只能摆了摆手:“先将他们押下去……”

“难道是吓死的?可肝胆俱裂之死,也不该是这般模样,他还是遭人谋害的!谁?到底是谁?”

陶典真百思不得其解:“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将证人悄无声息地杀害了!”

道士们面面相觑,低声发表意见:

“必是王佐遣了锦衣卫的好手!”

“可诸位师兄弟寸步不离把守,连只飞蛾都难进出啊……”

“除非是鬼神之术,否则断无可能!”

……

“罢了!”

陶典真闭了闭眼睛,朝外走去。

胡三刀是关键证人,虽不足以直接取信于陛下,却能化作悬在王佐头顶的利剑——

这柄剑不需落下,只要晃一晃影子,便能逼得那位锦衣卫都指挥使自乱阵脚。

今夜毒蛇的獠牙,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尽管刺客未能拿下,但那飞溅的毒蛇已浸了棋盘,王佐越是急着抹去所有痕迹,露出的破绽便越多越明显。

可现在……

胡三刀死了。

这枚撬动局势的关键棋子一无,王佐便可稳如泰山,反倒是他们这群朝天宫的道士上蹿下跳,变得显眼起来,万一被反过来扣一个黑锅,那下场可就凄惨了!

所以陶典真第一时间,来到了海玥所居的院子外,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书童弓豪将之引了进去,就见海玥披着外袍,坐在案前。

陶典真满是愧疚地拜倒:“贫道有负海翰林重托……”

海玥确实是被之前的动静吵醒的,也得知了有人刺杀证人未遂,其后王佐现身,咄咄逼之。

这一切的发展并未出乎意料,而与陶典真的视野不同,他很清楚,王佐的失态是趁势发作,通过各方的压力,引诱贼首现身。

可此时看到陶典真的反应,海玥微微凝眉:“怎么了?”

“证人……证人胡三刀……”

陶典真涩声道:“死了!”

海玥沉声道:“刺客埋伏,趁着你们懈怠,杀了个回马枪?”

“不!”

陶典真赶忙解释:“贫道及一众师兄弟不敢懈怠,只是那刺客不知用了何等手段,将胡三刀悄无声息地杀害……”

海玥道:“死因?”

陶典真低声道:“贫道查看了尸体,没有外伤,并非中毒,此人前一刻还在念叨着话,后一刻就突然死去了……死因成谜!”

“他的遇害,是我们的责任啊!”

海玥站起身来,语气沉重:“带我去现场!”

将证人交予朝天宫,又特意放出消息,目的是配合王佐,加快进程。

同时也是对陶典真的信任,毕竟这位历史上的神霄天师还是颇有能耐的,海玥相信他能护住证人周全。

结果现在发生了意外……

陶典真不在乎胡三刀的性命,一个小小的禁军而已,贱命一条,他遗憾的是没有完成这位的任务,失去了与王佐对抗的资格。

所以当海玥为这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沉重时,他完全没有感觉,但见到这位居然愿意出面,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则故作迟疑:“若如此,王佐必知是海翰林在幕后运筹,此人睚眦必报……”

“无妨!”

海玥大步迈出门槛,夜风卷起他的衣袂:“死者已矣,至少要为其找到真凶,报仇雪恨!走!”

当海玥与陶典真赶到禁军居所时,东方既白,晨光微熹,但见一众禁军与道士在院中僵持,人人面色惶然。

一名年轻道士见陶典真归来,慌忙上前:“师兄!王佐遣人将胡三刀的尸身强夺了去!”

“你们!”

陶典真勃然变色:“为何不设法周旋?”

道士面露苦色:“那些锦衣卫甲胄森然,刀剑出鞘,稍有不从便要血溅当场,我们……我们拦不住啊!”

海玥抬手止住争执:“王都指挥总领行宫防务,禁军遇害,他确有职权收殓尸身……先进去查验现场吧!”

陶典真有些丧气,将海玥带进屋子,指了一间靠内的床铺:“胡三刀就睡在这里……”

海玥观察了一下左右床铺:“这里都睡满了人?”

“是。”

禁军所居住的这件屋舍,本来就是王府禁军所居住的地方,只不过原本的兴王府,不可能有两千禁军保护,所以现在居住的条件甚是逼仄,一个屋子里面要睡几十条大汉,排得密密麻麻,十分拥挤。

海玥又问:“这住宿的分配,是根据十二团营安排的?”

陶典真这几日跟禁军打交道,倒是了解了不少,回答道:“不!这些都是正军精壮,是毛尚书安排的……”

大明禁军起初是京营三大营,即五军营,从各省卫所抽调的精锐部队;三千营,初由三千蒙古降骑组建,后扩至数万;神机营,建制火器部队。

后来多加改制,比如景泰改制,由三大营改组为十团营,后为十二团营,正德年间又设立东西两官厅,机构愈发冗杂。

京师团营的状况,有明代各任皇帝在位时,都是在败落、整顿、再败落的往复,到了嘉靖年间也是同样。

嘉靖前期也数度整顿军务,但收效甚微,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入侵后,京师君臣在存亡危机之下,“罢团营,恢复三大营旧制”,并将三千营改称“神枢营”,其实也没啥大用,那个时期上下都烂了,军队改制难道指望严党?

现在还是十二团营阶段,禁军听起来威风凛凛,其实滥竽充数,缺编严重。

借着此番南巡的机会,兵部尚书毛伯温便指出团营三大积弊,更直接清点各营人数,发现簿籍上的京师兵力有三十八万人,但实有者却不足十四万,能够选出来参战的,仅有两万余人。

如此骇人听闻的数据,让朝野上下为之震惊,天子震怒,下令严加操练。

于是乎,团营兵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强健者,视为精壮,在团营操练,年老身弱者,退回三大营老家。

在各营的精壮士卒中,又分为正军、备军,正军相当于上等兵,备军相当于次等兵,粮饷也分出等次。

所以此番能够跟着南巡的,都是从各营里选拔的正军精壮,毛伯温选出这一批人,只待安稳回京,就能提拔为底层军官,调任到各营任职,这就是整顿军务的根基。

“如此说来,这一屋子的禁军都是青壮,但彼此间却不熟悉……”

海玥稍作总结。

陶典真也有怀疑:“贫道方才已经把离胡三刀最近的四名禁军招来问话了,凶手或许就在他们之中,海翰林要接着审问么?”

“不!如此杀人手段,嫌疑的范围不能局限于近处……”

海玥环视四周:“凡夜宿此院的禁军,连带朝天宫值守道人,悉数召来问话!”

(本章完)

第264章 弑君的杀人技

“果然是海玥,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跟我作对!”

锦衣卫中,听了属下的禀告,王佐拂袖让人退下,冷冷地道。

黎渊社汉子悄然走了出来:“此子倒还有些气量,竟敢直接出面调查死因,这无异与都指挥正面交恶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

王佐冷哼一声,俯视身前的尸体,露出审视之色。

胡三刀冰冷的尸体,就横陈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王佐先前命人强闯禁军院落夺尸,此刻这粗犷汉子的面容上,甚至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

看了片刻,发现此人浑身上下确实看不出任何伤痕,王佐的眼底深处流露出惊疑,沉声道:“他是怎么死的?”

黎渊社汉子微笑:“‘渊天子’赐予了他死亡。”

“我问的是怎么杀的人!”

王佐眯了眯眼睛:“‘渊天子’有能耐杀人,没胆量承认杀人的手段?”

“都指挥的激将未免太过直白……”

黎渊社汉子失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如都指挥亲自验看?锦衣卫常年与诏狱死囚打交道,想必对死因鉴定颇有心得吧?”

他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若都指挥能勘破死因,在下便如实相告——‘渊天子’究竟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其性命的!”

看着对方胸有成竹的神态,王佐双目微眯,片刻沉默后,冷哼一声:“如你所愿!”

蟒袍一振,俯身探向尸首。

后世将主要的致死因素,概括为物理性、化学性和生物性三大类。

物理性包含机械性损伤、烧伤电击、窒息、极端温度;化学性包括毒物中毒、药物过量、工业化学品接触;生物性则是毒蛇毒虫咬伤、生物毒素、极端过敏反应等等。

古代由于验尸手段相对匮乏,没办法用这样的类型划分,但也有一套分类。

王佐的划分就很简单。

一为外力致死,刀剑斧钺之伤、绳缢颈项之痕、水火雷击之创,皆归此类;

一为内伤致死,或五脏破裂,或沉疴积毒,中毒者可用银钗探喉,观其色变,若是死得久了,就取骨殖蒸验,辨其毒性;

最后一类比较特殊,如惊怖猝死,郁结而亡,人有七情,过则为灾,王佐见过不少被关入诏狱的臣子,未受任何刑,住的牢房也不差,但身体很快衰弱下去,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可以说,能在这个时代概括出如此分类,尤其是将心理因素考虑进去,王佐是具备一定前瞻性的。

然而将这种鉴别之法运用到这具尸体上,他的眉头很快就紧锁起来。

无劈砍击打外伤,颈脖处无勒痕,面部没有淤血肿胀,颜面口唇皆无血迹,排除窒息、中毒、内伤……

即便是蛇虫咬中,其实也属中毒身亡,必然能从颜面口唇中发生端倪,但并没有……

‘难道说!’

王佐探手摸向胡三刀的头顶。

如用钢针从头顶打入,属于外伤致死,只不过伤口较为隐蔽,难以发现,却瞒不过他这等好手。

‘不是?’

‘依旧不是?’

‘那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王佐真的震惊了。

就不说这个禁军证人胡三刀,被朝天宫的道士紧紧盯住,周围还有从团营里筛选出来的禁军青壮,一双双眼睛哪怕不特别关注,也是一重巨大的阻碍。

就算胡三刀是在无人的角落死去的,单就这个诡异的尸体,都能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眼见王佐绕着尸身反复检视,眉间沟壑愈深,黎渊社汉子倚柱而立,轻笑道:“都指挥使何不剖尸一观?说不定五脏六腑上还留着蛛丝马迹~”

“哼!”

王佐知道对方是在讽刺,胡三刀毕竟是禁军,如今的死亡又惊动了各方,不知有多少人在关注,自己绝不可能将之剖尸勘验:“休要故弄玄虚!此人究竟如何毙命,从实招来!”

汉子摊开双手,露出玩味笑容:“在下亦不知!”

“你敢耍我?”

见王佐眼中杀机暴涨,他不慌不忙地道:“方才说的是若阁下勘破死因,我便如实相告,可惜你终究没能看出来!实不相瞒,在下敢打这个赌,也是认定了你看不出死因,结果亦如所料啊!”

王佐胸膛起伏,似乎已是火冒三丈:“本座看你是狐假虎威!什么‘渊天子’,不过是你们杜撰的幌子!真正的凶手,怕是连你都不知其来历吧?”

“也罢!”

汉子道:“既然都指挥这般怀疑,那我不妨再多言几句,此法名为‘皇殁’,独一无二,代代相传,绝非社内任何人能够伪装,在下若非侍奉于尊上左右,也无法得见此法的奇妙!”

顿了顿,他接着道:“都指挥使如果认为,一个连你事后都辨认不出死因的杀人之法,是黎渊社内随意一个杀手就能为之,那我们倒也乐于见得!”

“‘皇殁’……‘皇殁’……”

王佐这回倒没有直接质疑,心头惊悸之际,眼中则流露出怀疑:“‘渊天子’近侍?就凭你?”

汉子眼中羞怒之色一闪而逝。

双方往来多次,这位都指挥使至今都没有具体问过他在教中地位,只视作一个普通的联络员,显然骨子里是看不起黎渊社,受制于中毒才不得不屈服。

而现在发问,同样是见得胡三刀死状吓人,这才郑重以待。

‘尊上所言不差,非得震慑住此人,才能真正将其收为己用!’

汉子收敛情绪,微微躬身,自我介绍:“在下紫微垣,少辅!”

“少辅……”

王佐皱眉:“这是官职之名?紫微垣内还有不少职位?”

“我紫微垣,分为左垣八星,分为左枢、上宰、少宰、上弼、少弼、上卫、少卫、少丞,又有右垣七星,分为右枢、少尉、上辅、少辅、上卫、少卫、上丞;”

汉子道:“在下忝为右垣少辅,也不过是‘渊天子’麾下一位平平无奇的马前卒而已!”

王佐颇为不屑:“一群见不得光的贼子,还分得这般精细,又有何用?”

少辅呵呵一笑:“都指挥使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待你立下功勋,尊上或可赐予都指挥‘上宰’之位,到时候你可就知其中的妙处了!”

“说回杀人技!”

王佐摇了摇头,却也不再纠缠,直接道:“你说这个杀人技法是‘渊天子’独有,黎渊社内仅他一人能为之?”

“当然!”

少辅眼中再度流露出火热之色:“‘皇殁’之能,神乎其神,不可思议!我当年也见到另一位极为尊贵之人,也如胡三刀般,众目睽睽,人如灯灭!不瞒都指挥,黎渊社内至今都有种种猜测,但无一人能想明白,历任尊上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王佐皱起眉头:“听你此言,倒不是在说‘渊天子’,更像是称呼‘阎王爷’,他既有索命之能,为什么三垣堂还敢内讧?太微垣与天市垣还敢背叛?”

“此法当不可随意施展,若非为了保住阁下,尊上岂会用在区区一个禁军之上?”

少辅滞了滞,有些恼羞成怒了:“不过那群叛徒得意不了多久,终有一日,他们会拜倒在尊上脚下,痛哭流涕地悔过今日的不忠!”

王佐流露出半信半疑之色:“我始终不信,这样如何,你们再为我杀几个人……”

“岂有此理!”

少辅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我们黎渊社不是杀手团,王佐,你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现在你的后顾之忧已然解决,也该服从尊上的命令了!你也不想郭勋活生生地回来吧!”

王佐死死地盯着对方,但最终态度还是软化了下来:“你们要做什么?”

“南巡将毕,你说我们要做什么?”

少辅冷冷地道:“当今皇帝倒行逆施,大礼议,大狱案,皆视臣民如土芥,则臣民当视其如寇雠,紫禁城内的那个皇子,尊上断言乃短命之相,现今南巡这位,也不用活着回去了!”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当这番话从对方嘴里说出,王佐也感到一阵心悸,十指猛地握紧:“你们真敢弑君?”

“有何不敢?”

少辅唇角微扬,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王佐的神情变化:“都指挥使听到‘皇殁’二字时,想必已心有所悟?不错!此法本就是为弑君而创——神鬼莫测,防不胜防!”

说到这里,少辅眼中再度泛起狂热:“紫禁城里的真龙天子,早有几任殁于此术,而今,不过是尊上再展神通罢了!”

“既然你们如此能耐,还要我作甚?”

王佐指节捏得发白,冷冷地道。

“自是有用的着都指挥的地方……”

少辅凑了过来,在耳边密语片刻,末了道:“不要多问了,你只需照做即可!”

这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俨然是之前王佐对待其的态度,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心里无比得意,抱了抱拳:“时间不等人,快些执行吧,在下告辞了!”

说罢身形一闪,消失于黑暗之中。

王佐立于原地。

他知道。

自己离“渊天子”已经很近很近了。

但咫尺亦是天涯。

蓦然间。

一道身影浮现心头。

王佐转头,望向禁军院落的方向,目露复杂,似不甘似期待:“海玥……你能破解这个‘弑君’的杀人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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