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一盘必将充斥着无尽迷雾的棋局

医院。

凌晨四点。

郭骑云在窃听装置前打着瞌睡,吱嘎的推门声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掏枪、转身一气呵成,但当他看清目标后却是一脸的惊愕:

“处座,您怎么来了?”

随后他一个跃步扑上前搀扶:“您才做的手术,怎么能随意出来?”

扶着墙一路过来的王天风本想挣开郭骑云的搀扶,但身体太虚弱了,微弱的挣扎只有徒劳,他遂摆摆手,示意郭骑云将自己扶到椅子上。

坐下以后喘了几口粗气,王天风才问道:“这是安平布置的?”

“嗯,张长官怀疑杀手会确认您的生死,特意准备了窃听装置——前面那栋楼上还有我们的人盯着,只要有人揭开白布,均逃不过我们的监控。”

郭骑云道:“到现在为止,已经密捕七个人了。”

王天风不置可否,示意郭骑云打开录音带,他听着录音带中播放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后,突然问:

“都抓了?”

“也不是。”郭骑云摇头:“有三人因为身份特殊,没有张长官的命令我们不好抓。”

身份特殊,自然是指对方是保密局的高层。

王天风闭着眼没有吱声,继续听着录音带中“吊唁”他的话语,等了一阵后,他再次突然问:“包括毛仁凤?”

“不包括——毛仁凤是张长官亲自监听时候过来的,他应该是揭开了白布,但张长官没有将他的名字写下来。”

王天风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如果不是他偶尔会睁眼示意郭骑云更换录音带,郭骑云都以为他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录音带中“吊唁”的话王天风悉数听完了。

他在保密局中几乎没有至交好友,也不屑于拉帮结派,再加上做事不择手段且只做事不做人,所以这录下的无数“吊唁”的话语中,有不少人是带着嘲弄、嘲讽的口吻。

王天风摇了摇头,对有些特务的素养充满了不屑——对着尸体就敢说心里话,这些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还真的是……没道理可讲啊。

见王天风听完了所有的录音,郭骑云小声道:“之前张长官去了案发现场,他特意参与了现场还原,以他的射击水准。在汽车静止状态下可以做到八颗子弹打出两个弹孔,但运动状态下根本做到,不过张长官说他要是一直保持枪感的话,是有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处座,既然如此,我们直接从射击水准优于张长官的高手中进行调查?”

王天风微微皱眉,思索一阵后摇头说:

“安平的射击水准,过去在局里是最拔尖的那几个人之一,也可能是最强的!比他利害的人,除了这个杀手,我没见过。”

在“狙击手”这个称呼出现之前,国军里面把射击技能优秀的士兵,通常都唤做神枪手,而张安平开办的集训大队,让狙击手这个称呼逐渐普及——国军中枪法出神的狙击手,基本可以看做是张安平的徒子徒孙。

郭骑云疑惑:“那这个杀手?”

“藏得深罢了,”王天风学着张安平的样子轻敲桌面:“不过,这个人应该很了解我。”

郭骑云疑惑的看着王天风。

“想必他盯了我很长时间了,”王天风目光深邃的道:“郭骑云,明天你去查一件事。”

郭骑云做肃然状,等待着王天风的指示。

“我回家的路线,只有固定的五条——天亮了你就去查一查另外四条路线上,是否存在过设伏的痕迹。”

郭骑云先应是,随后不确定的道:“应该没有吧,杀手不可能具备在五条路线上全部设伏的能力。”

王天风用深邃的目光看着郭骑云:“先、查。”

郭骑云用略慌张的口吻回答:

“是!”

王天风又是一阵的沉默,郭骑云小心的立于一旁,正为刚才的多嘴而后悔的时候,王天风道:

“经济部那边……”

“张长官打算让沈处长接手这件事。”

“沈最么?”

王天风的轻喃一句后,又用极低的声音道:

“他接手倒也可以,【青松】……”

郭骑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不想听见王天风的这番自语。

……

张安平是半夜两点多才到家的,到家以后他没去书房,却在卧室里悄然的呆到了天亮。

他先是在反复的梳理刺杀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

路线!

最终,张安平将目光凝聚在【路线】这两个字上。

之前他跟王天风有一段对话,当时张安平说“你是觉得他是你的熟人对吗?”

而王天风给出的答案是“或许是熟悉我的人”。

而张安平能在五选一的情况下确定王天风回家的路线,是因为他根据对王天风这段时间的盯梢,确定对方选择路线的方式是心情——这倚仗于张安平强大到变态的记忆能力和推理能力。

可站在王天风角度上,他不可能确定【杀手】会用这种方式来判断出他的路线选择方式。

那么,王天风又该怎么确定【杀手】是判断出他回家路线的呢?

而只要调查,他肯定会发现只有在新街口这一处进行了设伏,那么疑问就出来了,杀手为什么确定王天风会选择这条线?

这里面就是张安平的操作空间!

郭骑云!

张安平决定将郭骑云拉下“水”。

当然,所谓的拉下水,只是让郭骑云在王天风的眼中具备一丁点的嫌疑,终极目的其实就一个:

将水搅的更浑!

事实上张安平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这个目的,例如将毛仁凤牵扯进来——不管王天风多么肯定这是地下党所为,可毛仁凤牵扯进来以后,他就必须查。

且王天风一旦距离真相越近,在毛仁凤和他张安平之间,哪怕王天风生性冷静,他也会本能的倾向于查毛仁凤——等于在这一滩越来越浑的水中,毛仁凤成为了张安平实质上的防火墙。

换句话说,当王天风的目光锁定在毛仁凤身上后,那就是他张安平跟王天风最后的博弈了。

“毛仁凤……”

想到这个背锅侠,张安平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对明楼的安排。

东北解放的过程中,作为东北的保密局负责人,明楼是必须要划水的,且他划水的行为,铁定会引起自己的调查,最终暴露明楼是地下党的事实——这是张安平一直对明楼的安排,但现在好像可以让明楼多背一些锅!

明台!

之前为了袁农,明台在教师公寓那里被王天风看到过——虽然只是看到了背影,但为了安全起见,明台领了去东北的任务。

等于说这段时间明台一直在“失踪”状态。

换句话说,明台具备杀手的一切特征!

当然,除了身手、枪法和伪装的本事。

身手和枪法,自己可以代替明台,而伪装,自己也可以教。

【那就让明台这条线,成为实锤明楼的线索之一!】

过去,张安平想的是用明台来“出卖”明楼,但现在他却改了最初的想法,让明台从“出卖”的定位变成线索之一。

大致的布局策略是有了,但一道鸿沟却堵在了面前:

时间!

针对明楼的调查,只能是未来爆发的辽沈战役期间——这也是彻底瘫痪保密局东北大区的唯一的安全方式。

否则就只能让许忠义等人直接下场,但这样对张安平来说非常不利,他的学生可以成为被迫投降的特务、被迫起义的特务,但绝对不能出现大规模是卧底的事。

但是事实证明整个东北大区,几乎全都要成为红色了。

因此针对明楼的“调查”,就只能在辽沈战役期间出现,届时会成为一次激烈的内斗,最终的结果是:

明楼取胜、张系败退,但明楼的身份因此被证实为隐藏的地下党卧底!

目前而言,已经具备了明楼在东北大区权斗中彻底取胜的前置条件——毛仁凤成为了真正的局长,明楼原本不足的底气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明楼在东北大区的权斗中获碾压的优势继而鸠占鹊巢、张系成为被清理的对象完全合情合理。

但是,时间!

距离辽沈战役还有十几个月,该怎么让王天风的调查一直深陷迷雾,最后在合适的时间扒开迷雾?

一个郭骑云远远不够,必须要让王天风一个个排除“熟悉我的人”这个稍显庞大的选项。

直到最后才穿透明台、明楼到毛仁凤这一整条线的迷雾,将明楼圈定为目标。

【青松……沈最!】

【郑翊!】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张安平脑海中浮现,一整条线被张安平终于串了起来,成为对王天风专门营造充满了迷雾的探索场。

张安平接连审视这座“迷雾探索场”,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漏洞,一次又一次的为漏洞进行各种修补。

终于,在天亮的时候,这个计划彻底的在他脑海中敲定。

而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王天风在张安平眼中的定位,从一个极不安稳的因素,转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锋锐无比的刀。

“就叫……”

“丧钟计划吧。”

他轻声自语,当这个计划图穷匕见以后,必然是国民党的丧钟彻底敲响的时候。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张安平有意为之,原时空中,所谓的丧钟计划,只是死间计划中的核心环节。

但现在在张安平的手里,丧钟计划,则是一场看似针对王天风,实则为整个国民党敲响的丧钟。

……

早晨。

苏默声默默的坐在车里翻看着今天的报纸,目光似是落在了主新闻上,但余光一直紧盯着车外。

在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汽车停下等候绿灯,他则借故掀开挂着的窗帘看向外边,看似是在打量周围,实则看的是信号灯柱上的“寻人启事”。

那是新启用的应急联络方式。

将“寻人启事”的内容看完后,苏默声拿出车上携带的一本书随意的翻看起来,但脑海中却将一个个文字单独的拎了出。

最终形成了一句话:

见信后堂皇至保密局。

见信后、堂皇至保密局?

这句话让苏默声惊疑不定起来,什么鬼?

上级,怎么下达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条命令?

是的,莫名其妙。

这几天的苏默声表面正常,实则心里极其的不安——当叶修峰请他帮忙查找【青松】的时候,苏默声好悬没被吓死。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松啊!

面对这掉下来的馅饼,苏默声的第一反应是向袁农报信,让袁农立刻调查情报组是不是出了内奸。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负责安保的同志却传来消息:

袁农被捕;

袁农的搭档林丽,疑似叛变!

按照组织纪律,这时候的苏默声就应该撤离了,可他能进入国民政府经济部、且还能以专家的身份参与国民政府绝密的会议,这样的机会千载难得,一旦撤离,以后怕是没有办法打的这么深入了。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赌一把的时候,一份信阻止了他。

对方通过死投的方式,告知苏默声袁农没有叛变,敌人没有锁定目标,暂时不要撤离,同时还告知苏默声,接下来青松情报组将暂时接受【他】的领导,并临时启用了紧急联络方式。

消息的来源是死信箱,用的还是连袁农都不知道的紧急联络密码,苏默声明白这是上级插手了,便果断的选择了坚守——对苏默声来说,哪怕这条消息极有可能是敌人送出来的,他也愿意赌一把。

还是那句话,他能以专家的身份参与国民政府的高级别会议,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轻易的放弃,太残忍了。

没错,在苏默声的想法中,轻易的撤离,太残忍!

只要袁农同志不会吐出他的身份,现在作为党通局的代表的他,根本不可能被查出来!

尽管如此,这几天的苏默声依然内心无比的煎熬,他迫切的想知道袁农到底会不会叛变,也迫切的希望上级能再一次联系他给他指示——现在指示来了,却是这么的莫名其妙!

去保密局?

这算什么!

自投罗网吗?

正思索间,他注意到司机这时候竟然绕道了,没有走新街口。

新街口是以新街口广场为中心、四条主干道的交汇处而命名的,它的东边就是中山东路,而经济部的驻地在中山东路128号,距离新街口不到500米,苏默声上班往常都是经过新街口去经济部的,而现在绕行,却要多走两公里路。

他便搁下书,疑惑的问:

“怎么走这条路了?绕过新街口干吗?”

不等司机做回答,临时充作秘书的党通局的特务便道:“昨晚新街口发生了刺杀事件,保密局的一位高级干部遭遇了刺杀身死,保密局到现在还在封锁着案发现场。”

苏默声一愣:

“保密局的高级干部?谁啊?”

“传闻是王天风,不过消息还没有证实。”

“怎么是他?”苏默声惊道:“他怎么被刺杀了?”

结合刚刚看到的信息,苏默声立刻意识就有了借口和理由:

“停车——我们去保密局!”

特务不解:“先生?”

苏默声带着责怪的口吻对特务说:

“你们叶局长让我合作的对象就是这一位——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早的告诉我?!”

这名特务之所以临时充当苏默声的秘书,便是因为王天风主动找上了党通局要在经济部查内奸——党通局这边跟经济部沟通后,便让没有党通局背景的苏默声作为了负责人。

叶修峰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对他而言现在是局内权力清洗的关键时候,背离了陈家的他必须要清洗掉陈家在党通局的触手,如果对外表现的太强势的话,会引起反感。

这时候需要尽可能的与人为善,让其他人明白自己彻底掌控的党通局,跟CC系所属的中统,不是一回事。

可他又不想放过送上门的功劳,因此选择了好友苏默声来控局——这是他对经济部表现的善意,即便揪出了内鬼,苏默声经济部顾问的身份,也能为经济部这边长脸。

这名党通局特务,正是基于这种情况,才被派来充当苏默声的顾问,此刻面对苏默声的责怪,他连连道歉,心里却在吐槽苏默声的不靠谱,你没有将保密局合作人的姓名透露给我,我怎么知道会是王天风!

在前往保密局的路上,苏默声一脸的凝重,但内心里却在为上级的手笔而震惊。

竟然成功刺杀了王天风!

他可是知道【青松】这个代号能被敌人所知,正是因为王天风的缘故,且青松情报组的惨重损失,也是因为此獠,没想到上级这么果断、及时的解决了王天风。

可是,上级让他去保密局,又是为什么?

能轻易的将王天风这个大特务刺杀成功,组织上在保密局内必然有自己的同志,莫非接下来要跟自己对接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同志?

【两名地下党党员联手查经济部内的“卧底”?】

带着这份好奇和疑惑,苏默声保持一脸凝重的乘车来到了保密局的局本部。

在被门卫拦下以后,充当秘书的特务欲表明自己党通局的身份,被苏默声一把拦住。

党通局跟保密局的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亮你的身份不是上杆子吃闭门羹么?

他向门卫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经济部高级顾问苏默声,这是我的证件——目前我在跟王处长合作调查地下党的事,听说王处长出事了,我来看看。”

经济部的招牌确实比党通局靠谱的多,门卫闻言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示意苏默声稍等,自己则火速的打电话向上请示。

……

经济部高级顾问到访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毛仁凤耳中。

“经济部的高级顾问,跟王天风合作查地下党?”

毛仁凤愕然,这姓王的手,可真特么会伸。

他目光动了动,张安平现在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有什么算计他还不知道,可这查共党终究是功劳!

这桃子我不全摘,但分几个……不过分吧?

想到这,毛仁凤立刻下令:

“消息转给张副局长,另外,让邱宁掺和一下,再怎么说他也是行动处的副处长,有对付共党的行动,这行动处,怎么能晾在一旁?”

而于此同时,张安平站在床边,正一脸玩味的看着门房。

“毛仁凤,可真是一个好对手啊!”(本章完)

第876章 眼皮子底下消失的青松(上)

毫无疑问,让苏默声来保密局是张安平的命令。

和张安平预料的一模一样,隶属于警卫处的门房,毫不犹豫的先将消息告知了毛仁凤。

当然,警卫处之所以这么做,也纯粹是被张安平给“逼”的。

要知道警卫处一直是某位元老的自留地。

这名元老过去是张安平坚定的支持者——之前军统整编保密局,毛仁凤对此人多次利诱,但此人从没有动摇过,哪怕张系面对双郑一毛的联手打击,此人依然坚定的支持张安平。

可惜共患难后,终究是没有共富贵。

当张安平反手开始清洗保密局权力架构后,此人就彻底心塞的倒向了毛仁凤——这大概就是古往今来,所有的改革者都容易闹个众叛亲离的原由。

依然和张安平所预料的那样,毛仁凤在得知以后,立刻就做出了“分几个桃子”的决定。

其实毛仁凤的想法不难猜,前几天王天风在七号拘押室的指责,毛仁凤之所以会恼羞成怒,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这些指责不是空口白话,而是实打实的。

作为保密局现在的局长,在反共方面竟然拿不出一个代表的“案例”来,就连从代理转正的战绩都完全是由水构成的,毛仁凤怎么可能会心里不在意?

现在有机会,立刻遣人掺和进来,很难理解吗?

至于为什么是邱宁……

呵,这个更简单,因为毛系在分崩离析边缘的情况下,依然有一批人无条件信任着毛仁凤,这些人便成为了大浪淘沙后毛系的中坚力量,在外,这批人以明楼为代表,在内,则以邱宁这样的后起之秀为代表。

其实从邱宁的身上,毛仁凤也理解了张安平为什么宁可冒着得罪所有元老的风险,也要清洗权力架构——相比于那些在保密局体系中关系错综复杂的老人,像邱宁这样的后起之秀,是真的“单纯”,是真的靠的住。

所以这种摘桃子的好事,毛仁凤自然要将邱宁这样的毛系中坚给推出去。

站在窗边的张安平,看到邱宁急匆匆进楼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保密局一次接着一次的权力斗争,倒下了很多很多的人,但也让很多很多人得以出头,自己这边出头的便是当初关王庙的学生乃至青浦班的学生,而毛仁凤、郑耀先和那些元老麾下出头的,也基本上都是这些人。

这些清白且没有背景的人,出头后往往都死死抱着某系当家人的大腿不离不弃,在一次次派系斗争的沉沉浮浮中,逐渐受到了派系当家人的青睐……

【于无声无息间,改旗易帜么?】

张安平微微轻笑。

……

邱宁在郑翊的带领下敲响了张安平办公室的大门。

邱宁很恭敬的向张安平请示:

“张副局长,外面有名经济部的高级顾问,自称是跟王天风王处长合作缉拿地下党,您是否方便接待一下?”

张安平“敏锐”的意识到了邱宁请示的不合规处,皱眉问道:“警卫处的事,什么时候轮到行动处插手了?”

邱宁极恭敬的道:

“警卫处上报到毛局长那里,毛局长的意思是这件事既然是王处长负责的,那就必须请示您。”

张安平似是不敢相信毛仁凤会这么的上道,顿了顿才说:“我知道了——郑翊,喊一下沈最,跟我去接一下人。”

“沈处长在出外勤。”

“那就让情报处那边派个副处长过来——”张安平说话间已经起身戴起了军帽,似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了“碍眼”的邱宁:“你怎么不走?”

邱宁还是恭敬的口吻:

“这毕竟是对付地下党,毛局长的意思是让行动处这边也要出人出力。”

“出人出力?”张安平讥笑道:“现在抢功都这么明目张胆吗?”

“张长官,行动处毕竟是专门负责行动事宜的部门。而且行动处中多是沈处长的老部下,如果这件事由沈处长负责的话,行动处从中协助,跟情报处合作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张安平神色一冷:“你这是威胁我?”

邱宁惶恐道:“职部不敢,职部亦只是想为党国做事而已。”

“做事而已……”张安平若有所思,最后改变了刚才的态度,声音偏感叹的说:

“要是都只是想做事就好了。”

说完,张安平直接指派起来:“也好,那行动处就参与进来——你去情报处拉个副处长过来,我在楼下等!”

“是!”

邱宁一走,张安平边收拾边对郑翊道:

“抽空了把刚才的事传出去,就说……我很欣赏邱宁。”

郑翊秒懂张安平的意思,微微点头的同时,强忍着上前帮张安平系扣子的冲动。

这应该是她仅有的骄傲和矜持吧。

各派系之间的斗争是你死我活,但不同派系的个体之间,却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或者说很多人依附于某个派系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但也不至于因为派系的原因,就对其他派系的个体视若仇敌。

邱宁去情报处找了位熟悉的副处长。

秦顺安,原上海站第五情报组组长,南京站覆灭后去了南京,重建南京站任职副站长,最后调到局本部,担任情报处副处长。

对方跟他同样是关王庙同学,但对方的起点极高,一毕业就去了上海区任职,正儿八经的张安平嫡系。

有这层身份,再加上颇具能力,一路顺风顺水的走到了情报处排名最末的副处长的位置上——不像他,投到毛系后一直默默无闻,要不是关王庙培训班这重身份,怕是连校官的坎都迈不过去。

他的“幸运”在于毛系将塌的时候依然坚定站在毛系,最后在毛系处在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情况下,被提拔为行动处靠前的副处长。

两人匆匆赶到楼下的时候,张安平已经等着了,两人喘着粗气跑过来,毕恭毕敬的向张安平报道——这神同步的模样让两人略微都愣了愣,刚才快下楼的时候为了见张安平时候带喘息而突兀跑起来,这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面对张安平后不加以辩解直接报道的做派,怎么也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张安平走在前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略微尴尬,保密局内好多同志的职场攻略,都是自己在幕后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基本都是根据各人的性格、所处的环境而单独“定做”的,但一些小技巧却都是通用的,这一次竟然不巧的“撞衫”了。

好在只要他不吭气,就没有人能知道他现在的尴尬。

带着两人走到了门卫处,看到了依车门而立的苏默声后,张安平心说:

很好,四个地下党,保密局门口堂而皇之的碰头。

张安平一脸笑意的向迎自己而来的苏默声伸出手:“苏先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苏默声用保持一定的恭谨但又保有知识分子一贯的清高的态度,回应了张安平:

“没想到竟然是张长官亲自出迎,苏某诚惶诚恐。”

“苏先生说笑了——请。”

张安平亲自出面迎接,算是给足了苏默声尊重,但这罕见的画面,自然会引起很多人的好奇,他们纷纷打探起来,很快就从警卫处那边获取了真相。

医院。

王天风听着郭骑云的禀告,本来偏冷淡的神色,不由染上了一抹乌黑。

不是中毒,而是……气的!

他没想到苏默声会来保密局,但苏默声作为党通局在经济部中跟他合作的对象,在听到自己被刺杀身亡后来保密局却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怎么就闹得这么沸沸扬扬?

就这么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为王天风“料理”后事的郭骑云,竟然接连接到了多个打听的电话——从表面看,这是意欲分几个桃子摘摘,但这明显就是暴露了他在经济部真正的布局!

“仔细查一查,这件事为什么会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王天风说话间竟然有些气短。

任谁精心的布局被这么不经意的戳破且展露在大众面前,憋屈是必然的。

“嗯——”郭骑云点头后,犹豫了一下后道:

“处座,大概率是从警卫处那边传出来的,我试探过打听者的话风,他们基本都说是警卫处那边无意间泄漏出来的。”

好个无意间!

王天风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但心里却默默的记下了这句话,警卫处真的是无意间泄漏的?

还是,他们本就是刻意为之?

而他,更倾向于后者。

郭骑云本来要去查,但走到门口后,又转头请示:

“处座,沈处长那边……”

王天风用毋庸置疑的口吻道:“瞒着!我诈死的事,现在就局限在目前这些知情人之间。”

郭骑云顿了顿,轻声说:“处座,追悼会要是开了,你怕是……”

王天风就这么看着郭骑云,没有感情的目光却将郭骑云后面的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郭骑云要说的是如果王天风一直诈死下去,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了,就只能是一双在黑暗中的手套。

但王天风却从没有在乎过权势或者地位。

面对王天风这无声的回答,郭骑云唯有垂首。

他转身离开,才打开门,王天风突然唤住了他:

“翊之!”

郭骑云呆住了,缓慢的转身,默默的看着王天风。

郭骑云,字翊之——只是,这个字自从他进入特务处以后,就从未有人喊过,哪怕是这个字是王天风为他起的。

而按照我国的习俗,字,通常是长辈为晚辈赐予。

几乎没有人知道,郭骑云是王天风远房侄子,就像几乎没有人知道,王天风,从来都不是他的本名一样。

王天风道:

“你跟了我很多年了,我也许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我不会让你白白的跟我一场。”

郭骑云惊疑不定的看着王天风:“叔,你……”

“我是你叔,我不会害你的!”王天风竟然破天荒的笑了笑,随后挥挥手,示意郭骑云离开。

郭骑云心里塞满了疑惑,不知道王天风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以后,王天风的目光,却一直幽幽的盯着那扇门,仿佛一直在看着郭骑云似的。

……

张安平很给面子的一直陪着到访的苏默声,当着苏默声的面,沉重的承认了王天风已死的事实,但同时也向苏默声表达了保密局的决心:

保密局从来都不会半途而废,王天风尽管已经遇刺身亡,但保密局一定会了却他的遗志,将经济部的卧底给揪出来。

同时他向苏默声保证:

“接下来保密局这边会由情报处处长沈最跟苏先生携手,经济部中的卧底,我们是一定要挖出来的!”

沈最!

苏默声一副放心的模样,心中却稍显沉重。

保密局还真的是看得起自己啊——死了一个王天风,又来了一个沈最,保密局的哼哈二将,是轮着来是吧?

苏默声在接下来的交谈中,试探性的问道:

“张局长,之前抓捕了青松情报组的关键人物袁农——既然现在是两家联手要挖出【青松】,袁农,是不是应该由我们两家联手审讯?”

一旁跟陪客似的的两人,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惊诧不已,原来王天风的调查都到这一步了,所谓的“青松”之名到底是情报组代号还是卧底的通知代号,他其实早早的就知道了,之前的种种,竟然全都是障眼法!

这个人,真是可怕啊!

张安平不在意的摆摆手:

“接下来要跟苏先生对接的是沈处长,是否由两家联手审讯,你跟沈处长沟通即可——”

张安平强行将话题更改,继续闲聊,直到沈最风风尘尘的赶来。

“这位就是我局情报处处长沈最沈处长——沈处长,这位是经济部高级顾问苏默声,他同时还是党通局叶局长留美的同学,现在代替党通局跟我们合作在经济部深挖隐藏的地下党特工‘青松’。”

“之前这件事是老王负责的,现在……我就交给你了!”

提到王天风,张安平的神色明显是暗淡了一下,随后他借口有事要做,将这里留给了四人。

……

办公室中,张安平调转座椅放下,在窗边以坐姿俯视整个保密局。

现在的保密局,在他眼中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一颗颗棋子落于各个节点之上,隐约间杀机密布,但却又是一片大好的形势。

邱宁是自己的同志;

被邱宁拉过来的情报处副处长秦顺安,同样也是自己的同志;

而党通局的代表苏默声,更是代号为青松的我党同志。

正常情况下,这棋的下法应该是:

四人凑成的调查组,仿佛四匹马朝四个方向统一的使劲,最后要拉的货却纹丝不动。

到时候各家推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张安平并不想这么下!

……

邱宁和秦顺安分别向自己的上级汇报了现在的局面——原以为上级的命令是尽可能的掩护自己的同志,却没想到两人的上级,传达的命令是:

查!不要划水,用尽所有的本事去查!

这样的命令让邱宁/秦顺安充满了疑惑。

两人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分属两个不同的情报小组——但同样隶属于一个情报大组,二号情报组!

此时只不过是两人巧合的跟各自的上级见面罢了。

“要是查到自己的同志该怎么办?”

上级的态度很坚决:

“那就上报!”

“这怎么行!”

“放心吧,你就是查到了线索,也是我们想让敌人查到的,明白吗?”

这下终于放心——不在同一地点的两人,却在同一时间感慨,组织在保密局的力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庞大呐。

而两人的上线,在结束了跟他们的见面后,分别向各自的上级汇报,而他们的上级,则向柴莹进行了汇报。

“一个由两个特务机构组成的调查组,核心人员共四个,结果三个都是我们的同志。”

柴莹有时候都想撬开张安平的脑壳,看看张安平的脑袋中到底装的是什么神奇的东西——隐蔽战线的工作,在二号情报组,实在是……太夸张了!

当然,这样的感慨只是紧张之余的放松方式。

接下来,她要跟【青松】见面了!

“不知道【青松】同志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布局,会不会感到不适?”

柴莹心里有些好奇,自己哪怕是经过了张安平的解释,对张安平的这番操作都显得茫然,那只能了解到“一斑”真相的青松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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