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确定新政方略

朱厚熜这时摇晃着手,手里持着鎏金小木锤,从里面走了出来。

后面跟着掌印太监魏彬。

魏彬这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廷和一眼。

而杨廷和等廷议诸臣倒是大为错愕。

他们都没想到朱厚熜原来一直在这文华殿偷听。

不过,也算不上是偷听。

毕竟皇帝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听取廷议内容。

朱厚熜走出来后,本来也打算念念诗的,但无奈肚子里诗句存货太少,不知道念那句合适,也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廷议好啊!”

“这一廷议,就让朕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明白了许多。”

朱厚熜说着的时候就坐在了前厅里本就为他这个皇帝预设的御座上。

而朱厚熜在坐下去后,就在廷议诸臣要行大礼时,说道:“免礼,坐着的继续坐着,站着的继续站着,这不是大典上,也不是正经视朝之时,就君臣廷议而已,一切以便宜处之。”

“是!”

接着。

朱厚熜就把身子前倾,两脚踏着矮几,双肘搁在膝盖上,双手合握木锤于颌下,而扫了一眼眼前的廷议诸臣。

随后。

朱厚熜就把身子往后一靠,一手垂放到了膝上,一手拿锤支在椅上,而看向廷议诸臣说:“以朕看,这奸要除,这田也要清。”

“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朱厚熜非常正经地又补充了一句。

底下廷议诸臣,不少因此面面相觑。

“但是都要适度,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有罚无恩,更不可有恩无罚。”

“陛下圣明!”

这时,次辅梁储忍不住附和了一句。

朱厚熜朝他压了压手,示意他不要急着附和。

梁储忙闭了嘴。

朱厚熜这里则哂然一笑说:“打扫干净屋子后,才好请客嘛!”

“但这不是为了安民,是为了法度不废,至于法外之恩,自然是当有则有。”

“清田才是安民。”

“刚才叫夏言的那位说的对,安民这事,不能舍难就易,应该考虑长远。”

“如果朕只能靠抄家立国,那还不如当个暴君!”

“元辅,你说呢?”

朱厚熜说着就看向了杨廷和,脸上挂着笑容。

杨廷和立即起身回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考虑不周,现在在听了夏给谏的建言,才知道这个是更周全的办法。”

“只是涉及到改制是吧?”

朱厚熜又问了一句。

杨廷和如实回道:“是!”

“当世大儒罗钦顺有一句话说的好!”

“他说,法有当变者,不可不变,不变即无由致治。”

“他比朕懂圣人之学啊!”

“今日,朕把这句话分享给你们。”

“正因为他这话,朕不会恢复剥皮楦草之刑,也不会胶柱鼓瑟,拘泥于祖宗成法,祖宗说的是北方新垦之田永不起科,没说弃耕荒田不起科,更没说如何界定是不是新垦之田。”

“所以,朕的意思,先把各庄弃耕的荒田清出来分于民是要紧。”

朱厚熜说后就又问向杨廷和:“元辅以为如何?”

杨廷和这时正惊叹于陛下是如何知道弘治六年探花罗钦顺之经学理论的。

但杨廷和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认为这应该是袁宗皋教给朱厚熜的。

于是,杨廷和心里对袁宗皋的恨多了一层。

而在这朱厚熜问着他时,杨廷和明面上还是附和说:“陛下所言甚是,祖宗成法不能曲解,当应正解。”

“元辅此言,到底是老成谋国之言!”

朱厚熜又笑着说了一句。

杨廷和忙做惶恐之色:“陛下谬赞!”

但杨廷和心里倒是乐滋滋的。

齐之鸾和王钧等杨廷和门生见朱厚熜如此尊重杨廷和的意见,也不由得暗喜,心想陛下果然很重视自己恩主的意见,如此看来,自己的前途还是很明朗的。

“夏言是谁?”

朱厚熜这时问了一句。

不多时。

夏言站了出来,向朱厚熜行起了大礼。

一脸奋色。

毕竟天子亲自点他的名。

这岂能让他不激动?

朱厚熜在夏言行完礼后便问他:“你说的那位主张清田的新科贡士是谁?”

“回陛下,此人名唤张璁。”

夏言这话一出,朱厚熜就嘴角微扬了一下。

“果然贤士处时,若锥出囊中。”

朱厚熜说毕又道:“你夏言也是贤士,今日说的一番话,让朕也很是受用。”

“臣愧不敢当。”

朱厚熜这时又看向廷议诸臣:“还有一个叫樊继祖的御史是谁?”

这时。

樊继祖也忙走上前来,向朱厚熜行了大礼。

“人是不是贤士,在于心思有没有放在社稷苍生上。”

“你能够实事求是,去一趟湖广,就把一路上看到的民生疾苦真实表达出来,可见心思是放在社稷苍生上的。”

“所以也是贤士。”

朱厚熜说后,樊继祖不由得再次大拜,两眼红了起来:“臣愧承陛下之赞!”

“宰相必起于州部。”

“在我大明朝,公卿也多由干实事的小官做起。”

“朕就把清理庄田的事交给你们,夏言任正钦差,樊继祖任副钦差,给朕清理一遍京畿庄田,以使京师流民得安,盗患得减。”

朱厚熜接着笑着对二人又说了起来,然后就问着二人:“你们可有信心为国为民做好此事?”

夏言和樊继祖此时皆满脸亢奋,忙大拜叩首:“臣定不辱使命!”

毕竟天子亲自画饼,有表示把他们当公卿培养之意。

他们哪会在这时候退缩。

何况,他们才跟首辅杨廷和唱了反调,有更粗的大腿出现,他们哪能不赶紧抱住。

“甚好!”

“以后你俩清田结果与将来京察的考成,直接向内阁汇报,然后内阁直接向朕说明。”

“他人无权过问你俩所做之事以及你俩的升调贬黜!”

朱厚熜这样做等于是让内阁的大学士和夏言、樊继祖和他自己设立了一个清田的工作组。

“齐大鸾、王钧、阎闳是谁?”

朱厚熜这时又点了刚才主张锄奸的三个言官的名。

齐大鸾、王钧、阎闳这三人也都抿嘴严肃地走了上来,向朱厚熜行了大礼。

“你们嫉恶如仇,也是贤士。”

“朕就将查奸的事交给你们,会同锦衣卫一起负责江彬之案,他都有哪些同党,务必给朕查清楚。”

“你们查案的结果与将来京察考成,也直接向内阁回报,由内阁直接向朕说明。”

朱厚熜口是心非地也笑着说了几句。

不过,齐大鸾等倒也泪水盈眶起来,忙称定不辱使命。

朱厚熜这样做后,又特地看向了杨廷和,笑道:“做事的是他们这些少壮之辈,但掌钧国政、扫尾善后,还得元辅率内阁诸臣来统筹,以使清田之政与查奸之事顺利完成。”

杨廷和拱手道:“臣与内阁诸公谨遵圣谕!”

蒋冕和毛纪这时也拱手。

朱厚熜接着便站起身来,拿着鎏金木锤离开了前厅,且说:“廷议的结果就这么定了,一是清田,二是除奸,然后就都各自干各自的去吧。”

“臣等恭送陛下!”

此时。

朱厚熜身后传来了廷议诸臣的声音。

朱厚熜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但杨廷和这里则是露出了一脸为难之色。

梁储倒是看出了杨廷和的为难。

而素来喜欢与人为善,或者先天带有讨好型人格,也就对主动杨廷和说道:“元辅,陛下仁德如天,难免有安民大志,故求治心切,您老得多辛苦一些,我们就在后面尽力为你分担一些。”

“我头晕。”

杨廷和则扶住额头,摇晃起身体起来,然后没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

蒋冕和毛纪见此忙过来扶来他。

“元辅,您怎么了?”

“梁公,你对元辅说什么了?!”

梁储一时不由得摊手,颇为委屈起来:“我没说什么呀?”

(本章完)

第33章 杨廷和辞官

“元辅病了?”

朱厚熜回到清宁宫后不久,就知道了杨廷和晕厥在文华殿的消息。

这让朱厚熜不禁眉头紧拧起来。

接着。

朱厚熜又不禁冷笑,腹诽道:“杨廷和,可别说朕没给过你机会!”

“传旨,让太医去瞧瞧,让太医务必精心治疗!”

“朕还等着元辅为朕主持新政呢。”

朱厚熜随后就对太监魏彬吩咐道。

魏彬拱手称是而去。

因为杨廷和突然病倒,清田和除奸的新政也就只能暂时搁置。

毕竟朱厚熜是让内阁对这两件事进行把关的。

结果现在内阁首辅杨廷和突然病倒,也就只能暂时停止。

而魏彬一知道情况,就立即向朱厚熜禀报了杨廷和的病情,言说杨廷和已行走艰难,头痛严重。

“这么严重?”

朱厚熜听后也故作惊慌地问了一句,然后吩咐说:“速去准备一下,朕明日去看看元辅!”

魏彬拱手称是。

而杨廷和病倒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

许多官僚士子都开始来杨府看望。

一时。

杨宅门庭若市。

“好不容易遇见一位励精图治、仁德爱民的天子,又遇到一位为民贤辅,就等着元辅辅弼一扫弊政,中兴大明呢,怎么元辅就突然病了呢?”

一些京师商民也来到了杨宅打探,还因此纷纷问起杨宅的下人来。

毕竟杨廷和做了许多让利于民的事,加上士人也主动推崇他,也就让很多士民百姓对杨廷和印象很好,都期待杨廷和在新天子即位后,能进一步改革,改善他们的处境。

只是现在杨廷和突然病重,也就难免让这些士民惶恐不安起来。

因为来的士民太多,而不得不亲自出来维持秩序的杨慎见此一幕,倒也颇为感动。

“家父真是深得士民拥戴啊!如此可见,权奸祸国害民有多失人心。”

“只是可惜,权奸未尽除,还蛊惑陛下行改制之新政,如今只能等此政结束,奸佞尽除,家父才能重回朝堂,辅陛下成尧舜之君了!”

杨慎也就不由得如此暗自感慨着,且油然而生出一种自己也当在将来有如此声望的想法。

随后。

杨慎就走到门外,拱手行礼:“诸位父老!家父因年迈体衰,加上近日操劳过度,故旧疾复发,如今不得不暂时歇床。而承蒙诸位关切之心,鄙人在这里多谢了,只是天子即将来看望家父,故请诸位先暂时回去,以免到时候与天子近卫冲撞起来。”

“天子要来?”

杨慎这话,瞬间就让士民们为之激动了起来。

他们都没想到天子会亲自来看望杨廷和。

“陛下是真的有求治之心啊!”

因杨廷和突然病倒,也来杨宅一带关注情况的夏言也因此不由得对同他一起来的樊继祖说了一声。

樊继祖跟着附和说:“是啊,陛下一即位就平台召对元辅,还立即下旨召开廷议,甚至还亲自来廷议问政,可见勤政之心,如今还准我们清田惠民,勤政守成之君,历来有之,但似这般锐意中兴者,少见也!”

“只可惜,元辅在这个时候病倒,陛下的一腔抱负,不得不被搁置。”

樊继祖接着又叹气说了起来。

夏言则背着手,目光深邃地看着杨宅大门处的杨慎说:“若是真病倒也就罢了。”

樊继祖听后不禁问夏言:“公此话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只希望陛下中兴之志,不要因此消磨,如此便是我等之幸了。”

夏言这时笑着回答道。

樊继祖颔首。

“快散开!”

“快散开!”

这时。

五城兵马司的兵已经持枪跑了来,开始驱赶在这里的士民百姓,搭设帷幕,布置栅栏,洒扫街道。

士民百姓们倒是很配合地纷纷离开,没有因此不满。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天子是来看望老首辅的。

许多人因此还落下了泪,感慨不已。

“陛下真的来了。”

“这说明,陛下是真的敬重元辅,也是真的想依靠元辅中兴大明,救天下百姓!”

“是啊,我听说,陛下一登基就平台召见了元辅,后又立即开廷议,商定眼下第一要务,甚至还亲自去听了廷议,也决定清理权贵庄田,惩奸除恶,依靠内阁轰轰烈烈地开展新政,以安百姓。”

“只是可惜,元辅在这个时候突然病倒。”

一些消息灵通的士子还纷纷议论起来,这也因此,引得更多的人交口称赞,也更加叹惜不已。

清田除奸对于普通士子和百姓而言,自然是好事。

他们对祖制可没那么在乎。

他们只知道,现在的天子不但在登基诏书里免除了许多杂税,停止了不少征办,还开恩科、释冤案,如今更是清田,打击权贵豪右,让更多百姓有田可耕。

对于不在乎大国武德、更在乎自己生活是否更安宁富足的他们而言,朱厚熜自然是比之前只在乎军事武功的正德皇帝可亲的多。

杨慎此时也不由得双眼含泪,在朱厚熜来到杨宅那一刻。

不过。

在朱厚熜来之前,杨廷和这里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病倒而懊恨不能再跟辅佐天子成尧舜之君。

他现在正在榻上听着自己弟子文选司郎中范养谦说着张璁的来历,且在听完后,就说道:

“他一个新科贡士哪里会想到清田,想来是他刚在京师认识的京官提点的他!”

“先把他的那个房师严嵩,调到南京去!”

“恩辅所言极是,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璁本人,我们现在不宜对付,毕竟他已经被陛下知道,也犯不着由恩辅亲自去处置他,倒是这个翰林院的严嵩,得谨防他不但有改制之心,还有乱礼之心。”

“接下来,最关键的还是议礼,得让陛下认孝庙为皇考!现在调走他严嵩,也算是防患于未然,同时也是杀鸡儆猴。”

范养谦这时恭维了杨廷和几句,同时也将杨廷和的心思剖析了一通,而想让杨廷和以此评价一下他说的正确与否,并希冀杨廷和对产生更好的观感。

杨廷和没有说话。

因为他现在内心有些烦躁,不怎么想说话。

毕竟朱厚熜带二十余万流民进京,打乱了他的部署,还开廷议令群臣讨论眼下急务,结果让夏言有机会提出清田之策,又打乱了他的部署。

对于杨廷和而言,新天子虽然件件都是做的大义凛然,仁善宽厚,却又桩桩件件都让他难受。

他现在只能怪朝中奸邪太多,激进且不听话的年轻官员也太多,让他现在不得不称病,不能趁着新天子宽仁爱民,励精图治,而能够像刘健、李东阳、谢迁辅佐明孝宗一样,辅佐新天子再开弘治之世。

杨廷和现在唯一庆幸的是,陛下更信任内阁,让内阁直接考成接下来要做的两件事。

这样无疑就能让吏部尚书王琼不能参与这事。

而他依旧能通过遥控内阁,让王琼等政敌下台。

只是因为还要清田,所以杨廷和才不得不称病。

毕竟这事是擅改祖制,他不想参与改制。

杨廷和现在只希望清田之事结束,安置了那二十余万流民后,就不会再有人对陛下提出改制的建议,而他可以重新复出,与陛下一起重现弘治之政。

杨廷和是真愿意相信,清田结束后,天子朱厚熜会愿意和他重建弘治之政的。

毕竟天子朱厚熜如今是真信任他敬重他,现在居然还因为他病了,而要亲自来看他。

“陛下就要来了!”

“你先从后门离开吧。”

杨廷和这时对范养谦吩咐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说什么,只将一颗让人给他准备好的药丸服进了嘴里。

范养谦告辞离开后不久,朱厚熜就来到了杨廷和这里,且见杨廷和的确已面色苍白憔悴了许多。

而杨廷和一见朱厚熜来就颤颤巍巍地忙要起身下跪。

朱厚熜见此忙过来按住了杨廷和:“元辅免礼。”

接着。

朱厚熜就一脸关切地问:“元辅现在觉得如何?”

“托陛下洪福,好了一些,但行走上还是困难,时不时头疼欲裂。”

杨廷和勉强笑着回道。

朱厚熜则故作恼火地说:“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朕还指望着元辅佐理政事,为朕扫天下之弊,安天下之民呢。”

“但元辅突然就病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厚熜一张少年脸上,满是惊惶与不安。

杨廷和一时都不由得有些心疼,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对待这一位赤诚待自己的少年君王。

但杨廷和一想到改制确非他所愿,如今他因为朱厚熜因为要安民所以要改制的事而选择称病,而不是强势阻拦,已算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所以他也就还是把预先准备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勤政爱民,是社稷苍生之幸,然臣老迈昏陋,如今更是旧疾复发,实在是难以辅佐陛下,只能请旨致仕,以让贤者,还请陛下恕罪。”

杨廷和说着就从袖中,颤颤巍巍地拿出来一辞官奏本。

这是杨廷和早已准备好的。

他知道,现在朱厚熜离不了他,所以早就在身上随身带着一份奏本,准备在事情不利于自己时,果断请辞,用以退为进的方式逼朱厚熜妥协。

朱厚熜见到杨廷和这辞官奏本,故作不愿道:“元辅这是欲弃朕而去,而让天下人认为朕不适合被辅佐为尧舜之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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