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泗水

作为南下彭城的必经之地,五月份的沛县,不复往日安定,人心惶惶。全沛之人都在为沛公吕泽被楚国拘禁,却派了一个新沛公来催丁催粮感到不安。

近日更有传闻,说是北边的丰邑, 在其领主雍齿不在的情况下,竟举兵反楚了……

于是沛县大警,连城内外的酒寮液统统关门,今日厩尹夏侯婴约狱尹任敖喝酒,便只能在家中。

“这所谓的新沛公,我不服也。”

厅堂中, 二人对坐,夏侯婴低沉着声音, 对任敖抱怨道:“在我看来,有资格做沛公的就三个人。”

任敖饮了一盅酒:“我知道,一是吕泽,二是王陵,此皆沛地大侠也,还有第三个是谁?”

夏侯婴叹了口气:“是刘季。”

夏侯婴本是沛县官府的御者,常年负责饲养马匹和驾车工作,每当他迎来送往,常经过泗水亭,与昔日的泗水亭长刘季志趣相投,往往停车歇脚,与刘季相谈,说些自己出县的见识,刘季也听得津津有味,二人一聊就是大半天。

只可惜, 待夏侯婴也试为吏的时候,刘季已经和萧何、曹参一起去了胶东,在黑夫手下任事, 自那之后, 再也没回来过……

做过狱吏的任敖也曾是刘季好友,早在楚国时期,他就经常庇护刘季,后来更做了刘季做亭长的担保人。

世道纷乱,二人虽都做了秦吏,但在楚地豪杰尽叛的情况下,为了不使得家乡被外来势力所屠,也顺应时代,推举了刘季的大舅哥吕泽为沛公,以乡党子弟保卫地方。

吕泽有智,樊哙有勇,任敖、夏侯婴他们也是有些本领的,靠着众人一同努力,丰沛之地,也才在这乱世里,有了一年安宁。

数月前,作为楚国的沛公,吕泽奉楚国之命,西去梁地,结果没多久,北边丰邑的领主雍齿,就派审食其回来传讯,说是吕泽被项梁拘捕,连带与其交好的下邑公王陵、横阳公傅宽也尽数遭囚,还给三地换了领主。

来沛县的是一个项氏子弟,虽然地位高贵,但沛人却怏怏不服。

从始至终,他们只信任家乡人,对空降的新沛公,毫无爱戴之心。

过去,虽然吕泽、雍齿、王陵三人谁也不服谁,但在面临他处盗匪侵犯时,倒也愿意合力,外御其辱。

任敖道:“如今吕泽、王陵皆被囚,吕泽诸弟不肖,要么在彭城做人质,要么听说他出事,统统跑了。可惜刘季不在,否则今日局势,由他出面,定能让沛人再度自己做主。”

夏侯婴作为厩尹,经常往邻县跑,甚至还去过薛郡,消息更灵通些:“据说刘季在燕北干出了一番大事业,前段时间,其从弟刘贾不就去投奔了么?”

任敖摇头:“说他也无用,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连丰邑也出事了,沛县又该如何是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随着秦军东进,楚国就快不行了,沛县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再度摆在了沛人面前。

他们这地方,历史上属于宋国,后来为齐所并,一转手,又被魏国捡了便宜。接着在一系列和约下,又并入楚国。之后不过两代人的功夫,楚亡,沛归于秦。

刘季、任敖、夏侯婴等人虽然说着楚魏相杂的方言,但在时代剧变时,却毫不犹豫地做了秦吏——他们都是升斗小民,可没有贵族那种对母国深沉的爱,后来又复反秦,也是随大流的自保之举。

夏侯婴叹息:“若是萧何、曹参在就好了……这二人智慧过人,定能拿主意。”

任敖却摇头:“他们如今已经一个做了九卿,一个则是胶东守,手握大权,哪里还会记得这小小沛县?”

夏侯婴却不置可否,压低声音道:“你却是错了,他们还真记得!”

说着,夏侯婴拍了拍手,却从后厨走了一个板着脸的中年汉子出来,一身庸保打扮,这会却不客气地往二人面前一坐,看向任敖,冷笑道:

“怎么,任狱史,不认识我了?”

任敖瞪大眼睛瞧了一会,只觉得此人实在面善,这才道:

“你是……你是故泗水郡卒史,周苛!?”

周苛有些生气:“任敖,汝昔日押送去郡城交割,都是我接待你,你却几乎认不出我来?”

周苛是黑夫麾下秦巴郡守周昌之兄,二人长得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之处,是周苛说话不结巴。

过去他作为泗水郡卒史,是萧何的同僚,更是任敖的顶头上司。

当年,周昌随萧何去了南征军,周苛却仍然留在当地,黑夫在南郡起兵时,周苛因弟弟的关系遭到牵连,只好逃回家乡沛县,鼓动吕泽起兵反秦,后来他又随着萧何、曹参的家眷一起失踪了……

数月不见,眼下周苛的胡须短了许多,故方才进酒寮时,任敖乍一看没认出来。

周苛不客气地饮了口酒后道:“汝等亦知,先前项氏索要我及萧何、曹参家眷甚急,欲加害之,吕泽念在同乡之情,不愿坏吾等性命,故请我护送萧何、曹参家眷,一路靠着商贾贿赂开道,走沂蒙等山路,去了胶东。”

任敖了然:“胶东?如此说来,周君见到了曹参?”

周苛道:“不只是曹参,还有陈平,受他之命,我从齐地潜入薛郡,近日更回沛县来,靠着夏侯婴协助,潜藏在他家中。”

任敖顿时有些不满,看向夏侯婴:“你何时与周卒史联络上,为何不告予我?”

夏侯婴连忙告罪:“兄长勿怪,此事关系沛县父老子弟生死,故事前未敢泄露,但今日之事,还需兄长协助方能成也。”

周苛表明了来意:“先时,项梁以吕泽为饵,缉拿了与其交好的王陵等人,以为无忧也,却没想到,与吕泽没有关系的雍齿、郦商早已投靠秦军,在撤军时忽然发难,颍川韩军亦从之,击项梁军。”

“项梁遭到突袭,又为秦骑所追,军分为二,退至睢阳,而项籍从陈地援之,阻秦锥柄,如今秦与楚,正交战于陈宋之间,散兵偏师各有胜负,而秦主力亦日益东进。”

秦军虽然势众,但要控制广袤的梁、韩之地,也不容易,黑夫让前锋配合梁地县公合韩军压迫楚军,主力并没有着急追击,而是慢慢向东推进,不给对方打反击的机会。

任敖最关切的是主公的安危:“沛公和樊哙如何了?还有王陵……”

周苛道:“皆为郦商所救,归顺了大秦,只是山水阻隔,暂时过不来,只奉命去单父、下邑收轻侠子弟,助秦袭楚粮食。”

大家都是墙头草,更何况沛系的县公们有萧何、曹参这两位同乡在朝,投秦的心理负担烧了许多,叛楚的风浪,已从梁地渐渐传播过来。

“如今丰邑已得到消息,举兵响应,接下来,便轮到沛县了!”

任敖为人谨慎,有些忧心地说道:“眼下虽秦强的楚衰,但丰沛孤悬后方,彭城距此不过两百里,若为楚人报复该如何是好?”

“楚人现在光在陈宋之间抵御秦师还来不及,岂有功夫管丰沛?更何况,秦卿陈平多智,他已找了一支强援,不日将经过丰邑,抵达沛县,项氏沛公定会慌张闭城而守,汝等寻机带剩余子弟打开城门即可!”

任敖却有些不解,追问道:“沛县乃楚之腹地,胶东距此千里迢迢,陈平哪来的强援?”

周苛笑道:“这便是陈平的厉害之处了。”

“他找的强援,叫彭越!”

任敖讶然出声,与夏侯婴对视一眼后,完全明白了形势,二人一同离案,朝周苛作揖道:

“敬诺!”

……

沛县之战是乏善可陈的,空降而来的新沛公不得人心,在外有三万齐军,内有任敖、夏侯婴带着沛人子弟响应的情况下,半天就陷落了。

但任敖他们并未放松警惕,而是战战兢兢地看着城外的“齐军”。

虽名齐军,其实不过是彭越纠集的各路水盗匪徒,他们衣甲五花八门,旗帜破破烂烂,兵器里夹杂着农具,秩序十分混乱,不像军队,倒似一群乞丐,眼下正毫无秩序地在泗水边取水饮用,其军中甚至还有一些沿途掠来的妇人……

任敖和夏侯婴都十分担心,这群眼睛绿油油的暴徒若冲入沛县大加抢掠,自己该如何阻止。

周苛让众人放心:“多亏了陈君,彼辈现在更期盼的,是富庶的彭城,对吾等这穷乡僻壤的小县,不感兴趣。”

陈平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说服彭越的乌合之众不入沛县,而在城外驻扎,他泽纵马入城,一口气收编了城内的沛县武装,又让任敖、夏侯婴、吕释之等人来问对。

一番考较下来,也有上位者风范的陈平笑道:

“沛县真是人杰地灵啊,有如此多的遗才。难怪当年摄政去胶东赴任,会特地经过此地,只可惜当时为律令所制,不能大肆收纳幕僚,否则这沛县英杰,恐怕一个都逃不掉!”

说笑了一句后,他作为新任的“泗水郡守”,开始一一给任敖他们临时的官职。

“周苛为假泗水尉。”

“汝为沛令。”他挑了任敖。

“汝为沛尉。”夏侯婴也被点了名。

此外,昔日沛公吕泽的弟弟吕释之也从附近山林里来投,被任命为兵曹掾。

与陈平一同来的萧何之子萧同,曹参之子曹窋,亦各任其职,皆为郡曹官员,两个年轻人衣锦还乡,得意洋洋。

甚至连刘季的幼弟刘交,陈平听说他是胶东浮丘伯弟子,也让其来见面。

“汝与汝兄刘季,真是全然不同啊。”见刘交言辞彬彬有礼,颇有儒生风范,陈平有些惊奇,让刘交做了一个随从文书,但那对小眼睛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总之,泗水郡府的草台班子,就这样搭起来了,更收了丰、沛两千人,初具武力。

见这位大秦九卿如此精明强干,任敖、夏侯婴不由肃然起来,觉得自己做了正确选择,沛县,暂时安全了:

“陈君,吾等接下来亦随彭越去攻彭城?”

他们两个人倒是有志气,想去彭城解救被当做人质扣在那的吕泽之子吕台、吕产。

陈平却懒洋洋地说道:“为其后军,保护侧翼即可。”

任敖、夏侯婴离去后,陈平才看着地图,喃喃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吾等接下来,只需要看戏……”

陈平低声道:

“看一出驱虎吞狼的好戏!”

(本章完)

第999章 驱虎吞狼

六月中旬,彭城已被外来者占领,到处都是高声祝酒、杯盏碰撞,混杂着马嘶、狗吠,以及妇女的哭泣声。而泗水河则在城外流淌,七八月水大, 水流高涨,仿佛野兽在咆哮。

扈辄步履匆忙,穿过这嘈杂的一切,从城外步入彭城(江苏徐州)“楚王宫”的阶梯上。

和外面一样,这儿横七竖八躺着喝醉的彭越部下,甚至有人不顾这里曾是复辟后楚国庄重的殿堂,直接撩开下裳,撒起尿来,而有人更连下面那活都忘了放进去, 见扈辄来了,竟持盏过来约他饮酒。

也不知盏中是尿是酒。

“汝等真欲坏将军大事,滚!”

扈辄大怒,一把将这醉鬼推开。

醉鬼摇摇晃晃起身,正要骂,却看清了是扈辄,这才像老鼠见了狸奴,连忙赔礼退下。

扈辄在齐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彭越。

他本是彭越在巨野泽为盗的一百名盗匪之一,当年彭越举兵时,告诉群盗,若想他带众人去外面做一番大事,便要在第二天日出准时集合。

当时有人迟到,为彭越杀鸡儆猴, 但扈辄却是第一个到的,也从此被彭越视为左膀右臂,此番彭越大概留了一半人马在济北、临淄、昌邑, 而带了三万人南下,扈辄便是其副将。

对彭越的抉择,扈辄是支持的,眼看天下大乱即将结束,他们是时候重新选择阵营了。

进军是顺利的,从昌邑往南,胡陵县还以为齐军是盟友,被很快攻下,接下来的沛县更容易,陈平已派人潜入,沛人内应,齐军过沛,这才在留县打了一场硬仗。

留县是彭城的北门户,留县不守,彭城便对外来者敞开了大门。眼下楚军主力皆在陈、宋之间与秦军交战,彭城守兵寥寥,只剩老弱数千留守城中,听说齐军忽然违背盟约,进攻彭城,楚令尹,房君蔡赐连忙带着傀儡楚王和文武群臣放弃彭城南撤。

就这样,六月十五这天,彭越军兵不血刃,占领了彭城。

“彭城彭城,本就是该是我彭越之城。”

秦楚还在西边数百里外苦苦对峙,而彭越却捡了便宜,得此大胜,难免有些自得,觉得自己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些,他让部下在彭城周边驻防,自己则进入城中,看看这楚国新都的繁华。

泗水流域本就是是一个盛产五谷、桑、麻、六畜的地方,而彭城更是水陆冲要,四通八达,作为楚国都城后,彭城之繁荣,竟比残破的临淄更甚。

彭越不客气地在楚宫住下,收楚人没来得及带走的货宝美人,终日置酒高会,欢呼畅饮,其部下也不客气,大索妇女,至于城防,则交给信得过的扈辄。

扈辄从阶梯步入厅堂,却见里面更加混乱,人们忙碌进出,手拿酒盅酒杯,有的还搂着楚女,都喝得兴高采烈,六博投壶,杯盘狼藉。

彭越则坐在最上头,看着兄弟们大醉后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也不气恼,而是笑吟吟的。

但他的笑,却在扈辄上前耳语后,凝固住了。

“东方十余里外有楚军靠近?”

彭越大惊,醉意全无,让扈辄随他到外面,详细询问,当得知那支被扈辄派去的骑从侦查到的楚军有万人之多,且很可能是驻扎在琅琊的龙且部时,彭越只感觉冷汗直冒。

“陈平不是说,曹参会缠住龙且,必不使其南下么?”

他严肃起来,问道:

“陈平何在?”

扈辄道:“陈平与沛地兵卒在留县,为我军督粮草,同时护我后方。”

又补充道:“此乃将军所允也。”

彭越咬牙切齿:“此人果然言不尽实,诱我来取彭城,实则有诈!陈平一直与胶东有联络,岂会连龙且南下归楚的消息都不知?我哪里还敢让他护我后方!”

越想越后怕,彭越立刻让人将含着泪为他们跳舞的楚女轰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将尉都连打带踹喊起来,让彼辈去收拢兵卒,带上抢掠到手的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作为流寇,彭越从不是一个喜欢打硬仗的人,讲究捡了便宜就走。

但部下狂欢放肆后,又岂是那么容易收拢的?哪怕是扈辄,也足足花了一整天,这才将分散在城中的三万人约莫找到,并在次日傍晚带着他们出城,准备北撤。

但这时候,一支点着火把的大军,已经抵达泗水对岸,与彭越军隔水相望。

瞧那旗帜,果真是龙且!

这下,彭越也不敢轻易渡过泗水浮桥了,只好背靠城池,将三万大军列了长达四里的阵,与对面的楚将对峙起来。

“三万敌一万,对方又是远道而来,应该能轻易击破。”

彭越的几个部将倒是信心很足,过去半个月的胜利,让他们有些膨胀,觉得楚军也不过如此。

“糊涂,我军岂是能打硬仗的?”

彭越却很清楚自己部下的斤两,他是巨野大盗出身,麾下士兵成分复杂,有盗匪,有轻侠,基本上都训练不足,当初他们曾在临淄与楚军龙且部发生冲突,相同人数,全然不是楚军的对手,而对付胶东民兵,却难占上风。

加上彭越近期火并了泰山群盗的队伍,更加大了军队间相互协调的困难,打打顺风仗还行,但要与敌人硬碰硬,他自己都没信心。

“若我手下真是百战之师,坐拥五六万人,足以称霸一方,我也不必听陈平之言,急着投靠黑夫了……”

正因为明白自身实力是虚的,彭越这才希望在天下大定前,靠着那唬人的数量,保住现有的利益。

但这下可好,彭越便宜是捡了,吓走了彭城的楚国君臣,让三军狂欢了一番,但却像一个入室盗窃后退走太迟的贼,被回家的男主人正巧撞上……

唯一的希望,就是对方受了激,会仓促渡水,给彭越半渡而击的机会。

于是他便让人对着龙且大肆挑衅,甚至折辱城中楚人,笑声十分肆意。

眼看家园被凌虐,楚兵都恨得牙直痒痒,纵有忍不住欲渡水者,但都被龙且阻止,怀着仇怨,这群哀兵也坐在地上休憩,但都在打磨兵器,嚼着干粮,恶狠狠地看着杂乱无章的彭越军。

就这样对峙持续了一夜,激敌仍未成功,彭越手下的士兵们有些不耐烦了,有的人甚至头一夜的酒还没缓过劲来,见对方也为汹涌的泗水所阻,无法渡河,便纷纷坐在地上休息,睡着过去。

到黎明前夕,醒来的人口渴疲惫,更争抢着到附近的河中打水喝,全军已然秩序全无。

乌合之众,甚至都不必交战,只要列阵的时间一长,自己就会失去秩序。

拂晓时分,当彭越眼皮也开始打战时,右翼的扈辄,却忽然吹响了警告的号角!

“呜呜呜!”

伴随着天边的鱼肚白,号音响彻彭城郊外,狂野而急促。

这是警告,是敌袭!

转过身,彭越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却的一幕。

西边的天空还是一片深紫,点缀着几颗星辰,淡淡的薄雾笼罩四野,杂乱的马蹄声,就是从雾的那一头传来的。

彭越此生第一次感到战栗,他是一头不断游走,寻觅猎物的狼,这一次,却好似感受到了低沉的虎啸……

上百乘战车冲出薄雾,滚滚而来,驷马身上还蒙着黑黄相间的皮革,看上去还真像一群张牙舞爪的猛虎,正向彭越后军扑来!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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