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水太冷了!

过了几日,朱翊钧把张四维的两份奏章,《提请移风易俗行新文化除旧陋俗疏》和《再请建新文明以应新时代疏》明发,并在《皇明朝报》、《中国政报》、《顺天政报》上刊登,并叫太常寺传达旨意,各省政报必须以头版刊登此两疏。

朝野震惊,议论纷纷。

只是此时的朝野,与以往大不同。

几经“修剪”,朝堂上坚持理学原旨教条,冥顽不化的臣工所剩无几,陆续递上的反对奏章,也没有以前那么大火气。

地方上的名士大儒们,就算是议论纷纷,也只是在聚会时说一说,能在报纸上刊登出来的反对意见,几乎没有。

能刊登出来的,都是不法报纸,迅速被镇抚司地方差遣局查封。

预热了十几天后,朱翊钧对两份奏章的批复也下来了。

“移风易俗,迫在眉睫。着即日成立大明文化建设委员会,主管移风易俗,建设大明新文化。直属内阁。任命礼部右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四维任主任,本兼各任不免.”

批复公布,朝野又是一片哗然。

大明第二个委员会居然成立了!

想想第一个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的权势,众人猛然醒悟,窝在翰林院的千年甲鱼,居然翻了身?

此前门可罗雀的文庙,这几日车水马龙。来往的官员不是来拜孔圣人,而是来拜访文化建设委员新任主任张四维。

攀攀关系,摸摸底细,询问一下文化建设委员会,到底如何运作,手里有什么权柄!

接着西苑又传下旨意,鸿胪寺正卿曾省吾出任通政使,执掌改制的通政司;顺天府尹刘应节迁为鸿胪寺正卿,顺天府少尹潘应龙署理顺天府尹。

朝堂心里有数了,纷争月余的通政使之争,结束了。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时任翰林院编修的张居正因病请假回到原籍江陵。

曾省吾是承天府钟祥县人,被称为楚北三俊之一,正准备到乡试会试一试身手,听闻隔壁名噪一时的江陵神童张叔大回乡,马上跑来拜访,执师礼请教。

张居正见他恭敬有礼,又才藻富赡,便倾囊相授。还带着曾省吾,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向湖广的科试前辈们请教。

受益匪浅。

嘉靖三十四年湖广乡试,曾省吾一举中试。接着又在嘉靖三十五年中丙辰科进士。

科场连捷,曾省吾对张居正感激不尽,视为恩师。

曾省吾中试后很快就出京历练,巡按四川、浙江、福建等地,处理过川边土司叛乱,参与过东南剿倭。

被四川巡抚黄光升、总督江浙事胡宗宪上疏保举,说他“娴将略,善治边”、“莅事精勤,多有建白”。

黄光升现在是御史中丞赵贞吉的助手,执掌都察院,还是新学扛把子李贽的同乡,关系很好。

胡宗宪就不用说了,东南系的大佬。

曾省吾既是张居正的嫡系心腹,又与势盛的蜀党、新学和东南系都攀得上关系。

众多地下吏部尚书们分析完曾省吾的履历,忍不住感叹,通政使一职,舍他其谁?

潘应龙虽然只是署理顺天府尹,可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凭他在南城大改造以及京师其它政绩,全天下谁能从他手里抢走顺天府尹?

还有一直被边缘化的清流翰林首脑张四维,出任新设的文化建设委员会,担纲重任,满朝官吏猛地意识到,江南三大案的余波已经过去,百官们的春天即将到来。

又过了两天,西苑传下旨意,以戎政使胡宗宪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为媒人,替潘应龙向驸马都尉李府提亲纳采,希望能迎娶宁安大长公主与驸马都尉李和长女李氏。

宁安公主和驸马都尉李和欣然答应,然后开始进入问名、纳吉、纳征。

潘应龙找到相熟的钦天监右少监黄道林,请他帮忙算个吉日。

黄道林脸当时就拉下脸。

我是大良造,玩机器的,造蒸汽机在行,算吉日我会算个屁,我带你去找天文所的那帮神仙。

潘应龙拉住黄道林,非认定了他,还悄悄附耳说,三顿太白楼,万历二年二月初六是吉日。

好吧。

黄道林掐着手指,装模作样的翻了一会白眼,然后在印有钦天监抬头的便笺纸上,写下“吉日万历二年二月初六,大宜嫁娶,利子嗣。”

潘应龙拿着这张纸,叫人送到驸马府,宁安公主和驸马一看是钦天监神仙定的吉日,当然满口应承。

请期仪式完成,署理顺天府尹潘应龙就能全心投入工作。万历二年正旦大典和上元节欢庆活动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腊月十八日,京师东便门通惠河码头。

寒风凛冽,像无数的刀剑飞刮着天地。

河水仿佛被冻住了,透着宁静又寒彻入骨的美,

遥望着远处的京城,栾永芳感到刺骨的寒冷之外,还感受到厚重历史。这座屹立数百年的雄伟城池,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发生在这里故事。

风吹皱了不远处的河水,河边一棵萧索的柳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独和坚韧。

栾永芳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吸了吸鼻子。

军大衣是万历帝为北方边军官兵们设计的,即保暖又利于行动。他自己定制了四件,送给千里之外的甘肃布政使徐贞明两件。

其实就是后世六五式军大衣。

栾永芳蹲在船尾,裹着华仔同款军大衣,任由冷冷的冰雨胡乱拍打在脸上。

哗!

船桨划动,划开了河面,切碎了宁静。

再见了京师,再见了.

“直娘贼的,居然下雨了。冬天最烦下雨,一点都不爽利,还不如下场大雪。”一位高猛大汉穿着一件同款军大衣,头戴配套的翻毛棉布帽,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听到他的声音,栾永芳的身子不由哆嗦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栾公子,蹲那里干什么?撒尿啊!这码头上人来人往的,你也脱得下裤子?

你们这些读书人,讲究起来,比什么都讲究。不讲究起来,比什么都不讲究。”

说话的汉子真是当初在太白楼带队抓走栾永芳的警官,彭武海。

“我没有撒尿。”栾永芳实在忍不住,抬起头争辩道。

“没撒尿,那你做什么?”

“我我在找人。”栾永芳双目赤红,无比哀伤地答道。

“找你姐姐?”

“是的。我被司理院判处流配三千里服三年劳役,现在改发到静海省当公学老师五年抵充。

静海省,那么远,一走就是五年,姐姐她怎么就狠心不来送我?呜呜,从我入狱到被司理院判刑,她都不闻不问,她不要我了,呜呜!”

“鳖孙!”彭乌海骂了一句。

栾永芳吓了一跳,慌忙用双手抱住头。

“你怎么知道她不管你了?你个鳖孙在大狱里住的那么好,天天有饱饭荤菜吃,你以为大狱是慈善堂啊!

你去京师司理院过了两次堂,她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流了多少泪水。今天你被押解去静海,从顺天府大牢里出来时,你就没发现一直有人在盯着你吗?

你姐姐坐在后面马车上,一直看着你,一直把你送到东便门。你姐姐不是不管你,而是把你交给另一人管了。”

“交给谁?不会是交给你了吧?”栾永芳抬起头,惊恐地说道,“那我宁可跳河去死。”

“呵呵,老子是静海布政司警政厅副厅长,兼交州府警政局局长,只是你的监管官,从律法上管你。平日里管你的是另外一人。

虎妞,出来了。”

“来了!”清脆的女声从船舱里传出来,一位女子走了出来。

她跟彭武海差不多高,梳着牛角髻,大圆脸红扑扑的,皮肤很白,脸颊有少许雀斑,就像过年的大白面包子上洒了几粒芝麻。

上穿短襟花布棉袄,下穿圆筒棉裤,裹得鼓涨。她骨架不比彭武海细多少,穿得这么厚实,看上就像一只很可爱的熊。

“哥!”虎妞双手笼在袖子里,吸了吸鼻子,憨厚地一笑。

“嗯,这是我亲妹子。

虎妞,叫你男人进去,不要在这里喝西北风。这么折腾,没到静海你就得守寡了,我也没法跟上面交差了。”

“好嘞,相公,我们进船舱去。”

“相公?”栾永芳看着虎背熊腰,身形比自己粗一倍的虎妞,惊恐地大喊道,“我们一点都不熟,你可不要胡乱认亲啊!”

“呵呵,你就是我家虎妞的男人,明媒正娶,还有官府的婚书。妹夫,你想抵赖是万万不行的。”

“这一月我都在大牢里,怎么就成了你妹夫?”

“一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结个婚,一个月足够了。又不是生孩子,还得十个月。”

栾永芳站起来,指着彭氏兄妹,急赤白脸,手指都急得发抖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明媒正娶,谁是媒人?

还有我家里只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了,家里就我一人,谁做得主。你们要是不讲清楚,我就去官府告你们一个逼良为婚。”

彭武海嘿嘿一笑,“媒人当然有了,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礼部右侍郎张四维张大人是一位,主任令史兼经历司副长史沈一贯沈大人又是一位。

婚书上可是有他们的签名。

你家人签名是署理顺天府尹潘应龙潘先生。”

栾永芳双脚乱跳,“潘凤梧怎么成了我的家人?”

“前些日子,在戎政使胡大人、内阁总理张相、御史中丞赵大人和少府监杨公公的见证下,你姐姐拜潘先生为义兄,当然了,顺带着也替你一并拜认了。

你姐姐出嫁了,可你多了一位义兄啊。长兄如父,你的婚事当然潘先生做主了。然后就跟我们老彭家喜结良缘。

当时你在大牢里,我们是特事特办,你一出大牢就做了新郎官,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栾永芳听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冷。

这世上还有讲道理的地方吗?

你们合起伙来,把我一个人给卖了?

你们这么多人,合起伙来欺负孤苦伶仃的我一个人。

看着栾永芳流了眼泪,彭武海不乐意了。

“怎么?觉得我们老彭家配不上你是吧!告诉,我们彭家老祖宗,跟着永乐皇帝打过天下,世世代代当兵。

老子跟着莱阳公(戚继光)打过辛爱黄台吉,要不是老子的坐骑不争气,关键时刻失蹄,能让辛爱这个鳖孙跑了?

抓到他,老子也不至于以柱国勋位退伍!

老子这份勋位,是真刀真枪,提着脑袋拼出来的。要不是想着给我们老彭家改个种,出个读书的种子,老子会看上你这个跟小鸡崽似的鳖孙?

告诉你,现在这官府婚书在此,媒人家人都有签名,你是我们老彭家明媒正嫁的妹夫。这个亲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栾永芳听得无比绝望,悲从心底来,放声痛哭。

看到他大哭,彭武海抓耳挠腮,一时不知所措。

“别哭了!”虎妞双目圆睁,一声大吼,彭武海都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栾永芳更是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傻傻地站着不敢动。

“你不想结这个亲可以,从船上跳下去,游回岸上。只要你上了岸,这婚书作废,我彭家与你栾家自从再无瓜葛。”

彭武海急了:“水这么冷,衣服穿这么多,下水就是死。”

是啊是啊!

栾永芳连连点头。

“你要是淹死了,我给你守一辈子寡。”虎妞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要是有决心,脱了外面的棉衣棉裤,很容易就游到岸上去。”

栾永芳一听,眼睛发亮,走到船舷边,探头看着河水。

通惠河不宽,他又会水,跳下河去,随便噗通几下就到岸边。

船桨上下划动,划动水面,快船在河面上快速前行。

栾永芳在船舷来回走动,有两次都迈出一只脚,吓得彭武海要扑上去救人,被虎妞给瞪回去了。

磨叽了一刻钟,栾永芳还是走了回来,低着头,一脸的认命。

“怎么不跳了?”虎妞问道。

“水太冷了。”

“呵呵!”彭氏兄妹都笑了。

彭武海乐开花了,“虎妞,你吃住他了。”

“相公什么人,潘大哥和姐姐都给我讲明白了。”虎妞盯着栾永芳,“那你就要好好过日子,熬过去五年,我们两家再搬回京师来。”

栾永芳看着虎妞,发现她挺白的,那几点雀斑反而衬托出她的白皙红润,五官清秀,越看越耐看。

身形壮了些,但女子怎么叫壮呢?得叫圆润丰腴。

想到这里,栾永芳觉得有个人搭伙过日子,自己不再孤苦伶仃一个人,也不错。

感受到栾永芳的目光,虎妞脸蛋微微一红,“还傻站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进去?西北风没喝饱吗?”

“哎!”栾永芳老实地跟着虎妞进了船舱。

彭武海咧开嘴大笑,突然想起什么,在后面兴奋地说道:“好,就该好好过日子。

我们特事特办,今晚就洞房。你们任务重啊。你姐姐姐夫还等着抱你们家二小子过去传嗣香火呢!

得加油啊!”

(本章完)

第659章 你们这些虫豸!

通惠河上有悲有喜,西苑的朱翊钧却接到了大喜讯。

“好!”朱翊钧把急报狠狠摔到案面上,腾起站起身来,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吴兑、叶梦熊和高策的收国之策已成,好啊,眼看就到万历二年正旦,他们给朕送上这么一番大礼,好啊!”

祁言带着一干内侍,跪拜齐声贺道:“奴婢恭贺皇上,开疆扩土,再创不世之功。”

朱翊钧哈哈一笑,“不要喊得这么大声,朝献国主还在京师里住着,你们喊得这么大声,传出去被他听到了,多尴尬啊。

等正旦大朝会,他亲自奉图献印,纳土归明,我们再好好庆祝。都起来。”

“遵旨。”

“去把鸿胪寺正卿刘应节叫来,朕要请他跟李昖好好谈谈,叫李昖在正旦大朝会上,好好演一出。”

“遵旨。”

朱翊钧踱步走到窗户前,看着东边风景。

朝献,终于纳入大明版图。按照安南例,肯定不能再叫朝献布政司,那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

一个多月前,朝献王京汉城的气氛越发地浮躁。

戊辰之变,汉城被贼军占据了近两年,搞得狼藉一片、满地膻腥。明军平叛时,守军负隅顽抗了一阵子。

明军水陆两师的火炮,不要钱似向汉城倾泻,把它打得残破不堪。

等到城破时,贼军残部又放了几把大火,好掩护自己逃走。冲天的大火,把整个汉城烧成了白地。

当初李昖和王大妃沈氏带着群臣们回王京,是流着眼泪进城。

满地的断瓦残垣,不要说人,连活的野物都看不到几只。

王宫是重灾区,早就被烧得只剩下点点的石头地基。

这么荒凉,晚上住哪里!

看着这场景,李昖在心里大骂李山海和金孝元等人,你们吃饱了撑得没事做!

老子在江华岛住得多舒服,就是你们上蹿下跳,说王京收复,应该尽快回京,召开朝会,安抚四方。

老子说不着急,缓一缓,你们就天天堵在老子门口,硬是逼得老子没办法,只好腆着脸找到吴兑和叶梦熊。

人家说汉城还是一片废墟,不着急。

你们就在背地里说明国人居心叵测,别有用心。

要你们自己去跟观国政使司说,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怂了,吹着胡子说老子是一国之君,要勇敢地承担起责任来。

老子是一国之君又如何,还不是跟你们一样在江华岛乞食?

你们不敢面对明国官员,只知道逼老子。

你们逼老子不说,那个老孤婆,老子名义上的母妃,王大妃沈氏也用孝道压老子。

玛德,老子做了几世的孽,才被你们忽悠地做了朝献国主,然后被你们当牛马使唤。

老子好话说尽,明国官员这才同意整队还京。

现在好了。

汉城里全是废墟,明国人正在征集民夫,努力赶修,可是要修的地方太多了。

城墙要修,水渠要修,河堤要修,这都是要命的所在,必须先修。

然后才是修房子。百姓的房子要修,王宫要修,百官的房子也要修,怎么修得过来?

李昖看着连茅草屋都没有几座的王京,心里那个气啊。

开朝会,在哪里开?

人家丐帮开会都还有个破庙,我们朝献君臣开朝会,在茅屋开?

还你娘的安抚万民,你们这些虫豸,有这本事吗?

李昖君臣实在没地方住,只好在明军帐篷里住了两三个月,终于住上有屋顶的房子。

有了宽敞场所,三百多位硕果仅存的官员们为了各自的官职,开始大吵起来。

戊辰之变,我家破人亡还一心报国,为君上复国和明军平叛任劳任怨,凭什么不能做礼曹判书?

就你家破人亡?好像谁没家破人亡似的?当初是我背着君上逃到江华岛的,是我第一个联络明军,给大家找到安身之处的,我又是朝献君臣第一个踏上本土土地的。

我这么高的功劳,就不该做兵曹判书吗?

李昖的脑仁子都要被吵沸了,干脆寻了个入朝觐见的理由,带着沈义谦和郑仁弘等被痛骂为卖国贼的臣子们,离开汉城。

他们一走,加上明军不停地撤军,观国政使司又驻在城外,汉城的气氛顿时活跃浮躁起来。

这天冬日暖和,一群心怀大志的朝献大臣们相聚在小沧亭。

小沧亭位于城北员山。

这里离汉城十五里,原本是一位官员致仕修建的,只有五间屋子,一处阁厅。靠近汉江,有山有水,景致还不错。

但它有些偏远,太平时朝献的达官显贵、名士大儒们,有更好的去处聚会,这里根本不屑一顾。

戊辰之变,小沧亭因为地处偏远,侥幸从贼军和战火下保存下来。

物以稀为贵,作为硕果仅存的汉城附近风雅之地,小沧亭成了朝献大臣们经常相聚的地方。

五间屋子被扩建为十几间屋子,阁厅被修成两层楼,每层可分为内外两间。厨子仆人都安排上了。

朝献各地的稻米和鸡鸭牛羊豚兔,还有明国海商运来的各色海鲜、瓜果和美酒,这里都能找到。

今朝有酒今朝醉!

二楼的外厅里,领政李山海坐在上首位置。

他是北人党党首,也是朝献知名大文学家,名气都飘到明国去了。

左边上首位是左议政金孝元,东人党党首。他是朝献性理学者,程朱理学的狂热分子。坐在他下首的是同党大司宪崔永庆。

右边上首位是右赞成沈忠谦,西人党党首,他不仅是王大妃沈氏的弟弟,也是沈义谦的弟弟。

沈忠谦也是著名性理学者,但是跟金孝元理念不同,所以势不两立。

下首坐着他的同党礼曹判书郑澈。

再下面坐着都承旨柳成龙,他不到三十岁,朝献朝堂上的少壮派。

“诸公,现在是大好时机!”柳成龙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撑着地面,身子向前,语气非常焦急,也非常诚恳。

“我们必须奋起勇进,恢复两班,安抚万民,再造朝献。”

李山海捋着稀疏的胡须,不急不缓地问道:“好时机?柳承旨怎么知道是好时机?”

“而今明军撤走大半,只剩下不到五千人,驻扎在城外观国政使司。现在维持汉城和地方的,全是朝献新军,足足五个团,一万六千人。

我们只需振臂一呼,拿出王大妃的令书,另立新君,再关闭城门,明军就奈何不了我们。”

“奈何不了我们?”郑澈不满地说道,“明国的大军和火炮一到,我们就会变为齑粉!”

崔永庆老神在在地说道:“不会。明国人自诩天朝上国,最好面子。你们看,如果他们不是好面子,怎么会主动兴兵助我们平叛复国?

我们可是一粒粮食,一个兵都没有啊。”

郑澈鼻子一哼,“他们居心叵测!想占了我们朝献三千里江山不肯走!”

崔永庆哈哈大笑:“郑司宪,你读过书吗?从汉唐到不可一世的蒙元,中原王朝就算短暂地占据朝献,最后还是灰溜溜地离开。

朝献是不征之国,可是明国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一旦违反会天诛地灭的祖制!”

郑澈恼怒地大骂:“西八!什么祖制?明国人真要遵循祖制,我们朝献是不征之国,他们就不会出兵了!”

“西八,你知道什么叫不征之国吗?我们是大明藩属国,宗主国帮藩属平叛剿贼,是哪门子征?你的书都读到皮眼里去了!”

郑澈和崔永庆开始麦芒对针尖,两人拉开架势,从十年前两人所在学术派系的纷争开始,互相揭短。

你说我的学术不精,那一年科试中试之人远远少于对方。

我说你的人个个浪子,那一年朝廷整饬狎妓,被抓的有一半是你们的人。

两人说到后面,站起身,隔空指着对方,越骂越凶。

柳成龙看着两个成斗鸡的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这些虫豸!

朝堂吵,到了这里还要吵!你们读书入仕,就是为了吵架的吗?

柳成龙连连给坐在上首的老师李山海递眼色,希望德高望重的他出面阻止两人的吵架,把议题引向正途,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李山海捋着胡须,微闭着眼睛,装作没有看见。

金孝元和沈忠谦时不时出声,帮腔同党,让前厅的气氛越来越火爆。

“够了!”柳成龙终于爆发了,大吼一声,把在座的人都吓住了。

“现在明国人占据我朝献三千里江山,迟迟不肯走。他们揽权乱政、收买人心、安插奸细,垂涎之心,路人皆知。

君上偏偏又弃祖宗基业不顾、舍百万臣民不养,对明人卑躬屈膝,甚至有奉千里江山以求荣华之意。

诸公,我们再不奋起,国之将亡啊!”

室内一片寂静,汉江奔腾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仿佛春天里藏在天边云层深处的雷声。

“国之将亡,呵呵!”郑澈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柳承旨,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明国人占据我朝献不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柳成龙反问了一句。

众人无语,又是一阵寂静。

过了好一会,仿佛一座石佛的李山海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问道。

“而今明国人势大,我等奈何不得。柳承旨可有良策?”

“老师,”柳成龙马上答道,“而今当务之急就在于立新君。立了臣民拥戴的新君,失去大义的李昖想卖国都卖不了。

我们抓住了大义,万民定会归心,万众一心。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就能与明国人抗争,就算暂时放弃汉城,转到中部山区抗争,我们也要坚持到底。

明国人跨海用兵,耗费是陆地的数倍。旷日持久,他们肯定坚持不下去,到时候定会妥协,与我们谈判。届时诸位都是再造朝献,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功臣,名垂青史!”

李山海、金孝元看着慷慨激昂的柳成龙,忍不住心里暗叹了一句。

年轻真好!

郑澈又跳出来唱反调:“抗争到底?我们拿什么跟明国人抗争?就凭我们这屋里的人吗?现在我们府上连仆人都没有凑齐,那有那么多人跟着我们去抗争。”

“朝献新军少将全正元,大校朴正义、李真嗣,上校崔洞石、金岁良、孙再兴,还有中校少校十几人,这些手握重兵的忠义将官们,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

众人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后,金孝元声音颤抖,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吗?”

柳成龙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是真的!

学生跟他们都谈过,感受到他们拳拳忠义之心。只是时机未到,学生不敢叫他们写下誓约书。

但是学生敢肯定,只要我们手握大义,发布大王教令,这些忠义之士定会欣然从命。站在我们这边的,将是一万五千名训练有素、无比精锐的忠义之师。

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何事不成?”

前厅室内又是一片寂静。

在座的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利弊得失。

算来算去,好像有几分胜算。

只是有可能要暂时离开汉城,远赴中部山区,卧薪尝胆一段时间,与明国周旋。需要坚持到他们熬不住,主动求和。

需要坚持多久,实在不好说。少说要坚持一年,说不定要坚持三五年。

在中部山区坚持,日子到底有多苦,谁也不知道。

戊辰之变,大家都吃了不小的苦头,但是只要能及时跑到江华岛去,靠着明国人,吃饱穿暖不成问题。

可是一旦远赴中部山区坚持,就真的要吃大苦头了。

值不值的?

有人觉得值!

吃个一到五年的苦,能立下不世之功,然后传给世代子孙,延绵数百年。辛苦我一人,兴盛我一族。

这买卖值!

有人觉得不值,而且风险很高,搞不好全家死光光,合族灭绝。

对于明军的真实实力,这些一直躲在江华岛,等全境基本平定后才离岛的官员们,根本没有亲眼目睹过,只是根据种种迹象,以及个人的经验做出各自的判断。

有的判断实力一般。

在明军的宣传里,他们剿灭的朝献贼军,如何残暴,如何战斗力强,明军和朝献新军抱定报效国家的精神,勇于牺牲,这才剿灭贼军。

于是某些朝献官员觉得,剿除乌合之众的草寇贼军,还这般费力,那明军战斗力也很一般。

有的判断实力强。

他们觉得草寇贼军再是乌合之众,分布各地也有三四十万。就算三四十万头猪,到各地去抓,也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明军带着朝献新军迅速剿灭贼军,实力不菲。

众人各有各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最后李山海总结一句:“现在最关键的是抓住大义。”

郑澈皱着眉头说道:“大义就是废李昖,立新君。可是如何废立?总不能是臣子废立君上吧?”

柳成龙看到几人终于有达成一致的迹象,连忙说道:“朝献国内,还有一人可以废立朝献君上。”

“谁?”众人齐声问道。

“我!”

一个声音从后厅里传了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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