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2.第462章 壮士十年归

第462章 壮士十年归

穷……还忠心……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环顾这文臣武卫,这一个个人穿着锦绣衣衫,肥头大耳之状。

真是……鲜明的对比!

弘治皇帝道:“穷困潦倒之人,未受国恩,却为我大明效力,遭遇如此巨鲸,勇往向前,如此可怖之物,朕深知,倘使有一日退缩,则势必满盘皆输,朕很佩服他们。”

诸臣看出了弘治皇帝的感慨。

任何一个天子,大抵都会喜欢这样的勇士吧。

老实巴交,本本分分,即便是穷了十八辈子,可天子有诏,也忠贞不二,即便面对最可怖的怪物,绝无退缩。

说到底,除了像朱厚照这么二的少年人,凶残的鞑子和海上的巨鲸才能激发他的兴趣,非要手刃不可。绝大多数人,都是正常人,是平庸的人,他们会害怕,会胆怯。

尤其是人读了书,读了书念头就不免会杂,家大业大的人,不免就舍弃不了这一身的富贵,便更难有勇气了。

弘治皇帝抬头,看着这骨架,吁了口气才道:“方继藩,你教的好弟子。”

方继藩喜上眉梢:“唐寅这个人,臣是一向看重的……”

弘治皇帝打断道:“朕说的是欧阳卿家。”

“啊……”方继藩愣了一下,看着木脸的欧阳志!欧阳志则以沉着或者说呆滞的目光看向自己,方继藩便道:“欧阳志也很不错,欧阳志这个弟子,臣也一直很看重。”

弘治皇帝已经习惯了这个家伙胡言乱语了,所以……会自动忽略方继藩各种乱七八糟的话,他道:“自然,这唐寅一介书生,亦是浑身是胆。”

狠狠的夸奖了一通,不吝任何溢美之词之后,弘治皇帝才道:“下旨嘉奖吧。”

“万岁。”众臣齐声欢颂。

弘治皇帝又道:“看来这剿倭,需放在镇国府头上,唯有这样的忠贞之士,方能担起如此大任。”

他沉吟着:“急调蓬莱水师三艘海船,至宁波水寨,移交镇国府备倭卫,至于其他恩赏……”

弘治皇帝看了朱厚照一眼:“太子决定吧。”

朱厚照身躯一震,激动了。

他是镇国公啊,备倭卫是镇国府的,恩赏当然得由他这个镇国公决定。

这等于是父皇,愿意将这抗倭之事全部交给他处理了。

朱厚照心情澎湃地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则是又笑吟吟地看向方继藩:“朕听说,你父亲生下来的是个女儿?”

呃,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方继藩汗颜。

自己平时扶老奶奶过马路,咋就没人知道呢?这等事……倒是传得快。

方继藩勉强的挤出笑容道:“是呢。”

“叫什么?”弘治皇帝显得和颜悦色,甚至有点闲情逸致了。

方继藩憋了老半天,才道:“方小藩。”

方才紧张恐怖的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刘健等人从这巨鲸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随即,乐了。

“方小藩……”弘治皇帝背着手,他觉得这个笑话,够他开心一辈子,面容略显愉悦地道:“这名字好啊,方者,方圆也,小者,物之微也。藩为藩凭。方是规矩,小为谦辞,即便是微弱之光,是小女子,也要为我大明藩屏,汝父真是用心良苦啊。”

“……”方继藩却是在心里想,大爷的,那我名字岂不是继先世余烈,为大明藩屏?

嗯?

这样一想,方继藩突然觉得自己的爹,或者,这名字理应是自己大父所取,无论是大父还是爹,取这个名挺鸡贼的,皇帝一知道自己叫啥,就知道这家人肯定是大大的忠诚。

这若是放到了四百多年后,这名字大抵和方爱国有一样的效果。

可是……方小藩……

哎……方继藩默不作声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继续笑吟吟地道:“朕会下旨,命米鲁氏带着孩子入京,很快,你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继母和妹子了。要高兴一些,知道了吗?”

方继藩的面容难得的有点木讷:“……”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很开心,终于……方继藩也有沉默寡言的时候啊。

朱厚照在旁挤眉弄眼地道:“诶呀,可以见到方小藩了吗?这太好了。”

方继藩心里想,陛下召米鲁进京,只怕名义上有尽弃前嫌之意,不过背地里,却也是一次考察吧。

最终,这米鲁氏能不能进入方家,却还需通过一场考较。

如此一想,方继藩便有些头痛起来。

一方面,他希望米鲁能成功得到朝廷的信任,如此……自己的父亲至少年纪大了,倘若他将这米鲁视为真爱,至少晚年也有至亲的人照料。

另一方面……

方继藩在想,要是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呢?

后果……可能会有些糟糕。我爹可能要做牛郎,啊,不,不是后世意义的牛郎,而是牛郎织女的牛郎……

不过此时,方继藩也只能老实地朝弘治皇帝颔首点点头:“臣知道了。”

弘治皇帝好心情地微笑道:“好好做你的事吧,方家一门忠良,朕会有恩典的。”

“噢,臣谢恩。”方继藩突然不想和人说话了,感觉心口阵阵痛。

弘治皇帝又抬头,看着那巨大的骨架,感慨道:“真是难以想象啊……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想象的,备倭卫的将士,是忠勇到了何等地步!”

………………

“预备!”一声大吼!

碧波万里,一处喷泉被发现。

于是嗷嗷叫的水兵们熟练的转着舵,撤下了船帆,无数人的手上提着钢叉,预备好了弩箭,一个个眼睛赤红,目光锐利如剑。

胡开山喊得嗓子都冒了烟:“莫激动,莫激动……靠近了再说,靠近了再说,他娘的,安分一些,别瞎嚷嚷!”

胡开山手持着巨矛,来回走动。

一切,既有惊险,却又都是按部就班。

整艘船,一遇敌情,瞬间化身成为了一个战斗巨兽。

巨兽由一个个穷疯了的水兵组成。

这已是他们猎到的第四头巨鲸了。

一头就是十几两银子啊,这相当于是半亩地的价格,即便水兵们不会算数,也知道江南的地值钱!这一月下来,轻轻松松两亩地,一年二三十亩,这种好事,到哪儿找去啊。

想当年,他们的父祖们,可是为了一口灌溉的水田,或者是为了争一个光秃秃的矿山,操起刀片来砍人和被砍的,死了绝不寻仇,杀了人,也绝不瞎比比,械斗完了,一拍两散,等待下一次的矛盾爆发。

现在他们进化了,已经脱离了小农的意识,他们眼界开阔了,他们的目标不再是义乌人或是永康人,而是鲸!

弩箭终于射出。

与此同时,无数钢矛如箭雨一般投射而出。

紧接着,全员死死的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迎接暴风巨浪。

每到这个时候,戚景通都想高歌,镇国府备倭卫,天天都在实战啊,这高昂的士气,和永远都没有退缩的精神,还有这船上三百人几乎没有缝隙的紧密协作,渐渐养成的临危沉稳。还有平时大口吃肉,顿顿都跟过年似的,却挥汗如雨的操练,无一不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才是百战强兵,比之蓬莱水寨里的花架子,不知强了几千几百倍。和这些嗷嗷叫的人相比,蓬莱水寨的军户,才像一群面有菜色的乞丐。

这边每一个人,都是紧绷的肌肉,古铜的肌肤;而军户呢,脱掉上衣,就是一根根肋骨了。

要力气没力气,要军纪没军纪,要操练没操练,临战就慌,遇到了敌人,武官喊得最多的,就是上啊、杀啊,悬赏多少多少金啊。

可在这里,胡开山做的最多的工作就是嗷嗷叫的大吼,不要激动,不要莽撞,镇定,镇定!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比较得戚景通想哭。

只见那巨鲸带着巨大的声势在海中扑腾着,而此时,舵手已有了经验,他会尽力的通过细微的转舵,靠着当前的风向和风力,以及浪潮的力量,去调整船舵,尽力的避开巨鲸在临死之前,对威风凛凛镇国公号的伤害。

舵手口里叼着一根已经没有多少肉的鸡腿。

这是他的特权。

在船上,只有他才有鸡腿吃。

所以,虽然肉已啃得差不多了,这骨架子还要随时保留着,时不时拿出来舔一舔,骨架子是荣耀的象征,彰显了舵手与寻常穷逼们的不同。

他轻松地转舵,口里骂骂咧咧的,用的是永康方言,这也是他身份的象征,水寨里,一般人必须要求说官话的,可舵手比较重要,他就敢说方言,还说得很开心,可以无视规则,不为其他的,因为这艘船,掌握在他的手里。

经过一阵巨浪翻腾,巨鲸终于停止了扑腾,海面也渐渐的又归于了平静。

嗷嗷叫的喊杀还有骂娘的声音,也终于渐渐的停止了。

十几两银子到手,有恋家的水兵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簿子,拿着炭笔,郑重其事的在簿子里的两个‘正’字里,又多添了一个笔画。

半亩地……到手!

(本章完)

第463章 镇海平波

愉快的水兵们吹着口哨,预备返航。

偶有人被胡开山拎起来,一顿狂喷。

他们坐着颠簸摇晃的海船没有呕吐,却在胡开山一顿吐沫横飞之后,抱着肚子吐了。

大船开始回港,在次日抵达了海港之后,海上的巨鲸已经不必水兵们料理了。

宁波府数十个士绅联合了起来,承包下了巨鲸。

每一头巨鲸回来,他们会如数送上银钱,一头按大致的重量,分为万两、八千两不等。

紧接着,他们便招募了人头,用拖船将巨鲸拖上岸,他们招募了数百人,对巨鲸进行剥皮,这皮可以制衣,现在在市面上,许多人求购,一方面可以彰显身份,另一方面,穿的很舒服。

而鲸肚里的残留粪便也是不少,这也是钱换回来的,自然不能浪费,可以作为肥料,只要掏出来,自有许多百姓挑着担子来争抢。

油脂则可进行炼油,不只可以制成蜡烛,还可以作皂角。

便连心肝,也可对其进行处理,营养丰富,能卖上好价钱。

至于最实质的鲸肉,自不必提了。

这是好买卖,利润丰厚。

现在士绅们对水寨没有了敌意,提起了水寨,便翘起了大拇指。

招募的民夫日益开始庞大,许多人开始不再务农,而围绕着鲸鱼和黄鱼为生。

宁波这里人多地少,有足够的民力,且因为兜售大黄鱼和鲸肉利润丰厚,士绅们开出的工钱也高,甚至还吸引了不少外乡人来。

士绅们现在只恨水寨中的船太小了,他们还承包了水寨的黄鱼买卖。

取得大黄鱼之后,一切由他们进行处理,或是制成腌鱼,或是让人晒成鱼干,有的人还专门挖了冰窖,储存刚刚入港的黄鱼。

如此一来,备倭卫既可心无旁骛,虽是有不少利润都被本地的士绅和商贾们拿了去,可至少不必为其他事操心。

宁波知府温艳生而今又成了士绅们交口称赞的好官,这位温知府真乃无为之治的典范,救民于水火,官声渐隆。

船已靠岸,水兵们下船,休憩之后,戚景通便挥着鞭子开始命人集结,鼓声一起,个个吃得大耳腰圆的水兵们,便又精力充沛,各自携带武器集结,开始进行操练。

水寨里操练的呼喊声,伴杂着水寨之外的嘈杂叫卖声,相映成趣。

这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脑子里都围绕着这世上最世俗之物而转动,这里容不下丝毫的高雅,有的便是一群浑身铜臭之人,为了自己的明天而努力。

水兵们此时在烈日之下,操练着‘三才阵’,这三才阵乃是戚家军的鸳鸯阵,在经历过大小无数战之后,根据实际的战斗经验改进而来。

其中大三才又分大小之分,大三才阵就是把两伍并列的队形变成横队,队长持牌居中,左右各一狼铣,狼铣左右为两长枪拥一牌,短兵在后……与此同时,无数个小阵,狼牙交错一起,形成一个长蛇一般的横面。

所谓狼铣,便是长矛的一种,颇有些西方方阵中的巨矛,利用其长度优势,足以将敌人阻挡其外,使只拥有短兵的倭寇无法靠近,可直接戳伤敌人!与此同时,长矛手则伺机攻击,作为补充,持牌兵则作为防守。

同时,水兵营里,还有一支专门的马队,马队护卫阵队的左右,进攻时,负责突击敌人侧翼,一旦战事不利,则回防保护侧翼的安全。

至于后队,即为预备队,一方面作为补充,另一方面则装配了火铳,在天气合适时,他们会在敌人未靠近时,进行火铳攻击,而一旦短兵交接时,则退至后队,随时接应。

任何阵型,其实都有其巨大的杀伤力。

可要发挥其效果,却需苦练。

戚景通来此之后,主要便负责大三才阵和小三才阵的操练,他一丝不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同样的动作,让水兵们去操练一百次、一千次,他随时提着鞭子在队列中逡巡,即便烈日灼心,浑身扑哧扑哧的冒着大汗,汗水黏着他的眼睛,很是不舒服,可他毫无怨言。

水兵们一次次的持矛、持狼铣刺杀,喊得喉咙冒烟,盾手一次次的举盾,下盾,再举……

火铳手拉到了另一边的校场,装药,射击,再装药,硝烟弥漫。

三四十人组成的骑兵编队,则围绕着海港沿岸,来回打马奔驰。

这样的操练自也是疲累的,可水兵们没有丝毫怨言。

他们有着一个最朴素的观念,谁养活了自己,自己就该为谁下气力,京里的朱太子和新建伯老爷,以及唐修撰等人,花了银子买下的是自己的命,自己的贱命不值钱,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这么一把气力了。

他们浑身的皮肤被烈日炙的脱去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身上宛如置身于蒸笼里,浑身油腻腻、水淋淋。

可这一双双眼里,却是冒着绿光,他们是狼,一群饥饿,四处觅食的狼!

…………………………

每当这个时候,唐寅便会站在一处峭壁上,看着那峭壁之下翻滚的海浪!在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诗人特有的惆怅。

教授完起兵骑马的胡开山会攀爬至此处,特意来寻觅唐修撰,他总能将唐寅从这港湾附近找回来。

胡开山中气十足地道:“唐修撰,该吃饭了。”

“噢。”唐寅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突然道:“老胡。”

“唐修撰……”

唐寅道:“这天地之大,真是超乎人的想象啊。”

胡开山便按着腰间的刀柄,挺拔的身子在这夕阳之下,落了一个巨大的人影,他抬头,看着夕阳,感受着脚下阵阵浪花拍打着峭壁,口里道:“嗯。”

“你会想念我的恩师吗?”

“你说恩公?”

唐寅的儒杉,被海风吹得衣袂飘卷,他笑了笑,看了胡开山一眼。

胡开山咧嘴笑了:“自然会,我除了想娘们,就是想恩公了。”

唐寅像是突的被什么触到似的,目光突的显得有些沉寂,摇头,而后苦笑道:“我不会想我的妻子。”

唐寅的心底深处,似有无法挥去的痛苦记忆,他虽为才子,却并不风流,他的妻子和他的感情,甚是寡淡!

唐寅抬眸,眼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而后道:“我成日在想,恩师……现在怎么样了。”

胡开山道:“你找个娘们,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唐寅摇头道:“我还想念一个人……”

胡开山道:“娘们?”

唐寅又摇头:“我的至交好友,他也是恩师的弟子……”

“恩公不是只有五个门生吗?你……还有王相公、欧阳相公……”

“那是恩师玩笑的,还有一个,他叫徐经,是我的至交好友,算起来,是我的师弟,恩师之所以一次次说他只有五个门生,别人不明白,不理解,但是我知道,其实是因为恩师很想念他。”

“……”胡开山沉默了,显然他也无法理解。

“徐兄奉恩师之命出海,从他出海起,恩师就极少提起徐兄了,因为恩师知道,徐兄此去,实乃九死一生,怕是……再难活着回来,他已成了恩师心底深处的隐痛,你知道吗?恩师越是不提他,便越说明恩师若是提起他,心会很疼……很疼……恩师对徐兄寄以厚望,我们师徒之间的情感,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

说到这里,唐寅闭上了眼,任海风吹拂他眼角的晶莹泪水:“我也极少提徐兄,可我一次次梦到他,梦到他葬身在那万里碧波之下,梦见他很冷很冷,在那幽深的海底,即便为鬼,也受那寒冽之痛,我如恩师一样,尽力不去想起这些,只愿他依旧好好活着,可是……已两年了……两年过去,也依旧没有他的音讯……想来……徐兄已经……诶……”

“或许这位徐兄弟,人在海外,已乐不思蜀了。”胡开山咧嘴笑了笑,想用这等半玩笑的话安慰唐寅。

唐寅摇头道:“你不会明白,我了解徐兄,徐兄身上有许多短处,可他对恩师……却不一样的,无论他在哪里,在天涯海角,只要他还能行走,哪怕还只是一息尚存,他也一定会回来,他不回来,就只有一种可能……”

可是说到这里,唐寅显然不愿再往下说了,半响后,苦笑着道:“走吧,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

他转身,身躯微微颤抖,远处嗷嗷叫的水兵欢乐的呼叫声,没能使他面色舒展,他已是节制都督备倭卫的大明命官,不再是那个人们口口相传的风流才子,也不是那个放浪形骸的唐解元,他不能纵声大笑,也不能滔滔大哭,他只能绷着脸,使自己显得更男人。

心性率直的胡开山却是心里堵得受不了:“难怪我在京时,总常见恩公在半夜的时候,一人在庭院里看月亮,默默无声,我还以为他是在想娘们,想不到……诶……”

唐寅裹了裹长衣,不使长衫被海风吹散,他背过身,徐徐要走下峭壁!突然……

胡开山身躯一震,大呼道:“船……快看!那里有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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