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好的

一场盛况空前的封王大典已经过去了三日;

奉新城百姓们却依旧在念叨着那一日奉新城西门外高台上,自家王爷让那太子跟在后头走自己则抱起靖南王世子的画面;

也依旧在念叨着三道旨意之下,陛下对自家王爷的隆恩深重;

昔日靖南军诸总兵擅离职守而来,一声声“拜见”少主,流露出的军旅之人的铁血和忠义;

再有,

王府大宴,王爷的和蔼可亲嘘寒问暖,让一众宾客回去后纷纷向周围人传颂;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真的是一个宾客一个宾客握着手亲切问候过的呢,否则,怎么解释一个个都说得那般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手?

据说,

王爷那一晚和大燕代相对酒当歌,挥斥方遒,共谋那四海升平之策;

还有,

王爷还教导曾经的五殿下现在的五王爷民生疾苦,当思民生多艰;

五殿下听完后,

怔神良久,久久不语,似大彻大悟。

屁股坐在哪儿,话,自然就偏向谁说,奉新城的军民自然捡好听的一面来听自然也是挑好听的去说。

至于说这一桩桩一件件下所隐藏的深意以及其中潜藏着的暗流涌动,

别的不提,就那靖南军总兵前来的那一出,若非陛下三道圣旨提前打了底,这会儿,想来晋东和朝廷的关系,或许就已经在剑拔弩张了。

但,

谁在乎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虽说已经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但刀枪箭矢的凛冽风气,大家伙可还都没忘呢。

有热闹看,咱瞧;

有故事讲,咱听;

有便宜拿,咱占;

王爷要起兵,甭管打哪里,王旗所向,麻溜溜地跟着干就是!

至于平西王爷在真正的内宅里,

喝得不省人事,几乎发起了酒疯,

敬这个敬那个敬一个家,

这种私密事儿自然也就只有私密的人才知道了。

……

依旧是迎宾楼,

依旧是那个三楼靠窗的雅间儿,

依旧是几盘精致的小菜配上那上好的花雕。

东西两边,坐着的依旧是苗掌柜的和鲁掌柜的;

但南北两边,今儿个也坐了人。

南边儿,萧掌柜的面容疲惫,早年走货,走镇南关,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点好后,白天不方便走,但晚上,可以大大方方地行;

楚军甚至还和平西王府做着战马的买卖,上头的吃肉,下头的跟着喝点儿汤,彼此心里都踏实;

可这次,萧掌柜的走的是范城进蒙山的那条道,难走、折腾,路远,故而来迟了不说,整个人也满是尘土气。

北面儿,坐着的是费掌柜,燕人。

苗掌柜的笑道:“费掌柜的,都当您这次不来了呢。”

燕人的商队在燕国的土地上做买卖竟然顾忌比外国商队还多,真可谓新鲜事儿;

费掌柜笑着点点头,道:“这次来做个交接,这儿的生意铺子,也都要典给王府了。”

“哟,不干啦?”苗掌柜有些好奇,“能换人典不?”

鲁掌柜一巴掌轻轻拍在桌面上,调侃苗掌柜道:“行啊,你的脑袋能换个地方挂着么?”

小买卖那是小买卖,一村儿,一镇,一府;

但买卖做到一郡一国甚至是数国之间时,这背后要是没个正主儿站着,那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都是千年的狐狸唱什么聊斋,

桌上几个掌柜心里都清楚,彼此其实都是各自东家在外头贴着的一层皮。

“王府将组织商队来向西发货。”费掌柜说道,“以后和诸位再见面的话,得到颖都去了,这晋东,以后我怕是不会常来了。”

“呵。”

苗掌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你们燕人,就是奇怪得很。”

有密谍司的背景的买卖,在一藩镇面前,竟然直接认怂了。

晋东之地,位于雪原、燕晋楚三界之处,本身就是商贸发达之所,再加上王府自己的一系列产业只要拿到货倒出去就绝对不发愁销路的商物,谁能在里面伸一支臂膀,亦或者只是拿个脚尖在圈内蹭一点点儿空,那都是令人眼红的嚼头。

费掌柜的看了一眼苗掌柜,

笑着问道;

“我也很奇怪,你们乾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在战场上像个爷们儿一样立起来?”

鲁掌柜和萧掌柜闻言,当即道:

“远了远了。”

“难了难了。”

甭管你是燕人、晋人还是楚人,只要你在羞辱乾人,那咱们就得帮帮场子。

苗掌柜似乎也有些习惯了,倒是没生气,至少没显露出生气的样子。

他缩了缩肩膀,

往后靠了靠,

他不懂得“弱国无外交”这句话,但他走南闯北的,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来自他国的鄙夷。

你再有银子,你穿得再好,

燕地的普通黔首在得知你是乾人,不,哪怕是你在燕地临时雇佣的挑担汉,在等着这份工钱买米家里晚上下锅,

当他知道掌柜的是乾人,

也会露出那种笑容:

哟,乾人呐。

活儿照干,钱照拿,人,照笑。

费掌柜的也没穷追猛打,而是举起酒杯,道;

“山水有相逢,下次诸位若得闲,可来颖都找我,我做东。”

费掌柜后头,站着的是一家商会,东家其实和他一样,都是一层皮;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支商队,很久以前,属于闵家,然后,属于六殿下,再然后,被交挪到了户部,再之后,又回到了六王爷手中;

现在,

属于陛下。

平西王爷曾很鄙夷地对六殿下说过,你是皇子,还管着户部,还继续做着自己的买卖,损公而肥私,吃相之难看,可谓是做到了极致;

后来,

六殿下变成了陛下,

一下子,就顺理成章了。

但有些时候,打着官方的旗号,买卖不那么好做,故而,这层皮,得一直保留。

皇帝心里也一直有一个疙瘩,

尤其是在得知了奉新城的商业模式和运行现状后,

他很后悔当时姓郑的调侃自己时,自己竟然没有揪住他的脖子喷他一口唾沫星子:

“你不瞧瞧你自个儿,在自个儿地盘上连老百姓的棺材本都安排好了!”

“山不转水转,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咱们呐,虽然不是一国人,各自国内番子衙门上还点着名,但,这么着吧,哪天哥几个谁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鲁雄一口吐沫一个钉,真将身上的家伙事儿都放下来了,到我这儿来,给你置办三间小瓦房是没问题的;

再多的,就没了,呵呵。”

其余掌柜闻言都笑了起来,大家最后一起举杯,共饮。

小席面散了,付账的是苗掌柜的。

走到客栈门口,对着阳光,苗掌柜双手揣袖,闭着眼,身形微微摇摆,摇着摇着,又睁开了眼,去往自己商队所在的方向。

费掌柜要去继续处理典当的事儿,还得和王府的“番子”去做个最后交接,只可惜今儿不巧了,在这儿没碰见戴老板。

鲁掌柜喝得最多,明日才归程,故而没出门,搁客房里睡下了。

萧掌柜刚来,事儿多,手下人牵着马车早就在客栈门口候着了,其上了马车,刚坐下,看见马车内坐着的戴立,没喊没叫,只是默默地从马车下匣处取出一个盒子,里头装着的,都是金饼子。

戴老板打了个呵欠,道:

“路上辛苦了。”

“瞧戴老板您说的,赚银子,哪里说得着辛苦二字?”

“呵。”

戴立点点头,伸手,将盒子给按了下来。

“戴老板,您放心,晚间还有……”

“有人要见你。”

“哟。”

萧掌柜的马上将盒子放了回去,能让戴老板亲自来领人的人,其身份在王府里必然不一般。

他也没再问,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马车驶入前街后,又绕行了半圈,最后,没朝着王府所在的位置去,而是拐入了一处民宅。

戴立先行下了马车,恭敬地站在那儿。

王府里有诸位先生,其顶头上司是三爷,三爷手段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方式更是狠辣得让人难以想象。

但三爷到底是真性情,好哄;

唯独眼前这位先生,这些王府下辖的番子们见着了,可谓是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瞎子坐在院儿里的石桌子上,喝着茶。

萧掌柜的看看戴立,又看看那边的瞎子,随即走过去,跪伏下来:

“奴才给先生请安。”

楚皇在楚国大肆打压贵族,但一国之人的习惯,不会那般容易就改过来的。

再者,在楚人看来“奴才”二字,和“下官”“小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酒,喝好了?”

瞎子开口问道。

“回先生的话,喝好了。”

江湖传闻,平西王爷麾下有一勇士,他力大无穷,同时身形矫健,还是个盲人。

萧掌柜到底世面见得多一些,对奉新城的事儿也更了解一些,所以清楚眼前这位,应该是平西王爷麾下的第一谋士!

“一路辛苦。”

“奴才不辛苦,不辛苦。”

“谢家老爷子,还好么?”

“……”萧掌柜。

瞎子将茶杯放下,换了个坐姿,道:“大楚四大贵族,屈氏已覆,石家已倒,独孤已颓,唯独剩下一个‘谢’,因家族封地在大楚南方,得以保全。

现如今,你们楚国皇帝将谢家家主顶在了渭河,这是打算将最后一张压箱底的物件儿给抬出来了。”

“先生,奴才只是个给东家跑腿赚银子的小小管事儿,奴才可……”

“你不要怕,你的身份,我比你更清楚,这次因战事,来往楚地的山路阻绝,范城那条道刚开,为何你就能第一个钻进来?”

“是,是先生您的安排?”

瞎子点点头,“我这人,本来脾性挺温和的,但和我家主上待久了,慢慢地也不喜欢弯弯绕绕了。

我一不要你投诚,二不用你出卖你本家,至多让你带封信捎几句话给你家主子;

所以,你也就坐这儿,咱们好生说说,真把我惹腻烦了,那你就只好去死了,这样死,多不值当是不?”

“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了。”

“坐。”

“多谢先生。”

萧掌柜颤颤巍巍地坐好,神态乖巧。

“费掌柜是否告知于你,他将收手了?”

“是,他说他要将奉新城的买卖都典出去,日后,就在颖都坐着了,不过望江。”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瞎子问道。

“奴才认为,费掌柜背后的密谍司,不想和王府交恶,所以……”

“浅了,费掌柜背后,可不仅仅是密谍司,而是大燕的户部。”

“户部?”

萧掌柜眼睛都瞪大了,燕国的户部和其他国家的户部不同,燕国的户部本就是燕皇的自留地,也就是说……

“继续说啊。”瞎子催促道。

“奴才认为,是朝廷,是燕国朝廷不打算和王府争利,在向王府让利。”

瞎子点点头。

平西王府垄断了这一带的渠道,可以称得上是总经销商,下面,还分各路的代理。

雪原,地理环境恶劣,除了一些大部族值得王府亲自组织商队去,其余很多很多的中小部族,靠野人自己的商队,尤其是毗邻雪海关最早投诚过来的海兰部这样的部族,让他们去代理,最为合适。

乾国、楚国自然也是一样,因为是外国,商路由地头蛇自己来解决,性价比最高。

但向西,是晋中晋西以及燕国,这里,其实没什么难度,自己人走就是了,在燕国,朝堂上可能会有一群忠心为国的大臣会为了提防藩镇而见到机会后抱团向王府发难,但在地方上,谁敢不给平西王府面子?

这一层,本来户部有占的,也就是皇帝自己的商队所占。

现在,让出来了,因为小六子自己是天子,所以等同是天子给了王府做买卖的“免税”优惠。

不过,在瞎子看来,羊毛出在羊身上,以这位燕皇的脾性,这次让利之后,怕是来年或者干脆从年中起,朝廷押解入王府的钱粮应该会相对应地减少份额。

好人他做了,成本,也对冲掉了。

瞎子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道:

“其实,费掌柜早就到了,但一直没进城,他是在等,你知道在等什么么?”

“奴才……”

“他是在等封王大典结束,他在看风向。”瞎子没让萧掌柜继续回答,“封王大典时,你没赶到,但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是,是,奴才听说了,听说了。”

“嗯,好,当初的靖南军总兵官们,一个个擅离职守来参拜靖南王世子,皇帝陛下三道旨意,连消带打之下,将一切化为了无形。

这里头,其实还有其他的说道的。

就比如,本该是他们和我王府抱团一起,壮一下声势;

藩镇嘛,军头子嘛,

手里有兵马,又能抱团的话,就能喊出一句,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了。

但三道旨意之后,朝廷不仅仅是将法理和情理都占过去了,而且,这一众总兵官现在的各地驻扎大将,也都等于是将擅离职守的把柄,给送了上去。

形式,一下子就逆转了。

可以想见,接下来,朝廷必然会以此做拿捏,将昔日靖南军体系的军权,给接收回去。”

萧掌柜听着听着,冷汗就不住地滴淌下来,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这种层次的博弈,和自己,明明很远很远啊。

“我王府忠诚于大燕,但我家王爷毕竟曾是靖南王麾下出身的,顾念旧情,不希望看见当年威震天下的靖南军就这般被瓦解掉了;

所以,

我家王爷的意思是,想和你家主子,合作合作。”

“合作?”

“是。”

“奴才回去后,会回报我家主子。”

“连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一同带回去。”

“是,奴才明白,但,先生,具体想如何合作?”

“范城在我手,你楚人,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打范城的主意了吧?”

“奴才……奴才……”

“再说了,蒙山又不好走,从那里入晋地,大军根本就过不来,补给也费劲。有一条道,很好走,宽敞,平坦,一马平川,和镇南关并列成入晋两大隘口。”

“先生说的是,南门关?”

“对,就是南门关。”

瞎子拿出一封信,递给了萧掌柜,

“将这封信,交给你家家主。”

萧掌柜伸手接过了信,只是送信带话的话,没问题。

“先生放心,奴才一定将这封信送至我家少主手中。”

“好,至于接下来会不会做,该怎么做,何时去做,就看你家……嗯,少主?”

“是,少主。”

“不是送给谢柱国么?”

“回先生的话,家主在渭河领兵,家里和族内的事,现在都由我们少主打理,我家少主可是被称为我谢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千里驹。”

做买卖,谈生意,得抬自己的架,这样才能平等,才能有赚头;

再者,在瞎子面前,萧掌柜其实有些过于紧张,说话就有点嘴巴迟于脑子,跟本能在走了。

瞎子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

问道;

“哦,你家少主多大?”

“十三。”

瞎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

吹了吹压根儿就不烫的茶水,

点点头。

“好的。”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818章 揍性

瞎子喝茶,

坐在对面的萧掌柜的双手置于膝盖上,正襟危坐,眼神也不敢乱瞅,哪怕眼前坐着的是个盲人;

但冥冥之中他就有一种感觉,仿佛眼前的这个盲人,能够看穿自己的一切。

十三岁,

十三岁,

瞎子在“咀嚼”着这个年龄。

已经不算是“屁孩”了,但勉强,还算是在序列之中。

如果是个成年人了,二十了,那基本就不用考虑了,可就是这个年龄,有些“尴尬”了。

尴尬的不是那边,是自己这边对“预言”的认知。

瞎子是个喜欢琢磨的主儿,

毕竟“瞎琢磨”么;

寻找剩余魔王的事儿,虽然还没有下一条具体的信息,但在瞎子看来,有两大要素;

一是年纪。

二则是雨露均沾。

燕国有了个天天,但总不可能魔王全部都是“燕人”,其他国家,应该也能分散落几个;

出身方面,可以允许有草根,但大部分,应该出身不会差,这决定了魔王们的起始高度,任何时候,草根只是拿来当一份点缀,表示有,意思意思。

另外,还有一点,应该都是有气运的人,不是说这类人不能被杀死,但总不可能因头疼脑热就提前谢幕,也大概不会因盗匪入室抢劫顺手给你撕了票。

谢家,

千里驹,

十三岁;

大楚四大柱国,就剩谢家完好无损了,主上的成就点亮,也就差他了。

有意思,有点意思。

瞎子原本只是再来一记顺手为之,毕竟变数太多,那边刚刚又被自家打过,人家不信或者以不变应万变都是有可能的,上一个铤而走险的是年尧,下一位,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但若是对方真的是魔王之一,

瞎子对这次的“合作”,心里仿佛就有了些许的信心。

如果是的话,

请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哦。”

瞎子忽然发出了声音。

萧掌柜的身子一颤;

“你家少主,他眼神好么?”

“奴,奴才不知道先生您是什么意思?”

“我说眼睛,好使么?”

“眼睛?”

“对,没引申义,就是单纯地问眼睛。”

“没听说过少主,患有眼疾。”

“唉。”瞎子叹了口气,如果是天盲,那就很搭配了,不过自己也不是天盲;

“再多帮我带一句话。”

“先生请说。”

“让你家少主,保护好眼睛。”

说着,

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当着萧掌柜的面剥开,将橘肉丢给了戴立;

戴立诚惶诚恐地一口吞下,表情幸福;

瞎子指了指戴立,

对萧掌柜道:

“比如,像橘子这种容易上火的东西,让他少吃。”

萧掌柜被吩咐完后就走了,生意他会叫手下人打理,自己则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而瞎子,则和自己的妻子月馨和和美美地吃了午食。

因家里就夫妻二人,饭菜还是妻子从王府签押房里带出来的,所以,他们家,其实没什么饭桌上的规矩。

“夫君,父亲来信,说爷爷的身体,自去年入冬后就不大好了。”

月馨的爷爷是温苏桐,当年郑凡跟着李富胜攻乾,打入了滁郡郡城,温苏桐身为至致仕在乡的官员被郑凡强行起用,当了一阵子“傀儡”。

后燕人班师回时,温家就举家跟着一起搬到了燕国。

老爷子看中了郑凡这支潜力股,不仅将自己孙女许配给了瞎子,还让温家年轻子弟都早早地去了郑凡那里帮忙做事。

好几年了,期间打理过清理过,但依旧有不少真的能做事的温家子弟在王府下面发展得不错。

温老爷子自己呢,则一直在燕京城待着,作为“投诚”的典范,先皇在时,就很礼遇于他,新君继位后,他也没断了恩荣。

实权没有,但牌子鲜亮。

“想回去看看?”瞎子问道。

“可以么?”月馨有些期待。

“想回就回呗,我安排人送你去。”

“多谢夫君。”

“见外了。”

饭毕,

收拾碗筷时,

月馨开口道:“风姐姐让夫君抽空去一趟。”随即补充道,“不急的。”

“那我现在就去吧。”

“那我晚上再收拾吧。”月馨洗了一下手,给自己丈夫披了一件外套,然后搀扶着自己的丈夫,一起出了家门。

他们的家,和剑圣一样,也在王府隔壁,严格意义上,算是王府附属的一个小院子。

路上,碰见了薛三和樊力刚从王府出来。

薛三弯了弯腰,

道:

“哟,吃了啊?”

月馨行半福道:“吃了呢。”

“吃了饭回单位啊?”

“单位?”

“对。”瞎子回答道,“你们呢?”

“天断山脉那儿发现一处银矿,我和阿力去瞅瞅。”

“银矿?”

“也不晓得储量,更不懂得开采难度,别抱太多期望,等我初步探查一下,真有戏的话我再喊你一起去瞧瞧。”

“好。”

和薛三与樊力分开,瞎子先一步进了签押房,月馨则去了另一个衙门拿下午的折子,她现在基本算是四娘的助手。

瞎子进来时,

四娘斜躺在座椅上,一只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只手翻阅着折子。

“别太辛苦。”瞎子开口道。

四娘笑了,道:“怎么,劝我小心,别动了胎气?”

“我信你的身体素质,但好不容易怀孕一次,总得有个孕妇的样子,除非你打算继续生。”

听到这话时,四娘忽然想到了那一日陪着主上在葫芦庙内老和尚磕破了头所喊的那些话。

“怎么了?”瞎子察觉到了异样。

“没什么。”四娘不打算将这件事说出去。

“有事么?”瞎子又问。

“有。”

四娘抽出一份折子,挥了挥,道:

“这是夏季将往范城运输的钱粮军械以及换防的兵马。”

“嗯,怎么了?”

“钱粮上,多了不少。”

“苟莫离在范城守着,不容易。”

“你和他倒是亲近,钱粮比预先得多也就罢了,换防的兵马,怎么又是野人为主?”

“这样他操控起来方便,只要苟莫离不傻,就不会在范城叛变的,归顺楚人么?”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

“多出了钱粮,以野人为主的换防兵马,主上原本的意思,是让苟莫离经营好范城,重塑防御体系,将钉子给夯实了。

但这份折子,我瞅见了其他的意思,是要搞事情么?”

“他手里头就那么些兵马,能搞什么事情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啊。”四娘说道,“苟莫离很懂事,不会自己来提要求的,这折子,肯定是你改过的。”

“对。”

“上次封王大典的事儿,主上还没来得及和你算账呢,你又要搞事情?”

“在楚国搞,没事儿。”

“真的?”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

“正是因为太了解了,所以才问你,而且我可以确定,你还是没告诉我实话。”

四娘笑了笑,

“折子,我不批。”

瞎子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我有个发现。”

“说。”

“谢家有个少主,十三岁,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随便找个娃娃就能往那上面去套么?”四娘不以为意道。

“总得试试,你看,试错的成本,无非是多一点钱粮,再多一点野人兵马,代价很低了。”

“瞎子,咱是一家人。”

“荣幸。”

“别玩儿火,真把主上惹生气了,我们也不好为你说话。”

“其实,主上自己,好像就没什么主意,我说的是,在这方面,主上足够警惕,却又足够懒惰,我们现在是很强大了,不是我们自己,而是我们的势力;

但镇北王府已经被‘招安’了,燕国最西边的藩镇,已名存实亡,三足鼎立本该是最稳当的,但等到皇帝料理完其他,咱们马上就会显得……势单力孤。

我没让人准备龙袍逼主上马上造反,我做的,是让我们大家伙一起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基业,能够继续稳稳当当地存续下去,以支撑咱们的以及主上的,随心所欲。”

四娘沉默许久,

开口道;

“谢家那个,有多大把握?”

“得看呐,还没开始试呢。这事儿,一旦试出味儿来了,接下来,可不就有重点了么。”

“行。”

四娘点点头。

“对了。”瞎子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提前提醒你。”

“说啊。”

“现在月份还小,但得早做准备。”

“你是怕,难产么?薛三的刀法,我还是信得过的,我自己也能缝美容针。”

“生产那一关,我倒是不担心。”瞎子继续道,“我担心的是,等再过几个月,显怀明显后,可能会出的问题。”

“何意?”

“你的孩子,必然是不一般的,咱们几个,血统其实还在,明显如阿铭和梁程,实力不是巅峰,但血统底蕴,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基因上,你的孩子,起步会很高,不是说孩子生来就能打能闹,像个哪吒,那太夸张,但……

现在的你,和巅峰时的你比起来,不亚于另一种层面的‘重伤状态’。

很怕等月份大了后,你的身体,你现在的状态,可能负荷不了。”

四娘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道;“我知道了,我会做准备的。”

“之前我没想到这一茬,所以还埋怨主上拖后腿了。

现在,

想安全将孩子生下来,就只能希望主上能够再多拖一点后腿。”

“希望我什么?”

这时,端着银耳汤的平西王爷恰好走了进来。

瞎子笑道:“在和四娘讨论孩子,属下觉得以后孩子应该会更像主上您。”

郑凡端着汤,看了一眼瞎子,道:“你当我是阿力啊,这么容易糊弄?”

“主上误会了,阿力可不好糊弄。”

“呵,揍性。”

……

銮驾队伍,还在向着国都行进,大楚的皇帝会盟归来后,顺势开展了一场在自己国家内的南巡。

銮驾内,

皇帝正坐在那里披着奏折;

一俊美少年坐在下面,一边翻阅着凤巢内卫送来的折子一边剥着柑橘,銮驾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橘子皮的芬芳。

楚皇放下了笔,轻轻揉捏了下手腕,看着下面那位少年,笑道;

“吃多了小心内火旺盛。”

谢玉安回禀道:

“陛下,臣不是喜欢吃橘子。”

“哦?”

“臣是喜欢剥橘子的感觉,这能让臣,很愉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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