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长安像是大脑过载一样看着我们。

祝拾语气平缓地说:“严格地说,我不是超能力者,而是罗山的猎魔人。”

“罗山?猎魔人?”长安茫然地问。

“罗山就是国家专门处理怪异事件的官方组织,而猎魔人则是这个组织的专业人士。”我简单扼要地解释。

长安盯着我的脸:“那……你也是那个罗山的猎魔人?”

“是。”我厚颜无耻地承认了,“最近刚刚加入。”

虽然我成为外道无常的事情暂时还没有落实,即使落实也不算是真正地成为罗山的一员。

但祝拾并未拆穿我,而是对着长安继续说:“庄成已经跟我说过你遇到的事情了,你之前似乎不想要把自己知道的内情告诉给他。但是如你所见,我们都是专业人士,你应该把自己知道的线索全部告诉给我们。”

她的态度透露出公事公办的味道,不像是对待哥哥,而像是对待普通的怪异事件当事人。

说话内容是很有道理,然而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只会刺激到长安的叛逆心理。尤其是被自己的妹妹这么说,更是可能会让长安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果不其然,长安变得沉默了。只不过他也不是真的傻瓜,应该很清楚对着专业人士说出自己的困难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试着作为朋友揣测了下长安现在的心境。他现在多半非常矛盾,熟悉的朋友和妹妹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所谓的处理怪异的专业人士。话虽如此,“专业人士”的印象大概也压不过“朋友和妹妹”的印象,他的情绪或许还是停留在“不能让朋友去杀人”或者“不能让朋友和妹妹参与自己的险境”的层面上,一时间拐不过弯来。

现在说服他需要的不是语言,而是时间。估计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自己说服自己。

祝拾貌似也想通了,她转而说:“不要在这里久留,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哪里?”我问。

“我家。”祝拾回答。

-

与独自在外居住的长安不一样,祝拾一直和家人们住在一起。

只不过两人的父母一个下落不明、一个住在部队医院里面,所以和祝拾住在一起的也就只有祖父祖母。

通常来说,祖父和祖母指的是“父亲的父母”,但是祝家的情况和正常家庭不太一样。因为她和长安的父亲是入赘的,所以她口中的祖父祖母就自动变成了“母亲的父母”。

祝家宅邸位于市区的边缘。他们家很大,带着小型的园林,我甚至情不自禁地用了“宅邸”二字。入口还能看到围墙和铁栅栏门。

我们用手机APP打车来到了这里,有个面相慈祥的老妇人已经提前等在了大门口,应该是祝拾和长安的祖母。她看到了祝拾身穿蓑衣和斗笠的打扮,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的情绪。

长安一看到老妇人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而后者则把长安招呼到了自己身边,又看了我一眼,微笑着问:“你就是长安一直挂在嘴边的庄成吧?谢谢你和我们家长安做朋友,进来坐坐吧。”

祝拾在旁边说话:“奶奶,我们之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啊?你们不一起进来?”长安愣住了,“那我也……”

我也有些疑惑,而老妇人则是声音一肃:“长安,你留下来。”

“好……好的!”

长安反射性地答应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乖巧的模样。

“那么,你们先去忙吧。”老妇人对着我们恢复了慈祥的声音,然后看着我说,“忙完以后如果有空,记得来做客啊。”

我点头答应,而老妇人则带着长安向远处离去。长安一步三回头,似乎恨不得逃出来。祝拾也看到了,却对此视而不见,带着我远离了祝家宅邸,顺便把自己那身武侠行头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吉他盒里。

“为什么要和长安分开?他明明还有线索没说出来。而且放着他不管的话,说不定他还会再次被袭击。”

我在马路旁边停下来,对着祝拾询问。同时偷偷放出了个“萤火虫”,令其前往祝家宅邸。

“哥哥那边不用担心,我已经事先跟家里说过哥哥的情况了。祝家有专门警戒和防御外敌的结界,而且还有我的祖父在。别说是那种程度的影子分身,就算是数个堕落猎魔人同时用本体进攻,也无法在那个阵地里面讨到好处。”祝拾对于祝家宅邸显然很有自信。

见此,我也姑且放了心,然后问:“你们祝家果然是猎魔人家族?”

“是的。”她点头。

“这件事情你们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长安自己不知道?”我好奇,“为什么?”

“唔……”她面露迟疑之色。

“是不方便说吗?”我想着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说,就自己去调查。

“确实不方便……”她摇头,“算了,还是告诉你吧,不然你说不定会自己去调查。”

被看穿了。

“首先,你应该知道,哥哥他是我们的父亲在外边和其他女人之间的孩子,也就是所谓的私生子。”她似乎在斟酌着自己的话语,“其实这件事情里面有着连哥哥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他的母亲并不是人类,而是魔物。”

“——啊?”我呆住了,“魔物?是我听错了吗,你刚才好像是在说长安的母亲不是人类?”

和我在大学里认识,相处那么长时间,对于怪异世界一无所知,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的朋友——他居然是魔物和人类之间的孩子?

“你没有听错,我就是那么说的。”祝拾十分认真地说,“哥哥有一半不是人类,他天生就有着魔物方面的血液和力量。所以一开始,祖父打算把他立为祝家的继承人。”

“等等……你这么说我就更加不理解了。”我整理了下自己的脑子和情绪,“长安的父亲是入赘的,而母亲则是魔物。换而言之,长安非但没有祝家的血脉,甚至连人类都不完全是。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的祖父一开始却打算立长安为继承人,而不是你……这是为什么?难道你们的祖父有着非常极端的重男轻女思想?”

“那倒不是。”她摇头,“我们的祖父是希望祝家能够花费一段漫长的时间,慢慢地远离危险的怪异世界。而在这个过渡期里,无论如何都需要至少一个家族猎魔人抵御危险。祖父想要让哥哥接下这个任务。

“然而在修行的过程中,哥哥身为魔物的一面发生了暴走。为了保全他的生命,祖父只能封印他的魔物之血,让他变成了普通人。

“之后,继承人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慢慢地消化这些话语,然后问:“那么……为什么长安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失忆了吗?”

“是的。”她点头,“怪异与怪异之间是会互相吸引的。不要说是哥哥这种流着魔物之血的人了,哪怕只是接触过怪异事件,或者是知晓怪异之物的信息,都相当于跟怪异结下缘分。

“因此,如果只是封印力量,只会让哥哥在今后遇到怪异的时候手无寸铁。而祖父以前研究过很多远离怪异的秘法,其中一种,就是封印当事人与怪异相关的所有记忆和力量。

“以此作为代价,当事人非但能够切断与怪异之间的缘分,在今后的人生里也会变得不容易与怪异之物结缘。”

我恍然大悟:“你们之所以不对长安提及怪异世界的信息,是因为担心他会回忆起来?”

“没错。只是没想到,他会自己在外边遇到怪异事件。一次也就算了,有那个封印在,不至于立刻与怪异之物结缘。可居然连续两次……”她叹息,“或许与最近两年怪异事件频发有关吧,而且那个封印只是让人不容易遇到怪异事件而已,也不是说能够让人百分百遇不到怪异事件。”

说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是自己波及到了长安。

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或许就是因为我把“萤火虫”放置在了长安的身边,所以才会令他被卷入堕落猎魔人事件。虽然根据麻早的说法,仅仅放置“萤火虫”不会造成这种结果,但麻早对于扫把星体质的经验是在混乱的末日环境下得到的,不一定完全可靠。

是我的错。

必须尽快结束这个事件,把威胁长安的幕后黑手找出来杀掉。

明明我还必须尽快找到麻早,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祝拾,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刚才要和长安分开?我们还没有从他口中得到线索。”我问。

“理由很简单,哥哥那边的线索无关紧要,我们不用花时间说服他。要线索的话,我这里就有。”祝拾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了数张照片,“庄成,你还记得堕落猎魔人是以什么人物为猎杀目标的吗?”

“是非富即贵的上流社会人士吧。”我回答。

“对。我原本以为孔探员就是凶手,但是在最近几天,又有新的受害者出现了。依旧是本地的权贵,遇害现场与过去如出一辙。”她把那些照片递给了我,“还有其他的堕落猎魔人,游荡在咸水市的黑夜之中。”

我把那些照片接了过来,低头看去。

大多数是作案现场的照片,触目惊心的遗体或是倒在屋子里,或是倒在室外的草丛里,宛如被大型肉食动物开膛破肚,作案手段极其残忍。

也有少数照片似乎是街道监控录像截屏画面,模糊的怪影在深夜的街道一掠而过,看不清楚真容。

而当我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时,险些手一抖,让这些照片全部掉在地上。

最后一张照片看上去也是街道监控截屏画面。

但出现在画面中央的既不是遗体,也不是怪影,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这个少女佩戴黑色的猫咪胡须口罩,身穿黑色的印花帽衫、短款裤裙、棉质裤袜,脚踩黑色短帮马丁靴,而左手腕则有着红色的GPS手环。

(本章完)

第6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出现在照片里的少女是那么的熟悉,正是令我魂牵梦绕的麻早!

照片拍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天空背景是黑色的。麻早行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附近没有路人经过,两边的店铺都已经关门歇业。这条街道我有印象,是隔壁区的步行街。平时应该是更加热闹的地方,照片里面却那么冷清,说明应该是在凌晨时段。

麻早被口罩遮挡的面孔看不出什么表情,而她的目光仿佛在周围搜寻着某种东西,姿势隐约透露出警惕和紧绷的味道。奇怪的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拍照的人,

为什么祝拾给我的照片里面会出现麻早?现在不是在说堕落猎魔人的话题吗?

罗山正在寻找麻早,难道祝拾也有这方面的任务?我这是在被试探吗?

但是孔探员说过祝拾和寻找麻早的山头并不是一伙人……不对,祝拾只是和“使用偏激手段寻找麻早的山头”不是一伙人,可能在寻找麻早的不止一座山头。况且孔探员已经死去,或许原本属于孔探员的任务现在跑到了祝拾身上……

也有可能是我的思路跑偏了。堕落猎魔人事件和麻早,两者之间并非毫无关联。麻早在离开前从我家里拿走了孔探员的焦炭指头,而孔探员就是上一个堕落猎魔人……

“庄成,你怎么了?”祝拾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我一个激灵,脑子还没有从震惊的情绪之中脱离出来,嘴巴已经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谎话:“没什么,就是这张照片和其他照片不太一样。照片里面的这个女孩子是什么人?她和堕落猎魔人有关系吗?”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孔探员伪装成警察寻找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吗?虽然她戴着口罩,但是根据我们那边的分析,她应该就是那个女孩子。”她貌似没有意识到我正在演戏。

“原来如此,她就是那个失魂症少女,孔探员生前跟我聊起过……”我这句话可不是说谎,孔探员真的跟我说过。

“既然你知道,那么我就不用对此多做解释了。”祝拾点头,“这个少女是在我们寻找新的堕落猎魔人的线索时突然出现的。话虽如此,我们的人也没有直接目击到她过。”

“没有直接目击到?”我不解其意地问,“这不是都拍下照片了吗?”

“庄成,你手里这张照片看着是不是很像街道监控截屏画面?但其实这条步行街在这个点位是没有摄像头的。”她解释,“这是我们罗山擅长占卜和侦查的人,在堕落猎魔人过去可能经过的路线上读取土地记忆,再结合念写能力得出来的照片。

“他原本是想要占卜堕落猎魔人的线索,却没想到在占卜加念写形成的照片里出现了这个少女。”

难怪照片里面的麻早没有注意到拍照者,原来这是“历史影像”。

我关心地问:“罗山认为这个少女就是堕落猎魔人吗?”

“虽然在堕落猎魔人兴风作浪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躺在医院里面做植物人,不过……没错,无法排除你提到的可能性。”祝拾居然这么说,“因为堕落猎魔人显然不止一人,且力量来源和动机皆为不明。而这个失魂症少女也有着‘来源不明的力量’,逃离医院和盗窃枪支弹药的动机也是不明……”

说着说着,她低下头,似乎开始认真推敲起来了。

糟糕,我是不是给她提供了莫名其妙的思路。

我倒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占卜堕落猎魔人会出现麻早。虽然不清楚罗山的占卜具体是什么原理,但是麻早身上确实有着堕落猎魔人的焦炭指头。

而现在最令我庆幸的,无疑是“麻早仍然身处于咸水市”这一事实。

这两天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麻早,最担心的就是麻早是不是已经空间转移到了其他城市。也有想过是不是应该借助罗山的力量找寻麻早,但我现在还不是罗山的一员,更拿不出顺理成章的理由。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通过祝拾这边得到了麻早的线索。

照我来看,或许麻早也在寻找堕落猎魔人。

动机是什么还不清楚,但是偌大一座城市,她的身影出现在了“疑似堕落猎魔人经过的路线”,身上还带着堕落猎魔人的焦炭指头,很难想象她当下的目标与堕落猎魔人毫无牵扯。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的扫把星体质正在吸引“堕落猎魔人事件”。

真相是哪边都无所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寻找危害长安的堕落猎魔人”与“寻找麻早”两件事,合并为了一件事。

只要寻找到前者,就有可能引出后者。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忽然,我觉察到了一处违和感,问:“祝拾,你把这些照片给我看,是希望我接下来和你一起行动吗?”

“是的。”祝拾痛快地点头。

“我成为罗山外道无常的申请已经通过了吗?”我问。

“还没有。”她摇头。

这就奇怪了。虽然我确实很想要参与追查这起事件,但是以祝拾对待怪异事件慎之又慎的性格,她应该不会把身为外人的我牵扯进来。因为我是“能者”,所以就觉得我应该“多劳”——她不是会那么思考的人。

“其实我之所以来找你参与这起事件,是因为这和你接下来成为外道无常的事情有关……”祝拾像是在努力寻找切入话题的角度,“不知道孔探员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他是负责咸水大学周边区域的探员。而现在既然他死了,这片区域自然也需要新的人员过来接手。”

我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我成为外道无常的事情和那个新来的探员也有关系?”

“对,只不过现在接手我们区域的,并不是探员,而是‘游巡’。”她说。

“游巡?”我立刻产生了联想,“是和‘游神’同义的那个游巡吗?”

“正是。”她点头。

在我们国家的民间信仰里,存在着日游神、夜游神这两种神祇,是阎王和城隍等地府神祇的手下。

他们也被称呼为日游巡、夜游巡,承担监察人间善恶的职责。

“在罗山,负责处理怪异的猎魔人,被称呼为‘无常’;而负责侦查怪异的猎魔人,则被称呼为‘游巡’。”祝拾说。

“那么‘探针’呢?”我问,“探员们的职责也是侦查怪异吧?”

她想了想,先问了我一个问题:“庄成,你有没有觉得相较于无常和游巡,探针和探员这类称呼过于近现代化了?”

“是有这种感觉。”我承认。

“在古代,探员们被称呼为阴差,或者鬼卒等等。因为他们实际上都是普通人,所以罗山并不将其当成自己的一份子,而是视为游巡的私人势力。”她说,“古代游巡数量稀少,想要掌握管辖区域内的怪异活动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必须自己在民间培养势力。这就是探员们的前身。

“直到近现代,探员们才被罗山正式接纳。而因为探员们是罗山最接近民间的组成部分,在对外自称时,总不好自称阴差啊鬼卒啊什么的,所以就取了符合近现代风格的名字。”

“原来如此……”

我对于这个解释其实不太能信服。因为不好对外说是阴差和鬼卒,所以就冠以“探针”这种物化意象明显的名字吗?我感觉罗山对于普通人很可能是存在隐形歧视的。

“你的意思是,游巡就是探员的上级领导?”说到这里,我忽然产生了联想。

孔探员说过,他之所以会伪装成警察寻找麻早,是因为上级的命令。

难不成……

“现在接手我们大学所处区域的游巡,是孔探员的上级?”我问。

“是的。”祝拾肯定地说,“同时,游巡还有一个工作,那就是监察民间猎魔人的活动。而如果民间猎魔人里出现了足以成为外道无常的人,游巡也有权力对其进行考核。

“原本我是希望能够通过家里的关系帮助你免除那些程序的,但是那个游巡在知道你打败孔探员的事情之后,就提出了要以这次堕落猎魔人事件作为考核内容,检验你的力量水平。”

我思考之后询问:“那个游巡和孔探员之间关系很好吗?”

“非常好。”她说,“那个游巡是去年才转职成游巡的,以前是个身手高超的无常。

“听说在二十年前,孔探员还没有加入罗山的时候,曾经被卷入到怪异事件之中,险些饿死在了恶灵的鬼打墙里面。而那时候将其救下来的,就是当时还是无常的那个游巡。

“我觉得他现在说不定是对你有些意见,想要给你使绊子……”

她还没有把话说完,我就听见一道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在背后这么说我坏话不太好吧,祝拾。”

“陆禅?”祝拾皱起眉头。

我循声望去,只见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了一个青年外貌的男人,他穿着现代风格之中掺杂些许古风要素的深蓝色衣服。

“看你在分析案情的途中突然跑了出去,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我就自己找过来了。”那个人先是对祝拾说话,然后看向了我,露出了和气的微笑,“想必这位就是庄成了吧。初次见面,我是陆禅,罗山游巡。”

他对着我伸出了手,而我则是观察着他。

他就是对孔探员下令寻找麻早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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