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后来者

船离了杭州一路南行。

一直抵至仙霞岭,方舍舟走陆路。

章越看着高耸入云的仙霞岭,想起年少时许下志向,要翻越此山而去,如今自己又翻过这山重返家乡。

不过这一次翻山,不能乘舟坐马,必须下马步行,也是行路艰难。

但福建路沿途官员自早有准备,早安排下脚夫仆役帮章越一行翻山。

章越听说这些都是福建转运判官蒋之奇办的,还安排一名官吏特意翻过仙霞岭来给章越领路。

因欧阳修之故章越与蒋之奇没什么往来,不过蒋之奇与章越的两个朋友沈括,苏轼交情都很好。

蒋之奇的夫人沈氏是沈括,沈辽的妹妹,听说蒋之奇的儿子还与沈辽的女儿定了亲。

沈括经章越提拔在西北任职,如今听说已是回朝,进入翰林院出任直学士。

这是出自章惇的举荐。

至于沈辽运气不太好,曾在女子的裙带上题诗,然后这裙带被后宫一名嫔妃买来。一日官家宠信这位妃子时,看见沈辽题在裙带的诗,顿感头上有些绿油油的。

于是沈辽便被罢官,永不录用。

不过沈括,蒋之奇却官运亨通,特别是在福建路免役法的推广上,对方颇有建功。

章越心底鄙视蒋之奇,但避免不了公事往来,淡淡地向那名官吏表达了谢意。

章越当日就在仙霞岭下的官驿下榻,因为要准备次日翻山,所以准备早早下榻歇息,不过却有人送拜帖来求见。

章越心道是何人如此不识趣。

不过见到拜帖上的名字后,章越却心道原来是他。

不久一名年轻的读书人向章越拜倒道:“学生陈瓘拜见知府!”

知府是知州过呼,也是一等尊称。

不过听说对方叫陈瓘,章越却心底叫了一声瓘希哥。

玩笑归玩笑,章越对这位小同乡还是很看重,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历史上有名的人都能够有个大概印象。

章越对陈瓘的印象是来自历史上章惇复相,对方跑去劝章惇不要清算司马光。

陈瓘很生气地对对方言道:“朝堂上两党不该攻击来攻击去,就好比这乘舟般,偏左移右,偏重任何一边的结果都是要翻船的。”

章惇说不行,我一定要找司马光算账。

陈瓘道,司马光固然有错,但你贸然处置才是最大的误国。你回朝当务之急,是消除朋党攻伐,这才是真正救国之道。

章惇当时听了陈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告诉陈瓘他以后会这么办。

不过章惇回朝却推翻了与陈瓘之间的意见,对旧党大行清算。

之后旧党骂章惇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不过就章越对章惇的了解,以对方骄傲的性格,这事肯定是不屑于办得。

以章越揣测,章惇答允陈瓘是认真的,不过回朝大行清算,是完全忍不住。

在那个位置上就要干那个位置的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章惇妻子病逝前一直劝他以后不要对那些旧党赶尽杀绝,这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章惇答允了,可是之后也是没忍住。

陈瓘与章越聊了会儿天,便问道:“学生敢问知府此番入闽有何打算?”

章越笑道:“早有安排,闽地多贡茶,我可学丁晋公(丁谓)蔡忠惠(蔡襄)好生督办此事。”

章越说完陈瓘脸色很难看。

贡茶之事,当年蔡襄被贬福建,制小龙团茶得到天子欢心,而重新起复。

丁谓在福建则是写了一本建阳茶录,令世人认识到建阳茶,而且改进了建茶制作手段。

多年后苏轼写了一首诗讽刺丁谓蔡襄二人争新买宠,称作前丁后蔡。

陈瓘听章越之言,也以为他是要制茶邀宠,当即觉得满脸不自然,稍坐便告退了。

章越见陈瓘如此摇头道:“如今的年轻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次日章越登仙霞岭,虽然多年养尊处优,但身子还算不错,翻山并没有多费力。

章越让左右都去照顾家人,自己与唐九二人带着数名随从拿着一根竹杖翻过了山。

到了半山腰章越略作歇息,正好看到同样气喘吁吁翻过身的陈瓘,对方只雇了一个脚夫,自己也要背不少行李,所以走得很艰难。

章越命随从马上给陈瓘水壶,同时让一名随从给对方背行李。

陈瓘如此这才缓过力。

“知府的脚力真好,学生佩服不已!”

陈瓘向章越言道。

章越笑道:“这算什么,我年少的时候每日都要与我师兄来回十几里山路去学堂抄书。”

说到这里,章越拿起竹杖朝山下一指道:“你看大概就在这里。”

陈瓘自听说过章越年少家贫时给人边抄书边读书进取的故事,这与范文正公断齑画粥一般,都是天下寒门读书人的榜样。

陈瓘自也是佩服不已,忍不住向章越问道:“敢问知府当时苦吗?”

章越闻言一愣,然后道:“算是苦吧,但也不觉得苦。”

其实这一番话,很多人都曾问过他,当然章越也愿意说,因为大佬成功后都喜欢提没成功如何如何艰苦,如何坚韧不拔,作为一等谈资。

但真正问章越当时读书时苦不苦,章越只能如实回答当时的感觉,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淳朴善良,真诚交往,都不是入了世后可以比的。

功成名就后的现在,面对得却是无数刀枪剑戟。

“不觉得苦,因为书中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自有笔如刀。更要紧的是当时的我尚且年少,若如今我还一事无成,不得不用心于举业那便真觉得苦了。”

陈瓘听章越之言不由失笑,但又觉得失态,连忙向章越告罪。

章越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远远地望着天边的霞光言道:“就好比我走这条仙霞岭的路,我告诉伱不觉苦,是因为我以往十几年如一日都曾这么走过。但你第一次走便觉得苦。”

陈瓘问道:“其实天下用尽气力,想要出人头地的寒门子弟,又何止知府一人,知府是否想给他们开一条路呢?”

章越笑了道:“那要看路够不够宽,走的人多不多,但只要人多了,没路也成了路。”

陈瓘闻言略有所思,仔细品一品章越的言路,觉得大有深意。

想到这里,陈瓘突觉离了章越很远,当即加快脚步赶上紧紧地跟在身后。

ps:有点赶错字多。抱歉,已修。

(本章完)

第910章 梦笔山下

牧童,农家,炊烟。

仙霞岭下一个小村落。

章越在此歇息片刻,看了一眼身后笼罩在云雾中的仙霞岭。

这是官道的必经之路,所以村里人见到过路人也不诧异,反而有不少商贩拿起吃食前来兜售。

听得熟悉的乡音在耳,章越好似一个阔别家乡多年的人,踏上家乡土地时涌起一份伤感在其中。

自己如今是功名成就返乡,但若是落魄潦倒呢?

想起上一世的时候,身在大城市打拼的他,家乡反而是回不去的地方,自己不知如何向年少时的伙伴和看着你长大的亲戚说现在处境。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兜兜转转,自己又回到了原处。

章越下马向一名乡老问道:““老丈,梦笔山如何去?”

对方道:“回大官人的话,再往西行十里便是。大官人作何去梦笔山?”

章越失笑道:“老人家不知,我是本乡人士,去了异地多年,此番回来看一看。”

乡老大笑道:“原来如此,老朽耳背听不出乡音,郎君请便就是。”

章越心想,对方一听是自己是本地人称谓便从大官人改作郎君了。自己身在汴京多年,一口吴越音不知何时也变作洛音了。

章越路过一个村塾,但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之声。

这三字经儒童们清脆的声音读来,真是令人倍觉悦耳。

章越下马走入村塾旁听,不久塾师见有人在外,便让儒童自习自己迎出门来。

章越向对方歉然道:“在下路过这里,听得读书声入耳,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塾师笑道:“无妨。”

章越问道:“方才儒童所吟可是三字经?”

塾师道:“正是,自章端明拜翰林学士后,县里便让儒童们都要习之,不仅本县州里也是如此。”

章越本是高兴的,但听了对方这话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塾师道:“不过这三字经用来发蒙确实不错,称得上是朗朗上口。”

章越听了这才神色稍稍松弛道:“不过强迫习之,终是不好。”

塾师道:“当今风俗如此,以往县学考教,儒童可以不拜县令,只是对揖而已,如今皆需拜也。”

章越道:“此乃前程都在对方手中之故,章端明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

塾师闻言冷笑一声道:“郎君又不是章端明,何必为他言之?看这郎君也是读书人,敢问一句这一篇三字经,所言到底何意呢?”

章越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比对方问作者,你篇文章到底写了什么意思?对方都会一时半会答不上。更何况章越又非三字经的真正作者。

章越道:“先生见怪了,在下真不懂,班门弄斧了。”

塾师听了顿觉趾高气扬,转身离去了。

……

章越到了梦笔山下,但见一座孤峰独立。

山脚下有座寺庙名为等觉寺。

章越到了寺中看见不少文人墨客在此题字赞颂这‘梦笔山’。

芙蓉幻出画难成。

倚空积翠起云根,晚来雨过堪图画。

浮岚翠锁几峰晴’、“隔坞树烟凝暮色。

雨余梦笔拥晴岚,犹似高人睡正酣。

章越看了一会,便有僧人来问询。

章越告诉僧人要下榻此处,雪峰寺住持得到禀告后亲自接待。

章越合十道:“我仰江淹之名,故而慕名而来,想下榻贵寺,打搅之处还望担待。”

住持听说后笑道:“这些年来不少文人骚客仰江淹之名到此拜访,本寺中也有几间客房专供居士歇住,并无打搅之处。”

章越道:“多谢方丈!”

接着主持向章越介绍起来道:“传闻当年江淹便是在此处梦笔。他在浦城著最多,赤虹赋》、《青苔赋》等十几篇名赋都在此书就,说来便是文思泉涌,好似喷珠漱玉般。”

“不过可惜江淹离开浦城后,从此仕途显达,文章就不如当初了,故有有了江郎才尽之说。”

“但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想在此求得灵验,求得那五色神笔。郎君怕也是来求笔的?”

章越失笑道:“我非求笔,而是还笔!”

住持听了不明所以。

章越吃了斋饭,便僧房的榻上躺下,十几年前的那个梦似乎依旧历历在目。

自己制举考试后,那梦中的神奇空间便很少在睡梦中遇见了。

因为做官之后,自己确实用不着了,但起兴练字时,偶尔还用得到,如今自己的书法已一字千金,不知是名气加成,还是真的写的好。

以后会不会宋四家改为宋五家?章还要排在苏,黄,米,蔡的前面?

不过这些对章越而言并非重要,书法之道是章友直教给他的,是以他想将他传承下去罢了,这是读书人继绝学的意思。

可是久而久之已是没有用了,所以章越也觉得不要放在他身上暴殄天物,在梦笔山下睡一觉,将此还回去便是。

就如同江淹还笔一样。

章越躺下后本以为自己能马上入睡,结果却发觉自己一夜无梦。

那个告诉自己‘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老者张景阳,似没有到梦中来看自己。

到了日头初升时,章越来到梦笔山山脚下看着那孤峰,不解其意。

“到底为何?”章越在峰下呢喃自道。

住持看着章越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是心领神会走到对方一旁笑着道:“居士,天下之物,一来一去,自有缘法,是强求不得的。”

这话歪打正着合了章越心底,笑道:“多谢方丈指点。”

住持笑着道:“无妨,贫僧劝你一句,读书人切莫功利心太重,扎实用功方为上策,贫僧看居士相貌日后非池中之物,十年内必中进士,何求之身外之物呢?”

章越笑道:“承方丈吉言了。”

顿了顿章越问道:“住持,依伱看如何是真正的读书人呢?”

住持想了想道:“似司马学士那般可以称得上读书人,不过司马学士最坏的一点,还是作了官,只要做了官就谈不上真正读书人。”

“为何?”

住持道:“你看做官是要求来的,但真正的读书人有几个是真正求人的?”

“读书人考科举,说是凭自己的本事,但还不是要自称天子门生,而求了人的读书人还配称作读书人吗?”

章越道:“方丈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

正说话间有沙弥禀告道:“禀告方丈,县令,县丞,主簿皆到了山门!”

方丈一听精神一振道:“尔等随我出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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