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剑神一笑(八)

狂踪剑影的反应在冷欲秋的预料之中,但他的实力……却远在对方的估计之外。

冷欲秋本没有打算对眼前这两人拔剑的,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

然而,当剑少的手搭到剑柄上的刹那,当他的战意和剑意从眼神中迸发的瞬间,冷欲秋的神色……变了。

一种本能让冷欲秋退后了一步,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已握住了剑。

“怎么可能?”那一刻,冷欲秋脑海中闪过的是疑惑和震惊。

但他还不及细思,狂踪剑影便已出手。

乒——

剑锋,在空气中急速碰撞。

但凡能看清这次交锋的人,定然都会惊叹于双方力量和速度。

然而,这一击发出的声响……既不响亮,也不厚重。

那声音就像是两个玻璃杯轻轻相碰,轻盈而温和。

这一剑过后,剑少和冷欲秋,皆是神情陡变,且各自又后退了几分。

“原来如此……”冷欲秋当即心道,“查探不到内力并不是因为他的内功弱……而是因为他的功法独特、无法查探。”

“有没有搞错……这家伙居然这么强?还是说这个剧本世界中的NPC平均水平就这样儿?”剑少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还未请教……”冷欲秋很少会主动请教别人的姓名,但这次显然是个例外。

“皇甫明康。”剑少一字不差地报出了自己的真名,他的本名在这个武侠世界中听起来倒是丝毫不违和。

“好。”冷欲秋没有报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去问对方究竟认不认识自己,他只是道了声“好”,随后便收剑入鞘,还顺手从怀里取出了一张银票,“我赔钱。”

说着,他就伸手将银票递了过来。

不过,剑少却没有去接。

“不必了。”狂踪剑影冷冷言道,“钱我们有。”

这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咱们讲的是道理,只要你有赔偿的意愿就行,至于这钱……给不给都无所谓。

“但我觉得还是赔给你比较好。”冷欲秋的手并未收回,“你就当帮我个忙。”

他的意思则是——对我来说,这钱给了,事情才算完,否则我会觉得亏欠了别人些什么。

“那好吧。”剑少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同时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当自己决定拔剑的时候,便已错失了和这个NPC合作的机会,现在他只能接下钱,结束这个事件,并接受对方将和自己继续保持“中立”关系的局面。

于是,江湖这二位玩家收下了钱,离开了二楼,并立即到掌柜那边换了间房。

在与客栈掌柜交涉的过程中,他们方才知道冷欲秋是何人,以及他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但这会儿他们再去感叹自己和NPC打交道的能力差,也是为时晚矣。

…………

另一方面,王穷的宅邸中。

谷物的香气、棉絮的味道、稻草和柴禾的气味、以及一丝焦味,混杂在一起,飘散在屋内。

王穷惬意地坐在炕上,吃着糕点、喝着热茶。

第一眼瞧见他的人,多半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会是个富可敌国的活财神。

“庄主。”门外,传来了程威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腰杆儿挺得笔直,即使周围根本没人在看,他在说“庄主”二字时,也保持着一脸的肃然和恭敬。

“进来吧。”王穷随口应了一声,说话时嘴里的东西都还没吃干净。

“是。”程威诺了一声,方才挑开门帘入了屋。

“稳婆那边怎么讲的?”王穷知道对方前来禀报何事,所以直接就问了。

“回庄主,是处子无误。”程威也是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嗯……”王穷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又问道,“程威,你怎么看?”

程威愣了一下:“您是指……”他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具体是在问哪个方面。

“为了这个女人,我用了多少银子、时间和人脉……你都是知道的。”王穷接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我是为了什么吗?”

程威低头应道:“庄主,我们做下人的,不该问的,就不……”

“哎~”王穷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不是你问我,是我问你。”他微顿半秒,“怎么想的……你就直说。”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虽然程威一直在王穷身边鞍前马后,但关于这个女人的事,他确是知之甚少。

“依属下愚见……”斟酌片刻后,程威回道,“庄主可是打算迎娶这位姑娘?”

这个推测,乍听之下虽有些肤浅,但实际上是很靠谱的。

的确,王穷不缺女人,但“情人”和“夫人”是两码事。

王穷年过四十,从未正式娶妻,他也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费过那么大的功夫;再加上,他还特意安排好了稳婆来验明正身……

根据这种种迹象,程威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呵呵……”王穷笑了,“在理……”他顿了顿,“但不对。”

“那……”程威又提出了另一个假设,“是为了赠与他人?”

王穷笑着摇头:“你猜对了一半。”

“属下愚钝,还请庄主明示。”程威不猜了,一个精明的部下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止发问,即使一开始就是主人让他问的。

“我要她帮我去杀人。”王穷接道。

程威目光微动,念道:“她的武功很高?”

“不高。”王穷道,“用江湖上的说法……三流而已。”

程威道:“可您花在她身上的银子,至少能请十个一流高手为您卖命了。”

王穷道:“呵……但我想让她杀的人,就算是请上二十个一流高手来,也同样是有去无回。”

程威沉默了。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问一句“谁?”

但他没问,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

可王穷却想让他知道:“你怎么不问那是谁?”

程威道:“属下……不敢。”

王穷道:“呵……那表明你已经猜到一二了。”

程威也不能否认:“是的。”

王穷道:“但我想让你知道十成,而不是一二。”

程威道:“谢庄主信任。”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王穷道:“我要杀的是当今天子。”

纵然已隐隐察觉到了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但在听到时,程威脑中还是嗡然作鸣,巨大的压力瞬时让他的胃中翻江倒海:“敢问庄主……为何?”

王穷道:“因为他要杀我。”

程威点点头,他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很清楚,王穷自会有办法去知道……

所以,王穷说皇帝要杀他,那皇帝就是要杀他。

“他为什么还没动手?”程威问道。

这确是个问题……皇帝要杀人,难不成还要等?

王穷冷哼一声:“哼……他已经动手了。”他右手握拳,有些愤然地言道,“而且……比我快了一步。”

程威闻言,神色一变:“您是说……他的刺客已经出动了?”

王穷道:“何止是出动了,都已经来到我面前了。”

“庄主!”程威听到这儿,脸都白了,他噗一下就给跪到了地上,“莫非是怀疑属下我……”

“哎~不是说你……”王穷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别过头道,“别一惊一乍的,起来说话。”

程威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重新站了起来,稍稍冷静一些后,他略一思忖,接道:“那您是指……那个‘张三’?”

“他和刺客确是一伙的,不过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王穷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

程威这就有些不懂了:“庄主……那刺客究竟是谁?”

王穷耸肩:“就是那个女人咯。”

在他说出这句之前,程威不懂,而他说完之后,程威就更是一头雾水了。

“不明白是吧?”王穷道,“我跟你说说,你就明白了。”

程威抱拳拱手:“庄主请讲。”

王穷用茶水送下口中剩余的糕点,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思绪,言道:“首先,我问问你……可知道‘镜花水月’?”

“属下不知。”程威摇头回道。

虽然他也曾是江湖中人,但跟了王穷那么多年,程威和江湖的关系早已很淡了,那些比较隐秘的消息,除非王穷有指示,否则他也不会刻意去打探和了解。

“那是四个杀手。”略微停顿后,王穷便接道,“四个鲜有人知、却从不失手的杀手。”

这话,是一种很高的评价。

就一个杀手而言,“鲜有人知”,要比“从不失手”更加可怕。

“传说,这四人各有一项本领,天下无双。”王穷道,“而那四项本领分别就是……‘镜’的易容术,‘花’的美貌,‘水’的内功,和‘月’的轻功。”

“易容术?”程威的反应挺快,“难道那‘张三’就是……”

“对,他就是‘镜’。”王穷接道,“他送来的那个女人,则是‘花’。”

他撇了撇嘴,好像是在回味自己刚才吃的点心,短暂的沉默后,复又开口:“而‘花’,也是那四人之中唯一一个有机会杀死皇帝的人。”

听到这儿,程威渐渐跟上了王穷的思路:“这就是庄主不惜重金将其抓来的原因?”

“对。”王穷点头道,“想杀皇帝,就得找到‘花’……‘镜花水月’这四人都很不好找,但半个月前,我却因一件异事,意外地掌握到了‘花’的行踪。”他抬眼看向了程威,“那件事……你应该也知道的。”

“半个月前……”程威喃喃念道,“您可是指……羽王‘猎狐遇仙’一事?”

他说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这不算是“江湖事”,也算不上什么“朝野事”,非要划分一下,大概算是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

大体情节也不复杂,就是一位颇有势力的王爷,在一次外出打猎时,在某个湖边“偶然”地遇到了一位貌美如花、倾国倾城的“仙子”,随后他就把那位美女“请”回了府上,并以礼相待,奉为上宾,希望有朝一日能打动美人芳心。

当然了,这个故事中的逻辑问题是很多的,最主要的有两个:其一,就算羽王色迷心窍,他身边的人也应该明白……这个女人出现得很蹊跷,而且来路不明,怎会让他带回王府?其二,就算大家都接受了那种设定,他一个王爷要霸占一个民女会有多难?怎么地都不能进入这种备胎追女神一般的节奏吧?

总之,不合理的部分相当突出,这也使得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大打折扣;只是……那个年代,通讯基本靠吼,口口相传、以讹传讹,最后传得面目全非的故事比比皆是,比这还离谱的也有,所以这个本就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故事,也没有太多人去质疑。

直到……这个故事传入了王穷的耳中。

王穷的情报网,遍布江湖、朝野、民间……

因此,他能知晓许多别人一辈子都不知道的事,也能做出很多别人绝对想不到的推测。

虽然王穷也不是百分之百地确定,但他至少有五成把握——正在羽王府上做客的那位“仙子”,就是镜花水月中的“花”,而羽王则是她的目标。

推理到了这一步,王穷便立即动用自己的关系,准备执行一个“从羽王府里劫一个女人出来”的任务。

王穷明白,羽王一死,那个女人便会不知所踪;像她那样的杀手,一定会在任务完成后的第一时间消失。所以他要快,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女人找来,否则他很可能会错失掉这难得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他找上了“榆岭四绝”;那四人或许不是最佳的人选,但确是在那个时间点上最合适的选择了。

然而,从那四人出发算起,近十天过去了,最终将“花”带到王穷面前的人,却不是榆岭四绝,而是“镜”。

“属下……还是不明白。”程威思索了片刻,又道,“依庄主所言,镜和花都是来杀您的?”

“是。”王穷道。

“可‘花’是您主动派人去带回来的。”程威道,“而且……她的目标不是羽王吗?”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王穷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接道。

听到这句话,程威的思绪又被打乱了,他顺着庄主的意思重新将事情理了一遍,终于,整整三分钟后,他恍然大悟:“那羽王‘猎狐遇仙’的事……是皇帝的安排?”

“你总算是想到了。”王穷点点头,“我说了,皇帝要杀我;但想杀我王穷……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很清楚,一旦我察觉了他的杀心,就会立即采取行动,先下手为强。

“想透了这点,他便布下了这个局……

“也只有皇帝,才能让一个王爷替他演戏。

“这出戏就是为了给我看的,因为只有我才能从那出戏里看出‘花要行刺羽王’这件事。

“而我……也确实中计了。”

程威这回紧跟上了王穷的思路,接道;“而那个‘镜’……应该是一种‘保障’,如果没有意外,他便不必出手,但很显然……意外发生了。”

“嗯……”王穷应道,“传说……‘花’可迷尽天下的男人,只要看她一眼,男人就会被她彻底迷住,甚至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被她杀死。所以,她仅凭三流武功,也从未失过手……”他顿了顿,“虽然我事先叮嘱过榆岭四绝,不可由男人去确认‘货’的面貌,途中也不可以看她;但我想……他们八成是没做到。”

他的推理很准确……从王府把花劫出时,四绝之首“邹亭”……即那位“大哥”……真的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货”;四绝中武功最高的他,是负责断后的,“货”则由另外三人火速带离。

问题就出在他们那个老三的身上,此人平日里就颇为好色,烟花柳巷没少去;但偏偏就是这种人,还觉得自己定力特别好。仿佛他那见到庸脂俗粉后也跟狗一样的德行到了真正的绝色佳人面前就会变成坐怀不乱的状态。

事情就这样起了变化,当老三看到“花”的容貌后,由“镜”假冒的老二朱诚就知道,这人是留不得了,否则铁定坏事。于是,在邹亭与他们会合之前,他就杀了老三。

对此,四妹也没什么好多说的,老三的确是自己作死。

至于邹亭赶到弥兕客栈之后的事,便如前文所写的那样……老三的死,让他也产生了好奇;邹亭和老三的区别就是——老三以为自己是个定力很强的人,而邹亭真的是个定力很强的人。

可惜,在看到“花”之后,邹亭的心,也乱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任务……

王穷自然不会告诉他“我要让这个女人去杀皇帝”这种逆天的事情,他用了一个更简单的理由——我要和这个女人上床。

很简单,也很有说服力,但在邹亭看到那个女人后,这种理由、这种目的,就成了一种极为不安定的因素。

“花”的美貌,已足够让一个像邹亭这样的男人放弃巨额的报酬,并给予她自由……而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在她的心中占有哪怕寸许之地。

当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决绝时,邹亭也丧命了。

事已至此,镜也没必要再装下去……杀死老三还算顺理成章,但杀死邹亭……真正的朱诚可没有那么高的武功。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把榆岭四绝杀了个干净,将这几人与客栈里的无辜者们一同付之一炬,再亲自把“花”送到了王穷的面前。

“庄主……”程威想通了整件事后,顺势来了一记马屁,“……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呵……”王穷笑道,“若真是神机妙算,在和镜说话的时候,我就该把事情想明白了。”他单手托腮,又抓起一块糕点,“但实际上呢……当你把她‘还是处女’这件事告诉我时,我才堪堪把思绪理清楚。”

“呃……”程威又有些不懂了,“对了,属下却是不知……那女人是否是处子,有何干系?”

王穷道:“关于镜花水月的事,我还知道几件,比如……他们四个是亲生兄妹……”

他说到这儿,程威心里的另一个疑问——“为什么镜没有对花动心”也被解开了。

“比如……花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男人得到过她……”王穷还在说着,“又比如……镜除了声音相貌之外,还可以模仿别人的武功招式、乃至内功都一模一样……”他随便举了几个例子,没有说尽,便将话题带了回来,“总之,考虑到羽王的为人……关于‘花’的身份,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了。”

他这一提醒,程威也反应过来了……那羽王好色可是出了名的,人称色中的恶鬼、花里的魔王;稍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被他瞅见了,基本都不会放过。从他府上掳出来的女人还是清白之身,本身就很反常。

“嗯……”程威沉吟道,“这下……属下就全都明白了。”他微顿半秒,接道,“既然庄主已洞悉了对方是来杀您的,倒也好办……属下这就安排一批硬手……当然,全部都是女子……立即去把那‘花’斩草除……”

“等等。”王穷打断了他,“谁说要杀她了?”

程威又愣了一下:“这……您的意思是……先关起来?”

王穷端起茶杯,喝上一大口茶,用茶水漱了漱口,然后顺势就从炕上下来了:“不用,我先去和她聊聊。”

“什么?”程威差点儿就把这两个字喊出来了,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庄主……”程威道,“您方才不是还说……男人只要见了‘花’的样貌……”

“呵……”王穷笑了,“不是我说,是‘传说’。”他背起双手,“那种鬼话……反正我是不信的。”

“但……”程威面露担忧之色,“榆岭四绝……”

“哈哈哈……”王穷大笑出声,“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就认定那传说是假的,而且现在就要去一探究竟。”

程威道:“那万一……”

王穷含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边朝屋外走边道:“万一是真的,那我便是死在这传说之下,又有何妨?”

(本章完)

第1349章 剑神一笑(九)

夜幕,悄然降临。

荒原之上,一队骑行的人影向着长城的方向疾行而来。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月色下模糊的地平线时,这一行三十余人便纷纷下了马,将马朝着反方向放了回去。

接着,他们就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厚布,裹在脚上,在白雪覆盖的原野上中徐徐趟行起来。

渐沉的夜色给了他们很好的掩护,这一队精悍的壮士就这么悄然来到了长城脚下。

他们,是带着使命来的……

这三十七人,皆是来自大金(此处指后金)的、最杰出的勇士;他们奉了可汗的直接命令,要进入中原,执行一项秘密的任务。

这项任务可能会花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用他们剩余的人生来计算。

这项任务也非常得危险,危险到一旦败露他们就会立刻丧命。

但是,他们并不在乎,他们早已下定了决心,要为这使命奉献自己的一切。

因为他们的成功,可能会改变整个大金的命运。

当然了,在这项计划中,大明自然是扮演着反派和牺牲品的角色……

“巴爷,看过了,附近的烽火台上确实没人。”

说这话的中年汉子,穿着件很常见的袄子,打扮得和中原人别无二致。

而接受他汇报的“巴爷”,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和打扮。

很显然,这些人是打算在中原“长期潜伏”的,在出发之前,他们都已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不但可以讲非常流利的汉语,对于自己的身世、来历……他们也都能做出一番周详的解释,而且基本没有什么破绽。

“嗯……”巴爷沉吟了一声,接道,“纳坦,你带头先上,确认上面没有异常后,给我们信号。”

“是。”纳坦得到命令后,当即行动,他退到离城墙数米远的地方,脚下一踏(此时他们已将脚上的布解去),便飞跃而起。

随后,他又在半空中借城墙蹭了几脚,就这么一路游墙而上,颇为轻松地来到了长城之上。

不多时,底下的同伴们就看到他探出头来,打了个“跟上”的手势。

于是,剩下那三十余人,也都在巴爷的率领下,用类似的方式攀上了城墙;对于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跃上城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好……一个不差。”待最后一人翻过城垛时,一直都默默记着数的巴爷压着嗓子言道。

下一秒,他便准备下令跳墙“入关”了。

不料,忽然……

“诸位,暂且留步。”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三十七人浑身一震,他们几乎在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做出了戒备的反应。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那男人又说了一句话。

同时,一个黑咕隆咚的物体便从烽火台上被扔了下来。

凭着月光、以及颇为出色的眼功,那些后金勇士们在东西尚未落地时便已看出——那是一个人头。

人头落地,刚好滚落在了纳坦的脚边,虽然那头颅的长发已散乱地抖开、遮住了其一半的面目,但纳坦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他事先买通的那个“总旗”,正是此人……撤走了今夜本该在这个烽火台上站岗的士兵。

“巴爷,这是……”纳坦即刻转头,想要提醒巴爷一声。

不过巴爷似乎不需要他的提醒,只是抬起一手,示意对方不用说下去了。

“来者……何人?”一息之后,巴爷抬头望着烽火台,一字一顿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没打算再去掩饰任何事,因为当他看到人头的那一刻,就已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必是一场厮杀。

“呵呵……”听到这个问题后,那烽火台上的人也是轻笑一声,并顺势提高了声音,朗声吟道,“万里长城第一关……”

这第一句话说完,他的身影已出现在了烽火台的边缘。

“千年风雨铸萧残……”

第二句话音落地,森冷的月光恰好照在了那人手中的武器上……那是一杆长枪。

“百万雄兵今不在……”

第三句出口,此人便持枪纵身一跃,在空中翻卷半周后,下了烽火台。

“孤枪一胆……倦梦还!”

待那最后三个字出口,【倦梦还】已是挺枪一杵,傲然而立。

虽然他这诗算不上多工整,但言辞间那份霸气可是货真价实。

众勇士定睛一看,只见一白面(相对那时的大多数男人而言,大部分玩家都显得白净清秀)青年,身着一袭造型奇诡的黑甲,持枪肃立。

虽然今夜的月色不算明亮,但他的盔甲还是散发着明晰的光晕,他手中的长枪也在透出阵阵难以名状的寒意。

“哼……”巴爷见得此人,先是冷哼一声,随即又赞道,“好!”他顿了顿,“好一个‘孤枪一胆’!”

说到这儿,他干脆提高了嗓门儿,对身后的同伴们喝道:“弟兄们!这小子也算条好汉……给他个痛快!”

他这一声令下,那几十名后金勇士几乎在同一瞬冲了出去。

城墙上的空间很窄,那么多人要去攻击同一个目标,理应是很困难的……

但,这些后金勇士们却可以做到。

他们的配合非常默契,默契到无需言语……亦可天衣无缝。

不到一秒,那三十六人已整齐地散开,分为了正中、空中、两翼……并齐齐向倦梦还杀来;这无疑是他们第一次在长城上作战,但他们的表现得却像是在做一件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的事。

快!

这是倦梦还的第一感觉。

即使作为一个身体素质早已突破了人类极限的玩家,他也不得不对眼前这些敌人的速度暗暗心惊。

但,最可怕的并不是速度,而是这些人的行动模式……

他们不是一个人,却胜似一个人。

这群后金勇士就好像是一个由三十六个身体组成的整体,其中每一个部分都在为这个整体而服务,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和生死……

他们的攻势如怒涛一般层层推进、汹涌连绵,即便冲在最前的人被枪刺穿、扫断、乃至被能量震成肉酱……后面的人也不会有任何的迟疑——他们会继续进攻,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面对这样一支队伍,若没有足够的决心、或是借助弓箭等远程手段,即使派十倍于他们的人数去迎战,也很难说谁胜谁负……

而眼下,倦梦还可是“孤枪一胆”,名副其实的“一夫当关”……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就是绝死之境。

然,倦梦还……却是面沉似水,提枪连舞。

霎时间,血花绽现。

点点寒芒催命,重重枪影夺魂。

不消片刻,三十六名精锐高手,竟已被他杀的片甲不留,无一幸免。

而那第三十七人……最后的一人,正瞪着充血的双眼,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确无法相信,自己那些生死相依的兄弟……那些在部族中以一敌十的强者,竟会被这区区一个中原人,在顷刻间就杀得一个不留,而且……毫无还击之力。

“你们……也是好汉。”倦梦还回枪斜举、枪尖朝下,让枪上的血液缓缓滴落,“所以,我也给你们一个痛快。”

巴爷咬着牙关,愤恨地站在原地发抖。

他此刻的心情,只有他一个人能明白。

巴爷和他这些异姓兄弟,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这个任务;死、或是失败,他们都可以接受。

但现在这样的结局,他接受不了。

“你把我也杀了吧。”巴爷并没有思索太久,便提出了这个要求,“我已无颜回去面对可汗,更不想舍弃我的兄弟们……独自苟活于世。”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既然任务已无望,抵抗亦是徒劳,不如就让对方成全了他。

“不,还没到你死的时候。”不料,倦梦还却是拒绝了。

“什么?”巴爷显得很意外,也有些激动,“你这是什么意思?侮辱我吗!”

倦梦还摇了摇头:“我不杀你,是因为……死之前,你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完成。”

巴爷冷哼:“哼……难道你觉得我会背叛……”

“错。”倦梦还没等他把错误的推测说出来,就直接打断道,“我只是想让你回去,回到你们那位可汗的身边,把今夜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你……”巴爷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略一思忖后,他却是冷笑起来,“我明白了,你觉得……可汗听了今夜之事,就会害怕,就会放弃……”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倦梦还又没让对方把话说完,“如果他真的怕了,那就表明你所尊崇之人的器量不过如此……”

“放肆!”巴爷的汉语好得很,各种成语也是张口就来,“成王败寇,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辱我大金之主!”他顿了顿,又哼一声,“哼……你以为,杀了我们这队人马……我大金就无人了吗?我告诉你……比我们强出十倍、百倍的勇士……在可汗身边多如过江之鲫。”

“哦……是吗。”面对这句连巴爷自己都不信的话,倦梦还的反应自是相当平淡,“我们这边的高手,怕是没你们那儿多了……”他用平静的语气接道,“和我实力差不多的、以及比我略差一点儿的角色,也就百来个吧……”

他这话没挑儿,整个惊悚乐园里,战斗力接近他这个级别的玩家,一百个肯定是有的,这剧本人数没上限,谁知道来了几个;再者……他还没把这个剧本里的NPC势力算进去。

“至于比我还强的……”倦梦还停顿两秒后,又补充道,“啊……十来个吧……可能更多一些,毕竟我也没有没有机会和那么多怪物一一交手……”

其话音落时,巴爷的世界观已经崩坏了。

恐惧和震惊击碎了他认知,他很想告诉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不是真的;可惜,倦梦还是个糟糕的骗子,他的话是真是假,像巴爷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听不出来。

“你好像明白了。”倦梦还说着,随手甩起枪头,帅气地将长枪扛到肩上,“如果我是你的话……像这样的消息,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带回去让自己的主子知道一下的……嗯……言尽于此。”

他不像封不觉那么能说会道,他只是个倔强的、要强的、却又不失自知之明的人。

但今天,他出现在这里,可能比任何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都要更合适。

…………

云开,月明,夜未尽。

巴爷已经回去了,他有办法来,自然也有办法回去。

城墙上,倦梦还将武器收回了行囊,长舒了一口气。

枪不是他唯一的武器,如今的他有一戟、一枪、一棍……三种兵刃。

只是今夜,在此地,他想用枪。

所以他用了。

“嚯,厉害啊……”此时,倦梦还的身后,响起了另一个人的说话声,“不但完成了支线【阻止后金精锐勇士潜入关内】,连隐藏任务【改变本世界未来的帝王更迭历史】都搞定了。”

这说话之人,不是旁人,正是S2时“废柴联盟队”的【畀老湿】。

“我还以为咱们得火速奔赴首都干掉这个世界的皇帝才行呢……”畀老湿一边翻上城墙,一边念道,“没想到只需在这个支线任务里留一手就能顺便完成了。”

“呵……刺杀皇帝,的确也是一种可行的方案吧。”完成了任务的倦梦还也松了口气,笑道,“我也只是想试试,才放他走的,没想到真的成功了……”他耸耸肩,“现在想来……那两个任务同时刷出来,其实已是一种颇为明显的提示了吧。”

畀老湿点点头:“那……这会儿,咱差不多该进镇了吧?”

倦梦还想了想:“嗯……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哈?”畀老湿道,“咱这一天下来,支线都清了好几个了,还不进去?”

“放心吧。”倦梦还却是颇有自信地回道,“和我们一样迟迟没进镇的玩家肯定不止一组……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注意到了‘秩序’那二位在镇口盯梢的事。”他若有所思地念道,“不要被剧情简介迷惑了,主线任务可没说一定要‘进入临闾镇’才行,换一种思路去想……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剑舞草记’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那在其出现之前,离事件的核心地点远些,反而是种优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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