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帝都陷落!(中)

不是早上睡眼朦胧,万物复苏于晨;

也不是正午艳阳高照,暑气正盛,焦灼着人的脚板同时烘晒着头皮;

而是在黄昏。

似乎突袭,更适合早晨的画风,但这个世上,却很难有绝对完美的事儿。

潜行、绕后、渡江,再策马奔腾,撇开薛三、陈雄早早调出去相思山当幌子的一部分,再撇开留在王爷身边的那一万,原本,陈阳和樊力这边,少说也应该有个三万五之数的。

挑选入乾的,本就是肃山大营的老卒加上挑选出来的他部精锐,且无论是兰阳城还是滁州城的攻破,都并未给燕人造成太大的伤损;

可真到了上京城下时,陈阳部,也就剩下将将三万之数了。

这意味着,至少有五千部下,在这场短时间内的恐怖大迂回中,要么累死,要么掉队,要么干脆就是迷了路。

对于普通的军队而言,这种情况,实属正常,这也是为何,兵马越多,行军越慢的原因所在,但对于曾经靖南王本人的中军精锐而言,造成这般大的非战斗性的损耗,足以说明燕军为了这场“出其不意”,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不过,

在看见上京城的城墙后,

自上而下,

无论是将领还是最底层的骑士,

哪怕呼口气,都能感受到喉咙深处的血腥味,

在此时,都觉得值了!

上京城,

就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一座巍峨的国都,这同时也是一座极为虚弱的国都,它就在那里,它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婉约,

它,

在等着自己的临幸!

陈阳清楚,这是平西王爷以自身为诱饵所换来的机会。

他更清楚,只要自己能够冲入这座都城,那么当初在肃山大营的罪责,也终于可以被抹除了。

陈阳已经没有脑子再去思考其他了,哪怕刚接到命令时,他曾思考过,不是思考平西王爷这近乎“人来疯”一般的军事抉择到底能否成功,

而是思考的是,这场军事大冒险成功后,对于自己这支兵马和对于平西王爷本人而言,能否在欢愉和大捷之后,获得浮出水面再度呼气的机会。

因为这次,他们没有援兵,孤军深入后的再分兵,只会让自己的局面,越来越陷入被动。

平西王爷本人现在还被乾国各路大军包围着,

自己就算打下了上京城,接下来又该如何接应?

甚至,到底能否在乾人疯狂地复仇反扑之下不被闷死,这一切,都是悬数。

但,这也是乾人没有提前预判到这一点的原因所在吧,你可以去推演去预判你对手的绝大部分的动机和行为,但往往,不会去判断他可能去“送死”!

陈阳想到了那一晚,王爷对全军所做的训话,来听讲的校尉被要求按照晋东的传统,回去要复述给自己的士卒听;

王爷那一晚说,他要带着大家伙,去追求一种东西,不是财货,不是女人,不是土地,而是……荣耀。

这,

就是王爷想要的荣耀么?

事到如今,陈阳已经不想去思考之后的得失了,他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去品尝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美味佳肴!

樊力打开的锦囊里,就是“乌拉”两个字。

王爷又一次“事儿逼”了,但樊力却很满意。

此情此景之下,

唯有这两个字,能够让他整个人都酥麻起来。

曾将人当作柴来砍下做收集,累积白骨铸宫殿的樵夫,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大场面的杀戮;

在这种氛围下,

樊力的皮肤,都开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色;

他的甲胄,早就丢在了路上,但此时,他却嗷嗷叫地冲在了最前方,如同一尊野兽,扑向了他的羊圈。

陈阳低吼:“传我军令,冲城!”

传令司马开始咆哮着传达着这一命令,他们的嗓子,也早就哑了,但无所谓,中军看见前军一往无前开始冲锋后,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后军也是如此。

这是一支疲惫之师,但诱人的上京城,足以让他们在此时再榨出新的一份精气。

毕竟这座上京城,可比梅子要让人“解渴”得多。

当年,上京城曾被李富胜攻打过,虽然只是发泄之举,但也着实经历过战火的痕迹。

但彼时上京城内,有官家,有早早地就被收纳进去的守军,虽然乾军不敢出来野战,但据城而守是完全没问题的。

按理说,因为当年李富胜的缘故,乾国应该更为关注上京城的防务问题。

比如城墙的修建比如城墙外民屋的清理以及卫星城堡的修建,乾人在土木上面,本就极有心得,但在这里,却失了效。

因为上京城是整个乾国的心脏位置,牵扯了太多太多的利益,想要将其向军事重镇方面去进行转型,就得弱化掉其他方向的职能,可问题是,原本的上京城早就不堪重负地在运转了,这座大城镇容纳着诸夏乃至当今世上最多的人口,它需要太多太多人力物力以及必不可免地运转来达成其自身存在所需要的养分。

哪怕当年燕军曾扫荡过京畿之地,但接下来,汴洲郡的人口也就是天子脚下的人口,并未减少,反而更加剧烈地膨胀起来。

北地被燕人扫过后,北地但凡有这个条件的百姓,都开始向京城迁移;

一个西南之乱,再加上楚国曾和乾国在东南位置发生的摩擦,哪里战事起,都会让一大批的百姓,本能地去选择趋利避害,投奔于天子脚下。

其实,上京城在建造之初,必然是着重考虑到其防御能力和军事作用,但逐渐的,会变得和皇宫一样,任何皇宫在修建时,也都会考虑其防御性,毕竟这是拱卫天子的最后一道屏障,但往往在事情到来时,又会显得很是鸡肋与苍白。

故而,一般而言,都城这种存在,在面对敌军来袭时,往往会提前聚集兵马或者号召各地勤王之师来拱卫,守军也绝非只是按照传统意义上就站在城墙上防御就行了,很多地方,需要足够的士卒去填去正面厮杀,否则这些漏洞根本就无法补住。

如果乾国的禁军还在上京城,哪怕不是全部,而是只有个三万正军,守住第一波,再发动百姓,这城,倒也能够扛下来,至少,所谓的攻城,就真的得演变成攻城的模式了。

可偏偏,虽说留下的禁军其实也不少,但真正的骨干和精锐伴随着官家已经去往了北方的战场,简而言之,上京城内的禁军整个体系,其实已经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于这座都城内,压根就不存在任何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能够掌握住这个都城的“实际运转”。

同时,

还得考虑到官家御驾亲征之前,特意做出的某种安排。

比如带谁一起出征,比如出征前贬谪谁外放谁亦或者干脆将谁下诏狱;

若是自己前面战事出了问题,打败了,后方,该如何确保会安安顺顺地等待自己回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总不可能自己在前头打仗,后头的太子亦或者是谁,来个政变,直接给自己尊奉为“太上皇”,那乐子,可就大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平西王爷那样,自己带兵出征,老家极为干脆地全丢给瞎子,这种信任,别人是理解不了也学不来的。

且就算是官家本人真能做到这般“魄力”,朝堂上的其他势力,也不会允许在官家离京之后,给别人以机会借用太子监国的名义来搞事情。

这就是人为制造出的“虚弱”和“散沙”状态了。

一座都城,被抽离了主力后,还被特意地打乱了制度,忽然间面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燕军,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烽火点起,

钟声敲响,

不是没有忠诚于这个国家的官员和武将,在此时主动地奔赴城墙一线,也不是没有江湖豪侠,在此刻逆着仓皇逃窜的百姓人潮想要去帮忙杀敌;

这些那些,都有,偌大的上京城,这般多的人口,自是不会少这些危急时刻的可歌可泣;

可问题在于,大势之下,个人成点成线的努力,依旧无法改变此时的惊涛一拍。

正阳门的城门,早早地就落下了,可偏偏,正阳门的两个侧门,没能闭合成功,且两个侧门之外,还有可以迂回进入城内的道路。

人们生活在这里,就如同是一群蚂蚁在不停地上下打窜,甚至可以将都城,比作一个四通八达的蚂蚁窝。

正阳门守将亲自率领一支禁军和燕军厮杀,妄图将这一片给暂时扛下来,等待京内的援军到达,可惜,他失败了。

他带着自己的一众亲卫,战死在了这里,但他手底下的更多的士卒,则没有守将视死如归的决心,很快就崩散了回去。

没有半日,最多,也就一个多时辰,燕人就打开了正阳门的防线,冲杀了进去。

而还在其他方向寻找切入口的燕军在得知这一消息,果断地不再和面前的乾军进行纠缠,脱离战场之后,直接走现成的缺口进来。

京城外围驻扎的禁军主力,被调派跟着官家向北了,所以,这座都城,直接面对着燕军的第一波攻势。

上京城内,有能力组织防御的官员,职位不够高,没调度的资格,有资格去调度的,压根不懂得该如何去做。

这不是讽刺,而是冰冷的现实,过于复杂繁复的官制,使得乾人在这危急时刻,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全局指挥起来。

相较而言,在同一种情况下,一直被乾人认为“粗野”的燕人,反而更能适应。

燕人的城池,甭管哪座,哪怕是在京城,也能很清晰地给你最高一批的官员分出个三六九等,亦或者可以称之为类似于“山大王”一般的大哥二哥三哥,这一点上,平西王爷的经历其实最有发言权。

危急时刻,大哥上,大哥没了,二哥顶上。

简单粗糙的制度,在特定时候,比所谓的细腻丰富,更有高效性。

故而,

燕人真的顺着正阳门不断地涌了进来,而乾人,其他地方的守军,压根就没思虑到向这里来调集弥补这个可怕的漏洞。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燕军涌入,且当进城的燕军开始向四周辐射出去后,整座上京城的城防,可以说,正在快速地失去其存在的意义。

而这时,

乾国皇宫内,更是一片乱象。

监国太子起初被自己身边的公公们带着想要向后宫方向跑,因为他们听说燕人是从西边打来的,那么东南角,应该是相对安全的。

但留守的两位相公,即刻带着人来到了宫内,要求太子立即下诏,组织城内军民进行反击,将燕人驱逐出去。

双方的手下人,一度扭打在了一起,在这危急时刻,所谓的规矩、礼仪和矜持,平日里看得比生命都要贵重的这些,仿佛一下子变得一文不值。

而在宫外,早就开府建牙,更是曾数次去过东南传旨和祖家关系莫逆的七皇子,在闻得外头传来的喧嚣后,马上就披甲执锐,领着自己的王府护卫,想要出府收拾局面。

可偏偏,在官家御驾亲征前,特意因“课业不精”,罚其闭门思过。

这位曾染指过些许军权的皇子,在官家看来,是自己御驾亲征之时上京城内的不安稳因素之一;

而太子一系,为了确保绝对的安稳,对这位皇子的禁锢,进行了进一步的加深。

原本官家可能只是想贴一张封条,但下面人以及其他方面的人,则顺势打上了板钉。

七皇子本想出来收拾局面,在被看守自己王府的银甲卫拒绝后,双方竟然先一步地在王府外头进行了火拼。

而另一头,燕人正在源源不断地进来。

这般荒诞的一幕,在上京城内的各处,不停地上演着。

实在是没有太多值得大书特书的了,因为在此等局面下,这座煌煌都城所表现出来的模样,比之前的兰阳城和滁州城,只能说是更为的混乱与不堪。

燕人的马蹄,开始践踏在上京城内的官道上,和乾人在自己国都内的彷徨无措不同,燕军在经历了两次入城之后的快速反应,短时间内的经验,用在了这一次上。

该冲哪座门,该夺哪处点,该清哪处区域,燕军其实没有事先的规划,但自然而然地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去往了应该去的地方,肯定会有重叠也必然会有遗漏,但这种效率对上此时的乾人,实在是高效得令人瞠目结舌。

“皇宫,皇宫!”

举着斧头的樊力对着身后跟随着自己的燕军高呼着。

打进了都城,皇宫,必然是重中之重!

在这一点上,陈阳都没有和樊力去抢,他则是顾全大局地开始领兵去击垮城内有组织迹象的乾军。

“皇宫!!!!”

“入皇宫,擒乾后!”

“入皇宫,擒乾后!”

令人血脉膨胀的口号声,再度响起,燕军士卒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燃烧,他们无所畏惧,也不相信前方会有能够阻拦自己步伐的人。

在冲向皇宫的路上,不时有乾军出来阻击,还有不少身着银甲卫袍子的番子,里头,也不乏高手。

但在燕军的有序冲锋弓弩大刀地收割下,乾人的抵抗基本没有坚持太久的。

甚至,

因为樊力带着兵马冲得太快,导致皇宫的宫门,竟然都没能来得及成功闭合上。

有人想出来,奉命去查看外头的情况,有人则收到不知哪家大人或者宫内贵人的传信,要求进来保护,大家就卡在那儿了,等到燕人杀来后,直接就“炸”开了。

“杀!杀!杀!”

燕军杀入了皇宫。

“砰!”

樊力一人,如同一头蛮牛一般,将面前的几个乾军金吾卫打扮的家伙撞飞出去,自己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是真没料到那几个金吾卫穿得那么花里胡哨实则功夫极为拉胯,导致自己绝大部分的力道都和地面的青砖进行了亲密接触。

一声“咔嚓”之后,

樊力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将左胳膊给撞骨折了!

“……”樊力。

所以,

接下来,

当不断的有燕军士卒向樊力来汇报时,画面就变成了这样:

“樊将军,那些太监……”

“砍了!”

“樊将军,那些穿红袍子的………”

“砍了!”

“樊将军,那些穿紫袍子的………”

“砍了!”

“樊将军,那些……”

“砍了,砍了,砍了,除了皇后和贵妃,其他全砍!”

“樊将军……”

“再问俺砍了你!”

而在皇宫外的上京城内,放弃了出风头的机会,正一心一意当清道夫,刚刚又击垮了一队禁军的陈阳,拄着刀,站在血泊之中,看着四周不断继续跟过来的手下,他咧开嘴,抬起头,对着天,大笑起来:

“李富胜,你吹了好几年,也不过是曾在上京城墙下撒了泡尿!老子这次可是挺直了腰杆儿进来了!”

擦了把脸上的血,

陈阳伸手进自己的甲胄内夹内,拿出了一个锦囊。

平西王总共给了两个锦囊,一个给了樊力,一个给了他陈阳。

给樊力的那个,是叫其在见到上京城时打开;

给自己的这个,是让其在打入上京城后再打开。

陈阳一边喘着气,一边撕开了锦囊,将里面的那张纸打开……空白无字;再翻转过来,依旧是空白。

“嘿嘿,嘿嘿嘿……”

陈阳干笑了两声,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下令道:

“传王……”

顿了顿,

他重新喊道:

“传本伯的军令,上下不封刀。

本伯要让这乾人的都城,变成白地!”

(本章完)

第864章 帝都陷落!(下)

百年来,不知多少文人骚客曾对这座城池给予过赞美之词,哪怕是他国的文人,在作诗写词时,也喜欢将“上京”比作他们心中的天堂;

这是一个标签,一个烙印在时代和文化上的印章;

再抒情一点,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是在古朴的史书里,也无法遮掩住其光芒。

但眼下,这座瑰丽的大城,正遭受着兵灾的洗礼。

它是那么的美丽,却又是那么的脆弱;

它有多么的迷人,就有多么的能够激发出人心底的那种对美好事物进行破坏的渴望。

燕乾之间的纷争,可以上溯到百年前,近些年来,旧恨新仇,又增添了不少。

以往,燕人嘲讽乾人的怯懦,乾人则嘲讽燕人的粗鄙。

在乾人看来,三边以北,就是蛮族的领地了,所谓的燕国人,就是燕蛮子。

一代代人,其实都是在“地域歧视”之中长大的;

所谓的诸夏,所谓的同根和同族,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很少很少,更何况,这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里,还有很多,明明懂却装作不懂的样子。

百年前乾人趁着燕人和蛮族决战行北伐背刺之举,前些年在晋地,楚人和野人联手将晋人当作了两脚羊;

曾经的燕皇,他有一吞诸夏之心,自然会在某些方面去行克制之举;

但这并不包括那位姓郑的平西王爷,

也不包括眼下正在进攻上京的燕军将士。

于郑凡而言,他已经选择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对于燕军将士而言,当精神和身体的疲惫透支到一定程度后,接下来的挥刀,已经成了某种本能。

不过,

不幸中的万幸是,

哪怕陈阳以宜山伯和这支军队主将的名义下达了“不封刀”的军令,

但一则现在大军散入上京城,编制难免混乱,军令想要完全传达下去,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二则是燕军这次的兵马,还是过少了些,相较于这座大城的体量,三万士卒丢进去,想要一瞬间通吃入肚,还真有些不现实;

燕军自正阳门杀入城后,基本分为了两个序列,一个序列在樊力的带领下,喊着“捉乾后”的口号,直扑皇城;

另一个序列,则在陈阳的率领下,开始对城内企图凝聚起来的将要成规模的抵抗进行冲击;

光这两个序列,就几乎占用了绝大部分燕军的兵力。

且伴随着皇城外城的告破,当樊力率军准备攻打内城,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皇帝和后宫真正居住生活的区域时,终于遭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燕军起初,实在是过于的顺利了,上京城外的防卫大营在先前就几乎被掏空了,所以未能在外围对来袭的敌人进行阻挡;

自然而然的,上京城的城墙,也没能来得及做清理和填堵,在压根没做好守城的准备下,被如狼似虎的燕人直接冲杀了进来;

就是这皇城,也因为局面的混乱,被燕军裹挟着也不知道哪方哪派的乾人,捅了进去。

但等到燕人的刀锋即将触及到整个上京城不,是整个乾国,最为核心也最为脆弱的区域时,当这里的乾人,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断然没其他退路时,他们倒是迸发出了不小的抵抗意志。

负责内宫安全的银甲卫,宫廷禁卫,外加其他大人带来的护卫,甚至是后宫内的公公们,全都开始扑向了凶神恶煞的燕人。

内城的城墙,其实并不高,基本也就是做个形式装扮,但就是靠着这不高的小城墙,里头的乾人和外头的燕人,展开了殊死的拼杀。

这就不得不让樊力下令,从宫外继续喊燕军进来加入这场攻坚。

而陈阳那边,在连续击溃了十几只也不知道哪个衙门哪个公侯哪个大家族企图组织起来的建制后,又遇到了一门门一户户护卫家丁的阻击。

燕军入城的位置,再加上直奔皇宫的态势,使得燕军入城后的活动范围,基本被圈定在了一个很窄的面上,而这一处区域,却又无巧不巧的是上京城有名的富贵人家住所;

上京城因为其人口实在是太多了,历史上经历过好几次的扩建,所以它不像是其他传统意义上的城池那般就简单地分个内外城,内城贵族王侯将相,外城是普通百姓;

它这里的富人区,基本是贴着一个面辐散出去的,斜向的“中轴”也是指的是皇宫。

姚子詹的诗里就曾提到过“今夜破瓦雨玲珑,他日三街书峥嵘。”

三街,指的就是上京城的“富人区”,姚子詹也未曾用“内城”来称呼。

故而,

当陈阳的命令下达后,

原先经过兰阳城和滁州城“约束”过的燕军士卒,开始“大开杀戒”。

豪门大户,高深门第,一脚踹开,径直杀了进去。

丘八们脑子简单,但依旧懂得,只有这种大户人家里,才有真正的嚼头。

等冲进去后,高宅的护卫马上就开始保护主人,与燕军士卒进行厮杀。

这些,其实都是上京城隐藏的武装力量,在兵册上,他们实际是不存在的,但却又无法忽视。

有些胆子大的人家,竟然还能让自家护卫拿出军弩。

虽说,在正规军面前,这些所谓的护卫很难占到什么便宜,基本上都是处于颓势,但奈何燕军真的是捅了一串马蜂窝,哪儿哪儿的都在厮杀。

“直娘贼,他乾人民间武德这般充沛的么!”

这大概,是不少燕军士卒心底的感觉。

其实,正儿八经攻城的话,可以给城内的军民一个缓冲时间,当他们意识到大势不可为时,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屈膝”保命;

保命得最厉害的,往往就是这“三街”,可偏偏,大家就这么赶上了,撞上了,然后,就杀上了。

皇宫那边还在僵持着,不断呼喊着兵马,皇宫外头,士卒们陷在了一座座大宅里和那些护卫供奉厮杀得正欢。

这就使得燕人的兵力,越发不够用了起来。

燕人是进了城,正阳门也失守了,但燕人并未能及时将自己的兵力给扩散出去,哪怕是现在,上京城有将近四分之三的区域,并未被燕军真正的染指,四座主城门,还有三座依旧在乾军的手中。

这并非是陈阳的指挥失误,也不是燕军军纪军律的问题;

而是面对这座诸夏第一大城,城池面积、规模、人口等等,全都超出了燕军上下的想象,你连演练操演都不会这般操演,因为你根本就没见识过。

哪怕是燕国的都城燕京,在上京城面前,也依旧稍显袖珍。

所以,燕军完全是乡下土包子进城,一下子迷了眼。

也因此,按理说,

但凡现在有人可以振臂一呼,哦不,哪怕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三四个,甚至是七八个人,于各处开始收整溃军,集合游侠、护卫以及有勇气敢拿出家伙事的百姓,彼此之间,再连成呼应,说不得,这座上京城的局面,还有机会可以再掰回来!

这绝不是夸张,因为这里毕竟是乾人的主场,是乾人的都城,而燕人别看现在凶猛,实则早就是强弩之末,真鏖战下来,胜负仍未可知。

但一来陈阳亲自领一部兵马在那里来回地冲,且最开始能组织起来的,无论是官员还是豪侠亦或者是所谓的上京城某某门派,都算是有担当有魄力的头一批,而这头一批却因为自己实在是反应太快组织力太强,成为了陈阳部第一批招呼的对象。

当他们被冲垮,很多甚至直接被斩杀后,后头长出来的,质量就没前头高了。

且燕人神兵天降般地忽然出现在了上京城内,上京城内的军民第一反应自然不会是燕人采取了大迂回筋疲力尽之下触碰到了上京城的一角,他们只会本能地认为,是北面朝廷的军队败亡了,御驾亲征的官家,也败亡了,燕人就这般堂堂正正地打进来了;

他们,完全没希望了!

不是没有明眼人可以分析得出来,官家那边二十多万大军,不可能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溃败得一塌糊涂,连风声都没能传递到这里;

但奈何,绝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是没脑子的。

所以,

本着,

官军已经被打败啦,官家已经战死啦,朝廷已经崩盘啦……

这一系列的意识作用下,

被击溃的禁军不但无法再被有效地组织起来,连那些还没和燕人交手的留守禁军,在此时,直接从官军变成了劫匪;

大家开始肆意地劫掠,都想着大乾没了,自己赶紧捞一把好逃命。

早些年,燕国也遇到过禁军战斗力不行的问题,所以以禁军和镇北军进行交换,相当于是换防磨练;

这边,乾国官家在震怒于上京禁军的恐怖注水吃空饷的局面后,以李寻道为主,新编练了禁军,原本的禁军将门很多都被派遣到了外头,新组织起来的禁军则大部分是从外地招募的。

李寻道曾密奏曰:上京城百姓喜乐油滑,不适合练兵。

而这,也就导致了禁军在此时化身为“匪”当真是毫无心理压力;

反正他们中大部分都不是上京人,赶紧烧杀抢掠一通带着财货回老家去。

故而,

若是放眼全局来看,可以发现此时偌大的上京城,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两极格局。

一头,是燕军陷在了皇城和豪门大户区,兵力一时捉襟见肘;

一头,是乾人自己的官军外加流氓地痞没有侠义之心的游侠等等,开始对自己的百姓进行疯狂地烧杀劫掠。

而无论是皇城还是三街,这些地方体现出的是,地盘大,人口少,抵抗力还强;

其他区域,人口多,基本没什么能力抵抗这些兵匪,至少在此时,由乾国自家人导致的乾人伤亡,比燕军要多得多。

随后,甚至演变成,当陈阳率军继续清扫上京城内其他乾军抵抗建制时,那些本来正在对百姓烧杀抢掠的溃军,见到了黑甲的燕军出现,本能地丢下财货开始奔逃。

陈阳率军行至哪条街,哪条街居然就此安定了下来。

弄得这位大燕的宜山伯,一时间有些纳罕:

直娘贼,怎么像是自个儿才是上京城维持治安的?

就是因为这种奇葩的局面,使得燕军在入城后度过了混乱期,让陈阳甚至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去重新调派兵力。

他马上让自己的亲卫去三街那边传令,让陷于那里的士卒赶紧去皇城增援。

此时,三街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成规模成建制的反击是不可能出现的,绝大部分是某户人家亦或者是几户人家的护卫组织在一起,和燕军围绕着一座院子一座楼进行着争夺;

还有不少燕军因一时不慎,被一些功夫不错的护院供奉给伤了或者取了性命,其袍泽一众人在奋力追着那一个人跑。

好在,伴随着陈阳新的军令,燕军开始不断地从其他战场抽调出来去往了皇城。

就是陈阳自己,也开始有意识地收缩兵马向皇城靠拢,至于这纷乱充斥着血与火的上京城,就先由它去吧。

皇城的抵抗很是惨烈,但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燕军进入,战局不再仅仅是一线,而开始自其他方向渗透进来时,乾人最后的抵抗开始变得苍白和无力起来。

终于,

燕人如潮水一般冲杀入了后宫。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因为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了,所以燕军士卒的士气,反而逐渐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亢奋。

“活捉乾后,献与王爷!”

“活捉乾后,献与王爷!”

燕军士卒们高呼着这一口号,开始进行四下搜检。

乾国官家人不在这里,这是众所周知的,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抓太子或者宰辅之流才是正题,但皇城内的燕军,自上而下,满脑子里都是乾国皇后!

哦,乾国太后可以!

看似啼笑皆非,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信念”和“执着”,这些燕军士卒才能够在长途奔袭下鏖战这么久依旧保持着锐气。

终于,

在一处宫殿外,爆发出了乾人最后的抵抗。

一个大太监外加一名身着红色官袍的银甲卫都督,带着最后的一批护卫,和燕人展开了最后的厮杀。

起初,刚进入的燕军被杀得猝不及防,损失了不少。

但随后,意识到遇到真正高手的燕军士卒开始集结弩箭和盾牌进行压制。

对于这等精锐而言,如何对付战场上出现的强者,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经验。

最值得庆幸的是,官家御驾亲征,带走了绝大部分的高手护驾,比如百里兄妹,他们压根就不在这里。

若是一开始皇城内高手充足,以一路做断后,一路带着重要的人出逃,趁着那时的混乱且燕人还未完全入皇城的当口,想逃跑,真的不难。

但问题就在于,乾人自己的混乱加上高手的缺失,让他们没能抓住燕人留给他们的机会。

老太监战死了,那位银甲卫都督,也战死了,余下的人,全部倒下。

燕军士卒提着盾,成队列,踩着尸首开始继续推进。

“砰!”

殿门,被踹开。

里头,灯火通明,还有夜光宝石一般的存在进行照耀,显得无比恢弘大气。

一群孩子和少年,蜷缩在一起,抱着脑袋。

还有一群女人,她们守护在孩子们的外围,这里面,有的是宫女,但也有一些女人看其装束,就绝不简单,想来是妃子之流。

而在正上方,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盘膝而作,十分端庄;

在其面前,放着一把剑。

所有燕军士卒在看见这个女人后,鼻息都加重了不少。

这是……乾国皇后?

樊力一只手臂绑着,另一只手拿着大斧,推开身前的士卒,走了进来。

“娘咧,皇后娘娘?”

樊力仔细地看着那个女人,年纪,是大了点,但保养得很好,身材,也挺丰满。

嗯嗯嗯,

过了门槛,

还是主上喜欢的类型。

诸魔王之中,最没伦理道德概念的,其实不是魔丸,而是樊力,因为他的思维模式,其实和常人很不相同。

“挺好,挺好,腿粗腰细腚大,主上喜欢,嘿嘿嘿。”

樊力本想搓一搓手,但因为一条胳膊断了,只能用斧背搓了搓自己的胸口,这模样,和乾国民间对燕蛮子的形象传说几乎完美符合。

“本宫,宁死不受燕狗之辱!”

皇后娘娘目露决绝之色,抽出了面前的剑,将剑搭在脖子上。

毫不犹豫地一横,

滋……

脖颈处被划破了,

很疼,

然后剑也掉落了下来,因为太沉了,她的手托不动了。

皇后娘娘有些诧异,诧异于自己为什么没有自刎成功,明明宫中戏班子上就是这般演自刎的啊?

其实,哪怕是一个成年男子,用剑来自刎,难度也是非常之大,更别说娇生惯养的皇后娘娘了。

樊力马上冲了进去,将皇后娘娘面前的剑给踢开,然后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抽在了皇后娘娘脖颈处,将她抽晕。

再将其扛起来,搭在肩膀处,

吼道:

“抓到咧!”

燕军士卒,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所以,寻道,你的意思是,燕人的主力,已经早早地绕后了,而且他们的目标,还是朕的上京?”

“回官家的话,今日我军出动尝试对燕军发动试探性的攻势,燕人只是一味地选择收缩,收缩到了任何一个五万兵马的营地都不可能再允许继续收缩的地步。

这就已经证明了,燕人的主力,不在这里了,而且,按照我三路大军合围的时间来算,是早就不在了。”

“上京城有太子监国,还有留守的数万禁军,还有各方大员,相公都有好几个,区区数万燕虏,怎可能破了朕的国都?”

“官家,留守禁军还未练成,京中精锐,已然全数在陛下身侧。

上京城固然高耸,但实则不利于守城。

没有充足可战之兵力,

哪怕燕人就数万而已,

上京,

也依旧脆如薄纸!”

官家躺在龙榻上,

嘴巴微张,目光,有些空洞:

“所以,朕的上京,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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