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迎来送往和传承

二月早春,乍暖还寒,却是一年生计的真正开始。农民开始准备春耕,行商开始准备出门,漕军开始起运.

而应天巡抚赵参鲁则被削职,启程返乡,路程也不远,大家都知道他是隔壁省份浙江的。

说来可能是巧合,这位赵巡抚丢了官职后,苏松地区的民怨立刻就平息了。

苏州知府屠叔方念在同省和同阵营的情分上,将赵参鲁送到了吴江县。

再往南就出了苏州界,屠知府也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看着依然卧床不起、满头白发的赵参鲁,屠知府心有戚戚,叹道:“不必再多想,回乡后好生休养就是。”

赵参鲁心里有一点怨气,他感觉屠知府对自己的支持力度不足。

大家一起上任,本该紧密互相配合。自己一直在奋勇拼搏,但屠叔方却畏畏缩缩。

知府都这样态度,那下面各县就更阳奉阴违了,导致巡抚政令不行。

屠叔方无奈的说:“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没有能力帮你,能勉力自保就不错了。

因为我在府衙就发现,即便没了我们这些官员,好像什么影响都没有。”

“你这是何意?是托辞么?”赵参鲁质问道。

屠叔方又答道:“我的意思就是,即使我们这些官员全部消失,苏州城似乎也能照常运转,完全不受影响。

也就是说,苏州城并不需要我们这些官员,我们对苏州百姓绅民的作用无足轻重。

面对这样的形势,我们这些多余之人在苏州怎么可能赢?我又能拿什么支持你?”

作为又一个失败的巡抚,赵参鲁在重病中躺着离开了苏州。

苏州人已经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年来的失败巡抚和成功巡抚是交错出现的。

当年被罢官的韦巡抚之后,是成功的赵志皋,再之后就是自杀的李巡抚,然后又是成功的周继,再然后就是这次自杀未遂的赵参鲁。

既然这次巡抚失败了,那么下次大概就是成功的人了。

不过送走了赵参鲁后,屠知府继续停留在苏州府南大门吴江县。

在官场应酬中,除了送往还有迎来。

礼部尚书、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待加殿阁大学士朱赓从浙江山阴县老家出发,前往京城上任,正好也路过苏州府。

官场上礼节的高低自有一套规矩,朱赓作为新阁老,但凡过境之处,绝对值得知府到本府边界迎接。

赵参鲁离开后两天,屠知府就在吴江县迎接到了朱阁老的座船。

屠知府也是浙江人,所以和朱阁老总能找到点共同话题,不至于无话可说。

说起来在当今朝廷,浙江可能是最为撕裂的一个省份。

其他省份官员总体上是团结的,也有互相团结的意识,但浙江就完全不是这回事。

清流势力的顶尖大佬如陆光祖、孙鑨、陈有年,都是浙江人,在历史上这三人也是先后当了吏部尚书。

但与申时行关系不错的沈一贯、被林九元力推上位的赵志皋,同样也是浙江人。

所以判断一个浙江官员的政治立场还真不好从籍贯分析,主要还是看交际圈。

稍微混熟了之后,屠知府还想着旁敲侧击,询问王锡爵为什么会举荐朱赓。

这是绝大多数官员都很好奇的问题,毕竟明面上看,王锡爵和朱赓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朱阁老却先问道:“林九元眼下可在苏州城?”

屠知府答道:“前些日子去了松江府,不过在松江府转了两天就回来了,现在应该在城中家里。”

朱阁老犹豫了片刻后,又问道:“你应当对林九元比较熟悉了,以你看来,如果我的座船停靠在姑苏驿,林九元会前来造访么?”

屠知府不禁愣了愣,这是什么问题?看似简单,但却很怪异。

反复思索了一会儿,屠知府无奈的答道:“下官也不知道。”

如果换成正常在任官员,遇到阁老过境,必定前往投帖拜访。这是最基本的官场礼节,至于阁老会不会接见则是另一回事。

但林泰来这人吧,说好听点叫不拘礼法,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没人能猜得到,经常目中无人的林泰来会不会去拜访过境的朱阁老。

可能是为了防止被阁老迁怒,屠知府预先安抚说:“是真名士自风流,纵然林九元不出现,也无伤大雅。

当年严嵩过境苏州,停舟于河上,一代名士文征明也不去拜访。”

屠知府猜测,朱阁老可能是担心丢了面子。

所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万一林九元他真没把你这阁老当回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也别跟林九元一般见识,那并不丢人。

朱赓看了眼屠知府,突然说:“若我想见林九元,又当如何?”

屠知府:“.”

原来你这朱阁老怕的不是被林泰来扫了面子,而是怕见不到林泰来。

确实,从礼法上说,若以阁老身份去拜访林泰来,那实在太掉价了,要被世人所嘲笑。

但若林泰来再不主动到访,那真就像是两条平行线,不好见面了。

所以朱阁老现在的心态就是,既想见林九元,但又怕林九元无视官场规矩不来拜访。

而且关键是,朱赓和林九元素来毫无关系,连个合适的中间人都没有,屠知府和林泰来也没这交情。

抱着结好朱阁老的心思,屠知府仔细又想了想后,便出了个主意说:“如果阁老不急着北上,可以在苏州多逗留数日,一定能见到林九元,而且不失体面。”

朱赓很感兴趣的追问道:“有什么说法?”

屠知府答道:“据通报,原首辅申瑶泉公就快抵达苏州城了,林九元一定会出城迎接!

毕竟当初林九元出道时一直以申府门客自居,如今他不可能不迎接瑶泉公返乡。

若阁老多逗留几日,也去枫桥迎接申相,自然而然的就能与林九元会面。

这样不会显得太过于刻意,也足够维持阁老的体面。”

“甚好!”朱赓毫不犹豫的答话说:“那就多留几日,直到申前辈返回苏州。”

屠知府还是挺诧异的,一般官员为了揽权都是急急忙忙的上任,这朱阁老却宁可多耽误几天也要见见林九元。

朱阁老到了苏州城,入住姑苏站数日,不出意外的没出意外,果然不见林九元来拜访.

大概对林九元而言,朱赓这位新阁老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毕竟手底下有首辅、天官、大司马这样的铁三角“小弟”,一个普通阁老真就是平平无奇。

不过别人就正常的多了,朱阁老也不会感到被冷遇,还有苏州籍同年徐显卿一直陪同着。

当年两人一起登科,一起馆选为庶吉士,又一起散馆当编修。

万历十七年末,徐显卿被清流势力攻讦罢官后,就回了苏州加入织业公所,反正他们城东徐家是织业大户不愁吃喝。

不过朱赓让徐显卿帮忙引见林九元时,却又被徐显卿婉拒了。

又过数日,枫桥河道两边旗帜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可能是近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迎接仪式。

各衙门官员、缙绅、乡官、士子倾城而出就不用说了,还有个现任阁老出席,就足够把仪式档次拉高好几个层级了。

在同年徐显卿的陪同下,朱阁老抵达枫桥镇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的大核心所在。

物理意义上高人一等的九元真仙身穿很低调的青袍,很随意的站了个地方。

但他身边自动围了一批官员和名流,听着他在那里大放厥词,还要根据节奏捧哏。

“不是兄弟我说大话,老申这几年干得真不行,每每我不在京师,就必然要出漏子。

万历十五年那会儿,老申就差点下台了,幸亏我拼命发力救了回来,我们苏州也痛失一个好知府和一个好巡抚。

万历十七年年底我回了趟家,结果好端端一个同乡礼部右侍郎徐显卿就被干掉了老徐可惜了,本来还有希望入阁。”

周围众人很有默契的齐齐哄笑,然后看向朱阁老身边的徐显卿,气氛突然快活起来。

林九元背对着朱阁老和徐显卿,似乎毫无觉察,继续大放厥词。

“前年万历十八年我出征西北,结果老申就把左都御史丢了,吏部天官也岌岌可危!

去年年底更不用说,我回苏州才一两个月,老申居然连自己也保不住了,真是情何以堪!”

说到这里时,九元真仙忽然觉察到什么,转过身来,对着已经黑脸的徐显卿说:

“老徐!你们这盘踞城东的织业公所为什么逆潮流而动,打压平江路工商户成立市管所的呼声?

咱们都是翰林一脉,你怎得如此不卖面子?大不了平江路这地盘三七分,你三我七!”

朱赓:“.”

这是满嘴抢地盘的社团人真是朝廷的状元、翰林院侍读、太常寺少卿、三部司郎中?

徐显卿没搭理林泰来发起的社团事务谈判,指着朱阁老,情绪有点暴躁的介绍了一番。

林大官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朱赓,他在朝廷搅风搅雨的这些年,朱赓一直在老家,故而从没打过交道。

朱阁老没什么架子,对林大官人说:“我这些年一直不在朝廷,对当今情况十分生疏。林九元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林泰来有点诧异,试探着问了句:“当今首辅赵前辈就是阁下同乡,有他指点就足够了。”

朱赓却答道:“赵兄来信说,不要错失路过机会,多与林九元交流,必定会受益匪浅。”

聪明点的人听到这里,就猜出为什么王锡爵会举荐朱赓了。

估计王锡爵与首辅赵志皋做了交易,代替赵志皋举荐了朱赓。

林泰来更诧异了,朱赓已经入阁了,还有什么必要找自己?

不过稍加猜测后,就想到了一个方向,难道朱赓想当次辅?

这时候,忽然有衙役高声招呼说:“来了!来了!”

众人便停止了交谈,齐齐面向河道,朝着北边眺望。

当申时行在船头甲板上亮相时,河道两岸爆发出巨大欢呼声,迎接这位阔别故乡数十年的首辅回家。

林大官人心里直嘀咕,怎么这位老首辅比起去年时,反而显得容光焕发了。

从枷锁里解脱出来,无官一身轻的申时行步履松快的下船上岸,对着林泰来皱眉道:

“你怎得还在苏州?少年人怎可耽于安乐不思进取?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再退享林泉之乐!”

林大官人懒散的答道:“游子思乡,在家多呆几个月不行么?”

申时行指着北方说:“我已退下了,但你的事业还在那边。你就不怕久不在朝,产生疏失么?”

林泰来仍然很无所谓的说:“不急不急!正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我等着朝廷求我回去。”

众人不敢打搅老首辅和林大官人的对话,但听到这里还是齐齐无语。

什么叫朝廷求着你回去?到底能有什么事情,还能让朝廷求着你?

申首辅又问:“这些年你修了几个园子?”

林泰来如实答道:“也没怎么修,主要是买现成的,老前辈任意居住就是。”

在旁边沉默的申二爷:“.”

谁才是你亲生的儿子?我就站在这里,爹你看不见吗?

申时行越过了申家二代,慈祥的目光看向这些年多出来的几个申家三代。

“哪个是与林家结亲的?”申时行对儿子申用嘉问道。

终于与父亲搭上话的申用嘉指了指一个五六岁的女儿,申时行就将这个孙女抱了起来。

又对众人笑道:“终于可以安享含饴弄孙之趣了。”

这一系列言行看在众人眼里,仿佛申时行将苏州帮领头人地位传承给了林九元。

岸上盛大的仪式结束后,申时行又返回了船上,继续沿着河道缓缓的前行。

阁老朱赓和林泰来都上了船,陪同申时行一起入城。

“他想做次辅。”林泰来指着朱赓,对申时行说,“你推荐的张位往后排排吧,张位性格有点刚愎,不适合太出头。”

朱赓:“.”

你林九元一直就是这样跟老首辅说话的?看来不拜访自己这种行为,真不算是慢待自己了。

(本章完)

第667章 平稳的二三月

听了林泰来的话,申时行似乎并不意外,可能也是开始习惯了这种语气。

“张位怎么打算的,我决定不了,即便我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申时行回复说。

林泰来很奇怪的说:“张位不是你举荐上来的么?”

如果不是申时行连续两次举荐,张位现在还在老家蹲坑呢。

申时行便解释道:“虽然我举荐了张位,但他确实没有党附于我,一切举动仍然自专。”

“那前辈你为何如此强力的举荐张位?”林泰来更奇怪了。

纵然身为“全知”的穿越者,林大官人还真不明白申时行为什么推荐张位,连蝴蝶效应也干扰不了。

申时行看着前方熟悉而又陌生的阊门,悠悠的说:“因为近年来词林风气萎靡柔弱,我看来看去,只有张位勇于任事,敢于担当啊,绝不是为了人情。”

林大官人极度的不可思议,“不能吧?前辈你还有大公无私的时候?”

申时行:“.”

旁边还有别人在,你林泰来就不能注意点口德?

另一边的朱赓只想把自己的头埋进茶杯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能是被林泰来说得不爽,申时行也有点语气激烈的说:

“我认为,内阁必须要有性格强势的人物,以撑起内阁的权柄。不然就是阁权尽散的结果,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而赵志皋之流太软弱了!这就是我选张位的理由,他能坚定的维持阁权!”

很少见申时行这样情绪化的表达,林大官人先是愣了愣,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朱赓朱阁老。

然后又道:“赵志皋之流?当着别人的面,这么直接不太好吧?

看来前辈你真心要退休,不是假装的,说话都开始放飞自我了。”

申时行:“.”

朱阁老:“.”

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加入这场两边都惹不起的谈话?

反正林泰来终于弄明白了申时行推荐张位的原因——就是对内阁有感情,不愿意看到内阁权力流失,所以就推荐了性格强势的张位,希望能维护内阁集权。

在原有历史上,确实在申时行之后,内阁在党争的冲击下,就开始大踏步的走下坡路了,一蟹不如一蟹。

“你内心怎么看?”申时行又问道。

林泰来毫不犹豫的答道:“如果我在外朝做事,就讨厌内阁集权!但若我入阁,就讨厌外朝不听使唤!”

而后林泰来就转向朱赓,“申前辈帮不上忙,只好靠自己了。

你和张位、李春三人里,都是同年吧?谁的名次最高?”

朱赓答道:“李春二甲第一。”

林泰来又问:“馆选庶吉士时,谁名次最高?”

朱赓答道:“那次馆选,李春第五,在我们三人中还是名次最高的。”

林泰来有点无奈,再问道:“谁的年纪最大?”

朱赓答道:“张位五十九岁,我比张位差一岁,李春最年轻。”

林大官人的脸色顿时苦了起来,“阁下还是另请高明吧,在下无能为力。”

你们三个是同年,又同时进入翰林院,要想选择一个当次辅,那就只能比较其他方面了。

词臣比的就是资历,登科前后、名次高低、年龄大小这三样,你朱赓是一样也不占啊!那你拿什么理由去争次辅啊?

朱赓看了眼申时行,索性也放飞了自我,又对林泰来说:“你应该不喜欢让张位当次辅吧?

万一赵首辅稍有闪失,或者遭受言官攻讦,不得不居家暂避锋芒时,主持内阁的人若是张位这样的独断专行的强人,你能容忍吗?”

于是林大官人陷入了沉思,这种情况是挺令人讨厌的,还是要想法子帮一次朱赓。

从历史经验看,朱赓和赵志皋秉性真的差不多,比张位好拿捏多了。

申时行又想说几句,但念及自己已经退休的身份,最后还是叹口气闭上了嘴。

座船入了城,又转向大致沿着卧龙街南行。

申时行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惊呼:“已经过了!”

申府位置大致在城里东北片区,但船只都快踏马的过饮马桥了,还在往南走。

林泰来大包大揽的说:“没有过!今日在沧浪亭设宴,为申前辈接风!”

申时行冷哼道:“老夫还没有回家!”

心细如发的林大官人答道:“没关系,家人都已经接到沧浪亭了!”

申时行便深刻的意识到,这苏州城已经不是自己上京赶考之前的那个苏州城了。

城头变幻大王旗,真乃古今至理也。

今年京师二三月份的形势,总体来说比较消停,可能是朝廷近几年来最平稳的一个春季。

主要原因大概有三点,第一是内阁新人多,都要忙着熟悉情况。

第二是今年是大比之年,二月会试,三月殿试,朝廷各方面都有需要稳定的共识。

第三就是九元真仙不在京师,朝廷少了一半乱象之源。至于另一半是谁,为人臣者不敢说。

敲定了关于江南钱粮和倒查风宪官两项工作后,又有一个紧急问题摆在了新内阁班子面前。

二月初九就要开考,哪位阁老去当主考官?

放在往年,阁老肯定都想去,收两三百个门生美滋滋。

但就今年这形势,刚上任的大家最需要的是争夺和巩固权力,都不想去当主考官。

本来就是新人,再去贡院里关一个月,等出来时,连热乎的都吃不上了。

在阁的张位和李春一致提议,主考官本就是按照阁臣排名次序轮流,赵首辅恰好又没当过主考官,今次就当之无愧。

而赵志皋又不傻,没好气的说:“你们是当真的?我若被锁入贡院,这合适吗?

到时内阁只剩下你们两个才入阁几天的新人,这是对朝廷的极度不负责任!你们连票拟怎么写都还没熟练吧?”

张位和李春对视一眼,又立刻推荐了对方,先把对方送进贡院再说。

这样两个竞争次辅的对手里,一个还在路上,另一个被锁进贡院,自己这个月岂不就成了事实上的次辅?

先形成事实习惯,再“正名分”就更容易了。

于是李春说“张新建年高德邵,适合当考生榜样”,张位说“李富顺学富五车,科名优异,适合为考生表率”。

其实首辅赵志皋也不知道该优先打压谁,张位作风态度强势,还接受了部分申时行遗产,而李春则有清流党人支持。

最后赵志皋拍案道:“你们两人抽签!”

结果是李春抽着了当去主考官,奏报皇帝后,次日李春就骂骂咧咧的被送进了贡院并且锁起来。

毕竟考试二月初九就要开始了,主考官再不进贡院就来不及了,还好给了一晚上时间与外界沟通。

众所周知,嘉靖朝以后,科举形势和政治形势往往是息息相关的。

比如上次科举,来自南直隶的许国当主考官,会试第一就是同样来自南直隶的林泰来。

本时空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蝴蝶效应,政治形势和原本历史上的万历二十年截然不同,科举考试也就相应的受到了影响。

二月底出了会试榜,第一名会元是来自山西蒲州的韩爌,他岳父就是原首辅张四维。

当然,韩会元这个会试第一的荣誉,与已故岳父张四维、连襟亲戚杨俊民、本省同乡王家屏等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与王家屏推荐入阁的主考官李春更是没有关系。

三月份殿试,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经过激烈的角逐,最终名次出炉。

状元还是原首辅张四维的女婿韩爌,榜眼翁正春,探花则是原首辅顾鼎臣的孙子顾天埈。

另外,林府门客、历史上的“白须儿首辅”顾秉谦在十几年会试不第后,这次终于中了。

顾秉谦这次也是拼了老命,去年以门客身份陪伴着林大官人返乡后,几乎过家门而不入,十一月份立刻又冒着寒冬天气北上赶考。

所幸功夫不负苦心人,这次终于金榜题名了。

当万历二十年壬辰科的金榜名单传到苏州时,林大官人极其无语。

大手胡乱搅乱了棋盘,然后他朝着棋盘对面的申时行抱怨道:

“我说过,每每我不在京师,朝廷就要出点问题,前辈你还不服气。

你看看这次科举,居然让这个叫韩爌的连中会元和状元!真就离谱!

我大明连续夺取会元和状元的人多么罕有,怎么可能随便就让这个韩爌巧合了?”

申时行:“.”

你在抱怨别人同时拿下会元和状元太离谱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自己为什么叫九元真仙?

林大官人掷地有声的说:“我的会元和状元都是凭自己本事拿下的!我问心无愧!”

对“凭本事”这个词,申首辅居然无力反驳。

确实都是凭本事,会元是靠与主考官许国心理博弈的本事,状元是靠深度解析别人名字的本事。

申时行又盯着被搅乱的棋盘,不满的说:“一个状元而已,又能影响你什么?

总不能你拿过状元了,就看不惯别人也拿吧?你是不是输不起?”

林大官人叹道:“前辈啊,你退下来了,敏感性也没了。

你难道没觉察到,他们清流势力让韩爌连中会元和状元,分明是要故意造神吗?

先弄出这么一个半吊子新神,然后可以大肆吹捧,在名誉上与我这九元真仙对冲。”

申时行有点好奇的说:“你总是能看看名字,就能说出此人的立场,难道你真有什么测名字的相术?”

“天机不可外泄。”林大官人说。

在历史上,这位韩爌可是个东林党“名宿”啊,当过首辅的。

此人也挺能活,一直活到了李自成攻陷老家蒲州,然后被李自成强迫接见,随即气死了。

而后林大官人又说:“不提他了,等我回京后再说。”

申时行顺着话头问道:“你何时回京?”

林泰来淡定的说:“快了,再等四个月左右,除非之前出现朝廷出现重大变故,比如说王天官病逝这样的事情。

在这期间要将海贸的预备工作安排妥善了,大概七八月第一批海船试航。”

申时行有点羡慕的说:“作为朝臣,在没有丁忧的情况下,能随意在家乡歇半年多么难得。”

林大官人哂笑道:“谁让我功高难赏,不多歇歇又怎能让皇帝放心?

既然没有其它合适的赏赐,就多赏点假期吧!”

与申时行下了和棋,回家后林泰来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就以兵部通信司的名义写了本奏疏。

“倭国动乱百年,如今已近乎一统,拥兵三十万尾大不掉难以裁撤,必将对外用兵。

故而倭兵有可能于四五月间,趁东风跨海侵入朝鲜国。并且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将企图以朝鲜国为跳板,寇我大明。

而朝鲜国二百年不知兵,必定无力抗拒倭兵,须臾之间全境陷落。

若我大明念及屏护藩属之义,以及唇亡齿寒之危,朝鲜国不可不援救。

如今可早为筹备,以免临机遇事措手不及。”

这封奏疏送到京师后,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莫名其妙的,还有点哗众取宠。

“凭空”预测一个方向遭受强敌入侵,然后说要早做筹备,这手法怎么看也像是个骗子。

只不过骗子是为了骗金银财宝,而这奏疏是用“备战”来骗钱粮和权力?

是不是林泰来因为几个月不在朝廷,生怕被忘了,所以要想方设法的刷存在感?

内阁将这份奏疏下部议,兵部尚书叶梦熊复奏说:“先静观其变,再派商人去倭国打探。同时在辽东积聚粮草。”

但沉寂半年的兵部左侍郎石星单独上奏,指责林泰来为贪权财而虚构敌势。

刚从“闭门思过”复出、急需立威的左都御史陆光祖弹劾林泰来“心有异志、阴图不轨”。

并且陆光祖还提到了一个典故,在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前,曾出现了一个敌国入侵的假军情。

户部官员杨俊民、孙鑨等人纷纷上疏,言及去年平定宁夏耗费数十万,今年还要备战纯属劳民伤财、虚耗国库。

纷纷扰扰的言论中,万历皇帝也有点懵逼,咨询首辅赵志皋。

赵首辅提议不必轻易做出决定,先将有关奏疏留中不发,以观后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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