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赌国运(上)

在安东尼和路易十五的国王秘密特使会面之后,很快,一份经过润色后、专门输出情绪和挑唆怒火的荷兰文的海牙惨案全纪录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安东尼一点都不关心死了多少人,这只是个数字。

这些死人比活人有用,关键是有没有人想要用这些死人。

在看了看这篇标准的、当初在荷兰流行的黄色的小报风格的惨案记录上显然用心雕琢过的文字后,安东尼要考虑的,是摄政派这时候上台能否压住局面?怎么利用好这个局面?

他的老师、前任大议长范思林格兰特曾在临终前,和安东尼说过这么一句话。

“我很惊讶。富裕而松散的共和国,能够存在这么久,竟然还没有被瓜分?这是这百年来整个世界最大的奇迹。”

他的老师临终前的这番话,现在依旧有效。

混乱而松散的七省邦联,在经济困境和军事失利的背景下,比之前更加混乱。

不久前。

莱顿市的民兵驱逐了省议会派来的军官,而是直选了当地人作为民兵军官。

哈勒姆市,市民们公开暴动,要求改革税收制度,废除包税制,行会中产要求驱逐其余城市的商人,要让“哈勒姆是哈勒姆人的城市,要保证哈勒姆的利益不被外省的人侵占,哈勒姆人不该用莱顿市的呢绒,不该用特拉特市的亚麻,不该用齐泽洛克的盐,他们这些外省人侵占了我们的利益!”。

造船主、手工业从业者、工厂主结社成团体,要求联省议会保护荷兰的工业发展,限制金银外流和对外贷款限制、增加关税,收紧金融政策,打压国外经济,提振本国工业,不要对外投资。

金融商,银行家,则针锋相对,一直在说,宽松的金融政策,是荷兰的立国之本。荷兰的繁荣建立在金融政策的绝对自由上,一旦收紧,荷兰就要面临一场灾难。

现在荷兰的局面比以前更难看。

以前,荷兰的乱,只是第一等级、第二等级的人在互相折腾。

摄政派上台、奥兰治派下台;奥兰治派下台、摄政派上台。

至于第三等级、第四等级的人,他们没有自己的政治理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群干活的牲口。

所以一部分人拥护摄政派、一部分人拥护奥兰治派,因为总共就这俩可选项,只好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两伙人的一边,自我感动、自作多情。

可现在,莱顿市和哈勒姆市发生的事,证明了荷兰的第三等级和第四等级,对奥兰治派失望透顶了,也对摄政派失望透顶了,准备自己单干了。

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在安东尼看来,这就是扯淡。

就如他的导师说的那样,共和国又富又脆,这么久没被瓜分就是个奇迹。

哈勒姆市自己单干,唯一有利的,就是当地的地主和行会组织。

说白了,他们是想倒退回中世纪晚期,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行会控制着生产、地主控制着土地,没有外来商品的冲击。

但这纯粹是空想。

这个时代,连万里长城都挡不住廉价商品的冲击,区区一个哈勒姆,何德何能?

离开了七省共和国这个政治实体,区区一个莱顿、或者一个哈勒姆,那就是块肉。

当“反动”派对奥兰治亲王失望后,他们准备自己干。

然而,对奥兰治亲王失望,并不代表他们对摄政派认可。

安东尼必须要考虑,摄政派政变夺权之后,荷兰是否有彻底分裂的危险?

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开个会开两年,除了吃了两年饭、喝了两年茶,正事一件没谈成。

可最起码现在各省、各市还是服从联省议会的命令的——不是不听联省议会的,而是联省议会开会表决没通过改税和集权的方案,程序是正义且合法的。

这和直接不听联省议会的命令,是两回事。

看上去,现在摄政派上台,只是改变亲英的外交政策。

但实际上,外交政策只是个表象。真正内核的东西还是经济政策。

一旦确定了与大顺这边合作,也就意味着摄政派要牢牢地站在金融业和商贸业一边。

换句话说,就是把第三等级、第四等级的人,以及第二等级中的手工业作坊主,推到了反对面。

摄政派可以发动政变,至少泽兰省和荷兰省,省议会摄政派是可以控制的,可以把威廉四世的省执政官的位子剥夺。

联省共和国的执政,是由下而上的。首先要成为七个省每个省的执政官,然后才能成为联省共和国的执政官。

荷兰省和泽兰省剥夺威廉四世省执政官的位子,却无法剥夺他其余省执政官的位子,不过缺了荷兰省和泽兰省,他就不是联省共和国的执政官了。

但威廉四世或者逃去英国、或者回到自己之前的四个省,这都给荷兰带来的危机。

逃到英国,意味着将来荷兰可能会面临一场英国支持的复辟。

返回其封地,意味着荷兰现在就要面临分裂,甚至爆发内战。

威廉四世在台上的时候,会和摄政派合作,视第二等级、第三等级、第四等级都是下等人。

一旦其不在台上,他转身就可以化身为第三等级、第四等级的代言人:在野的人,可以随便放空炮。明明在台上和摄政派亲密无间,一旦下台,就可以高举民意的大旗,许诺恢复行会、压制金融等等。

而且,鉴于奥兰治家族的贵族身份,还有一件摄政派没法做的事。

摄政派不可能引法国人入关,来武力驱逐奥兰治派,那样荷兰就不是中立了。

但奥兰治家族却可以凭借贵族身份和亲戚关系,引英国人入关,因为荷兰本身就有英荷同盟。

摄政派希望的是退出战争,不反法但不亲法,而不是转身跳反去和法国结盟。这是摄政派所属的共和派都能接受的一个结果。

要推翻奥兰治派,摄政派不得不和共和派内的其余派别在大方向上保持一致。

笼统的来说,荷兰此时的政治派别,分为亲王党和共和派。

摄政派,包含在共和派之内。但共和派,不止有议会摄政派。

共和派整体上,都反对执政官的存在。

但是内部派别对内政、外交的看法,却是天差地别。

荷兰从衰落之后,精英们就在寻找“救国图强”的路子。

和中国的那段时间类似,前期什么野路子都有,什么奇葩的想法都有,都是为了救国图强嘛。

所谓: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发现问题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荷兰的精英们都发现了,荷兰衰落了。

问题就出在分析问题这了。

为什么衰落了?

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那就没法解决问题。

而摄政派之外的共和派的其余派别,找了一个非常奇葩的点,认为荷兰的衰落源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而为什么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再不是黄金时代的荷兰精神了呢?

因为法国的文化入侵,法国的等级制文化,以及繁复的依托于等级制的礼仪,导致了荷兰人的精神被腐蚀了、被影响了,所以荷兰衰落了。

总之,和中国那段时间一样,试图用“道德复古”来救国图强。

然而物质决定意识,而不是意识决定物质。

在荷兰的黄金时代,外有强敌,内部刚起步发展,手工业最是发达,出口旺盛,所以劳动被尊重、人与人之间比较团结平等。

可现在,商业发达,金融业发达,手工业衰落,一群路易十四时代被赶走的法国群体来到荷兰,自然而然地带来了法国的奢靡生活、繁琐礼仪。

人有钱之后,自然而然地会往贵族礼仪上靠、往奢靡生活上凑。

而商业发达之后,商人自然而然尔虞我诈、自私自利。

金融业发达之后,自然轻蔑劳动,坐在家里玩股票投机期货放贷就能赚钱,为什么会尊重劳动?

所以到底是荷兰自己的发展导致的社会风气转变?

还是社会风气转变导致了荷兰的衰落?

这个问题,共和派内的一些人在没有找对路之前,归结于法国的文化入侵,导致了荷兰人民的精神萎靡,才导致了荷兰的衰败。

在分析出问题的“根源”之后,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就理所当然了——德化,复古道德,隔绝法夷之影响,复归古之大义,只要道德复古了,荷兰自然就不衰落了。

这当然纯粹就是扯淡。

然而这个说法不理性、又悼怀曾经阔过的日子、不用脑子去思考、主要靠喊口号和挑唆情绪,所以传播范围非常广,很多人坚信就是这么回事。

众所周知,理性的、需要脑子去思考的思想,往往并不容易传播。

而这,也就引申出了摄政派不得不面临的问题:共和派,或者说支持共和派的底层,他们相信是法国人打来的坏风气,破坏了荷兰的道德,所以荷兰才会衰落。

因而,荷兰是不可以和法国结盟的,更不可以和法国站在一起。

中立,可以接受。

反对奥兰治派,大家都认可。

盟法,不行。

这种情况下,奥兰治派要是被英国支持,不愿意轻易放弃手里的权力怎么办?

奥兰治派可以拉英国人来打仗,摄政派不能拉法国人来打仗。

这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就是摄政派夺权之后,荷兰日后的路该怎么走?

原本安东尼觉得荷兰要完,躺平等死。

但现在,大顺的合作,让他又看到了一条出路。

共和派内部,或者更细化的摄政派内部,真正的政治精英们,从始至终都在追求一件事:集权。

或许,和大顺合作,荷兰真的还有出路。

但这条路要走下去,就必须要集权,要改变七省,甚至各个市各自为政的情况。最起码,把税制改了,该军舰造起来,把各省如同独立王国一样的权力收一部分。

这一点,从威廉三世死后的各路大议长,都这样认为,也都试图改变。

只不过,四十多年,许多强人出任大议长,但都没改成。

安东尼的导师,前任大议长,27年的时候召开过一次联省议会。

开会的目的,是加强尼德兰的中央集权;但会开到一半,变成了其余六省对荷兰省放炮,认为荷兰省的权力太大了,要分权压制荷兰省……

而这,也是安东尼一派与共和派其余派别的巨大争端。

包括所谓的“复古道德”,本质上还是为了分权。

因为荷兰和大顺的历史不一样,荷兰的复古、道德,指的是各省各自为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平等,相对于当时欧洲君主制的最自由。

换句话说,是法国礼仪中暗含的君主制、等级制、中央集权思想,腐蚀了荷兰黄金时代的各自为政的绝对自由的思想,这才导致了荷兰的衰落。

故而,反推出来,加强联省的集权,只能让荷兰更加衰落。

而绝对的自由,各市各自为政,团体自治,联省议会啥也不管,才能让荷兰重回黄金时代。

(本章完)

第837章 赌国运(中)

这种纯粹是倒果为因的话,政治正确上讲,不能说不对。

但在法、普、俄、奥等一堆国家纷纷打压地方贵族权力、法国搞出凡尔赛宫收拢权力到宫廷朝堂、各国能拉出几十万大军,攻城略地、重商高关税、以行政力量保护各国工商业不被外国竞争的环境下,说这话就纯粹是何不食肉糜了。

靠自由的各自为政,护航凑个舰队各省都耍心眼不出钱,这是能自没英国的航海条例?还是能自没法国的关税保护?

就像荷兰很多人反对的垄断的东印度公司一样。

确实,垄断的东印度公司好不好?不好。十七人委员会决策对不对?不对。所有股东按说都有发言权但是并没有,合理吗?不合理。甚至垄断权都不该给,就该充分且自由的竞争。

但是,当初不搞垄断政策,不搞十七人委员会高效决策,凭什么在东南亚获胜,排挤走英国和葡萄牙?

大顺之前倒是不搞垄断公司,也没有国家力量干涉,结果就是自由的大顺海商,被荷兰人扣了船逼迫降价,除了赌咒发誓再也不去巴达维亚之外,别无办法。

再者,就哈勒姆市的行会中产的诉求,一边希望城市自治自给自足、一边又希望一个强有力的政府能保证城市的自治且不被外省商人赚钱……这不是精分吗?

安东尼作为前大议长,摄政派中的集权派范思林格兰特选定的接班人,他当然是反对分权的,也是力图集权的。

如果是之前那种躺平等死的心态,那就无所谓了。

可现在既然有机会,似乎还有一条出路,安东尼当然希望能走下去。政变之后,就要想办法加强联省政府的权力。

然而,本身威廉四世最信任的辅佐和依仗的顾问,本廷克伯爵,本身也是他导师前任大议长政策的拥护者,也一直试图建立一个集权的尼德兰政府。

而且作为奥兰治派的代表人物,在公开场合也是一直鼓吹集权的。并且还是准备一步到位,集权到大明内阁秘书制的情况。

这里面的问题,就是共和派内部的各个派系,在反对执政官这个问题上是一致的。

然而,安东尼是反执政官,不反对集权;而共和派的其余派别,是因为反对集权,所以才反执政官。

现在的时机,对荷兰可谓是转瞬即逝、逝无再来。

和大顺的合作,需要一个过程。

欧洲的战争还未结束,参战各方除了刚准备出兵的俄国人,都已经精疲力竭。而俄国的海上力量可以无视。

现在正是大顺与荷兰合作的最佳时机,不管什么样的合作模式,都必然损害英国的利益。

而停战后英国也得舔几年伤口,可是一旦缓过劲儿来了,那就肯定要打压的。

留给荷兰的机遇期,在安东尼看来,最多也就十年时间。

一旦这个机遇期没把握住,以后怕是就再没机会了。

而要把握这个机会,就要解决集权问题。最起码,税的收上来,得造舰,十年后真要打起来,要能抗的住。

一边明显要招惹英国、侵犯英国的利益。一边还不造舰、以自我幻想为中心觉得英国不会打击荷兰……这便是取死之道了。

要真是这样,那就都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和大顺合作,继续躺平等死呢。最起码不会被英国打击,至少十年之内不可能。

但是,荷兰的情况非常特殊。

特殊到了极点。

特殊在,在荷兰,加强集权本身,本身就是在摧毁荷兰集权的可能。

因为,集权,意味着七省变成一个国家。

而七省变成一个国家,第一步是共同体构建。

而荷兰的共同体构建,是出了问题的。

大顺不论是改革还是革命,这个问题,是不用解决的,早在两千年前就有人解决了。

荷兰则不同。

荷兰的共同体构建本身,就在于荷兰在百年前与众不同的自由。

自由,本身就是荷兰的共同体构建基础。

所谓共同体构建,要么说清楚我们是谁;要么说清楚我们不是谁。

大顺之前的历代天朝,选的都是说清楚“我们是谁”。

但荷兰,选择的后者,说清楚我们不是谁。

靠我们不是谁,来反推出“我们”这个概念的存在。

并非是荷兰的精英们没尝试过,构建一个说清楚我们是谁共同体。

而是这个概念,就是“罗马时代的巴达维亚共和国”。

尼德兰人民,都是罗马时代的巴达维亚共和国的后代。

我们反抗西班牙人的统治,就是巴达维亚共和国的历史重演。

巴达维亚共和国的人民,自由、道德、完美、就如同我们黄金时代的精神一样。

我们都是巴达维亚人。都是巴达维亚子孙。

本来吧,这个是可以的。

以荷兰那时候的国力,先有尼德兰共和国,然后再有巴达维亚民族,完全可以实现。

但问题就在于这个国族神话,罗马时代的巴达维亚,故事里是分散的城邦式的共和国,而不是有大权独揽的执政官的。

所以,荷兰的奥兰治派,以非常严谨的史学功底、以非常细腻的考古水平,告诉全部荷兰人:扯淡!历史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巴达维亚共和国。

奥兰治派反对的,是巴达维亚共和国里的后三个字。

但是把前面四个字也给扔了。

“我们是谁”的国族构建,没有完成。这放在后世的华夏,相当于是有人告诉全部华人,炎黄根本不存在。

那还怎么构建“我们是谁”这个概念?

“我们是谁”构建不了了,那就只能靠“我们不是谁”来构建了。

所以,尼德兰不是谁?

首先,尼德兰肯定不是君主制,所以和那一堆君主制国家不同。

其次,虽然欧洲的共和国也不少,甚至还有希腊时代、罗马时代的故事。

但是,尼德兰不是神罗的那一堆自由市,这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区别。

然后,尼德兰也不是罗马共和国。罗马共和国是靠奴隶种地种出来的,而尼德兰是靠做买卖做出来的。

再然后,尼德兰也不是瑞士,或者威尼斯那种。

总而言之,我们不一样!

我们尼德兰,是独一无二的。

你和我的国家,与外面那些国家不一样,所以我和你是咱们,而不是他们。

在完成了“我们不是谁”的构建之后——如果只是这样,那也不是特例。

比如刘钰在威海宣扬的我们不是谁的概念,是靠对外战争催动的。一群人去了日本、南洋,听着对面叽里呱啦的语言,看着对面肤色发色都不同,我们不是谁的概念就很容易清晰了。

又比如俄国人靠宗教构建了框架之后,整天打仗,一堆一辈子都没机会离开村子的农奴,巴不得去打仗,也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只要不死这辈子就值了。要是沙皇“小爸爸”不打仗,这辈子就只能看看庄园里的那一亩三分地了,活着啥意思啊。

然后一群灰色牲口聚在一起,一问你是哪的哪的、我是哪的哪的,离着这么远,原来大家都说一样的话、吃差不多的玩意、信一样的教。再看看那群土耳其蛮子、法国娘炮、和他们还真是不一样。所以俄国农奴是最俄罗斯的,而那些常出国在西欧咖啡馆谈笑风生的贵族青年反而是最不俄罗斯的。

问题是荷兰人不是俄国庄园里的农奴。一辈子除了邻居就是土豆,出去一趟就能感觉到“咱们都一样”、“咱们和别人不一样”。

荷兰人见识的多了,跑了一百多年船了,从北美到澳洲,啥样的人没见过?

商业发达之下,以单纯的肤色、语言、宗教等区分“我们不是谁”,荷兰人还觉得和那些信新教说德语的没啥区别呢。

这就不得不在基本的我们不一样的框架内,再添加一些内核。

华夏这边,是自己构建出了一整套文明,是文化母国。

欧洲这边,再怎么样,构建文明母国这种事,也轮不到荷兰啊。

本来还有个编造出来的国族构建,祖上阔过的巴达维亚共和国。但这个神话已经被荷兰人自己毁了。

那往上找“祖上阔过”,就只能找到从西班牙那独立,再到制霸大海的黄金时代那段时间了。这可不是虚指的“祖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祖父曾祖父那一辈……

如果是用“我们是谁”的巴达维亚共和国来构建这个国族共同体,其实就简单了。

把黄金时代的精神,塞在那个巴达维亚神话里,就说我们自古如此,这就是我们的民族性。

就非常顺滑地解决了所有问题。

民族自古以来、精神自古以来、文化自古以来、制度自古以来。

但现在,奥兰治派以详尽的史学证明了,巴达维亚共和国不存在。

连这个国族都是编的,那怎么会有什么民族性、民族精神呢?

这玩意总得有个实体才盛放吧?

连巴达维亚共和国都不存在,怎么会有巴达维亚人的民族性和精神?

而这个神话破灭后,荷兰的精英们重新构建的国族共同体,只是个笼统的“我们和别人不一样”的框架。

除了政体和别人不一样,我们哪还和别人不一样?这就得找出来。

不然别人也学了荷兰的政体,是不是可以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明显也说不通。

所以就得往里面塞东西。

塞精神、文化、传统,塞意识形态。

过去的上古时代神话破灭,新神话构建产生于从西班牙独立,那么荷兰的民族精神是什么?

自然是源自《乌得勒支宪章》。

各省自治、没有公爵没有国王、也没有一个集权的政府。

绝对的自由。

各个省想退就退,各个省想干啥就干啥。

这就是往这个新的国族构成里塞的东西。

没有这个东西,国族构建也就不成立了。

连国族构建都没有,又谈什么七省合一,构建一个荷兰民族、荷兰国?

反过来,要构建集权的荷兰国、剥夺各省的一部分权力,是不是违背了构建出来的尼德兰民族精神和传统文化?

违背巴达维亚民族精神和巴达维亚传统文化而创造的巴达维亚国,还是巴达维亚吗?

当初反抗西班牙统治,内核就是不想听西班牙政府的话。

那么,如果各省还要听联省政府的话,那么和西班牙的统治,在内核上有什么区别?

荷兰的特殊国情,就使得安东尼对这场海牙惨案,很难做出最有利的利用。

从大局上来讲,法国可以媾和、执政打死了请愿团,看上去,好像政变非常容易。

但,这一次政变是要借助欧洲停战的机遇期,赌国运,不是简单的上位问题。

就不得不考虑未来十年的事。

对于海牙的这场惨案,可以有各种不同的煽动舆论的方式。

最简单、也是看起来最有效的两种,偏偏安东尼没法用。

第一种,煽动“一切都要照顾本国人的利益、要对外强硬”。

执政官为了外国人的利益,打死本国国民,就该滚蛋。

这个不能用。

因为安东尼想要和大顺合作。

以这个逻辑和情绪煽动方向,英国人不是什么好鸟,要维护本国人民的利益。

那么,夺了东南亚殖民地的大顺,就是什么好鸟了?

这一次就算是这十几个人因为英国而死。

那么东南亚有多少人因为大顺而死呢?股灾风暴后有多少人因为大顺而自杀呢?

第二种,煽动“君主制没有建立在法律基础上,而是完全听命于君主的个人意志、受命于君主的个人兴趣、偏见、喜怒、亲戚、远近。这是世界上最糟糕、最畸形、最没有理性的东西”。

“所谓执政,只是没有被加冕的国王,就是变种的君主制。所以他可以绕开法律,绕开人民的意愿,选择亲近英国。”

这个方向,和第一种煽动方向几乎一样好用。

可是,考虑到日后的集权,以及安东尼的导师、前任大议长设想的“没有世袭国王的集权的王国”,这也没法用。

否则,今天这么煽动,明天要集权的时候,就会被人原封不动的用原话来反对。

在荷兰的特殊国情,以及荷兰的民族共同体构建的特殊性上,这么煽动,只会让那些极端反对集权的派别得势。

他们本身又有极大的话语权,是他们在巴达维亚神话被考古和历史毁了之后,构建的新的荷兰国族共同体。

他们构建的共同体的内核,又是“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绝对的自由”,“我们的城市和省都有自由的意志”。

真要往第二种的方向上煽动,那可真是在帮这群反对集权的派别做事了。

而这群人,现在是反对终身执政官和奥兰治家族的盟友,明天集权的时候就是最大的敌人。

今天用来反执政官的话,明天就会被他们拿出来反对联省集权。

大顺这边看似做好了铺垫,政变似乎水到渠成了,可安东尼看来,大顺这边的人还是不懂,尼德兰自有国情在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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