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043【小白员外】

宋代寡妇改嫁,还是非常普遍的,至少在北宋年间确实如此。

王安石的次子王旁,由于精神分裂症,经常动手打老婆,甚至扬言要杀妻杀子。

老王是咋处理的?

他先让儿媳离婚,再收儿媳为义女,以嫁女儿的方式,把儿媳给改嫁出去。

这放在明清两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宰相的儿媳哪能离婚?更别提还要改嫁!

“俺家是小门小户,朱相公也还未置房,”严大婆建议道,“俺看就不用大操大办了,先合合生辰八字,再挑个黄道吉日,买两只鸭子下聘就行。二娘虽双亲健在,但俺作为姑母,也该陪嫁些东西,便陪嫁几亩薄地吧。拜堂那天,请些村邻坐几桌,大家做个见证便成。”

“一切有劳老夫人操办。”朱国祥并未拒绝陪嫁田产。

彼此心照不宣,他接受了田产,就得负责把祺哥儿养大。

隔了几日,正逢白市头赶集。

沈有容和孩子留在家中,为交夏粮而辛苦织绢。

严大婆则带着生辰八字,前往集镇找八字先生——朱铭只会算卦,且他手里没有黄历,便选个吉日也选不出。

父子俩也跟去,一是买鸭子下聘,二是买些日用物件。

出门之后,严大婆边走边说:“俺帮朱相公问了,村里的木匠、泥匠,已被老白员外请去,过些日子他们才得空。”

“老白员外家也要建屋?”朱国祥问。

严大婆说:“要建村学,地都选好了,就在白家大宅旁边。俺原本打算,让祺哥儿去县里读小学,现在却想留在村里更方便。”

朱国祥有些郁闷:“那我建房子的事情,又得往后面拖了。”

“建屋垒墙,好多人都会,就是做家具须请木匠。”严大婆道。

村里的匠人,其实也是农民,他们只在农闲时接活。

木材也是个问题,父子俩虽然买了山林,但砍下木头之后得阴干,直接用生木打的家具会开裂。

“朱相公吃饭了没?”

没走多远就遇到村民,打招呼都是对准朱国祥,接着再向朱铭和严大婆点头。

朱国祥微笑道:“赶集回来再吃。”

“俺先干活去了。”村民说了两句便走开。

一路都是如此,仿佛朱国祥成了户主,能够代表朱铭和婆媳俩。

沈娘子改嫁的事情,估计已经传出去了,多半是老白员外故意传的。

来到白市头,严大婆径直去棺材店。

没别的意思,镇上就一个八字先生,便是那棺材店的店主。

父子俩却去了米铺。

朱铭笑着朝米铺伙计喊:“你家大白米怎卖的?”

“哟,是两位朱先生来了。”伙计咧嘴笑道。

集镇位于上白村和下白村中间,镇上许多店铺,都是两位白员外开的。

上白村的事,早就传到了镇上。

“买两斗大白米,”朱铭拿出铁钱,“上回买米,只给一文,这次却不少你的。”

伙计取出容器量米,问道:“拿什么来装?”

朱铭说:“量好了先放着,我还要去买木桶。就是过来说一声,多谢那一文钱的买卖。今后有什么困难,去上白村寻我便是。”

伙计高兴道:“一文钱而已,不值什么。”

离开米店,父子俩又去买桶盆。

一阵讨价还价,大桶18文一只,小桶和木盆都12文。

接着又去买三只鸭子,其中两只用来下聘,剩下一只今天杀了打牙祭。

另外,再买些斧头、镰刀之类。

他们回到米铺,把两斗大白米倒进桶中,挑着桶前往棺材店寻严大婆。

严大婆正好出来,喜滋滋道:“生辰八字合得很,日子也选好了,五月二十八是黄道吉日。”

“那便好。”

请八字先生的钱,还有摆婚宴的钱,自然得男方来出。

过些日子,朱国祥还要陪着老婆,去拜访一下沈有容的父母。

三人带着买来的东西,不知不觉已走到集镇街口。

朱铭忽然转身喊道:“跟了一路,怎不过来说话?”

白胜带着个泼皮,当即小跑上前,弯腰拱手说:“俺已知道好汉在上白村,只怕恶了好汉的声誉,不敢沽酒上门去拜望。”

朱铭说:“吃酒就不必了,今后也别再喊好汉,唤我朱大郎、朱秀才都行。”

“省得,”白胜讨好道,“时候不早了,俺请朱大哥吃碗汤饼。”

朱铭掏出一串铁钱,足足有五十文,又摸出十多文散钱,一股脑儿塞给白胜:“张五哥那边的村子,有一对田家兄弟,曾照顾我父子两顿饭。这行走江湖,恩怨分明,你给田家兄弟送去五十文钱。剩下的钱,伱自己拿去吃酒,算是你的跑腿钱。”

“俺一定送到!”

白胜大喜过望,倒不是贪图那十几文钱,而是认为自己得到了好汉的信任。

跟泼皮流氓也没啥好说的,又随便瞎扯几句,朱铭便借口有事走了。

那个混混跟班,看着铁钱颇为羡慕:“白二哥,好汉出手真大方,两顿饭便给五十文,田家兄弟着实赚到了。”

“你晓得个屁,”白胜教训手下,“这才叫义气,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田家兄弟若不给饭,朱大哥当时怕要被饿死。俺也是仗义的,谁对俺好都记得,谁对俺不好也记得。”

混混跟班连忙说:“俺对白二哥好。”

“好个鸟,你这泼才,就知道跟着俺蹭饭吃!”白胜笑骂。

“嘿嘿。”混混跟班报以傻笑。

却说离开集镇远了,严大婆才问道:“大郎与那白二认识?”

“这厮想要抢马,被我和爹联手打怕了。”朱铭解释道。

严大婆提醒说:“白二不是好人,莫要与他深交。”

“我晓得,”朱铭问道,“这白二是什么来头?”

严大婆详细说道:“听老辈人说,这西乡县的百姓,多是从南边迁来的。白市头、上白村和下白村,但凡姓白的人家,都来自一个叫白水岗的地方。算起来祖上都是同宗,百多年下来,关系就渐渐淡了。老白员外和小白员外的父亲,还因为争抢白市头的铺子,纠集村民大打了一场。”

“白二属于哪边的?”朱铭又问。

严大婆说:“白二的家在下白村,他爹在世的时候,也有田产两三百亩,其中三十余亩还是水田。被小白员外设局诈赌,输得倾家荡产,气不过便上吊死了。就连白二的亲娘,都被拿去抵了赌债。”

“同宗同村之人,居然也这么不讲规矩?”朱铭对小白员外的不要脸,顿时有了更深的认知。

严大婆道:“白二他爹沾赌之前,对待村邻颇为仁厚。村民也觉得白二可怜,便经常接济他,白二靠放牛割草勉强得活。后来突然变了性子,整日游荡撒泼、敲诈勒索,听说是他钟意的女娘,被小白员外的儿子强娶了做妾。”

朱国祥有些鄙夷:“这白二要是有骨气,就该去小白员外报仇,欺负村中百姓算什么事儿?”

“哪可不是?以前都觉白二可怜,如今个个把他当瘟神。”严大婆摇头叹息。

朱铭却笑着说:“我怎么觉着,这白二总有一天会去报仇。”

朱国祥道:“他要有那胆子,早就去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需要等一个机会。”朱铭说道。

朱国祥说:“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真以为人人都有那种血性?世上的大多数,都是欺软怕硬的。”

“或许吧。”朱铭呵呵一笑。

就像父子俩站在村民中间,气质明显不一样。

那白二站在几个泼皮中间,同样显得很独特。眼神更为灵动,一看就是个伶俐的,估计在破家之前,他小时候还读过几天书。

……

“闪开,闪开!”

街镇之上,忽然鸡飞狗跳,赶集的老百姓慌忙避让。

却见几个奴仆开道,人人手提棍棒。

后面是一架滑竿,坐着个身穿绸缎的男子。那男子保养得好,鬓角已经斑白,脸上的皱纹却不多。

此人,正是小白员外白宗敏。

坐着滑竿,白宗敏一路来到江边,乘着自家客船驶往县城。

“呸,狗东西!”

白胜吐了口唾沫,望着船只逆流远去。

混混跟班劝道:“二哥莫要这样,俺们都是小门小户,哪里敢跟小白员外怄气?”

“俺忍不得了,今年便要去拜师学枪棒!”白胜憋了一肚子怒火。

学枪棒也得交钱,白胜付不起学费。

只有一个去处,那便是黑风寨。

寨子里有精于枪棒的好汉,农闲时偶尔操练喽啰,教导土匪们练习枪棒之术。

(PS:上一章用玉米杆还田,有书友说会带来病虫害。老王就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都这样还田,估计是靠杀虫剂来管理虫害。)

(古代没有杀虫剂,只能靠人工挑除带病秸秆。另外,深埋秸秆也能堆腐杀虫,必须在收获玉米之后,趁玉米杆还有水分,立即砍碎深埋进土里,同时还要浇些水,确保玉米杆能快速腐化。深埋时不用翻地,因为丘陵地带种玉米,得起垄保肥排水。垄沟就有三四十厘米深,直接埋进垄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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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章 0044【祝主簿的谋划】

县城,祝宅。

反贼出身的祝主簿,不仅改了大名叫祝宗道,而且还学习各种风雅之事。

他此刻正在点茶,宽袍大袖,手持茶筅,脑袋上戴着东坡巾。可惜他平时握惯了刀,拿着茶筅不合用,拂击茶汤的时候,总是用劲过猛过快。

横看竖看,就似李逵在绣花。

小白员外坐在旁边,狂拍马屁说:“祝相公的点茶技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便去那东京汴梁,也能被大相公们称道。”

“哈哈,俺不行的,比县尊差远了。”祝宗道心里极为受用,开始提起袖子分茶。

待茶分好,白宗敏终于忍不住问:“祝相公唤俺来,可有什么吩咐?”

祝宗道把茶递过去,说道:“你是俺的人,县尊让各村摊派,你应承的赋税太少,俺在县尊那里很没面子。”

“家中真无余财,俺真已尽力了。”白宗敏连连叫苦。

尽力个屁!

由于毫无下限的巧取豪夺,还暗中贩卖私茶和私盐,白宗敏的财力远远超过老白员外。

可这厮只进不出,此次摊派的赋税,都不到老白员外应承的一半。

白宗敏非常清楚,掏多掏少,都得他自己出,不可能从小民那里弄回来,因为他家周边的村民已经榨不出油水。

祝宗道啐骂道:“你这贼厮,莫在俺面前哭穷!伱贩私茶赚了多少,别个不晓得,俺还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小白员外走私茶叶,祝宗道也是合伙人之一。

对于此事,就连向知县也有所耳闻,只不过懒得去过问罢了。

只因茶赋和茶税,全都要上交给茶马司,地方官捞不到半点油水。就算全县都在走私茶叶,又关他向知县屁事儿?

白宗敏肉疼不已,问道:“再涨三成如何?”

“须涨五成。”祝宗道说。

“祝相公说多少,俺便给多少。”白宗敏连忙表忠心。

祝宗道端起茶盏吹气,品了一口觉得太烫,又放下说:“也不让你白出钱,给你指个发财的招子。”

白宗敏瞬间就有了精神:“请祝相公赐教。”

祝宗道说:“黑风寨的姚方,俺不想他再活着。”

“此人确实不听话。”白宗敏附和道。

姚方就是黑风寨的二当家,曾是祝宗道的造反小伙伴。

祝宗道为了向官府表明心意,在招安之时,坑了姚方一把,联合官兵围攻姚方的部队。

于是,祝宗道立功成为主簿,姚方带手下投了黑风寨。

祝宗道指示道:“你去挑拨黑风寨内讧,务必把那姚方给杀了。”

白宗敏说:“黑风寨的寨主杨俊,是个精明人物,恐怕不好挑拨,除非能给他十足的好处。”

祝宗道说:“告诉杨俊,只要杀了姚方,俺便准许他劫掠上白村,官府追查时不会深究到底。”

“真的?”白宗敏露出喜色。

这两个白员外,早就互相看不顺眼。

如果土匪劫掠上白村,杀了老白员外全家,白宗敏正好可以兼并土地,把自己的势力扩张一大半。

就算白二郎、白三郎,身在外地躲过此劫,只要把家中财货抢光,再一把火烧掉宅子,老白员外家也得就此衰落。

祝宗道害怕对方不信,解释自己的用意:“俺手下那些积年老吏,很多都是白宗望(老白员外)的人,关键时候总使唤得不利索。还有那白崇武(白二郎),是县里的衙吏之首,向知县也不喜欢他。只有破了老白员外的威风,俺跟向知县才能放开手脚。”

“俺省得了!”白宗敏彻底相信此事,不再担心官府秋后算账。

半个时辰后,白宗敏脚步轻快的离开宅邸。

而祝宗道则把茶筅随手一扔,唤人拿来自己的大刀。

他就站在院子里,只穿了件单衣,行云流水般舞动着利器。

或许是反贼的名头太响,很多人似乎忘了,他祝二也是地主出身,小时候也是读过书的。只不过茶叶榷禁,从曾祖那辈儿就渐渐败落,到他这里干脆做起了私盐贩子。

世人皆把他祝二,当做向知县的一条狗。

但在祝二的心里,却把知县当一杆旗,一杆可以唬人的虎皮大旗。

刚才说的那番话,半真半假。

他在哄骗小白员外,因为从头到尾,向知县都不知道这个计划,更不可能翻脸对老白员外下手。

那只是祝宗道的个人想法,先杀黑风寨的二当家,消灭自己最忌惮的仇人。再杀老白员外一家,顺势控制县衙吏员,听话的吏员就收下,不听话的慢慢腾换。

等到向知县离任,他祝宗道就是西乡县的天!

锵!

祝宗道收刀回鞘,把大刀扔给奴仆,又去院角举石锁练力气。

……

却说别了朱铭,当日下午,白胜便去帮忙送钱。

“田二哥,这是朱大哥让俺送来的。”白胜拿出五十文铁钱说。

田二疑惑道:“哪个朱大哥?”

白胜解释说:“你们兄弟,曾留两个外乡人吃饭,那便是朱大哥父子。”

“还有一匹马?”田二确认道。

“正是,”白胜说道,“朱大哥父子,已在上白村落脚。还得了老白员外赏识,购得几十亩地,专程派俺送钱来。”

田二把钱揣到怀里,赞叹道:“也是好汉,两顿饭都记得,难怪张五哥看重他们。”

白胜迟疑一阵,忍不住问道:“俺想进寨子入伙,田二哥能不能帮忙引荐?”

“小事一桩,包在俺身上。”田二欣然应诺。

翌日早晨,田二就带着白胜进山,投在一个山贼名下做喽啰,居然跟白家五兄弟成为邻居兼同事。

白福德说:“白二虎,你怎也来了?”

白胜回答:“受不得白宗敏欺负,索性就入了山寨。”

白福德对此感同身受,慨叹道:“俺也是受不得白宗望(老白员外)欺负,全家都逃来了寨子里。都是姓白的,都这般苦命人,今后可要互相帮扶。等哪天,哥哥们要做大事,就把那老白员外、小白员外一并杀了!”

“那可好,俺就等着那天。”白胜觉得老白员外还行,他只想杀了小白员外报仇。

二人说得如此豪气,其实每天都在拼命干活,属于土匪当中的最底层。

这个黑风寨,既是土匪窝,又属于村落。

除了部分专职土匪,其余皆为兼职,平时还得卖力种地。

白胜来到山寨,没能学习枪棒,反而被安排去垦荒。

既是为自己垦荒,也是为白家五兄弟垦荒。那些垦出来的荒地,都分给新入伙的土匪,种出粮食要给寨主交税。

同样的,寨主也会安排人手,帮助他们尽快开垦,而且还要借给种子和耕牛。

这是一个拥有地盘,拥有基本生产能力,具备收税功能的寨子!

白胜只干了两天,便感到有些后悔。

在他的想象中,只要入了山寨,就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潇洒快活不再受任何人欺负。

谁知却是来当农民的,而且还要自己垦荒,两天时间干下来,他已经被累得半死。

又过数日,白胜看到一个熟人,那是小白员外的亲信。

当年诈赌骗他爹,便是此人设局。

那时的白胜年仅八岁,很清楚的记得这人,经常来找他爹喝酒。又撺掇着他爹赌博,前后赢了几十贯,把他爹高兴得在家唱小曲儿。

直到有一天,他爹愁眉苦脸回家。从此就像变了个人,成天到晚出去赌钱,闹着要把输掉的赢回来。

白胜埋头不让那人看到自己,扛着锄头去开垦荒地。

借着休息的空档,白胜跑去问自己的小头目:“今早我看到黄春和,他是小白员外的二管家,怎到俺们寨子来了?”

小头目告诫说:“莫唤名字,要喊黄先生,他可是黑风寨的财神爷。寨子里种出的茶叶,都要卖给小白员外,不然俺们还种茶干啥?正经茶商可不敢来收。每次谈买卖,都是黄先生过来,这回估计也是来收茶的。”

白胜听得瞠目结舌。

山贼跟小白员外是一伙的,那自己还怎么报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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