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今布首败(求月票!)

席思全大朝奉的底气,可不是眼前这些组织起来的商帮伙计和打手。

另外还有一千巡抚标营亲兵,就在两岸街道后面蓄势待发。

只要枫桥外爆发了冲突,巡抚亲兵就会以平乱为借口,直接在现场拿下林泰来!

如果有可能,还会将参与冲突的喽啰一网打尽。

然后巡抚将会迫于商人大罢市的“压力”,对罪魁祸首进行从重处理。

当初林泰来对韦巡抚大为不敬,别以为韦巡抚那时迫于形势没有办法,就真的能忍气吞声了。

巡抚可不是手无兵权的文官,属下有数千标营官军,是苏州城战斗力最强的武装。

有韦巡抚这样力度的支持,席思全才有了与林泰来刚正面的把握。

又过了一会儿后,有席家的家奴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状况,赶紧对席思全禀报说:

“老爷!目前没有发现林贼的人马,现场似乎大都是我们的人!”

席思全站在桥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心里也疑惑了起来。

一直听说林氏社团那边大张旗鼓的准备欢迎仪式,怎么今天完全不见对方人马的踪影?

人群里不排除有林氏社团的小喽啰,但确实也看不到任何集结的迹象。

如果对方不来人,想爆发大规模冲突就不容易了。

难道林泰来今天不回来了?这也不可能!

先前林泰来已经满大街小巷的张贴大字报,公开宣告今天要带着解元武魁的荣光回城。

不可能自己打自己脸的食言,除非林泰来不要信誉和形象了。

如果林泰来今天不出现,只会被认为是怕了,这对江湖声望是巨大的打击。

林泰来这样虚荣的人,不可能容忍他自己被别人看不起的!

那家奴又建议说:“林贼向来狡诈多端诡计百出,既然敌不动,那我们是不是也别动了?”

席思全盘一番后,又下决心说:“以不变应万变,我们继续!”

虽然事有蹊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组织了这么多人,还发动了大规模的叫歇罢市,总不能被吓得撤退,那就丢人丢到家了。

无论如何,既然站在了这里,就只能沿着既定道路坚持走下去了。

瞻前顾后、摇摆不定乃是兵家之大忌也!

或许林泰来只是意识到了危机,所以故弄玄虚,摆出了空城计而已。

席思全大朝奉正在不停思索,检查还有什么疏漏时,忽然听到有人叫道:“来了!”

他抬头望去,却见从运河上驶来一艘座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为座船,整个船舱烂的不成样子了,还塌了一半,像是拆过的废墟似的。

而在这艘烂船的船头上,则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雄壮大汉。

虽然席思全刚从汉口调回来一个多月,之前从未见过传说中的林大官人,但他非常确定,这个在船头负手而立的大汉是谁。

“逼住他,围堵他,把他牢牢困在这里!不要主动动手,但也不能放他走!”席思全果断下令说!

只要把林泰来困在这里,他就不信林泰来能忍得住。

就算林泰来能忍住,他的手下也未必忍得住!见头领被困而不救,有违江湖道义!

在河道那艘破烂的座船上,张家兄弟今天也被抓来卖苦力划船了,气喘吁吁的对站在船头装逼的林泰来说:

“坐馆确定,今天真不用我们兄弟一起跟着上了?

虽然外人都说坐馆能以一当百,但那也是有我们兄弟打辅助的前提下。”

林大官人大袖一挥,“今天要做的事情不是动手的百人敌,而是动脑的万人敌,你们两个没啥用!”

已经习惯了“没啥用”待遇的张家兄弟诧异的说:“万人敌?席家有这么强?”

林泰来不屑的说:“我的对手并不是席家,而是我自己!

我的目标也从来不是打赢席家,而是借此让我自己更强大!”

张家兄弟彼此对视一眼,叹口气,齐齐想道,坐馆又开始讲那些听不懂的话了。

大运河到这里时,会岔出一条河道流向苏州城,而枫桥就在这条岔出河道上。

林泰来的破烂座船刚驶进这条岔出的河道,忽然就听到一声哨响。

前方七八条船从枫桥下一起开动,堵住了去路,让破烂座船无法从河道继续前进。

林泰来仍然保持负手而立的装逼姿势,高声道:

“我乃林泰来也!本月从南京夺了武科解元,千辛万苦一路逃回苏州!

奉劝尔等不要挡道,速速让开水路,让我过去!”

对面船上的伙计大叫道:“等的就是你林泰来!我等都是受过你荼毒的人,在此只想找伱这个恶霸讨个公道!”

这时候,张家兄弟发现,后面也冒出了一些船只,把河道上的退路也堵住了。

林泰来连忙吩咐说:“靠岸!靠岸!”

在河道中进退不得,也只能上岸了。

对林大官人来说,如果被围攻,岸上比水上稍微安全一点点。

岸上数百人见状,一起叫道:“恶霸林泰来还我公道!”

声势颇大,“恶霸”的吼声在河道两岸传的很远。

这也是策略的一种,宣传战舆论战并不只是林泰来会使用。

破烂座船临近河岸的时候,林泰来一跃而上,稳稳的上了岸。

正要往前走时,又有数百人围了上来,将林泰来周围堵得水泄不通。

但见惯大场面的林大官人毫不畏惧,依旧气势夺人,左顾右盼的对着人群喝骂道:

“你们这些商帮的狗贼,不愧是利字当头的贱人!

果真见利忘义,无耻之极!我林泰来看在同乡面子上,劝你们好自为之,速速让开!”

当即人群里有人反驳道:“谁与你认这个同乡?你林泰来打人放火的时候,可曾念及过是本县的同乡?”

却又有人叫道:“说到放火,那烧了半个横塘镇的,不是你们洞庭商帮的狗贼?”

席思全站在枫桥拱面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岸上的情况。

很好,就这样,继续!只要能围堵住林泰来,就成功了大半!

他就不信,林泰来能一直忍下去,任由被围堵着。

又见被人群中央的林泰来仿佛已经气急败坏,大声说:

“我林泰来乃是苏州第一个武科解元,遭到南京军户子弟报复迫害!

千辛万苦一路逃亡,好不容易才到苏州城外,却又被你们这些商帮走狗围堵,你们于心何忍!

我第三次劝你们让开去路,不然后果自负!”

当即有人嘲讽道:“什么解元不解元的,那又不是我的!

我等只记得你林泰来打过我们的人,烧过我们的店铺,抢过我们的地!

今天听说你回城,我等便聚集起来找你讨公道,你若有胆量就将我们全打杀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河道上也从北面出现了几艘船,船上飘着统一的旗帜,逐渐靠近了这边河岸。

岸上人群尚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就有十几支箭飞来,顿时就有数人受伤倒地。

人群一下子就懵逼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要知道,弓弩乃是管制武器,民间尤其是都市街头很少见到。

十几个骑士逐渐打马靠近了人群,清一色的对襟制服,十分整齐,腰刀弓箭配备齐全。

为首的骑士一口南京官话,对着人群叫道:

“京卫官军到此!奉命捉拿林泰来!闲杂人等闪开!”

背后其余骑士齐齐张弓搭箭,对准了人群。

那几艘北来船只也有十多人站在船头,同样搭起了弓箭对准岸边。

面对二三十张弓箭,人群一时间没人动弹,失去了反应能力。

或者说不敢乱动,生怕成为弓箭的目标。

林泰来奋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大喊道:“这是我与你们南京武家子弟的恩怨,与他人无关!不得随意伤害我苏州民众!”

那南京来的为首骑士狞笑道:“我们一路追击,甚至水陆并进,还是被你逃之夭夭!

若让你逃回了城,那就是虎入深山,我们也不敢再行冒进了!

幸亏有人助我们一臂之力,把你挡在了城外十里!

现在你已经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

林泰来果断的高举双手,朝着南京来的骑士慢慢的走过去,口中说:

“我林泰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南京人拿了我就是,但不要伤害吾乡百姓!”

有两个骑士迅速翻身下马,掏出牛皮绳将林泰来捆得结结实实。

只听林大官人又叫道:“绑得太紧了,松一点!”

马上的骑士冷哼道:“缚虎不得不紧!除非你认罪!”

林泰来慷慨激昂的回应说:“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我林解元虽败,却可名垂苏州城!”

然后那两人将林泰来一直推入了岸边兵船,又加了铁制的脚铐和手铐,按倒在甲板。

坐在甲板上的林泰来犹自大叫道:“此乃乡人亡我,非我武功之败也!”

一声呼哨后,这些从南京来的船只和骑士一起掉头,望北而去。

京卫官军来的快去得更快,只留下了两岸上千人还在懵逼。

以及在河道上打转的破烂座船,现在苏州人都明白了,这船为什么烂成这样了。

但他们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以为已经天下无敌、打遍苏州未尝一败的今布战神,居然就这样被当场擒拿了!

隐隐约约觉得,林泰来从露面到被抓走,所说的每句话似乎都饱含深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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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4章 嘴上都是义气

在河道中央打转的破烂座船上,张家兄弟还在疑惑,被抓走就是坐馆所说的“万人敌”?

虽然他们作为林泰来的近人,完全能猜出这出戏是演的,但演这个有什么意义?

张武对大哥问道:“坐馆都走了,现在你我该干什么?”

张文想了想说:“破船应该要留在这里给别人看,能增加坐馆说的那个么话题度。

而你我两个没用的人,就直接跳水游走吧!”

岸上没人关注张家兄弟,有数百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枫桥,他们的总指挥就在桥上。

席思全大朝奉则有点茫然,这剧情走向怎么完全不按自己的剧本来?

明明已经做好了最详尽的设定,结果全都是白忙乎,今天的部署全部浪费了。

席思全大朝奉这种感觉,就像是从应该掌控全场的导演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心理落差委实巨大。

还有,你林泰来模仿各种角色切换的太娴熟了,几句话就三次变身,一看就是演的!

骗得了普通民众,却骗不了他这样的精明人!

而且席思全不能理解的是,林泰来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就算抹黑了商帮,那么然后呢?又能干什么?

想来想去,只能暂且认为,林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脱身,破解被围堵的困局。

但伱林泰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可能永远不回苏州城。

其实林泰来回苏州这事情,从县衙到府衙再到巡抚察院都知道。

并且也都很关注,毕竟这是当前苏州城本土人物的第一刺头,大部分外来流官的天敌。

就连首辅儿子跟林泰来一比,都显得温良恭俭让了。

更别说这次韦巡抚还暗中出动了官兵,要协助洞庭商帮势力把林泰来拾掇了。

所以新科武解元林泰来被乡亲堵在了枫桥,然后又被南京人抓走的事情,各衙署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全都不明所以。

也有人觉察到,事情发展明显是奔着挑起地域矛盾去的,但这有用吗?

在现实里,即便嘴上吵得再厉害,但有几个人肯为了地域矛盾真上啊?

正因为都看不懂,所以各衙署官僚都选择了静观其变。

吴县的邓知县没有等多久,第二天早晨,全体吏役列队衙参结束后,突然大门外的鼓声被敲响了。

没有大事发生或者人命、强盗等紧急案件,一般不会有人来敲这个鼓。

随即就看到一个七老八十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抱着一大叠文书,颤颤巍巍的走上公堂。

当地方官的遇到这种没几年活头的老人家,一般也就不让跪了,以彰尊老美德。

然后这老头禀告说:“胥江、太湖沿岸各都图百姓听闻林解元被洞庭商贼出卖,又被南京武家抓走,无不愤慨!

现有第一、第五、第六、第十三等九都,万民联名上书县尊!”

邓知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九个位于胥江两岸和太湖沿岸的都,都是林泰来势力各堂口的管区。

昨天林泰来才被抓走,今天就能整出万民书,不是早有预谋就怪了!

老头将怀里那一大叠文书呈上去,放到了公案上。

邓知县随手一翻,后面全都是人名和红彤彤的指印,这就是万民联名!

到底有没有一万个,邓知县也懒得数了,这不重要。

他只需要细看第一页正文内容,看看民意到底是什么。

然后就在正文中看到一行关键句子:“今年罢交南京粮。”

对江南地方官来说,钱粮是最重要的工作,没有之一,尤其马上就要到了征收秋粮的时间。

所以此时邓知县最看不得短少钱粮的问题,这直接关系到他的官帽子。

当即愤怒的猛拍公案,并对老头大喝道:“你们这些刁民想干什么!”

邓知县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刁民派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来送万民书,就是因为自己这县尊也不好随便打他。

老头颤颤巍巍,仿佛一碰就倒,回答说:“我们小民虽然卑贱,也知道义气二字。

南京无道,商帮无耻,林解元无辜,我们九都百姓义愤填膺,也只能借此表示民心愤怒了!”

邓知县可不是好糊弄的平庸人,当即一针见血的说:“依本官看来,你们这帮刁民就是想找个理由逃税!”

钱粮都是征收后统一调度起运,谁怎么知道哪颗粮食送京师,哪颗粮食送南京?

所以“罢交南京粮”的意思,其实指的是罢交这个额度!

江南尤其苏松地方,赋税相比别处太高,钱粮其实很难收齐定额。

要不然官场上也不会默认,只要能征收七成就算合格了。

在这种数目高低可浮动背景下,本地人为了少交钱粮,就会一直和官府斗智斗勇。

最后征收多少就看博弈结果,官府强势就能多收点,官府弱势就少收点,这简直就是大明江南地区永恒的主题。

在邓知县看来,这万民书里的民意纯属扯淡,就是刁民们为了找借口少交钱粮,联合起来逼迫官府。

大明南京城是一个消费城市,每年南京卫所军户需要输入粮食百万石左右,大部分就近仰仗于江南。

就拿吴县来说,不细算本色折色,税粮笼统定额一般在三十万石左右,解运到南京的大约在五万石左右,也就是占全部的六分之一!

所以这帮刁民“罢交南京粮”的真实民意就是,在七成合格的基础上,再打折减去六分之一,最后只交定额的五成多!

邓知县越想越生气,你们这些刁民说什么“对林泰来被捕义愤填膺”,只怕嘴上都是义气,心里都是钱粮!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事很棘手,因为并不是几个刁民异想天开,信口开河。

有社团堂口为纽带形成的组织力,有林泰来这样的精神领袖提供了理由,有逃税这种真正的民意支持!

规模还很大,这九都百姓差不多占据了全县三分之一的人口,镇压都不容易。

吴县九都百姓上万民书的事情一天就传遍了苏州城,顿时全城震动!

而且这个消息快速向苏州府的其他各县传去,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地方能人都感到眼前一亮,蠢蠢欲动。

讲义气这种事,谁不会啊?

苏州历史上第一个武解元虽然是吴县人,但更属于全苏州府!

今夜都是苏州人!自己人必须撑自己人,不能眼看着南京人这样欺负乡亲!

还有月票吗?是不是都弹尽粮绝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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