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大唐双龙传(改变)

裴寂手指缓缓移动,越过代表天道盟势力的刺目朱砂区域,落在了被标注为“郑”(王世充)的洛阳位置。

“我军新破刘武周,虽胜亦疲,关中亟待恢复元气,此时若倾尽全力,冒然东出与势头正盛的天道盟决战,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届时窦建德在北,虎视眈眈,若趁机南下,我军将何以应对?此乃险棋,非万全之策。”

顿了顿,裴寂看到李渊、李世民等人若有所思,继续道:“反观洛阳王世充!此人篡位自立,弑君寡恩,内部离心离德,将士多有怨言。其虽拥兵十余万,据守东都坚城,然其地四面受敌,西有我大唐,东有窦建德窥伺,南面……如今更是直面天道盟兵锋!其势虽看似稳固,实则外强中干,已是惊弓之鸟!”

裴寂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种洞悉局势的自信:“王世充,乃疥癣之疾,更是插在我大唐与中原腹地之间的一颗钉子!拔除此钉,有三利!”

“其一,可破当前困局!我军主力不必远途跋涉,与以逸待劳的天道盟硬碰,只需集中力量,攻其必救(洛阳),若能速克洛阳,则能极大提振我军士气,震慑四方!向天下表明,我大唐仍有雷霆之力!”

“其二,可得战略要冲!洛阳乃天下之中,四通八达,控扼漕运。取得洛阳,我大唐便打开了东出中原的门户,进可虎视河北、山东,与窦建德、与天道盟争夺中原,退可倚仗潼关、洛阳双重险阻,稳固关中根本。战略主动权,将重回我手!”

“其三,可断天道盟一臂!王世充势力位于天道盟北上必经之路侧翼。若我大唐取得洛阳,便可直接威胁天道盟北上部队的侧翼与后勤,迫使其分兵防守,甚至可能打断其北上势头!届时,我大唐据洛阳以观天下变,或联窦抗天,或待机而动,皆由我心!”

裴寂最后总结,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秦王殿下骁勇善战,用兵如神,麾下玄甲军更是天下精锐。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速破洛阳,擒杀王世充,则大局可定!届时,我大唐携大胜之威,整合中原新附之力,再回过头来,与那天道盟一决雌雄,方是稳妥之道!此乃先易后难,剪除羽翼,稳固根本之策!望陛下、秦王明察!”

这一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将众人从对天道盟的直接恐惧和与之多线开战的焦虑中拉了出来,指向了一个看似更易达成、且利益巨大的战略目标。

李渊原本铁青的脸色逐渐缓和,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喃喃道:“先取洛阳……稳固根本……再图天道盟……裴监此言,老成谋国,老成谋国啊!”

李建成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能速取洛阳,确实能极大缓解我军当前压力。王世充不得人心,或可策反其内部……”

刘文静抚须沉吟:“裴监之策,确是目前看来,最为可行之略。只是,攻打洛阳,也非易事,需周密筹划,确保速战速决,否则迁延日久,恐生变故。”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李世民身上。能否实现裴寂提出的战略,关键就在于这位大唐最能征善战的秦王。

李世民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洛阳的位置,脑中飞速计算着兵力、粮草、进军路线、攻城方略,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窦建德的反应,天道盟的动向……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和熊熊燃烧的战意!

李世民转向李渊,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父皇!裴监之策,深合兵法,切中时弊!儿臣也认为,当前不宜与天道盟全面决战,应先拔除王世充这颗钉子,打通东出通道,获取洛阳战略要地!儿臣愿亲率大军,东出潼关,直取洛阳!必在窦建德与天道盟反应过来之前,攻破东都,擒王世充于陛下阶前!以一场大胜,振我大唐声威,破此困局!”

看到李世民如此信心十足,李渊心中大定,猛地一拍御案,斩钉截铁道:“好!就依裴监之策,世民之请!朕命你为东征大元帅,总领诸军,裴卿为监军,克日东征,讨伐逆贼王世充,务必给朕拿下洛阳!”

“儿臣(臣),领旨!”

李世民与裴寂几乎同时躬身。

………………

光阴似箭,倏忽而过。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位于“合兴隆”总舵深处,一间名为“莲心堂”的议事厅内,已是灯火通明。

此处虽名为“堂”,实则是一处极为宽敞、陈设奢华的所在。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厚重团花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并非寻常砖石,而是以上好的紫檀木镶嵌,雕琢着繁复而诡异的莲花纹路,那莲花形态各异,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恣意盛开,更有甚者,花瓣边缘竟带着一丝丝血色脉络,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正是天莲宗的标志。

堂内并无窗户,光线全靠墙壁上镶嵌的数十盏长明铜灯提供,灯油显然掺了特殊香料,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的气息。

巨大的穹顶之上,绘着一幅更为巨大的《万莲朝宗图》,中心一朵墨莲仿佛漩涡,吸引着周围无数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莲花向其朝拜。此刻,堂内静谧,只有偶尔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翻阅卷册和拨动算盘的细微声响。

绾绾端坐在原本属于安隆的那张宽大无比、由上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莲花宝座之上。这张座椅过于庞大,衬得她纤细玲珑的身形愈发显眼。

绾绾今日并未穿着那标志性的绯红衣裙,而是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墨绿色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少了几分娇媚灵动,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仪。如云秀发也一丝不苟地绾成了一个精致的坠马髻,只簪着一支素雅的青玉莲花簪,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

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几乎将绾绾淹没。左侧是“合兴隆”遍布巴蜀乃至部分中原地区的产业明细、往来账目;右侧则是天莲宗门下弟子、附庸势力的名册、履历以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谱。

绾绾一手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纤细的手指逐行掠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狼毫小楷,不时在一旁的宣纸上记录下关键信息,或画上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标记。她的神情专注,秀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美眸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与那个巧笑嫣然的妖女判若两人。

孙七娘和欧阳虚则分坐在下首左右两侧的楠木交椅上,姿态恭敬,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孙七娘今日穿着一身较为素雅的月白绛纱裙,试图遮掩住往日的风情,但那成熟妩媚的体态和眼角眉梢不经意流露出的风情,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她手中也捧着一本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偷偷瞟向宝座上的绾绾,眼神复杂,既有深入骨髓的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和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绢帕,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自从那夜被种下“玄冰禁制”后,她每一刻都活在无形的恐惧之中,生怕那令人发狂的奇痒不知何时便会再次发作。

欧阳虚依旧是那副病痨鬼的模样,脸色蜡黄,不时掩嘴低咳几声,但比起那夜的惊恐万状,此刻显得镇定了一些,只是这份镇定之下,是更深的阴郁和顺从。他面前摊开一份人员名册,手中拿着一杆狼毫,似乎在核对信息,但眼神闪烁,显然心思也并不完全在名册之上。偶尔抬眼看向绾绾,目光迅速扫过她正在翻阅的账目类别,又飞快垂下,像是在评估这位新任“上司”的深浅和意图。

除了他们三人,长案旁还垂手侍立着四名身着青衣、面无表情的中年人。这四人乃是“合兴隆”的大掌柜或核心账房,掌管着具体某一条线的生意,此刻被召来,是负责解释账目、回答询问,以及记录新的指令。

几人虽然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瞥向主位上那位年纪轻轻、容颜绝美、却能让孙七娘和欧阳虚这两位宗内实权人物如此俯首帖耳的红衣少女,心中充满了惊疑与猜测。关于宗主安隆“练功走火入魔,功力尽废,由孙长老和欧阳长老暂代宗务”的消息,已经在宗内高层中小范围传开,但具体内情,他们却一无所知,只知道,天莲宗的天,已经变了。

“啪!”

绾绾将手中一本账册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堂内的沉寂。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孙七娘身上,声音平和:

“孙长老,‘合兴隆’在渝州的三处盐井,去年上报的产量是十五万担,但实际入库并登记在册的,只有十一万担。另外四万担盐,去了哪里?账面上记载的是‘路途损耗’和‘孝敬地方’,这损耗未免也太大了些?还有,所谓的‘孝敬’,具体是哪些人?每一笔,我要看到明细。”

孙七娘娇躯微微一颤,连忙放下手中的绢帕,拿起另一本更细的分类账,翻找了一下,强笑道:“绾绾姑娘明鉴…这,这巴蜀之地,山路崎岖,漕运亦多险滩,确实…确实损耗会比别处大一些。至于‘孝敬’…您也知道,盐铁官营,我们虽有些门路,但上下打点,各处关节都需要打点,这…这具体名目,以往都是安…安宗主亲自经手,妾身…妾身也只是隐约知道涉及官府的几位大人和漕帮的几位舵主…”

她话语支吾,眼神躲闪,显然这中间有着巨大的猫腻。

绾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立刻斥责,而是将目光转向欧阳虚:“欧阳长老,听闻你与渝州漕帮的刘舵主有些交情?此事,就交由你去核实。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四万担盐的确切去向,以及所有经手人员的名单。包括……以前安隆可能隐瞒下来的部分。”

欧阳虚咳嗽了两声,蜡黄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起身拱手,声音沙哑:“咳…属下明白。定当…咳咳…查个水落石出。”

他心中凛然,绾绾此举,一箭双雕。既是清查账目,追回损失,也是在试探他和孙七娘的忠诚与能力,更是要借此机会,将安隆可能隐藏的力量连根拔起。

绾婠点点头,又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关于蜀锦的产销记录。

“成都府的‘锦绣坊’,是我们最大的蜀锦工坊,共有织工五百余人,各类织机三百台。但近半年的出货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三成。原因是‘原料供应不稳’、‘熟练织工流失’?”

绾绾指尖点着册子上的记录,抬眼看向孙七娘:“孙长老,据我所知,巴蜀的蚕丝产量并未减少,为何会供应不稳?是采购环节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故意囤积抬价?至于织工流失……‘合兴隆’给出的工钱,在成都府同行中算是最低的,而且时常拖欠克扣,可有此事?”

孙七娘额角微微见汗,拿起手帕擦了擦,讪讪道:“这个…原料采购,一向是杜…杜厉的侄子杜怀仁在负责,或许…或许是他办事不力。织工工钱…以往安宗主认为,这些贱业工匠,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所以…”

“所以就可以肆意盘剥,竭泽而渔?”

绾绾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孙七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传我的话,第一,立刻撤换杜怀仁,由…欧阳长老推荐一个可靠的人暂代原料采购之职。第二,‘锦绣坊’所有织工的工钱,从本月起,上调两成,以往拖欠的,限五日内结清。第三,派人去查,市面上是否有其他势力在恶意囤积蚕丝,若有,报上来。”

顿了顿,绾绾声音微冷:“天道盟要的,不是一个内部千疮百孔、怨声载道的‘合兴隆’。盟主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底层工匠和农户若是活不下去,我们拥有再多的盐井、织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这些道理,我希望两位长老能明白。”

孙七娘和欧阳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他们原以为绾绾接手,无非是换汤不换药,继续盘剥敛财,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提高工钱,清理蛀虫?这完全不符合魔门一贯的行事风格!但联想到她那深不可测的靠山,以及那生不如死的“玄冰禁制”,两人不敢多言,只得齐声应道:“是,谨遵姑娘之命。”

绾婠不再多言,继续埋首于案牍之中。她看得极快,记忆力更是惊人,往往只需扫过几眼,便能抓住关键问题所在。不时询问孙七娘关于某笔生意的细节,或者让欧阳虚解释某个附庸势力的背景关系。问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让两个在魔门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都有些招架不住,冷汗涔涔。

在这个过程中,绾绾对天莲宗庞大的商业帝国和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有了更直观和深刻的认识。这确实是一个建立在金钱和利益之上的庞然大物,渗透到了巴蜀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其内部问题也不少。安隆凭借其武功和手腕勉强维持着平衡,但底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本章完)

第1037章 大唐双龙传(自投罗网 上)

时间在翻阅、询问、记录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窗外的阳光已然偏西,通过特殊渠道折射入堂内的光线变得昏黄。

绾绾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放下了手中的笔。初步的梳理工作算是完成了大半,但接下来的整顿和改革,才是真正的挑战。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绾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两位长老辛苦了。方才交待的事情,还请尽快去办。”

孙七娘和欧阳虚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称是。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一名穿着天莲宗低级弟子服饰、面容精干的青年快步走入,在堂下恭敬行礼:

“禀小姐,两位长老,门外有‘金记’粮行的金掌柜、‘顺风’车马行的陈掌柜,以及几位绸缎庄的东家求见,说是…说是听闻宗内有些变动,想来拜会一下,顺便…商议一下下一季的供货份额和款项结算之事。”

孙七娘和欧阳虚脸色微变。这些商户消息倒是灵通,安隆才倒下三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上门来试探风声了。以往安隆在时,这些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唯恐孝敬不周?如今怕是听闻主事者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子,便存了轻视之心,想来讨价还价,甚至试探能否摆脱一些控制。

孙七娘看向绾绾,低声道:“姑娘,这些人都是‘合兴隆’的重要合作伙伴,但也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老油条。您看…是见还是不见?若见,是否需要属下先……”

绾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得正好。我也正想见见他们。请他们到偏厅等候,我稍后就到。两位长老随我一同前去。”

孙七娘与欧阳虚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是!”

偏厅的布置不似莲心堂那般压抑,更显奢华舒适,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玩玉器,熏香袅袅,是昂贵的龙涎香。

此刻,偏厅内坐着五六位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商人。几人正在悠闲地品茶,但不时交换的眼神和微微躁动的姿态,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与算计。为首的正是“金记”粮行的金大富,一个脑满肠肥、手指上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的中年胖子,以及“顺风”车马行的陈老抠,一个干瘦精明、眼珠乱转的老者。

当绾绾带着孙七娘和欧阳虚走进偏厅时,几位商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甚至带着几分少女娇憨气息的女子时,几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虽然孙七娘和欧阳虚这两位天莲宗实权长老跟在身后,显得颇为恭敬,但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安隆暂时不便出面,推出的一个傀儡。

“呵呵,孙长老,欧阳长老,别来无恙啊。”

金大富率先站起身,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绾绾身上扫视,“这位姑娘是……?面生得很啊。”

孙七娘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介绍,绾绾却抢先一步,嫣然一笑,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那里。

“小女子绾绾,暂时代为打理天莲宗及‘合兴隆’的一些俗务。几位掌柜的来意,我已知晓。是为了下一季的生意份额和款项结算之事,对吗?”

她如此直接,反倒让金大富等人愣了一下。陈老抠干笑两声,接口道:“绾绾姑娘快人快语。不错,如今宗内似乎有些……变动,我等心中忐忑,这往后的生意不知还能不能像以往那般顺畅?尤其是这货款结算,安宗主在时,虽然偶尔也有些拖延,但总归是能结清的。如今……”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天莲宗内部动荡,影响他们的利益,甚至拖欠货款。

绾绾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饮用,抬眼看向几人,笑容不变:“诸位放心。‘合兴隆’的生意,只会比以前更顺畅,更规范。”

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平淡:“第一,以往所有符合契约、账目清晰的应付货款,三日内,‘合兴隆’会全额结清。”

此言一出,不仅金大富等人愣住了,连孙七娘和欧阳虚都吃了一惊。宗内资金虽然雄厚,但一下子结清所有拖欠货款,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第二,”

绾绾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继续道:“从下一季开始,所有合作,皆以新拟定的契约为准。契约条款会更加清晰,权责分明。‘合兴隆’承诺,绝不会再有无故压价、强行摊派等行为。同样,诸位也需保证供货质量、按时交付。”

“第三,关于份额。不再像以往那样由‘合兴隆’强行指定。我们会根据诸位的信誉、货物质量、价格以及合作意愿,进行综合评定,择优合作。信誉良好、实力雄厚的伙伴,将会获得更大的份额和更优惠的条件。”

目光扫过面露惊疑不定的众人,最后落在金大富和陈老抠身上,绾绾嘴角微扬:“当然,若有哪位觉得与新规矩不合,或者信不过小女子,现在便可提出解除合作。‘合兴隆’绝不为难,以往账目,依旧会依约结清。”

偏厅内一片寂静。

金大富、陈老抠等人面面相觑,都被绾绾这一手打得措手不及。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包括新主事者立威、拖延付款、甚至强行索取更多好处,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讲道理”,甚至主动提出结清旧账,建立新规?

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但仔细一想,若真如此,对他们这些商户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更稳定、更公平的交易环境。

可是……这女子的话能信吗?她真有这么大的权力和魄力?背后是否有其他阴谋?

金大富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试探着问道:“姑娘……此言当真?这……安宗主他……”

“安隆练功走火入魔,已无法理事。”

绾绾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淡然:“如今宗内事务,由我全权负责。孙长老,欧阳长老,”她看向身后二人:“我说的,可对?”

孙七娘和欧阳虚立刻躬身:“姑娘所言,便是宗内最高指令,我等无不遵从。”

两人语气中的敬畏不似作伪。

看到这一幕,金大富等人心中再无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一丝隐隐的不安。惊喜于可能到来的更好合作环境,不安于这位新任主事者看似娇媚,实则手段雷霆,深不可测。

“既如此……金某代表‘金记’,愿与‘合兴隆’继续合作,并遵守新规!”金大富第一个表态,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我‘顺风’车马行也是!”

“还有我们……”

一时间,偏厅内气氛热烈起来,几位商人纷纷表态,之前的轻视和试探早已烟消云散。

绾绾微笑着应对,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心中却是明镜一般,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用利益和规则稳住这些墙头草,接下来,才是真正将天莲宗的庞大产业,逐步导向盟主所规划的“经济之道”的时候。

看着在几位精明商人中间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绾绾,孙七娘和欧阳虚眼神更加复杂。这位阴葵派的传人,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妖女那么简单。她学习、适应的速度,以及处理事务的手腕,都远超他们的预期。

或许……臣服于这样的存在,以及她背后那如神似魔的盟主,对于天莲宗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比跟着那个日渐昏聩、只知道盘剥和享乐的安隆,要更有前途一些?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在孙七娘和欧阳虚心中滋生、蔓延。

待几位粮行、车马行的掌柜们千恩万谢、心思各异地离去后,偏厅内恢复了暂时的宁静。

孙七娘看着几人消失的背影,细长的眉毛蹙起,转身对绾绾低声道:

“小姐,这些奸商,平日里在安隆面前像哈巴狗一样,如今见主事换了您,就敢这般直接上门试探,言语间多有怠慢。要不要……属下派人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也好让他们知道,天莲宗还是那个天莲宗,不是他们可以轻侮的。”

说完,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显然习惯了魔门那套立威的手段。

绾婠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闻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必。立威,未必要靠杀人放火,尤其是对这些人。杀了他们,或是恐吓他们,短期内看似能压服,但也会寒了其他合作者的心,更会坐实我们内部不稳、只能靠暴力维持的传言。”

目光扫过孙七娘和欧阳虚,绾绾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盟主说过,经济之道,在于流通与信誉。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在我们武力下瑟瑟发抖、阳奉阴违的商业网络,而是一个愿意与我们公平交易、甚至依赖我们渠道的繁荣市场。他们今日前来试探,无非是求财、求稳。我们给出了更清晰、更公平的规则,并且愿意结清旧账,展示的是实力和诚意。只要后续我们言出必行,他们自然会比在安隆时期更加顺从,因为这里有利可图,且规则明确。”

欧阳虚咳嗽两声,蜡黄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姑娘高见…咳咳…如此一来,既能稳住局面,又能逐步将‘合兴隆’引向盟主所说的…咳咳…良性循环。只是,初期难免会有些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

“欺?呵~”

绾绾轻笑一声,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冽:“若真有那不开眼,以为可以蹬鼻子上脸的,到时候再雷霆处置,也能起到更好的震慑效果。规矩我们立了,守规矩的,有钱赚;不守规矩的,自然有刀剑伺候。这比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打压,要高明得多。”

孙七娘和欧阳虚闻言,细想之下,确实如此,不由得对绾绾的手段又高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阴葵派传人,手腕之老练,眼光之长远,完全不像她的年纪。

就在绾绾准备再对二人叮嘱一些关于新契约细则和内部人员整顿的事情时,厅外再次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那名精干弟子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快步进入偏厅,躬身禀报:

“小姐,两位长老,门外有客到访,指名要见安宗主。”

孙七娘眉头一皱:“不是说了宗主闭关静养,不见外客吗?来者何人?”

弟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紧张:“是…是‘媚公主’朱媚,还有西突厥的‘柔公主’莲柔,她们联袂而至,说是与安宗主有约在先。”

“朱媚?莲柔?”

孙七娘和欧阳虚脸色同时一变,显然对这两个名字极为忌惮。

绾婠眼中却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朱媚,朱桀之女,貌美如花,心狠手辣,江湖人称“毒蛛”;莲柔,西突厥宗师云帅的爱女,亦是西域一方势力。这两人突然到访,还是在安隆刚刚倒台的敏感时刻,绝非偶然。

“她们现在何处?”绾绾问道。

“已在正门外的迎客堂等候。”弟子回道。

孙七娘看向绾绾,低声道:“小姐,此二人皆是棘手人物。朱媚武功不弱,更擅用毒,性情乖张。莲柔得云帅真传,幻影身法和弯刀术极为难缠,且代表了西突厥的态度。她们此前确与安隆有些接触,似有结盟之意,但具体谈到何种程度,属下也不甚清楚。如今安隆出事,她们怕是来者不善。”

欧阳虚也咳嗽着补充:“咳咳…尤其是那朱媚,心思歹毒,若让她知道宗内变故,恐生事端。不如…由属下和孙长老出面,借口宗主外出,先将她们打发走?”

绾绾沉吟片刻,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躲是躲不过的。既然来了,就见见吧。我也正好想看看,这两位‘公主’,是何等人物。你们随我一同前去。”

说着,她率先起身,墨绿色的裙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外走去。孙七娘和欧阳虚对视一眼,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紧随其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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