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597:过去 现在 未来

院中几鼠相斗的声音轰隆隆作响,时不时掀起大量的尘埃,然而林北玄和神像之间却仿佛陷入到了某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神像的眼珠本是青石雕琢,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渐渐泛起朦胧的柔光。

兀的,那鼠兽人身的神像微微侧头,手中石杖在供桌下的地方轻轻一顿。

明明没有声响,可正在打斗的长耳巨鼠和迎财鼠等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四肢僵在原地,连身上惊起的毛发都如同石化般禁锢。

一缕缕薄雾从神庙的各处升腾而起,像是绸缎般铺满了整个地面,随后蔓延上房梁、砖瓦、石阶……

林北玄也被这股薄雾包裹,身上的玄衣开始出现诡异的风化,像是被某种岁月的力量侵蚀,即使他这身衣服也不是凡品,可在时间的力量面前,也逐渐暗淡无光。

察觉到这一点,林北玄体内神庙洞开,黑色的灾炎由内向外弥漫而出,如同火海般席卷周身。

那股岁月侵蚀的力量被灾炎阻挡在外,不过却并未被点燃焚烧,而是继续朝四周涌去,仿佛原本薄雾就未曾想要针对林北玄。

“岁月的力量!”

林北玄张开手,手掌指尖上飘荡着细微的火花。

这些火花将岁月的侵蚀全部阻隔在他皮肤之外,但是又不妨碍他感受其中岁月的力量。

“人说岁月不饶人,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天在变人也在变,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岁月的力量。”

此刻,林北玄已经猜到了空云老叟所掌控的法则是什么。

时间!

【你已进入特殊地域-岁月空间。】

【受俗主-子鼠-空云老叟法则空间影响,场上进入岁月空间,空间内所有生命陷入特殊状态‘岁月侵蚀’,无法被低级祭台覆盖,无法被无效。】

“时间本就是世间最难抵抗的力量之一,任何事物,即使是再强,在时间长河面前也不过是其中一道浪花,虽有惊鸿一现,但最后还是会逐渐湮灭,直到又有下一道浪花出现,周而复始。”

苍老平淡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像是来自亘古久远的天际,又仿佛本就铭刻在不断流逝的时光之中。

林北玄抬起眼眸,此时他周围已经不再是古老破败的神庙,而是一个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场景中。

他像是坐在一个光球里,四周景物快速流逝,而他则始终如一。

这种感觉令他很奇怪,有种说不出来的……既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林北玄偏过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的矮小老头。

这老头鹤发童颜,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的云纹流转着微光,像是把整条时间长河都缠在了上面。

眉宇下方,是双不似寻常老者那般苍老浑浊的眼睛,明亮而夺目,像是沉浸在时光里的琉璃,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

“第一次见到岁月长河的人,正常来说应该会有些慌张。”

老头敲了敲拐木杖,林北玄身边快速流逝的景物忽然一顿,开始后有画面出现。

林北玄这时才得以细细地打量四周,他惊奇的发现,周围那些快速流逝的景物并不是实景,而是浸泡在一片澄澈河水里的片段,。

而他以为的光球,实际上则是一条能勉强看出轮廓的船。

船头那里站着一道身影,不是人,而是一具完全由水流汇聚而成的生命。

它摇荡着船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船桨划过水面,也没有产生丝毫涟漪。

“既能见岁月,为何又要慌?”林北玄反问。

“因为岁月里有太多人的一生,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他们的一生有太大的差异。”

“心智不坚定者观水后,很容易陷入心境梦魇,心智坚定者观水后,却也会受岁月影响,从而忧愁难安。”

林北玄笑了笑:“这么说来,岂不是百害而无利?”

老头摇摇头:“那倒不是,也有突破心关者立地成仙,只是能做到的人很少,大多反而陷入到自我回忆当中。”

“你知道那些进入到我岁月长河中的人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

林北玄挑了挑眉,有些来了兴趣。

“会做什么?回看一遍自己的一生?还是观摩别人的一生?”

“都不是!”

老头再度摇了摇脑袋,雪白的贴在头皮上,像是被岁月的风梳了千年,白得几乎透明。

“他们会问我,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自己曾经的一段时间里。”

“重生?”林北玄有些讶然,随后则是浓浓的疑惑:“难道真的有重生这一说吗?”

老头想了想,哈哈大笑。

“重生……你这么比喻倒也恰当。”

“可惜重生当然不行,时间过去了便过去了,又如何能够重来?”

“呵呵,也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吃。”林北玄耸了耸肩,似乎对空云老叟的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空云老叟拄着拐杖来到船边,弯腰掬起一捧河水。

水从他指缝漏下去,在半空中凝成一副画面。

那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对着河水里的倒影痛哭,嘴里反复喊着‘如果一切能够重来……’

空云老叟淡淡道:“那是五百年前陇州的一个富商,天灾时联合其余粮商哄抬粮价,间接让无数人饿死。”

“后来他死后入了幽冥,即将被阴司之主以重刑审判。”

“不过由于他生前信我,我便让他在即将受刑时,带他入岁月长河中一观,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这一生中所做了多少恶事。”

林北玄不屑的冷哼一声:“前阴司之主那些刑罚根本不重,若是换做我,他这辈子都别想轮回转生了。”

空云老叟松开手,画面碎成水珠落回河里。

“时间不是能够重来的工具,而是记账的本子。”

“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哪怕是心里闪过的念头,都会在河里留下印子,抹不掉,也改不了。”

林北玄看向船头的水流生命,它还在无声地划桨。

忽然,船下的河水忽然翻涌起来,浮出另一幅画面。

林北玄视线望去,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因为那画面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画面里的是他小时候,背着个书包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一直以来,他的父母都很忙,经常把他放在邻居家里让邻居帮忙照顾,最长的时候有将近两个多月没有回来。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慢慢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

因为邻居家没有孩子,之所以会照顾他,也只是因为父母给了足够多的报酬。

后来邻居回乡,父母不在的时候,林北玄便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一直持续到某一天,医院突然传来了他父母出车祸的消息。

当时林北玄正在学校里上课,班主任匆忙的闯进教室将他带走,并说明了他父母出车祸的消息,让他赶紧去看看。

手术室外,他木然的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哭?

可惜他哭不出来,幼年时的记忆慢慢变淡,他的脑子里只有邻居照顾他的几年,以及一直以来自己所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父母经常当天回来,很快第二天又走了。

感情……好像并没有多少,无法达到让他为对方流泪的地步。

只是心里不知为何,变得很沉重,重的有些让他无法呼吸。

林北玄看着画面中孤独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自己,指尖的黑炎忽然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在缝隙间晃出细碎的光。

这时,空云老叟突然问道:“你心里也有想要重来的事吧?”

林北玄面色平静,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情下,似乎又隐藏着莫名的复杂和希冀。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忘了放学后推开门时,灶台上永远温着的冷粥,忘了下雨时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自己孤零零站在屋檐下的滋味。

甚至,忘了在医院长椅上坐了许久,直到护士走出来说节哀时,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画面里,那才不过是十三四岁的林北玄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却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清澈,而是像结了层薄冰,盯着手术室已经变绿的灯,指尖抠着长椅上的木纹。

“那时候的你才十三岁。”

空云老叟的声音很轻,他陪着林北玄一起看着画面里的场景。

“我在岁月长河里见过太多人和事,有的记恨父母早逝,有的怨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可你倒不一样。”

林北玄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有什么不一样?”

“你没回头。”

空云老叟指着河水里陡然加快的画面。

林北玄办理父母的后事时依旧没有流泪,为数不多的亲戚来参加完葬礼后,就彻底消失了,像是记忆中从来没有过林北玄这个人。

林北玄回到家将父母的照片摆在桌上,第二天照常去学校,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和补偿,考上重点高中,课桌里永远放着本泛黄发旧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柴米油盐的开销。

“在我见过的人中,你的前半生并不算好。”

林北玄接过话:“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评价如何,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听别人说出来的。”

空云老叟笑了笑,木杖在轻轻敲响,发出古老的嗡鸣。

“别人是在岁月里找‘如果’,你在岁月里找‘接下来’,也许这就是你能走到今天的缘故,不跟过去较劲。”

林北玄无视了空云老叟的话,淡淡道:“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看自己以前那些事的。”

“呵呵呵……”

空云老叟笑着,掬起的河水又凝成了新的画面。

“你真的认为已经看完了自己的人生吗?”

“??”

林北玄眉眼一凝,视线再次落到画面上。

画面里的那个人外貌和他并不相同,要更加高大英武,给人的感觉中又带着些书生气,像是一位儒将。

“这是……陆沉江!”林北玄的语气里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异样。

空云老叟望向林北玄:“你觉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北玄微微低下头,按着自己左胸,感受着里面跳动的心脏。

“有话直说吧。”

空云老叟笑了笑,看着画面中陆沉江迅速闪过的一生,最后定格在天命平原那场大战中。

那场大战,他们十二肖神俗主几乎都参加了,不是为了追求,只是为了证明他们的想法没有错,理念之争。

陆沉江是其中的关键人物,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又如何能背得起搅动天下局势,引得仙神大战,导致无数仙神陨落的因果之灾呢。

“既然你来到了这里,说明亥猪他们已经有意让你知道这些事。”

“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俗世这芸芸众生,包括我们这些肖神俗主,都成为了辰龙棋盘上的棋子。”

林北玄面无表情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空云老叟自顾自说着:“这盘棋,是他几百年前和阴司之主一起下的。”

“只不过当初阴司之主只下到一半就走了,而他则自己一个人想要将这盘棋下下去。”

“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起初我本想帮助他,但是被他给拒绝了,他说,这是一条必死之路,需要堵上自己的全部,我的力量,应该留在将来。”

空云老叟叹了口气,站在船边。

他只是挥了挥手,岁月长河忽然波涛汹涌,掀起滔天水花,河中的无数画面开始飞速倒退,。

“可惜我只能掌控过去的力量,而无法左右将来!”

“辰龙将自己赌在了将来,把自己的一切肢解,想要造就出一个能够彻底解决门后世界的一。”

林北玄闻言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爽,看向空云老叟道。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一?”

空云老叟点了点,上下打量着林北玄:“可惜,他好像并没有打造出他想象中的一。”

“为什么?”林北玄问道。

“因为他原本想要打造的一,是集个人伟力,能将一切灾劫拦下。”

“但此时的你,却是集结了全部,以身化灾劫,撬动天下。”

“一个人的力量,和集结全部人的力量,又怎么可能相同呢!”

空云老叟眼神沉寂,看向林北玄的目光宛若烛火幽明不定。

(本章完)

第588章 598:等春桃花开

“辰龙赌上自己的将来,想要造就一个唯一的你。”

“可惜,最后他好像失败了!”

空云老叟目光深沉,想要看透林北玄,却发现又看不透。

林北玄与空云老叟对视,瞳孔中萦绕着冰冷,他眉心那只眼睛此刻受到他情绪影响睁开,漆黑而寂灭。

空云老叟盯着林北玄眉心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默默收回视线,最后幽幽道:“你是与众不同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自己会去寻找答案,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告知你我此行的目的。”林北玄声音冷淡,将话题拉到自己这边。

此时他对空云老叟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

空云老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门的事,需要我做的,我会去做。”

“既然如此,那就告辞了。”

林北玄转过头,没有一丝留恋的踏步离去。

他的神力在周身萦绕,眉心杀印不断向外扩散出恐怖实质的杀机。

这杀机像是完全不会受到空云老叟的岁月空间影响和压制,在岁月长河上掀起惊天浪涛。

无数画面被撕破,长河中各种人的一生被无穷杀机贯穿,无法被阻挡,也无法被岁月的侵蚀而减弱半分。

这惊天的杀机像是一柄柄刺破现实和虚妄的长剑,时间与空间都无法束缚。

林北玄踩在岁月长河上,没有下沉,也没有上浮。

杀印射出一道黑线,将面前的空间切开,空间之后则是荒山神庙的一角。

林北玄顺着裂缝大步迈出,消失在了岁月空间中。

空云老叟看着林北玄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半掩的瞳孔中透露出一抹震惊。

“连我的领域都可以撕开,辰龙究竟创造出了一个什么怪物?!”

“如果等到他大罗,甚至是之后的层次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么看来,辰龙的计划似乎又没有出错。”

空云老叟沉默许久,忽然咧嘴一笑。

他的脊背并不挺拔,却仿佛撑起了整条岁月长河。

那本被杀机掀起的惊涛骇浪像是被一只大手涂抹,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

空云神庙内,在林北玄出现后,那原本静止的时间开始正常流转,激烈战斗中的五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仍是联手对抗长耳巨鼠。

它们忽的见到林北玄看来的眼神,于是手上对敌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纷纷收手而立。

长耳巨鼠见状,忍不住冷哼一声:“哼,以为就凭这点力量就能压制我吗吗?”

说着,长耳巨鼠一跃而起,周身汇聚各种途径的力量,攻向五鼠。

可是就在力量达到五鼠面前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怖至极的杀意锁定了自己,于是立即撤回力量,用来护住全身。

可尽管是这样,那股恐怖的杀意也没有消失,那凌厉的锋芒像是笼罩在它头顶的断头刀,仿佛随时都能够落下。

它身体情不自禁地抖成了筛糠,在山岳般的压力下,最后直接跪在了地上。

长耳巨鼠猛地朝一个方向看去,只见林北玄冷漠的注视着自己,眼神像是万古冰山。

随后,他就听命对方道:“连空云老叟都没管,你又在那里叫唤什么?”

长耳巨鼠面色阴沉,拼命想要反抗爬起来,然而无论他怎么做,越反抗压力反而越大,甚至最后已经快要超过了他承受的范围。

“老樗,不必执着了。”

就在这时,空云老叟的声音传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长耳巨鼠此刻已经被林北玄的杀机压制的双眼通红,身上的血管仿佛都要爆开了,一直苦苦支撑,连话都不敢说。

而在空云老叟的声音过后,他身上的压力才随之消失。

可仅仅只是刚才短暂的压制,却让老樗内心对自己跟林北玄的实力有了一个深刻的认知。

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犹如不可能迈过的鸿沟,给了他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打击。

“可是……”老樗本想再说什么,结果话到嘴边,却又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放下吧!”空云老叟声音平淡,似乎早就已经猜到了林北玄就在附近。

老樗无奈,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空云老叟的说法。

五鼠见到空云老叟都不想为难自己,心底里顿时开怀起来,性格较为活泼的迎财鼠甚至已经感受到自己体内那道若有若无的印记,此时正在缓缓的消失。

“真的……没了?”降喜鼠蹦起来,爪子在自己身上扒拉半天。

尽管空云老叟的印记曾被林北玄的印记覆盖过,可一直以来都未曾真正的消失。

但现在不一样,五鼠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内发生的变化。

随着空云老叟的印记消失,它们的气息节节攀升,一直持续到了请神境巅峰才缓慢退却。

祈福鼠匍匐在地上,不断对堂内的神像磕头。

其它几鼠也有样学样,对着神像磕起了头。

“多谢堂令!!”

空云老叟的声音在虚空中传响:“你们找了个好老爷。”

这句话说完后,五鼠就再也没有听到其他话。

它们抬起头,就见林北玄已经不在神庙内,而是出了神庙,站在铺满落叶的土地上。

它们忙追出去,一个个跳到林北玄肩膀上。

“老爷,现在回去吗?”

“嗯。”

“要不要去逛逛十万大山?这里面可有不少好看好玩儿的东西。”

“不了!”林北玄轻轻摇头,视线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这个地方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的。”

于是,在五鼠的相互配合下,空间通道又一次开启。

不过这次他不是回罗州,而是让降喜鼠将位置定在了青州。

青州,林北玄第一次降生的地方便是青州的一个小村子。

林北玄这次重新踏上这片故土,心里有着一些别样的感觉。

此时的黄石村人烟稀薄,远远望去,竟然只有一缕炊烟升起,在冬日荒凉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孤寂。

当初邪灵真君和紫姑神进犯青州时,对其造成了不小的灾害,加上又有一批俗世子押着村内人带路去罗州,以至于整个村子的人跑了九成。

若不是后来乌蒙山的人暂时驻扎在这里一段时间,让逃出去的人又回来了一些,否则黄石村恐怕就已经成为了一座孤村。

不对……应该还会有一个守村人。

青州气候偏暖,雪还未落地就已经化成水了,薄雾朦胧,乡道泥泞,不时能看到一串脚印留在积水的道路上。

在最混乱的那一段时间,青州反而没有任何人管,仿佛被所有人都遗忘了般,以至于看起来没有多少战争留下的痕迹。

虽然之前被邪灵真君和紫姑神分别占据过一半,可在林北玄成为北冥府君并带走安乐县的所有人后,邪灵真君和紫姑神也相继从青州撤离了出去。

这个地方,就像是几座大山头中间夹着的一隅,看似危险,实则却十分安全。

林北玄站在黄石村的街道上,往事的一幕幕像是幻灯片一样回荡在眼前。

阮家、村长、守村人……虽然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却是他成长起来的基石。

忽的,一个干瘦的人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街道尽头,与林北玄相对而立。

“老乞丐。”林北玄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此时的老乞丐看上去更显佝偻,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左一个洞右一个洞,根本无法挡风。

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柴,头发花白散乱,双目浑浊,犹如一具迷失在人世间的亡灵。

他盯着林北玄看了好一会,慢慢走近,一直走到林北玄跟前才停下脚步。

隔得近了,林北玄能闻到老乞丐身上夹杂的各种臭味,而其中最浓郁的,是来自他身体上的腐臭。

“你快死了!”

林北玄看着老乞丐,原本就算是在俗主面前都能保持平静的眼神,却在此时变得恍惚起来。

老乞丐原本耷拉着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浑浊的眼珠里像是落了星子,出现刹那间的明亮。

“你、你、你……”老乞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竹筒。

林北玄点点头,盯着对方的眼睛竟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能很明确的看出,老乞丐活不了多久了。

对方就像是一具已经毁坏的烂肉,身体生气全无,很难相信他到底是如何能支撑的站起来的。

从理论上来说,对方应该早在死了,只是精神一直在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死去。

“你在等谁?”林北玄张了张嘴,莫名的,感觉自己喉咙也有些沙哑。

老乞丐是他来到俗世这个世界所遇见,第一个算是‘人’的人。

他和对方算不上朋友,但奇怪的是,看到对方这幅模样,他心里会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疯癫,无力,惆怅,真实……这是老乞丐带给他的所有印象。

在村子最危险的时候,明明实力低的可怜,他却依然要站出来保护村子,远比那些正常人要更加勇敢。

他就像是一件残缺的瓷器,不断黏合着自己的同时,还要站在一堆完好的瓷器面前抵挡混乱的冲击。

听着林北玄的声音,老乞丐哈哈大笑起来,他嘴里没有牙齿,笑声像是风箱在拉扯,每一声都会带动着他的身体疯狂颤抖。

他抬起手,用枯枝般的手指紧紧包裹着一小块砖头。

他费力的举起来,想要砸在林北玄脑门上,可是胳膊在半空中晃了半天,却始终没能砸下去。

“邪……邪祟……”

听到这两个字,林北玄忽然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却有些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

老乞丐看着林北玄大笑的模样,眼神忽然又迷茫了起来。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手里的石头落下,砸在了他自己的肩膀上,一道明显的骨裂声响起,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盯着林北玄看了半晌,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声都带动着全身在颤抖。

他的眼睛在笑声中歪了,嘴角也因为抽搐扯到了一边,流着口水,看上去丑陋无比。

“你,他,回……”

老乞丐支支吾吾说着,他像是认出了林北玄,这一次见面,终于没有再将林北玄看做邪祟。

“你回来了!”

在艰难的说出几个字后,老乞丐眼角流出了开心的泪花。

之后,他断断续续说着,林北玄则站在旁边认真倾听,没有开口打断,也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帮助老乞丐恢复身体的意思。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结结巴巴的说出一个字,艰难的拼凑成一句话。

五鼠站在两人不远处,有些惊异的看向此时的林北玄。

在它们的印象中,林北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安静耐心的听人说话,在那腐朽的老人面前,他像是褪去了周身的杀伐与冰冷,回到了曾经最初的模样。

老乞丐说村子里的炊烟少了,说后山的野桃树今年又没结果,说他遇见一个逃荒的妇人带着娃娃拿了他一晚米汤,后来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枯瘦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袄上的破洞,像是在细数日子里细碎的痕迹。

“最后没有人回来了,大家都走了,外面很危险的,我希望他们能回来。”

“我在那边开垦出了一片地,种上了粮食,回来的话,不用担心没吃的。”

“他们……还活着吗?”

老乞丐的声音越来越小,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后,像是耗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林北玄的腿上。

“你能回来真好啊!”

老乞丐伸手颤巍巍的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

帕子发黑发臭,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雕。

神像的面容很模糊,唯一能辨别特征的,是木雕头上两根牛角。

“拜……神,能得宝术。”

在老乞丐的记忆里,林北玄似乎还停留在最初时的模样,一直嚷嚷着让他教宝术。

林北玄扫了眼木雕,这木雕上的确有淡淡的灵韵,只是以他如今的实力,已经不再需要什么宝术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接过了木雕。

“接……了,黄石村就交给你了!”老乞丐的声音开始发飘,此时他好像清醒了一些。

他盯着林北玄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自己这个要求会不会太重了,犹豫了半晌后,又接着说。

“不用护太久……等春天……桃花开了……应该就有人了。”

老乞丐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一滩滩黑血被他吐在地上,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味。

他整个人恍惚起来,手掌不停在空中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得。

“阿娟……”

他轻轻喊了一声,身体的动作幅度逐渐变得缓慢,双目微微垂落,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五鼠凑过来,大气不敢出,迎财鼠忍不住小声问道:“老爷,他……”

“只是睡着了。”林北玄目光扫过,轻声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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