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2.第1704章 上皇之术

第1704章 上皇之术

弘治上皇帝朝萧敬点点头。

这是陪伴了自己几乎一辈子的老奴,即将远行,也只有将萧敬带在身边,才令他放心。

此时,他又扫视了众大臣一眼,目光在这奉天殿里流转了一圈,似是下了决心般,突的站了起来,道:“朕且先回宫,这里的事,自是交给皇帝,中原之事,与朕无涉,都交给皇帝处置吧。”

萧敬连忙搀扶住他。

所有人都朝弘治上皇帝注目。

看着这个治理了大明数十年的天子,徐徐走下了金銮。

这是第一次……他走下来……而在金銮,原本空荡荡的龙椅上,坐着另一个人。

人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弘治上皇帝。

这个天子,曾用登基十二年的时间,创造了一个士大夫们所歌颂的弘治中兴。

此后,又用了十数年,缔造了一个新学士人们所歌颂的太平盛世。

无论人们如何的褒贬,可至少……每一人都清楚,作为一个皇帝,他已尽力了,用尽了这几乎大半生的精力,不贪图任何的享乐,殚精竭虑,从未停歇过。

而现在……他似乎也并没有停下来。

萧敬的眼眶里,已是泪水涟涟,不知是在哀叹上皇帝,还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

他极清楚,自己和上皇帝是命运相连的,皇帝劳碌,自己便非要劳碌不可。

弘治皇帝丢下了群臣,摆驾离开了奉天殿,他已决心,此后再也不会来此。

待走出了奉天殿,萧敬道:“陛下,是否回坤宁宫……”

“坤宁宫……”弘治皇帝恍然。

随即,他苦笑道:“过一些日子,这坤宁宫也要腾出来了,可仁寿宫里,太皇太后又在,只怕需委屈片刻新的皇后。不过……此时还早……朕竟也不知该去哪里了。”

是啊,数十年如一日,往日白日的时候,总是在暖阁,在奉天殿里,现在突然一下子,竟觉得无所适从了。

顿了一下,弘治皇帝目光一张,突然道:“朕想到了一个好去处,摆驾……去内官监。”

萧敬明白了。

大明的宫廷有十二监,除此之外,还有四司、八局,各司其职,用来侍奉皇族。

不过随着弘治皇帝的内帑颇丰,且随着打理内帑的事务越来越繁杂,因此,弘治皇帝索性让内官监同时来兼顾着内帑股票、宝钞、存银之事,说白了,现在的内官监,就相当于是皇帝的小金库。

陛下这个时候……还不忘自己的内帑。

果然……陛下心心念念的,还是银子啊。

萧敬忙是应了,侍奉着弘治皇帝至内官监。

内官监上下万万料不到,在新皇登基的当口,上皇帝居然会来,众人匆匆的出来迎驾。

弘治上皇帝下了乘舆,步入其中,随即命人取了账目来,这堆砌如山的账目,令人看的眼花缭乱。

弘治上皇帝却是乐在其中,道:“朕自己都想不到,居然存了这么多的股票和银两,朕所存内帑银钞,胜国朝百三十年历代先皇们的十倍,百倍!”

萧敬亦忍不住露出笑容道:“上皇……圣明。”

弘治上皇帝又唏嘘:“这些股票,统统都留给皇帝吧,还有这些皇庄的收益,只是……现银,朕必须带走,存银和宝钞两千三百七十二万两,朕……也就不留给皇帝了。”

其实这些现银,和股票等有价之物比起来,并不算多,上皇帝要带走的,终究还是小头,可这……依旧是一个天文数目。

“陛下带去黄金洲?”

“当然,带去黄金洲。”

“有了这些银子,陛下去了黄金洲,自然也可享清福了。”萧敬又笑了笑道。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你错了,清福,朕这辈子都怕是享不着了,让子孙后代们去享吧,带着这些银子,对黄金洲有好处,黄金洲乃是不毛之地,有了银子,就可招来更多人进行开垦,将那一片片的荒芜之地,都变成肥沃的土地,算起来……这些银子……是给朕的外孙的,朕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见正卿啦,也不知他在黄金洲,现在过的如何,想到去了黄金洲,能见着他,朕心里总算踏实一些。”

萧敬一愣,他张口想说什么,随即又缄默起来。

弘治上皇帝看了他一眼,便道:“你有话要说?”

萧敬摇头:“奴婢不敢说。”

“说罢。”弘治上皇帝道:“无论说什么,朕都不会怪罪。”

上皇帝的人品还是很可信的,于是萧敬大起了胆子:“上皇,奴婢……还以为……还以为上皇巡游黄金洲,既是将一批老臣带走,还因为……上皇欲加强对黄金洲的控制,奴婢听说,黄金洲之中,方家的封国,实力最强,上皇……此去,是为了……为了……”

“是为了提防方家?”

萧敬连忙拜下,道:“奴婢万死之罪。”

“又是帝王权术!”弘治皇帝叹口气道:“自幼,他们便让朕读资治通鉴,读史,这历朝历代的史书,都是帝王将相之事,师傅们传授的学问,也都隐晦的提及为君者当如何如何制衡,如何防范。”

萧敬道:“这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弘治上皇帝摇头:“你这奴婢,也跟着鹦鹉学舌了吗?”

弘治上皇帝站起来,背着手踱步,口里继续道:“可偏偏,你猜错了。朕为何要防范方家,方家为我大明效的命还少吗?没有他们的功劳,何来今日的气象,又何来的黄金洲,交趾,吕宋,何来的乌拉尔?天下太大太大了,大到自京师出发,向四方骑马、行船,以至一年都未必能走到尽头,这天下,万国林立,难道土地还不够多,山林和汪洋,还嫌不足吗?大明基业未成,便想着如何相互提防,如何猜忌,如何防范,这所谓的帝王权术,真是可笑,现在就已开始起了这般的心思,美其名曰‘心术’,那么,不过是让人笑话而已。朕要做的是,我大明慈则恩泽八方,怒则鞭挞四海,四海之内,定于一尊,这……也是皇帝的心思,他是朕的儿子,朕最清楚他,他的心,比朕要大。朕希望的是……皇帝与继藩,能够齐心合力,而非是彼此猜忌,否则……权术是有了,臣子也都已降服了,大明的宏图,却是毁于一旦。”

弘治上皇帝的脸色温和了许多,随即道:“况且,朕只一子一女,岂可厚此薄彼呢,方家的子孙,都是朕的外孙,也是朕的骨肉,他们流淌的也是朕的骨血啊,朕此去,不是为了提防和防范,是去帮衬的,朕将天下给了皇帝,朕这多余的银子,还有这有用之身,索性就统统留给正卿他们吧。”

萧敬忙道:“奴婢真是万死,妄测天机,还请上皇恕罪。”

弘治上皇帝挑眉,道:“天下已经变了,许多事,你这奴婢看不清,其实……朕许多时候也会犯糊涂,也瞧不清楚,可朕尝试着,慢慢去学,去理解皇帝和继藩他们的心思,朕天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朕老啦,时日无多了,能学多少是多少吧。你……也老了,看不清,无法领会,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责备的。”

萧敬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显然……他也不打算让自己过于聪明起来。

做奴婢的,要这么聪明做什么?聪明的过了头,反而是祸事,是以他也不打算去学什么新鲜的事物了,上皇怎么说,自己怎么做便是了。

弘治皇帝挥挥手:“好啦,朕继续看看账,你去歇一歇。”

萧敬道:“奴婢遵旨。”

…………

奉天殿里。

朱厚照已有些乏了,狠狠的训斥了群臣一通,百官们心思复杂,个个低着头,不语。

这个时候,谁还管这个,大家心里想的是,自己是不是要被送去黄金洲了?

朱厚照见大家反响并不热烈,居然没有人跳出来和自己抬杠,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这和他所期待的太不一样,太没劲了。

索性,便宣布罢朝。

众臣慌忙退散。

方继藩也急着要走。

朱厚照想留住方继藩,见方继藩一脸焦急的样子:“老方,你急着走什么?”

方继藩道:“臣想去看看名册,说不定臣也被送去黄金洲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谁晓得上皇是不是觉得沿途寂寞,把他也一并打包带走?

朱厚照瞪他一眼:“上皇有旨意,朕也有旨意,朕乃皇帝,朕留下你了,你这家伙,是不是又想去躲懒睡觉?不许走,朕有事要吩咐。”

他敲了敲御案,沉浸在登基为皇帝的喜悦之中,就道:“朕思来想去,现在我们要办的,乃是两件事,其一,是要将这铁路和道路,统统都修起来,路通了,财富也就来了。这其次……。”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越加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皱着眉头道:“你细细听啊,不要心不在焉。”

方继藩觉得自己头昏脑涨,不提还好,一提,自己竟真的有了困意。

在朱厚照的瞪视下,方继藩只好勉强的打起精神:“臣谨遵皇上的教诲,请陛下继续说下去。”

(本章完)

第1705章 赶尽杀绝

见方继藩老老实实,朱厚照才觉得这皇帝做的,颇有一些滋味。

他眉一挑,继续道:“这第二条,便是本宫觉得,当初召朝鲜国和倭国王子、贵族来京安置,实是一个好办法,朕要招徕天下王孙来此,凡有不来的,便算是大罪,来了……让他们在京里好好住下,朕想过了,地皮都给他们画好了,来,来,来,刘瑾……你这狗东西,取舆图来。”

刘瑾眉开眼笑,立马取了舆图来。

方继藩其实不需看,随便一想都能猜到,这安置的地方,十之八九,是朱厚照当初买下的地皮周边。

所以他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眼,惊讶的样子道:“殿下,此处好,此处好的不得了,这里距离新城,不过是一路之隔,既清净,又置于新城周边,臣看哪,咱们也不能亏待了这各国的贵族王孙们,这附近,要不要建个戏院?臣是这样想的,让他们多听听戏曲,领略一下我上国的文化。有了戏院,理当要建一处广场,这广场需越大越好,如此,才显出我大明气象,可若是有了广场,不修一个蒸汽车站,委实说不过去,修了车站呢,附近的道路,只怕也要修一修,臣看,至少得八车道,八辆马车不能并排走,岂不弱了我巍巍上国的威风?还有这里,臣看需弄一个书院,就用最顶级的西山蒙学院吧,合作办学,王孙贵族们也有子女的嘛,不让他们读书,如何教化他们?还有这里……这条臭水沟……不,这条河好,犹如玉带一般,在此修葺一下,建起长堤,两旁设步道,步道边栽柳树,附近栽种绿植和花卉,如此一来,就更有模有样了。这儿……还有这儿……需招募大商贾,开设百货市场,人总需衣食住行的嘛,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也是我大明的待客之道,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对,对,对!”朱厚照眉开眼笑,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眼睛都直了。

老方懂得真多,自己明明也琢磨着这事,可话从老方口里说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朱厚照笑盈盈的道:“朕就是这个意思,老方啊,我们又不谋而合了,难怪父皇让你入阁,哈哈……就这么办了。这事,朕就不提,你回内阁里,草拟一道奏疏,不,也不能让你提,不然别人还以为这是朕授意的,你随便找个弟子来上奏吧,奏疏到了内阁,你来票拟,就说这主意好,而后票拟送到朕这儿来,朕亲自朱批,着你们加紧去办。哎……朕为了这些贵族王孙们操碎了心啊,噢,对了,老方,你说都布置了这么多好东西了,若是附近修一点宅邸,能卖什么价?”

方继藩咳嗽:“这个……不好说,陛下……重点还是安置王孙贵族,将这些人纳入京师,免使他们在各地作乱,也可对诸藩国,加强控制,这是利国利民之举,关系着国家大策。”

朱厚照脸微微一红,背着手,效仿自家父皇平日的模样,恢复了端庄的模样,故作轻描淡写的颔首点头:“是也,是也,老方是谋国之臣。”

朱厚照随即道:“好啦,现在要办的,就是这么两件事,这第二条容易,可第一条……需立即命工程学院的人前往天下各州进行勘探,赶紧的拟定一个铁路贯通的章程出来,这东南西北,都需有铁路贯通,朕要将铁路修至辽东,修至江南,修至兰州,先贯通这些,只要修好了,朕到时,若要讨伐不臣,便也轻易了许多,将来……这些铁路还可延长……”

“陛下……”方继藩打断朱厚照:“这可是数千上万里的铁轨线路,且不说工程难度,工程学院,这些年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技术上的难点,尚可以迎难而上,问题的关键在于,银子从何而来?这可都是铁轨,这么多的铁疙瘩,造价一里下来,便是数百上千两银子……”

朱厚照正色道:“可以募资,当初,保定和京师的铁路……”

方继藩摇头:“这不一样,保定和京师,其一是铁路线并不长,投资的银子毕竟是少数,另一方面,这铁路线,本就是在繁华之地,所以大家觉得有利可图。可若是这万里的铁路,就不同了,造价太高,且许多地方,价值也不大,只怕没有人肯愿意花费这冤枉银子,这银子投进去,本钱不知何时才能收回来。”

朱厚照一听,也觉得有理,他心里有雄心壮志,只恨不得一夜之间,将自己的计划统统施行。

对于铁路,谁都知道是好东西,可这玩意,毕竟见效慢,若是京师到天津卫的铁路,固然有人抢着去修,可若是去兰州呢,去辽东呢?可这……毕竟是津要之地啊,且不说,那里有无数的矿产,可以便利的输送,这辽东和关外的百姓,难道就放弃吗?

朱厚照道:“要不,本宫回去查一查内帑?”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只怕内帑里现银不多,就算有,上皇也十之八九需用在去黄金洲之需……”

说到上皇,方继藩心里就不免唏嘘,他顿时又打起精神。

当今皇上,可谓是大刀阔斧了,很有进取精神,用寻常人的话来说,就是激进。

可很多时候,激进也没有错,毕竟……铁路迟早都是要修的。

而一旦铁路贯通,对于商贸的好处,自不必提,而且对于军事而言,也有着极大的好处。

假若这个时候,有人来侵犯河西走廊,在以往,朝廷需筹备十万大军,从京师出发,前往河西,这沿途上吃喝,以及行军所需的时间,旷日持久,等援军抵达,黄花菜都凉了。

可若是有了铁路,大量的物资和官军便可立即动员,一个月之内,便可迅速投入至数千里之外进行作战,这改变的,乃是整个战争的形态。

甚至……这还极有利于朝廷控制地方。

人人都知道山高皇帝远,一个官员去某处上任,有时需花费数月甚至半年的时间,若是那儿出现了情况,消息送到京师,也已过去了一个月,可一旦铁路贯通,朝廷能够迅速得知地方的问题,相当于……铁路贯通之处,就是天子脚下。

经济、行政、军事,这三方面,都会诞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因而……方继藩是力主修的,越早越好。

朱厚照皱起眉来,他很猴急的样子,可一听难处,却又忍不住恼火起来,他脾气就是如此,急性子的人。

于是他接着道:“老方,你也想想办法,要不,钱庄里借贷?”

“借贷也不是不可以,可问题在于,首先朝廷得有一笔本银,如若不然,完全靠钱庄拆借,钱庄的银子,毕竟也只是储户的,如何能抽调这么多银子,一旦宝钞印的多了,就难免造成宝钞的贬值,陛下,这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身份不同了,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对许多人负责的,方继藩尽量的给他分析清楚利弊。

“无论如何!”朱厚照咬牙切齿:“你需想个办法才是,这是朕登基以来办的第一件事,若是办不好,如何服众?你也是刚刚入阁,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老方,想想办法才是。若是能办成,朕计你大功,朕绝不亏待你。”

方继藩贼贼的笑了:“陛下,办法也不是没有……陛下说了募资,那么便招募资金便是了,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谁有这么多银子,他们肯不肯拿出来。”

“这个呀……”朱厚照又为难了。

哪怕是内帑,能拿出来的真金白银也是有限的,西山那儿,产业不少,方继藩当然能拿出一部分,可毕竟……相比于朱厚照的宏图大业,还是有限。国库的银子自不必说,这都是有定数,暂时也拿不出。

至于那些商贾,现在不正在疯了似的扩产吗?人家还愁没有足够的银子呢。

可问题在于,这天下,还有谁可以拿出这么多银子呢?

方继藩贼兮兮的道:“陛下,臣有一计,可以试一试。”

“嗯?”朱厚照托着下巴,他这时候,不得不佩服方继藩了。

就数你鬼主意最多啊。

…………

许多大臣,自大典之后,便开始心神不宁。

到了次日,听说上皇的榜开始放了。

各家府邸,纷纷派出自己的家仆前去看榜。

此次随驾的大臣,竟是多达千员。

甚至连内阁大学士……竟也有,譬如内阁大学士谢迁,就名列其中,显然,陛下还是希望留下刘健和李东阳,辅佐新皇。

而至于各部尚书,以及鸿胪寺、太常寺、翰林院、都察院……这些衙门,居然直接拉走了一大半。

“老爷……老爷……”有人带着哭腔回来。

太常寺卿刘京今日直接告病,他懒得去当值,心神不宁的在家等着消息,听到自己的老仆的声音,心里一咯噔,便见那老仆抢上前来,拜倒在地。

刘京豁然而起:“如何……如何……”嘴唇直哆嗦。

坐在他身边,是他的两个儿子,也是一副不安的样子。

他的长子运气好,中了举人,举人也是功名,再加上刘京乃是太常寺卿,经他运作,现在已在工部当值了。

至于次子……游手好闲,不过有父兄的荫庇,自然衣食无忧。

“老爷和大少爷的名字……都在榜中,限半月之内,收拾家什,违者以欺君论处,祸及满门!”

刘京顿时觉得眩晕,一旁的长子刘玄,亦是在得知噩耗的刹那之间身躯一颤,随即捶胸跌足:“天哪,这是要赶尽杀绝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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