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我,你是了解的

回程花了一天,火车到燕京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大家各自回家,休整一天再上班。

和同事们分开后,林为民先把石铁生送回了家,见到儿子回来,石父一直紧张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老头儿如果知道了林为民拿石铁生当成敢死队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的事,会作何感想?

最大的可能是在雍和宫大街26号门口立一块牌子,上书“林为民与狗不得入内”。

送完了石铁生,林为民便回了家,好好休息了一天。

翌日一早,骑着摩托车上班。

刚才国文社大院门口,正准备跟刚来的同事们打个招呼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国文社门口,见到林为民来了,立刻起身拦住林为民的摩托车。

“这么些天你死哪儿去了?”

林为民差点以为自己记忆错乱,结婚娶了个悍妇,而这段时间,自己则是出去鬼混了。

他望着汪硕那一脸的幽怨,不解的问道:“你什么情况啊?”

汪硕脸上表情复杂,见他一脸为难,林为民知道这肯定是遇上事了,还不太好当着众人的面说。

“走吧,跟我去办公室。”

来到办公室,这个时候大家还都没来,林为民给汪硕倒了杯热茶。

“行了,说说吧,什么情况啊?”

汪硕看向林为民的眼神中再次出现复杂的神色,等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

“你丫的嘴上是不是开过光啊?”

“嘿?敢情跑我这骂街来了?信不信轰伱出去?”

打击掉汪硕的嚣张气焰,林为民喝着茶,也不着急问了。

晾了他一小会儿,汪硕自己先熬不住了。

“谢靖被抓了!”

林为民毫不意外,“判了多长时间?”

“半年。”

林为民笑着说道:“挺好,就当是避风头了。”

汪硕大怒,“你丫幸灾乐祸。”

“知足吧。他再晚抓一个月,起步就是十年你信不信?”

汪硕不说话了。

今年是多事之秋,这段时间一场雷霆风暴正在酝酿。

所以林为民才说谢靖现在这个时候被抓算是好事,轻描淡写的判个半年,出来了又是一条好汉。

汪硕颓丧的坐在椅子上,像一只丧家犬。

林为民接着问道:“买卖干不下去了?”

“废话!我差点都折里面,还干个屁!”

“接下来准备干点什么?”

“不知道。”

汪硕一脸茫然,别看他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从小在大院里长大,他却是最怂的那一拨人,就会个嘴炮。

谢靖出了事,差点把他给吓傻了。以前总觉得身后有门路、有关系,出了事也没关系。

可这回谢靖真进去了,他彻底傻眼了。

最关键的是,谢靖被抓了之后,被罚了很大一笔钱,大到将两人投机刀把以来的利润赔了个底儿掉。

拿钱的时候汪硕没有犹豫,可事后他又忍不住后悔。

应该自己留点才对的,现在他生活都成了难题。

现在外面风声鹤唳,他脑袋里那点违法乱纪的事,一样也干不成了。

工作也辞了。

在家憋了好几天,汪硕想到了林为民曾经和他说的那些话。

真他么神了!

于是他便跑到了国文社来找林为民,没想到正赶上他去烟台办笔会。

汪硕就这样溜溜儿在国文社门口等了一个星期。

林为民瞧着汪硕这个样子,忍不住戏谑的调侃道:“怎么着?硕爷,这就颓了?”

这会儿汪硕也装不下去了,哭丧着脸道:“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林为民嘿嘿笑了两声。

这个时候,荣世辉走进了办公室,紧接着是贺启智。

同事们一个个的进来,有些话说起来也不太方便了。

林为民拿起桌上的一本五百字大稿纸,扔到汪硕面前。

“什么意思?”

“看你这样,估计也是混不下去了。跟着我混吧,好歹能混口饭吃!”

林为民的语气好像高启强在收小弟。

汪硕挥舞着手里的稿纸,情绪激动,“你拿当什么人了?”

林为民淡淡道:“千字八块。你想好了,发一部中篇就是一千块钱!”

空中挥舞的稿子停在了那里,汪硕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道:“不是钱不钱的事……”

“主要……我就是爱好文学。”

接下来又是些难懂的话,什么“这也就是你求我”、“别的杂志我看都不看一眼”、“我写小说不看稿费”之类,引得办公室其他同事的眼神纷纷侧目。

林为民蹙眉道:“行了行了,说起来没完了,什么时候能交稿子?”

大话刚说完,一听林为民要动真格的,都提到“交稿子”了,汪硕又开始顾左右而言它。

“为民,我,你是了解的。我这人对创作的自我要求是很高的,稿子得写到我满意才……”

“那就半个月。”

林为民没有给汪硕说下去的机会,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辩驳几句。

“怎么着?硕爷,行不行啊?”

林为民的语气,让汪硕想到初一那年夏天的午后。

站在学校公厕里,对面呲出来的水渍已经喷到了他的裤脚上,一脸的洋洋得意。

而他,汪硕,一个爷们儿,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

就像那天脱了裤子掏出水枪疯狂扫向对面一样。

汪硕嚯的站起身,手里的稿纸一甩。

“等着!半个月交稿!”

说完,扬长而去!

几个刚进办公室的同事面面相觑,大家似乎又见识到了有趣的画面。

怎么一到林为民这儿,事情的发展总会变得离奇起来?

“为民?”荣世辉叫了一声。

林为民朝他看去。

“刚才是……组稿?”

“嗯!”林为民嗯了一声。

贺启智忍不住问道:“你平时就这么组稿?”

“那倒不是,这玩意儿……分人。”林为民解释了一句。

大家装作了然的点点头。

所以说,为民能这么快当上副主编,靠的就是这一手?

学到了!

同事们学到了什么,林为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收拢了一员猛将。

啧啧啧……

甭管别人怎么骂,但汪硕的作品质量放在那里,是不容置喙的。

有人可能看不惯汪硕以对于精英文化的亵渎,有人反对汪硕对传统精神肆无忌惮的嘲讽,也有人愤怒于汪硕玩弄文字游戏,把文学当成游戏人生的把戏。

但所有人都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汪硕的作品影响了整整一代人。

对于这样一位在华语文学史上有着独特地位的作家,能在自己的好言相劝下走上文学道路,林老师深感欣慰。

今天的林老师,又为华语文学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办公室内热闹了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结束的“烟台笔会”。

大家津津乐道的讨论着笔会期间发生的趣事,自然少不了把林为民又写了检查的事拿出来调侃一番,丝毫没有对领导的尊重。

聊了半天,蒙伟宰出现,召集大家到前楼开会。

声势浩大的笔会结束了,为了这次笔会,《当代》没少花钱,国文社没出钱,但出了不少关系。

一切的付出还是为了稿子,开会讨论的重点自然也是稿子。

几部在笔会期间创作完成的稿子的质量,获得了卫君怡这个总编辑的高度肯定,这相当于是给笔会的成功定了性。

对于《当代》来说,有了这个成功的案例,以后的笔会就更好申请和操作了。

接下来谈到的问题,就是参加笔会的各位作家正在构思和创作的作品的跟进问题。

所有作家都是有责编的,卫君怡一个一个的询问着情况,轮到林为民这里,他想着程忠实和陆遥给他放的大卫星。

轮到叙述程忠实和陆遥的作品情况时,林为民迟疑道:“这个……我也说不好啊!”

卫君怡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就说不好了?什么时候能交稿,一个大概期限总归得有吧?”

想到那两位给自己规划的都是动辄百万字的煌煌巨作,林为民说道:“总编,其实我觉得吧,我们也不能给作者们太大的压力。大家既然来参加了笔会,就肯定不会掉以轻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思想大家肯定是有的……”

卫君怡从林为民的话当中嗅到了一丝不安。

这个时候,林为民继续说道:“总编,我,你是了解的。对于手下的作者,我一向是爱惜有加……”

“噗嗤!”

众人循声望去,姚淑芝和祝昌盛朝大家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对不起!”

林为民没有理会两人的打岔,“我觉得交稿时限这个东西也是因人而异的,老程和陆遥两个人都属于响鼓不用重锤……”

“好了好了!”卫君怡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蹙眉道:“暂时交不了就说交不了,找那么多主观理由干什么?什么你对作者爱惜有加,跑到这表功来了?陆遥知道了能同意你这么说吗?”

“噗嗤!”

“噗嗤!”

会议室内响起了大家充满嘲讽的笑声,在卫君怡一本正经的吐槽中大家终于破防了。

要说国文社谁能治得了林为民这个孙猴子,还得看卫老太太啊!

大家齐齐的看向林为民,脑海中同时冒出了一个想法。

你这八公分宽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十分不要脸的话的?

(本章完)

第255章 我还是年轻了

每年八月份的燕京,最是熬人。

林为民从烟台回来,适应了好几天才算是适应过来。

这段时间,《套马人》已经正式上市,首印五十万册的壮举对于国文社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同时对于林为民在广大读者当中的号召力也是一个考验。

社里不时就会跟下面的书店和邮局了解一下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良好,销售一如林为民之前的作品那样畅销。

有了这样的反馈,社里放下了心。

《套马人》出版,对于林为民来说最大的收获,应该算是稿费了。

五十万册的印刷量,国文社给林为民定的稿费标准是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因为首印的印数过多,所以他获得了千字75块钱的稿酬标准。

《套马人》整部小说三十万字,林为民收获的稿费达到了22500块钱的天价稿费。

这个数字放在国内如今的文坛,几乎是独一档的,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之媲美。

那些文坛前辈和泰斗们的作品,因为出版年头太久,稿费标准可能不低,但销量并没有多高。

新冒头的作家里,能跟林为民的作品销量掰手腕的,目前还没有发现这个迹象。

否则国文社也不会冒着蚀本和被批评的风险给林为民开出如此高的稿费标准。

前段时间因为买画,林为民的银行存款几近归零,《套马人》的稿费一到账,存款立刻又充盈起来。

前两天,林为民把在烟台举办笔会时创作完成的小说《情人》交给了谢明清。

今天,老谢拿着书稿敲响了《当代》的门。

“你这部小说,我们这边……恐怕登不了了。”谢明清一脸遗憾的说道。

林为民并没有太意外,给谢明清倒了杯茶,“这回你不能说我不想着你了吧?”

谢明清没好气道:“我看伱小子就是故意的,写出这么……这么一部小说来!”

谢明清没好意思直接用露骨的名词来描述林为民的这部《情人》,林为民嘿嘿的露出几分心知肚明的笑容。

“真登不了?那我可拿给别的刊物了!”

谢明清瞪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甘。

但《情人》这部小说确实与《人民文学》的宗旨不相符。

在这个年代的文学爱好者当中,《人民文学》有个别名,叫“国刊”。

可以说,它在政|治意义上代表了一国主流刊物的最高文学水平。

先天的地位决定了《人民文学》可以刊发一些具有政|治倾向的小说,但像《情人》这样的带有大段大段男女之间动作戏描写的作品,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其上发表。

这跟作品的质量好坏无关,纯粹是价值观决定的。

谢明清回想着他和卫君怡沟通时说的话,心中充满了惋惜。

凭心而论,《情人》当然是一部好作品,而且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在这部小说当中,林为民再次突破自己,以女性化视角讲述了一个旧沪上富家少爷与外国落魄官员之女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从编辑的专业角度出发,谢明清不觉得林为民在书中的很多描写是过分露骨的,反而认为那些是必要的。

理想中那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固然是美好的,但放在《情人》当中并不适用。

简和郭玉道的爱情,有精神上的,也有肉体上的。正是因为灵与肉的双重结合,才会让他们彼此在分开一生之后,仍对对方念念不忘。

谢明清到现在脑海中还时不时的会回想到小说里的一场动作戏,林为民这小子描写郭玉道的屁股,看的他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都有点口干舌燥。

就他么离谱,你小子把一个男的描写的那么诱人干什么?

谢明清情不自禁的又想到了一两年前国文社私下里流传的关于林为民的那些流言蜚语。

晃了一下神,他摇了摇头。

“你就是拿给别的刊物我也没办法啊,这玩意,真登不了。”

谢明清说话的时候,一脸苦涩。

林为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下次一定行!”

谢明清被他这一下子搞的哭笑不得,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也不禁莞尔。

作品发不了,明明应该是编辑安慰作者,到了林为民这,整个给颠倒了过来。

他跟没事人一样,责编老谢急的直想哭。

确定了稿子没有办法在《人民文学》发表,林为民心中丝毫没有气馁,反而跟谢明清沟通起来,主要的话题自然是《情人》应该发表在哪家刊物上好。

以林为民今时今日的知名度,不存在作品发不出去的情况,无非就是选择哪一家发表而已。

《人民文学》受限于本身的格调和定位,没有办法发表,可不是所有刊物都有着“国刊”的别号。

两人正谈着的时候,贺启智突然插了一嘴。

“为民,为什么不在我们杂志上发表?”

林为民愣一下,随即笑道:“在我们杂志上发表可不行,瓜田李下的,惹人闲话。”

这时谢明清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林为民再次愣住,“什么意思?”

谢明清道:“你觉得以你现在在全国范围内的知名度,谁会觉得你在《当代》发一部作品是走后门呢?大家不说是你照顾《当代》就不错了!”

他的两句话让林为民的心中豁然开朗。

这大概就叫灯下黑了!

以前刚进《当代》,名气不大,作品没有广泛传播,生怕因此引起外界的批评。

可到了如今,这些顾虑可算得上是杞人忧天了。

就像谢明清所说的,谁会觉得现在的林为民在《当代》上发了一篇稿子是走后门?

这种言论,如果真的有人敢发表,不用林为民自证清白,那人的身旁人就足以把他喷清醒了。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林为民像个投奔小三去的负心汉,大步流星的将谢明清甩在办公室里,敲响了覃朝阳的办公室门。

“老覃,你要稿子不要?只要你要稿子,你开个金口,我立马把稿子给你送过来!”

覃朝阳带着老花镜,一脸无语的看着林为民,“你小子又闹什么幺蛾子呢?”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林为民追问道。

我要个屁!

覃朝阳想到要对着林为民说“要”这个字,就莫名的有一种羞耻感。

“出去!”

“你看你,急什么眼啊!”林为民往沙发上一坐,“我说你可想好,我现在可是非常郑重的在征求你的意见。这稿子你要说不要,我可给别人了。”

覃朝阳本来以为林为民是开个玩笑,见他神色这么认真,起身问道:“你小子别跟我打马虎眼,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稿子?”

林为民这才正色道:“就我刚刚写的那部《情人》,老谢他们《人民文学》不要,发在咱们杂志上怎么样?”

覃朝阳顿时喜上眉梢,拍手道:“好啊!”

说完,朝林为民一伸手,“稿子呢?”

林为民这才想起来,稿子还在老谢手里放着呢。

他返身回到办公室,老谢还在那里跟同事们聊天,林为民走过去就要从他手里将稿子拿过来。

“你倒是松手啊!”

老谢的大拇指死死的尅在稿纸的边缘,拉扯到拇指发白,林为民才从他手里将稿子薅过来。

“你这格局,不行啊!”

临走,林为民给谢明清来了一句,让他郁闷的想吐血!

“给,看看吧!”林为民将稿子交给覃朝阳。

看了好半天,覃朝阳才抬起头来,面色复杂。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林为民不解的问道。

覃朝阳将稿子放到办公桌上,“唉!你小子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老覃,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稿子发到咱们杂志上也不行?”

这下子林为民彻底意外了。

覃朝阳一脸的纠结,“倒不是说不能发表……”

他沉吟着语气,纠结了好半天,道:“要不……删点?”

林为民立刻瞪起眼,“你这就不讲究了,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稿子,你怎么还想删我稿子呢?”

覃朝阳一脸的我是为你好的表情,“你这小说,哪都好,可里面的情|欲描写确实过于露骨了一点。”

林为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站起身喊道:“艺术!这是艺术!”

“老覃,亏你还是主编,现在就这觉悟?你真是辜负了我对咱们杂志的一片热情和期待!”

林为民拿起稿子,起身就要走。

覃朝阳拦住他,“别激动,别激动。”

“要不这样……”老覃似乎要提一个新建议。

林为民停下了脚步。

“稿子在《当代》发,你不删也行,稿费降点。”

老覃的语气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熟客,穿好了衣服才问,3000贵了点,1500吧!

敢情在这等着自己呢!

林为民语气中带着悲愤,痛心疾首:“老覃,我可是咱们的自己人!”

“就是因为自己人啊!为民啊,你大小也是编辑部的领导,得有点觉悟啊!”老覃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承认我不道德!”

老覃为了省点稿费,也是拼了!

林为民一时竟无言以对。

年轻,我还是太年轻了!

今天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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