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第242章 点燃

第242章 点燃

从县署出来,高崇脸色有些难看,对吕令皓有些不满意。

他虽然只是县丞,却自视甚高,有种未来公卿的心态。在偃师县,他是不太与吕令皓争权的,田亩、税赋几乎不管,仅盯着一条漕河,不容旁人插手。

简单而言,河北藩镇的走私商路上,他负责一个转运点。

他走私盐铁铜银等货物到范阳,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藩镇利用权职挣些钱财;往大了说,那就要看范阳节度使是怎么想的了。

只要不去猜范阳节度使的心思,其实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吕令皓就有一种掩耳盗铃的心态,有时还觉得是他给高崇方便,还觉得高崇不争县里的权力,是因为他这个县令有能耐。

实则,高崇看不上这一亩三分地而已,他是做大事的人。

以前没出事也就罢了,如今来了个薛白,他便嫌吕令皓不够豁得出去,对此很不高兴。这心情又不好宣泄于口,只好摆出刻薄的脸色。

高崇因此没有留意到在县署大门处,门房赵六正在鬼鬼祟祟地打量着他。

“县丞。”

似没听到这一声唤,高崇径直雷厉风行地走开,重新赶向驿馆,没看到赵六等他走后,带着杜五郎去找了县令。

驿馆,柴已经快堆好了,正准备点火。

“慢着。”高崇反而先喝令了一声,道:“先列阵围好。”

他手下有差役十八人,久在县署,早已油滑,只管吆喝助威,拿贼时装模作样,既怕碰到公孙大娘这等宫中供奉,又怕张家娘子是真的;漕夫陆续聚集了近百人,大多数用的是哨棒,倒不是没刀,而是不想在城中亮出来,也没想到需要用到刀;郭家家丁还在场的大概剩下二十余人,手里是有刀的,万一,真若出了变故,这些人就是顶罪的。

除此之外,还有六人,是专门跟在高崇身边保护的,只看气势,这六人抵得过前面的一百数十号人。

若还需要更多人手,给高崇时间,上千人手也能调动得出来。可对付一个刚到任还不满一个月的县尉以及几个骗子,需要多少人手?一开始,高崇只打算用差役拿人,因担心差役故意放人,他才带了漕夫来。

还有个不得不说的事实,人数若再多,高崇根本指挥不了,差役油滑、漕夫蠢笨、郭家家丁不属于他,反而还不如边镇的兵马好指挥。

那种边军奉命唯谨,他义弟高尚能指挥一两千人如臂使指,他自信也能做到。

今夜说白了还是斗殴,能指挥百余人围攻数十人,命令能传递、得到执行,已经是非常非常厉害了。

“放烟熏之前,给我先确保他们不会逃脱!”

“你们十人守住大门;你带一队人点火;你带人扇烟;剩下的给我列队。”

“还有,伱们马上去说一声,让所有兄弟都不要睡,随时听我命令,直到我为你们的渠头报仇。”

“把水、沙土都给我准备好,随时要能灭火,绝不可烧到别处!”

“……”

如此安排妥当,高崇又亲自上前,对着楼阁上大喊。

“公孙大娘,或许你也是被这伙妖贼给骗了,带着你的弟子下来,到县衙说清楚,你们会没事的。否则待我等放烟熏贼,你们便要无辜受牵连了。”

对付敌人要分化、拉拢,他深知此理。但等了好一会儿,公孙大娘也没有回应。

“堵门!”

很快,漕夫们搬来大缸,把门堵住,开始点火。

“呼——”

木柴上被泼上火油,火把一点就燃,火顺着火油很快蔓延到整个柴堆,一下窜开,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烟气也登时腾起。

大扇子一扇,烟气腾进楼阁中,火焰在砖石上烤着,点燃了窗子。

……

“咳咳咳。”

阁楼大堂,地上还躺着一些伤者,摆着三五具尸体。

双方虽说都是卖命的,但这年头大多数心狠的汉子都去当募兵了,剩下的说白了只能说是好勇斗狠。

丰味楼的伙计在此的一共是三十八人,其中二十人是从难民里挑出来的,反而比原来十八个赌场的打手还豁得出去些,斗殴时一言不合就动刀,砍杀的敌人也多,这边伤的也多。

这些人的家人都是东家养着,且过得很不错,对自己的命反而看得很贱。此时被烟一熏,自觉逃不掉了,便叫同伴给自己个痛快。

“来……熏死太难受了……”

“急什么,刚烧呢。”

情况很乱,施仲也指挥不了,连忙让人打水,用湿布捂住口鼻,他则匆匆跑上阁楼,向杜妗请示。

“咳咳咳……二娘,怎么办?!”

杜妗目光还在看着远处。

此处离县署隔得不算太远,站在高处能看到县署的动静……她已经看到杜五郎给的信号了。

“再等等。”

“可这烟熏火燎的,马上就要烧死了。”

“看信号,快来了。”

“好。”施仲问道:“我让大伙准备突围?”

“不是突围。”

“咳咳咳……”

外面的火已缠绕而上,烧掉了楼阁中的纸窗。

施仲已经睁不开眼,却不知杜妗到底还在等什么。

眼下杀出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这么等着,岂不是等死吗?

时间其实很短,但让人觉得很慢,县署终于有了一队人执着火把出来,杜妗这才松了一口气,道:“终于。”

而火势越来越大,檐角已有梁木着了火,风吹来助长火势带着灰烬、火星乱飞,最远的飞到了南边的县学上方才暗下去。

可惜没烧到县学,杜妗却已恢复了平静,闭上眼淡淡道:“出去吧。”

“什……什么?”

“无妨,已经可以出去了。”

~~

“做好准备,他们要杀出来了!来一个就给我杀一个!”

高崇紧盯着那大门,只等着对方杀出来。

烟也吹到他这里,熏得他差点流出泪来,眼前的火光也是烫人。

忽然。

“上柱国的女儿你们也敢烧?”

“老妇公孙氏,御前供奉,愿到县署问话!”

高崇眯起了眼,抬手揉了两下,对此不明所以,还有种一拳击空之感。

感觉很荒谬,这些人若肯投降,一开始又何必负隅顽抗?既不是胆小懦弱之辈,哪怕此时激烈相博也好,都不至如此荒谬。

他还是不知薛白为何敢让他们冒充皇亲,但可以拿人证把事情作成一个谋反大案。

“让他们放下兵器,一个个抱头出来。”

“放下兵器!一个个抱头出来!”

“咳咳咳……别杀我!”

很快,最怕死的一批人便冲了出来,确实是没带兵器。

外面的漕夫、家丁,尤其是差役们也是大松一口气,连忙用备好的绳索上去捆人。

高崇嘱咐身边的人保护好自己,嘱咐好那些郭家家丁持刀准备,随时杀人。

公孙大娘还未出来,倒是有一个四十多岁、圆脸无须的老男子灰头土脸地出来,正是此前所谓的张家管事。

“拿下!”高崇需要这人主事人来指证薛白,作为事后的解释。

“别动!”

几个差役也是激动万分,一齐冲上,抢着摁住施仲。

“老夫……”

“你便是主谋吧,压实了。”

然而,恰在此时,众人身后有大喝声响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还不把火灭了?!”

众人转头看去,吕令皓、郭涣等人被簇拥着过来。

说是簇拥,因吕令皓身边也是带了不少护卫的,其中甚至还有两个卫兵披着轻甲。

如今大唐名义上还是府兵制,府兵由县兵构成,县兵由编户中的适龄男子组成,平时为农,每年训练两月,偃师县兵额是一千,轮流到京师宿卫或出征作战,由十六卫将军衙门专事天下兵马……但这些,全都是纸面上的东西。

府兵久不打仗,加之均田崩坏,已是名存实亡。边镇多是募兵,由节度使掌兵权;地方上刺史以卫兵来维持安定。

县里也是一样的道理,吕令皓掌着户籍,与河南府将军衙门一起吃着虚额、挂籍的好处,只偶尔雇些闲汉来应付巡查,一整个县的武备就只有县令手下的卫兵。

吕令皓已经算是心里有数的,知道这漕运之地还是要有武备,到他这让卫兵留了五十个兵额,手底下再含糊一下,实际有三十八人,平时只负责城门、城濠守备、收些孝敬,彰显县令的威严。

此时,这位县令脸上就很不高兴。

“快,灭火!不怕把整个县城烧了?”

“哎哟,高县丞你……岂不知水火无情?这满县城的民宅皆是木制,火势一旦起来,可是要把整个县城都烧光。”

随着吕令皓来的还有两个豪绅,乃是博陵崔氏、荥阳郑氏在偃师的分支族人,崔晙、郑辩。

高崇有些疑惑,为何这两个人会这么快就赶来?目光再一扫,落在了崔晙身后的一人身上,那是寿安县尉崔祐甫。

他差点忘了这一人,因为这个邻县县尉上任也没几个月,其实没有多少威望。可此时才想起来,崔祐甫世家子弟的身份,在特定时候是极有用的。

“高县丞!你应句话啊!”

郑辩非常生气,须知这驿馆南边紧邻的就是县学,正是他出资建的,县学的先生、弟子,不少都是他家中亲族。

“你身为县官,公然纵大火烧楼,火屑随风而飞,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若依唐律,纵火损失满十匹绢者,处绞刑!处绞刑!”

“快,灭火!”

一群家丁大喊着涌起来,冲乱了漕夫们的列队,将手中木盆里的水泼向阁楼。

崔晙也冲上前破口大骂,口水喷了高崇一脸。

崔家在县学以南的南市有许多铺面,西边的宅院也是他的产业。

“疯了吗?火是乱放的吗?玩火自焚的道理你一个县丞不懂?!”

“我告诉你,这楼要是烧塌了,火势不能控制,你全家绞刑都担不起!”

高崇差点抬起手给这些老东西一巴掌,但他忍住了。

外来的县尉、供奉,他敢杀,杀了人之后,如何对七百里外的长安朝廷解释,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混淆是非,在薛白面前,他是地头蛇;但在这些士绅面前,他只是个外来户。

“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好一会儿,高崇才有解释的机会。其实,他敢放火,就有灭火的准备。

“几位放心,烧不到……”

“你说烧不到就烧不到?!一盏灯笼就有可能烧掉整个县城!”

高崇才擦干净的脸又被喷了一脸口水,心中杀意顿起,决定等今晚之事风声过去,慢慢药死崔晙这老东西。

“本官在办案!”

“高县丞。”吕令皓道:“办什么案子,要对崔公这般喊叫?”

“谋逆大案。”高崇道,“骊山刺驾案的凶手就在这里面。崔公、郑公担得起吗?”

几个世绅不明所以,倒是被他吓了一跳。

吕令皓的态度也有些软了。

反而是崔祐甫忽然问了一句,道:“公孙大娘是刺驾案的凶手?”

高崇一愣。

若细想,这是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

偃师县虽然没有王法,任高崇走私、暗杀、控制漕河,却还有众目睽睽。世绅们可以不管别的,纵火与谋逆案却不得不过问,高崇若真回答了,就是公然指证公孙大娘。

“是假冒张家的……”

“不是!”

施仲忽然大喝起来,道:“我没有假冒,我就是张家管事!我家主乃圣人表亲,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卿、上柱国张府君!”

“事到如今,你还敢胡言?!”

“我主家住长安颁政坊,先夫人乃燕国夫人窦氏,圣人养母!”

施仲才说到这里,郑辩已吓得退后一步。

“府君夫人章义县主窦氏,有六子三女,长子曰清,官任都水使,娶大宁县主为妻;次子曰潜,史部常选,娶延和县主为妻;长女嫁赵郡李氏嫡支,次女嫁当朝太子,唯第三女犹待字闺中。”

施仲没有一句话是在证明自己是真的张家管事,但他说每一个字时的态度都展现了长安权贵应有的风采。

曾经,他的身份比张家管事还要高。

在武惠妃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寿王府的小管事了,那时候就是当朝高官也要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要说跋扈,当时长安的奴婢当中,没有多少人能比他更跋扈。

后来,寿王失势,心性大变,差点把他打死,是达奚盈盈救了他,说替寿王敛财,需要人手。之后,时长日久见不到十王宅的寿王,再加上他也想与寿王划清界限,就成了达奚盈盈的管事。

倒没想到,过去的张扬,如今有了用武之地。

“府君诞生德门,今年五十又六,犹可开弓六钧有余,饮酒至一石而不醉。景云初,以左卫率参军从龙;开元初封禅扈从;开元中,出使匈奴,特赐紫金鱼袋,以极绂冕之宠饰也!天子之至亲,圣人之心腹……尔等敢拿我,反也?反也!”

吕令皓、郭涣、崔晙、郑辩以及场上许多人都是脸色大变。

他们已经顾不得思索这是不是真的张家管事,满脑子都是那些词汇。

高崇大怒,抬手一指便喝令道:“贼子还敢狡辩,杀了!”

“住手!”

“狗县丞,你是反贼吧?张家人你都敢杀?!县令都来了,你还要如何?!”

“杀了他!”

“都给我住手!”吕令皓终于发怒了,冲高崇吼道:“他们都束手就擒了,还有什么事是查不出的……”

“县令,他们若无阴谋,为何一开始要顽抗?”

施仲吼道:“是谁先动刀的?!我侍奉天子近亲,能让你杀人吗?我侍奉天子近亲,县令来了,我有何不敢放下刀。”

“听到了吗?”吕令皓吼道:“全给我放下刀!灭火,放下刀,本县来断!谁敢再动手,谁就是反贼!”

高崇大怒,终究不能当着众目睽瞪动手,无奈下令道:“放下刀。”

反正已经拿到人了。

“快灭火!”

因县令吩咐,漕工们也纷纷帮忙灭火,火势渐渐被灭下来,躲在里面的公孙大娘才领着弟子出来,确实都放下了武器。

此时所有人才刚刚放下兵器,郭家家丁也预感到不好,悄悄往边缘的黑暗处退了几步,免得落入县令眼中。

只有差役还在有条不紊地押人,都以为要到县署去,通过商谈、问讯来解决问题。

打手都被绑起来,要绑公孙大娘时,却是起了争执。

吕令皓听郭元良说过公孙大娘是真的,挥手让人不必绑了,目光一扫,见女子们都是穿着红衣的舞剑女弟子。

他是见过张三娘的,不由道:“怎么没有张三娘子?”

“还在里面。”

“快请出来,别熏坏了。”

红衣女弟子中却忽然有三人拿出短剑,一挥。

“小娘子快跑!他们要杀你!”

“小娘子快跑!”施仲也大喊道:“偃师县只有薛县尉能信得过……”

“别动手!”吕令皓惊呼不已,“都别动手。”

他方才没来得及细看,总之是没见到张三娘在其中,想必是忽略了,也没让人盯着。

此时众人只顾着往阁楼里看,场面一乱,那两个高挑的红衣女弟子已护着一个娇小的冲了出去。

高崇才反应过来,只见她们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这般,之后很快就明白过来,可见张三娘就是假的,经不住审……必须捉住她们。

“县令,派人去找到她们总可以吧?”

“本县自会派人去找。”

“好。”

高崇看似听了吕令皓的话,但认为无非是由他亲自来陪这些县官、世绅一起审案罢了,偃师县城里,还是由他的人手在控制。

吕令皓这一来,只是多了一道审讯的流程罢了,假冒的不可能变成真的。

等县官、世绅转身走向县署了,高崇停下脚步。

他身边还有六个真正能做事的心腹,那肃杀的气场与这个县城里别的乌合之众格格不入。

“万一真是张家女……你们两个,去做最坏的准备。”

“喏。”

有两人会意,一个直接往码头,一个直接往武库而去。

万一事情不利,他们得做好给漕夫披甲执刀的准备。正常而言,高崇绝不敢走这条路,因为走私案其实被查出来也不会怎么样,漕夫造反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这只是一个威慑,吓唬吕令皓的手段罢了。张家女就算是真的,他今夜也得让吕令皓审成假的。

“羊十四、石重,暗宅有一条秘道,薛白不知道,你去把他杀了。”

他手下的老兵也只有六人,河北也不可能在这一个小小的码头派更多人来了。此时分散出去四个,他也有些担心自己的安危,有心想唤回一个。想到薛白身边也有好手,咬咬牙,还是让两个都去……

~~

“高崇进县署了。”杜妗一袭红衣,从夜色中跑过,“走,去崔家。”

她与薛白算过,杜五郎肯定能请出吕令皓来保护“张三娘”以及“公孙大娘”,毕竟,指责他们是假的,只是高崇的一面之词。

倒没想到县署离得那么近,吕令皓还差点来得迟了。

好在,一把大火惊动了那些偃师世绅。在世绅眼里,她的人全被捉了,押往县牢,薛白除了身边几个护卫,再没有更多武力了。

偃师县城里,只有高崇控制漕工数千,走私也就罢了,药杀官员也罢了,今夜还公然杀人、纵火,冲击圣人表亲,捉拿宫中供奉,追杀新来的县尉……几乎只手遮天了。

高崇是因为他们顽抗而不得不放火,在世绅们的眼里,却只看到张家投降,张三娘害怕被捉,连县令都不相信了。

如此,局面算是点燃。火点起来容易,就问高崇灭得了吗?

(本章完)

第243章 惊醒主人

火把从狭窄的巷子里掷过,划了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一个汉子的脸上,烫得他痛彻心扉。

火油溅起,燃烧了后面人的衣服,火把落在地上,很快被人踩灭。

人们喘息着,怒骂着,惨叫着。

巷子太小了,尸体堵住了前面的道路,杀不过去。

但对方也受伤力竭,只差最后的攻势了。

“杀过去!给渠帅报仇!”

“渠帅!”

尸堆的另一边,老凉一把拉过姜亥,喝骂道:“受伤了,走!”

“尻!”姜亥怒骂。

薛白这次带的人,包括薛崭在内,都是他们的弟子,今夜已经折了两个在这里,姜亥有些杀疯了。

要是有甲,他们两个人便敢击溃了对方。

“放火!”

“呼——”

火势腾起,小巷这边堆了柴禾,登时连着尸体都烧起来,烤肉香气弥漫。

有漕夫冲得太猛,卷进火里,灭都灭不掉,只能被活活烧死。

李三儿的人头也被烧得掉下来。

“哈哈,渠帅?人头还给你们!”姜亥哈哈大笑,转瞬又是脸色狰狞。

因为老凉已在给他裹伤。

“嘶。”

“忍一忍,等阿郎说的酒精制出来,就没这么痛了。”

老凉起身,持刀在手,先是看了薛白一眼,确保他安全,方才坐下,给自己处理伤口。

薛白正与薛崭指挥着被他们拿下的徐八以及几个人贩做事,他们已把暗宅的易燃物都堆到了巷墙边点了火,阻止敌人爬起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断添柴。

酒水、家具、绫罗绸段、雕花的窗框,一切能烧的东西都被他们丢进火中。

像是要烧毁这里的肮脏与罪恶。

火一起,必然有人要坐不住。比如,偃师县真正的主人,这主人是谁呢?

偃师县的地是谁的,谁就是主人。

来之前,薛白认为这偃师县属于一万户的编民,但他错了。一万户人占据的田亩不足一半。偃师县的一大半只属于寥寥几户人家。

崔家、郑家、宋家、郭家,这个郭家指的是郭涣的家族,离本枝更近些,论家世,郭万金还高攀不起。

这些主人们平时不闻不问,或醉生梦死,或一心向学、修道,纵容反贼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窜,甚至同流合污。

但薛白不认为他们要造反,他们顶多就是贪心参与了走私,这点薛白万分确定。

这是属于他们的盛世,哪怕皇帝造反了,他们也不会造反。

看看宋家的生活,陆浑山庄十余里幽谷,风景如画,坐拥上千顷良田,耕奴无数,奴户们把最美的女儿献给他们,只配成为他们的玩物,连侍妾都不配当,造反?

宋勉真的是因为王彦暹查到了走私的账才出卖他的?还是因为想杀王彦暹,故意把高崇走私的消息透给他?

不细想,觉得宋勉也许是无奈,至少还有一点点人与人之间的余温,其实巨大的利益之下,人情凉薄,远超王彦暹的想象。

总之,现在家里着火了,装睡的主人也该醒了。

薛白不奢求他们帮他,但至少能控制住这些漕夫,如此,他自然可以趁乱离开,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今夜,杜妗要做的就是展示武力,逼的高崇大动干戈;杜五郎、崔祐甫则是请来县令、世绅,弹压动静,因为他们必然不喜欢动静太大。

张三娘虽然是假的,但在远离长安八百里的偃师县,怎么都没办法绝对确认此事。由此,县令与县丞意见必然不合,愈演愈烈。

薛白要做的就是出去火上添油。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暗宅深处,有一个柜子,柜子后方的秘道里一片黑暗。

~~

黑暗中忽然有火光亮起。

这是在暗宅东面的街巷。

羊十四、石重正一前一后走着,羊十四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另一手举着火把,石重则在不紧不慢地吃东西。

两人都没有留意到,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有一个红衣小娘子正悄悄跟着他们。

这是李十二娘。

她已在暗宅外绕了一圈,寻找着进去救薛白的办法,因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遂尾随了过来。

因全神贯注,李十二娘却未注意到,在她身后,也有人正尾随着她。

入夜以来,宋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追着张三娘。

别人关心的,都与他宋家无关,只要得到张三娘,主动权就都在他。

他鬼鬼祟祟在巷墙处探了探头,转身对两个随从吩咐起来。

“张三娘不熟悉地形,你们扮作是薛白的人,懂吗?”

“八郎,不懂。”

“你就说‘我是县尉的人,小娘子请跟我来’,然后带她往家里去,与她说话,吸引她的注意,懂吗?”

“懂了。”

“然后,伱在后面,找机会,把这瓶药倒在这块布上,全部都倒,蒙住张三娘的口鼻。记住,要蒙到她无力了。”

“懂了,八郎早说嘛,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对了,别往我家带,带到,带到郭二郎的别宅,去吧……”

两个家丁于是追过去,正要喊她。

“喂,你快跑,有人要捉你!”忽然有人喊道。

李十二娘抬头一看,见前方两人加快了脚步,连忙追过去。

~~

名叫红霞的侍女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来找县尉。

她心里有答案,但……又不能算答案,只能算是瞎想吧。她也知道自己很蠢,若是让旁人知道她的心思,又要骂她浪货、蠢材。一个耕奴的女儿,落在籍贱里的人,她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

总之,入夜时见了县尉一面,再听说他危险,她就忍不住想去找他。

一路兜兜转转,最后看到这边火光大亮,又听到许多人说来这边“捉县尉,绳之以法,为渠帅报仇”,于是就过来了。

方才她一拐过小巷就吓了一跳,因眼前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她的主家八郎,那个花言巧语许诺过要抬她为妾,许诺让她阿娘过上好日子,最后又抛她如敝履的宋励。

红霞偷听了一会,已经明白宋励要做什么了,于是绕到了巷墙另一边,目光看去,有一个红衣小女子正在蹑手蹑脚地走。

她不想更多人落在宋励手中,来不及细想,便急切地喊了出来,出言提醒。

那红衣小娘子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加快了脚步跑掉了。

“你快跑……”

红霞还待再喊,宋励已冲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是你?贱婢!”

宋励怒骂一声,转头道:“你们快去。”

说罢,他打倒红霞,重重踹她。

“八郎,已经追丢了。”

“尻!尻!”

宋励心痛无比,大恨红霞,扯着她头发就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嘭。”

“嘭。”

那墙基上的石头本就不平,须臾便是血淋淋。

“你知道我丢了什么吗?!贱婢!”

怒吼声掩盖了身后的脚步声,下一刻,忽有一随从大吼道:“谁……”

“噗。”

有个小小的身影如豹子般窜过来,手里寒芒一闪,一把短刀劈在了一个家丁的脖子上。

来的却是任木兰。

她下手狠毒,刀势未尽,直接就是一抬,斩在另一名家丁的大腿根上。将对方砍得没有还手之力,紧接着又是一刀搠进心口。

怕他不死,她还搅了一下。

这三刀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年纪不大,经验却很不俗,再站起来,已是半张脸都沾了血。眼神里还满是杀意。

“娘的。”

宋励吓得魂飞魄散,向后退了两步,被地上的红霞绊倒,摔倒在地。

“别杀我……来人啊!救命……啊!”

任木兰的刀已经斩下了,竟是一句话都没说,扬刀,又斩,连斩了两刀都是斩在他大腿根上同一个地方。

宋励痛不欲生,几乎昏死过去。

“捡起来。”任木兰道:“吃下去,我就饶你不死。”

宋励只顾呻吟,显然不可能吃下去。

“噗。”

任木兰等都不等,直接结果了他。

她不敢丢刀,单手扶起红霞,问道:“你怎么样?我好像见过你,你是暗宅里那个……”

“我不是……”红霞喃喃道:“我不是浪货……不是……”

“你撑住,我带你去看大夫。”

红霞只觉痛得要死,意识越来越迷糊,好不容易才认出了眼前的任木兰,喃喃道:“县尉……安全了吗……”

她没再听到回答,只仿佛看到她阿娘从陆浑山庄被接回了家,她家本在伊水河畔,有田地六十余亩。

她想着,得把阿娘接回来,县尉说她织布也能养活阿娘了。

最后,她仿佛真看到了那个织坊被开了起来……

“噗。”

任木兰起身,又在宋励身上捅了一刀。

她继续往前赶去,从大街向南拐,路过城隍庙,有一条巷子直直通到城墙。

这是条死巷子,奇怪的是,李十二娘方才分明是往这边走了,此时却不见了。

任木兰想不明白,这偃师县城里,李十二娘怎么可能有比她更了解的地势?

~~

入夜还不到两个时辰,杀了李三儿之后,薛白等人只来得及放了一把火。

暗宅里能烧的东西却已不多了。

薛崭遂带人去找。

“徐八,你去把那个柜子搬出来,拆了烧。”

“好。”

徐八累得要死,但是看了一眼薛崭手里的刀,还是带了一个人贩上前,去搬那个柜子。

它竟是出乎意料的重。

“怪了。”

“尻。”薛崭不知与谁学的,近来脏话不停,骂道:“啖狗肠,你他娘偷懒我就弄死你。”

“帅头,它真是重。”

薛崭当即抬起刀,道:“还重吗?”

“怎么就不信我呢?这柜子真的很……”

徐八用力一推,奇怪的是,那柜子真就被他推开了。

他自己也是惊讶万分,连忙道:“帅头,你听我说,它刚才是真的重……”

“噗。”

一根铁尖短枪捅穿了徐八的喉咙。

那枪是由一根哨棒加上铁尖制成的,想必是非常方便携带,没用时就把铁尖拿掉。

徐八的尸体被推倒,还未倒地,已有人从柜子后面出来,对着另一名人贩又是一枪刺出。

血溅出来,薛崭才反应过来。

他竟是在这一刻怂了,连忙转身就跑。

“敌袭!”

“阿兄,杀你的来了!”

薛崭跑得已经算是快的,但那人竟更快,脚步不停,才跑过一条走廊,已逼到了他身后。

薛崭听过家里人说战场的故事,知道傻跑只会被轻易砍死,握紧刀,忽然闪到旁边,拔刀一砍。

铁枪从他眼边“唰”地一下刺过去。

对方兵器更长,只后撤了一步,便避了薛崭的刀。

但刀锋还是扫到了,划破衣服,没出血,只显出一件内甲。

“尻!”

薛崭连忙跳过木栏,竭力大喊道:“阿兄!有甲。”

就在他跳起来时,铁枪已再次刺来,直接刺进了他的大腿。

“阿兄!杀手披甲老卒!”

……

羊十四本还想跳过木栏去杀薛崭,但一转头,已看见了薛白。

薛白站在前面的小亭子上方观望周围形势,他在等火势引来更多的世绅,之后便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地头蛇,短时间内,论武力,薛白不可能超过高崇,所以要激得世绅保护他。但只差一点,高崇还是派人来了,来了……一个?

“下来受死。”羊十四这般说着,往小亭走去。

前方,受伤的老凉、姜亥也已经闻声而来了,倒也没有惊慌,笑道:“还猜高崇能有几个真正的好手,原来只来了一个!”

“老子披甲来的,没想到吧?”羊十四并没有把这两个未披甲的伤兵放在眼里。

他只是有些疑惑,跟在后面的石重怎么还不过来?

~~

秘道里,石重再次挥了一刀。

他正在梯子的下方,方才羊十四出去以后,他正打算跟上,忽觉有什么刺在了内甲上。

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膝弯便挨了一剑。

“老羊。”

羊十四没听到,估计正在上面杀人。

石重遂拿着单刀跃下,奋力一劈。

方才他分明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没想到对方退得极快,立即便不见了。

他点燃火折子丢过去,看到了一袭红衣闪过……那人是个小女子。

“小贱人。”

石重骂了一句,大步上前,挥刀就斩,可惜还是没斩到她。

这几步牵动膝上的伤口,他皱了皱眉,转回梯子处。

光从上方的门处照来,一半亮,一半暗。看着那点光,等再一转头,反而觉得周围更暗了。

石重还未走到出口,已放轻脚步,竖着耳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再次回身一斩。

又斩空了,那小娘子退得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往秘道深处而去。

石重连忙追上。

“噗。”

黑暗中有一剑刺出,准确无误地刺进了石重的脖颈。

“咯咯咯……”

他张嘴想骂,只有血从他的伤口不停往外喷。

李十二娘正贴在墙壁上站着,拔出剑来。

尸体推下,她踩着尸体走过,爬出暗道,只见地上又是两具尸体。

她加快脚步,远远地听到了薛崭的大喊。

“阿兄!跑!”

李十二娘差点走错了路,连忙返身,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一袭红衣奔过长廊,远远便看到了薛崭正一瘸一拐地跑。

更远处,姜亥倒在地上喘气,抬手想起来,但起不来,在其旁边,有三人正在缠斗。他们竟是四个打一个还有些吃力。

“姜亥!起来,弄死他!”一根铁枪正插在老凉肩上,枪杆被他死死抱住。

精锐边军的气场一眼就能看出,老凉观察过,抛开李三儿,剩下真正有胆气、敢杀官,还能从他们手底下过的,高崇身边出现的也只有六个。

但他们唯独没想到,竟是披甲来的。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石重,杀官!”持枪的羊十四大喊一声,想拔出自己的枪,偏拔不出来,干脆拿出匕首,顺势扎在老凉的胳膊上。

下一刻,薛崭扑上来。羊十四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同一时间,刚被羊十四击倒的薛白已爬起来,挥刀劈来,想劈羊十四的脖子。

羊十四一抬手,用肩甲挡了这一下,匕首也在老凉胳膊上一划,划出血来,他好不容易抢回铁枪,一推,插向薛白的脖子。

一瞬间,薛白在回刀,并侧身想躲;老凉已经用手指抠住了羊十四的眼睛;姜亥还在爬起;薛崭已要重新冲过来抱住羊十四;羊十四则在想,石重该到了。

谁也不知道若任他们缠斗下去,谁胜谁负。

因为一柄剑已经插进了羊十四的脖子,准确、轻盈,像是一支舞。

薛白没有打斗经验,一刀还是劈在敌人的腹上。正以为是靠自己打赢了,却看到了那剑尖……这次是不是他赢了还不知道,只知道他收获了一个帮手。

回过神来,眼前是一袭红衣的李十二娘。

“你怎么来了?”

“我从地道来的啊。”

“还有我!”任木兰一路小跑来,“我也来保护县尉了……”

薛白此时才得知,原来这暗宅是有一条秘道的。若没有这条秘道,其实世绅也已经赶来了,自能替他解围,他也不必增加一次实战经验;但有了这条秘道,他的计划却也得以补足。

他想逼高崇把事情闹大,没想到高崇把甲都祭出来了,弄大的程度已经完全够了。

此时已经有人翻墙进来了,大喊着要打要杀,薛白当即去扶老凉,同时向李十二娘、任木兰道:“你们快去点火。”

“什么?”

“烧了,火烧得越旺,我们的赢面越大……薛崭,你来扶老凉;姜亥,起来,还能走吗?”

~~

暗宅两边都有巷墙,巷墙旁边还有巷子,是城中最不容易烧到别处的地方。

“呼——”

火势却忽然在窜起,连暗宅也被点燃。

这是今晚的第二处着火之地,好在城中众人早有灭火的准备。

有漕夫冲进了暗宅,同时,世绅也已经带人赶到了,大怒不已,喊道:“你们在做什么?!快灭火……”

“灭火啊!”

“薛县尉呢?你们不会烧死了县尉吧?”

“这……”

“烧了?你们杀官?这样杀官?!这是什么大罪知道吗?!”

~~

薛白这把火一烧,明面上一看,外来的张三娘不论真假,她的家丁护卫全被拿了;新来的县尉也被烧死了,死得有些轻易。

如此再一想,今夜死了的郭万金、李三儿,如何就能被薛白除掉?

这两场大火,终于让更多人感到了不安与警醒。

于是,越来越多的世绅连夜翻身起来,聚到了县署中堂。

“事情闹得太大了,若是县丞每次‘摆平’都要这样放火,偃师县经得起几次?”

荥阳郑氏的郑辩听了,招过人道:“去把我们的家丁都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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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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