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真得决定留下了!

万历五年八月十六日。

广安门外北京南站。

今日这里戒备森严,勇卫营、羽林军等京营宿卫军,把这里从内到外,围了六层还有多。到处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官兵。

二站台上有两排警戒的官兵,中间站着数百人,有乘坐旁边列车的旅客,也有来送行的亲友。

马塞洛和莱昂眼角嘴角有些悲伤,脸上又露着淡淡微笑。

“索芙尼亚,你真的决定留下了?”

马塞洛开口问葡萄牙使节团成员,女扮男装跟着一起来到大明的索福尼斯巴.安圭索拉,昵名索芙尼亚。

她穿着一身滦州蓝女工装服,理着齐耳短发,十分精神干练。

“决定了,就算后悔,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活该。”索芙尼亚笑着答道,“我给自己取了汉名叫索芙娜。现在你们该叫我舒门索氏,或者舒索氏。”

说着她把舒友良一把拉过来,挽着他的胳膊,摇晃着问道:“是不是,相公?”

舒友良讪讪地笑了笑。

你是妾室,连冠夫姓的资格都没有,客气一点地叫你索娘子或索姨娘。

不要以为舒门索氏那么好叫,国朝以前都是直接叫索氏。

还是国朝以后,才开始流行这个叫法。

舒门索氏的称呼含义应该是舒家当家主母索夫人,跟你们欧罗巴各国,妇人嫁到夫家一律改夫姓完全不同。

当然了,这种待遇只有正妻才有,你一个妾室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但是没法子,你有后台,那我就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乱了纲常人伦。

索芙娜继续说道。

“现在的大明是最好的时代,也是人类文明朝阳初升的时代。我身为一名画家,尤其是一位女画家,更应该参与其中。

这里生机勃勃,想怎么创作就怎么创作,不用担心被抓到异端裁判所,然后被当成女巫,绑上火刑柱烧掉。”

马塞洛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也好,看到你在明国过得这么开心,我们也很高兴。能在这里继续你的辉煌艺术生命,向明国人介绍我们欧罗巴的文化和艺术,也是一件好事。”

莱昂在一旁说道:“何塞和曼努埃尔说,这两年从意大利、西班牙、法兰西和尼德兰转道奥斯曼和非洲,奔向明国的学者、艺术家、天文学家,越来越多。

或许再过数百年,欧罗巴诸国各自的文明在明国得以保存,避免灭绝”

马塞洛和索芙娜一起看向莱昂,“莱昂,你怎么这么悲观?”

莱昂抬头看了看天,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惆怅,“在明国四五个月,我深刻感受到,明国的兴起,是人类的大幸,却是我们的不幸。”

索芙娜笑着答道:“莱昂男爵,你太悲观了。腐朽的东西总会被时代的潮流席卷而走,人类命运的不断发展,在于一次又一次的革新。”

马塞洛强笑道:“索芙尼亚,看来你的明学越学越好了。”

索芙娜自豪地说道:“那是当然,现在我是大明第一届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的与会代表,也是为数不多的女性代表之一。”

马塞洛和莱昂对视一眼,十分惊讶。

想不到索芙尼亚在明国真的混得风生水起。

马塞洛又问道:“你还经常进西苑,教明国皇后和皇子公主们画画吗?”

“每三天去一次。皇后娘娘真是位艺术天才,她开始时自学了一些油画,又跟着我学了两个月的油画,画的画神形兼备、意韵超卓,有创造新的画派的趋势。

不过皇后娘娘本身中国画的水平,已经是超绝”

听着索芙娜兴奋地巴拉巴拉说着话,马塞洛和莱昂的脸上洋溢着欣喜、难过和不舍。

“西苑梨园里的那些女伶人,都是伟大的表演艺术家,声音、唱词、身形,都绝了.

皇后娘娘叫我,还有几位宗室王爷、勋贵公侯的夫人们,领着女伶人、女画师、女乐人,赶在八月中旬的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召开之前,先成立一个大明女艺术家协会.

这是好事,可是我家相公说,出头的椽子先烂,还有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叫我不要抢着出风头。”

索芙娜在巴拉巴拉数落着舒友良,他也不恼,掏出一包《滦河》香烟,抽出两根,递给马塞洛和莱昂,“抽烟,抽烟。”

“这有什么好怕的,”

在三位男人的烟雾缭绕中,索芙娜抢过一支烟,又抢过火柴,给自己点上。

女艺术家,走在时代的前列腺上,怎么能不抽烟呢!

索芙娜一边吐着烟圈,继续说道,“上海老早前就成立大明第一家女工协会,成为劳工联合会的分支。

还有护士协会,女医士协会,女教师协会,都跟那个什么笋子.”

舒友良右手食指和中指取下嘴边的烟卷,吐了一口烟,答道:“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

舒友良等索芙娜说的差不多了,打断她的话,“索娘子啊,我们是来给马塞洛侯爵和莱昂男爵他们送行的,你巴拉巴拉尽说自己的事,干什么?”

索芙娜刚才还眉飞色舞的脸,骤然一变,双目微红,些许凄苦浮上脸庞,她挤出笑容,让自己不要哭。

“我只是想让马塞洛侯爵和莱昂男爵知道,我在大明会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

马塞洛和莱昂红着眼说道:“我们相信你在明国会过得很好。会像一只百灵鸟,尽情地歌唱。

我们也不用担心你没有亲朋好友。你有丈夫舒爷,有同乡何塞和曼努埃尔,你还会有辉煌的事业,会在历史上留下你的名字。

我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嘀嘀,铜哨声响起,四位军官穿行在人群中。

“无关人等请上车!”

来回说了几遍,马塞洛、莱昂、孔塞多等人跟索芙娜、舒友良挥手告别,往车门走。

舒友良连忙给莱昂递过去一包东西:“这里是十条滦河香烟,路上抽。到了南边,滦河烟就卖得贵了。

漫漫长路,这玩意打发时间最好了。”

“谢谢舒爷。”

“不用谢我,我有个毛的钱给你们买,是索娘子用她的润笔费买的。”

马塞洛的声音有些哽咽,“请好好照顾索芙尼亚。”

“放心好了,现在她是我的婆娘,男人照顾自己婆娘,天经地义的事。”

马塞洛和莱昂依依不舍地上了车,穿过走廊,坐回到自己的包厢里。

把香烟摆在餐桌上,两人心里满是惆怅。

“侯爵大人,我真是想不到,这次要离开明国,居然会这么舍不得。”

“莱昂,这是因为我们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看到太多的希望。希望,多么宝贵的东西啊。”

“我听说波斯副使卡莱里直接以波斯驻明国公使的身份,留在明国,不愿意回国。”

“莱昂,我让你也以葡萄牙驻明国公使的身份留下,你为何不留?”

“我们与明国的谈下来的条约,必须交由国王殿下批准。这份条约可能不尽人意,殿下的惩罚,贵族们的声讨,我不能让侯爵你一个人承担。”

马塞洛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国王殿下和贵族们不接受这份条约,你回去也与事无济。

不过我有信心说服我们的国王殿下,但是那些贵族们,各怀心思,有的更是西班牙的狗腿子,不会跟我们一条心,肯定会竭力破坏我们与明国的合作”

“所以有时候我也期盼着明国的战列舰队,早日开到里斯本海面上,只有在他们眼前众炮齐发,震撼住他们,才会醒悟。”

“莱昂,恐怕那个时候,他们会从跪拜西班牙人,马上转头为跪吻明国人的脚趾头。”

“侯爵大人,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脖子上的那道绞绳,至于未来还有没有绞绳,先顾不上了。”

“是啊。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对视苦笑。

莱昂幽幽地说道:“为什么明国不肯与我们结盟,这样对于我们葡萄牙来说,也算是一个保障。”

马塞洛摇了摇头:“狮子老虎,是不需要成群结伴,牛羊才需要。”

又是一阵寂静,静得让人发怵。

突然一阵欢呼声打断了寂静,这声音是从站台上传来的。

马塞洛和莱昂连忙从车窗探出头,看到站台远处,重重的官兵和人群之中,站着一人,身穿赭黄圆领盘龙服、头戴翼善冠,正是大明皇帝朱翊钧。

上百人对着他叉手长揖。

马塞洛开口道:“明国皇帝陛下来送东征经略府的官员。”

“是啊,东征经略府的官员,跟我们同一趟车去天津大沽港。据说青龙舰队轮换战舰,北风一起就开拔了。”

“听说这次他们不仅增派了新入编的甲级战列舰,还派遣了陆军步兵团和骑兵团,跟随的移民据说也有上万。”

“侯爵大人,明国如此大张旗鼓,也有给我们看的意思。”

“对,我们与明国合作的重要条款之一,就是与他们联手,一起对付西班牙人。

现在他们派遣大批海陆军前往新大陆,就是对那里的西班牙人全面进攻。西班牙人在新大陆最大的财富就是几处银矿。

现在秘鲁总督区的银矿落入明国人之手,还剩下几处新西班牙总督区的银矿在勉力支撑。

看明国这架势,大有那种.什么割草.”

“侯爵大人,斩草除根。”

“对,斩草除根,连根拔起。西班牙人要是没有新大陆的银矿支撑,会财源枯竭,元气大伤。”

“可是侯爵大人,如果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把称霸地中海和大西洋的无敌舰队调往新大陆,可能会缓解新西班牙总督银矿丢失的时间,可是无敌舰队早晚会被明国的青龙舰队击败。”

“没错。新大陆离明国和西班牙的本土都很遥远,但是明国的战争实力,尤其是他们常说的战争动员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

五个西班牙绑在一起都不够他们打的。”

“侯爵大人,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西班牙把无敌舰队调到新大陆,没有这支强大的舰队坐镇,奥斯曼、威尼斯、热那亚、法兰西、尼德兰、英吉利,这些鬣狗豺狼,都会蠢蠢欲动。”

“是啊,除了这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还有德意志那些新教徒,也会跟跳出来。整个欧洲会陷入战火之中。”

“侯爵大人,可是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不把无敌舰队调往新大陆,那么他们在新大陆的银矿和总督区会被明国人吞噬干净。

没有新大陆的银矿做财源,西班牙海军会逐渐衰弱,最后还是会陷入豺狼环绕的局面。”

“没错,一个是明天就死,一个是明年会亡,就看费利佩二世怎么选了。明国人实力强大,手里的牌也非常多,随便出一张,就足以让西班牙人难以应付了。”

马塞洛和莱昂在这里感叹,那边朱翊钧在跟东征经略府幕僚团一一告辞。

朱翊钧走到梁梦龙跟前,伸出右手。

身为大明皇帝,朱翊钧不好对人拱手作揖,臣子们谁也受不起他的这份礼。于是就有了新派做法,他伸出右手,跟臣子们握手。

平易近人,又让臣子百姓们不会觉得受不起皇帝的礼。

在五月二十日御前朝议全体大会开完后,朱翊钧带着众臣在台阶空地处或坐或站,让翰林院书画院画画留念时,就与资政大学士、学士和朝议大夫们一一握手,开了先例。

梁梦龙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朱翊钧的右手。

“鸣泉公,一路平安,多多保重身体。”

“臣谢皇上。臣定不敢有负圣意!”

顾养谦、萧廪、汪明臣、王士崧、胡应麟、金学曾、王家屏、朱琏.

朱翊钧跟他们一一握手,“谢谢你为国出征,远渡万里海路。请一路平安,多多保重。”

这些人何曾受过如此重恩,双目赤红,双手紧紧握住朱翊钧的右手,或嘶哑,或哽咽,“臣谢圣恩!”

握手完,朱翊钧、张居正、谭纶站在站台上,送梁梦龙等人上车。

发车时间,铜哨声响起,站台上的军乐队在领队指挥下,奏响了《得胜曲》。

雄壮的乐曲声中,调度员挥动着绿色小旗,机车长鸣一声,在呼哧呼哧的喷气声中,火车缓缓启动。

(本章完)

第821章 怎么混到四品官的?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送行人在车窗一闪而过。

胡应麟眼尖,从站台上的人群里,看到了依偎着舒友良怀里,哭得如同泪人的索芙娜。

王士崧也看到了。

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想不到传言是真的,舒爷纳了一位西夷妇人为妾。”

“听说舒爷这位妾室,还是西夷很有名的画师。西夷画炉火纯青,尤其是人像画,可谓是神形俱备,栩栩如生。

连皇后娘娘都赞叹不已,聘请她为西苑海川阁待诏。”

“海川阁?海纳百川,皇后娘娘此志甚大。”

“不过舒爷的这位妾室,索氏确实有几分本事和能耐。

不仅画画得好,还很有组织能力,把一帮女画师、女伶人、女教师和钦天监的女算师,女太衡都笼络在一起,要大张旗鼓成立女艺术家协会。”

“元瑞,我还听说她在《商报》、《顺天政报》、《文林报》等报纸上发表文章,极力赞同人人平等、婚姻自由的主张。据说她就是被这些思想言论所吸引,进而留在大明。

有人说索氏自西夷入朝,汉字都还没学全,居然大言不惭地写起文章,鼓吹起新思想了。人人平等,婚姻自由,却甘身为妾室。

这未免贻笑大方。”

胡应麟掀起衣襟,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看着对面已经坐下的王士崧,“仲叔对新思想很感兴趣,也了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

“而今大变革时代,任何一位新学学子,都如饥食渴,对任何新学术、新思想,都会忍不住去了解。

卓吾公在师门内部宣扬的门内之学,早就扬于朝野。不瞒你说,我在嘉靖大学读书时,就从一位学长手里,拜读过一份手抄本,名字叫做.”

“忠伯兄,火车晃动得厉害,你不要拉着我到处跑。”

金学曾的声音打断了胡应麟和王士崧的谈话。

“子和公(刘应节)出任两广总督,跟我们一趟车。他是老前辈,难得有机会同乘一车,我们怎么能不去拜会呢?”

两人路过包厢门口,对胡、王拱了拱手。

金学曾无奈地说道:“我们待会回来。”

说着被王家屏拉着走远了。

火车还在继续,咣当声就像寺庙里的钟声,有节奏地在车厢里回响。

胡应麟问道:“仲叔兄,你刚才所看的手抄本,叫什么名字?”

“《世同文集》。”

“《世同文集》?”胡应麟思索道,“皇上赞叹恩师是‘心胸廓八肱,识见洞千古。孑然置一身于太虚中,不染一尘,不碍一物’,说他的学问是‘古今经义禁,佛儒俱不留。世人同喜怒,大道任恩仇’。

《世同文集》,是不是出自世人同喜怒,大道任恩仇?”

“元瑞猜得正是。《世同文集》说是抄集了卓吾公诸多新思想言论。

‘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天尽世道以交’,说得真好,一句就说出人与人之间的交换关系、商业交易合乎天理。

抨击苛政腐制是‘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强烈推崇施政制衡、法政分治、多位监督、持柄在民

借着歌颂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之事,提倡婚姻当废门户陈见,以当事人主见为上”

胡应麟笑着说道:“你说到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之事,在下倒想起一段典故。”

“什么典故?”

“此典故是恩师与我们诸弟子闲聊时提及的,说他曾与皇上论及婚姻自由,也以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为例,结果被皇上大笑。”

王士崧不解地问道:“皇上大笑什么?”

“皇上说司马相如是渣男加凤凰男,说卓文君是恋爱脑。”

王士崧更加不解了,“皇上此话何意?“

“恩师说他当时也有此疑惑,皇上便解惑于他。恩师把皇上解惑的话也转述给我们听了。皇上说,从后续的发展来看,司马相如此人心计深沉,把卓文君父女拿捏的死死的。

尤其是两人私奔后,卓文君裙布荆钗,抛头露面沽酒养家,还美名其曰支持司马相如继续读书.

卓父乃蜀地巨商,女儿如此落魄,他不要面子吗?只好赠以女儿女婿百万家产,奴仆百人,其余钱财无数。

司马相如一跃巨富,进而能够迁居长安,交游权贵,被举荐到汉武帝前.”

王士崧琢磨道:“司马相如真有皇上说的这般不堪吗?”

胡应麟呵呵一笑:“司马相如起初为景帝的武骑常侍,此职是他花钱买来的!可惜景帝不好诗辞歌赋,于是司马相如转投梁王。

梁王虽是景帝同胞弟,七国之乱又立下赫赫大功,只是”

没错,读过几本史书的人都知道,景帝虽然对这位同胞弟弟很好,可防的就是他。

人家景帝要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儿子,你这个弟弟来凑什么热闹,还撺掇着母后窦太后来哔哔。

不防你防谁?

怎么防?

你亲近和想提拔的人,一律压着不用!

司马相如也是热衷权势,昏了头急功近利,结果套路没搞明白就乱下注,结果投错了门,此前的投资和花费全白费,一切都得重来。

但首先问题就是找个大金主。

于是想来想去,想到了同为蜀地的卓公,他家有个女儿,新寡在家

王士崧想到这里就明白了,继续联想到司马相如飞黄腾达后,又放荡不羁,流连花丛的传说,果真是渣男!

凤凰男,司马相如以凤求凰闻名,名为追求爱情,实际上以为进身之法,凤凰男,看来没说错。

还有这个卓文君,皇上说她是恋爱脑也没错。

她如此这般聪慧的人,居然被司马相如玩于股掌之间,有情饮水饱,还心甘情愿地以为帮凶,换个法子威胁自己的老父亲.

胡应麟看王士崧明白了自己转述的这些话的意思,笑着说道:“恩师说,皇上最后总结了一句,他叹为观止,以为精髓。”

王士崧急切地问道:“什么话?”

“皇上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人人平等也好,婚姻自由也罢,都需要经济独立。

经济独立了,也便人格独立,人与人之间不再是依附而是对等合作,于是人人平等,婚姻自由。

只是经济独立,谈何容易?现实的人世间,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志向高远的人往往会发现,有时候跪着比站着要吃的饱吃的好.”

王士崧喃喃念道:“经济独立,才有人格独立!”

他突然惊喜地说道:“元瑞你看,大明新近崛起的团队,劳工联合会,各个协会,包括女工协会、护士协会、女艺术家协会、女医士协会和女教师协会,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胡应麟眼睛一亮,脱口说道:“对,这些协会的成员,都有自己的职业,能养活自己,经济独立!

经济独立,人格才独立,能养活自己,说话才硬气。”

王士崧补充道:“而且为了保住自己的独立的经济,维护独立的人格,他们联合在一起,互相帮持,同枝通气,然后…”

然后成为牵制工商实业家,以及兴业官员们的一股强大势力。

尤其是劳工联合会,包括各家厂矿的工人,农牧场联产承包的新农民,人家都是劳动者。

他们实力最强,也最不好惹,不仅因为他们掌握了最新的生产力,皇上还以民兵师的名义给他们发枪炮了。

想到这里,胡应麟感叹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视同仁的不仁,才是天地大仁!”

王士崧也感叹道:“天下为公,对于皇上来说,这就是天下大公。”

两人推开了一扇新窗户,热烈地讨论起来,直到金学曾、王家屏两人回到包厢。

“忠伯兄,子鲁兄,这么快拜会完子和公?”

王家屏一脸不虞地摇了摇头。

金学曾说道:“子和公的一个世交晚辈,坐在子和公的包厢,一味地纠缠他。

我们实在看不过眼了,可又是晚辈外人,不好开口,干脆告辞,眼不见心不烦。”

胡应麟好奇地问道:“那人缠着子和公干什么?”

“那人的父亲是子和公的旧友,做到了正四品官。

今年五六月间,中枢地方官员调整,他父亲因病致仕,连宪议大夫都没有的全退。”

四人心里有数,这种官员属于碌碌无为那一类。

没有什么政绩让朝廷留着你继续为国事献计献策。

也没有贪赃枉法和渎职失职,或者还没严重到都察院来查你。

高抬贵手,让你平安上岸。

就这,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胡应麟问道:“难道此人找子和公,为其父求宪议大夫一职?

这岂是子和公能做主的?”

“还没妄到如此地步。他求子和公为其父求情,准予回原籍养老。”

包间陷入寂静,阳光在车窗一闪一闪。

过了一会,胡应麟忍不住嘀咕道:“这还不算妄想?这是心存妄想到没边了!”

王家屏和王士崧也是连连摇头。

金学曾抬起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嘴不说了。

王士崧忍不住吐槽:“万历元年新官制,一二品大员致仕后必须留在京师,如有身体不适,可请旨恩准迁居南京和沪、滦两直隶州。

三四品官员以宪议大夫致仕者,可留京师,其余须留致仕省之省治。

五六品官员致仕者,须留致仕郡之郡治;七品官员致仕须留致仕县之县城;八九品官不做规定,可随意居住。

根据今年部分官制改革,补充了一条,包括八九品官吏在内,除家中祖传的老屋,一律不得回乡置地修宅院。

其意为何?

那位公子不知,致仕的四品官也不知吗?”

是啊,正四品官,中枢已经是诸寺少卿和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地方是布政司左参议和按察使,连皇上为何定下这个铁律都没搞明白?

还腆着脸唆使儿子来纠缠子和公求情,你是怎么混到正四品官阶的?

四人心里忍不住直犯嘀咕。

这可是皇上定下的铁律,划下的红线,你也敢去触犯?难不成你致仕了没事做,想拔虎须玩。

关键是你想死可别把子和公拉上啊。

为什么是皇上的铁律和底线?

包间里的四人互相交换眼神,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缙绅啊!

把持地方的世家大户啊!

皇上最恨的群体之一,这些年屡兴大案,大杀特杀的就是他们啊!

皇上钦定此铁律,就是要斩断缙绅世家的来源。

当然了,皇上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京师、省城、郡治和县城生活居住、医疗教育条件都是一级比一级好。

你们为大明呕心沥血了一辈子,朕和朝廷不能亏待你们,留在城镇里对你本人,你的子孙后代都有好处。

现在科试分拆成中考、高考、省考(乡试)和国考(会试),还一年一考,进士、举人迅速“贬值”,不当官什么都不是。

更重要的考试试卷内容大变样,实行“细分化”和“标准化”。

批改试卷的“房师”“座师”都是组织各高中、各大学的老师,在封闭环境里集中和交叉批改。

师生情大量掺水,也贬值了。

最关键一点,“座师”“房师”都是普通的老师,顶多是副教授、教授,无法在仕途上给学生提供帮助,认这样的“恩师”有什么用?

没事给自己多找个爹?

于是乡绅集团的重要成员—进士、举人,拉帮结派的重要途经—师门同科关系,全部遭到摧毁,难以兴风作浪。

只剩下致仕官员。

朱翊钧直接给你釜底抽薪:官员致仕后不能回原籍。

就算内阁总理张居正致仕了,留在京师里,人家也只是表面上对你尊重,实际上还是人走茶凉。

新的内阁总理,新的内阁左右丞,新的六部尚书、诸寺正卿,这些在任官员大家都嫌巴结的不够,那有精力来围着你们这些致仕的官员转?

物以稀为贵!

京师乌央央一大群一二品大员,省城乌压压一大群三四品官,全扎在一堆,不值钱了!。

你想对朝堂和地方施加影响,也非常有限。现任官员觉得你的话有用就听一听,没用就客气一句,然后随风飘散。

王士崧沉不住气,开口道:“这个混蛋,千万不要害了子和公啊!”

王家屏捋着胡须道:“不用担心,要相信子和公。这种纠缠,对于子和公来说,小事一桩。”

对啊,要相信子和公(刘应节)的政治智慧。

火车还在继续前进,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在敲包间门。

“谁?”

“我,文卿。”

“快请进。”

门开了,看到朱琏焦急地站在门口。

“四位,你们看报纸了吗?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各自躺在自己铺位上休息的四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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