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梁显弘,你知罪(,终)

徐志穹提着灯笼,微笑的看着昭兴帝。

昭兴帝咬牙切齿道:“逆贼,你敢来害朕!”

徐志穹摇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是来杀你的,杀你算是害伱么?

你活在世上,时时刻刻都要作恶,我杀了你,让你这一生的罪业到此为止,不算是害你,算是帮了你!”

“恶贼!朕就不该你留你到今日!来人!快来人诛杀这恶贼!”

“别叫了,”徐志穹提着灯笼,照了照昭兴帝的眼睛,“你那几个太监,睡得非常安详,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昭兴帝还不死心:“谁来杀此恶贼!朕有赏!朕为其封爵!”

“小声些,”徐志穹四下看了看,“你这么大声音,想把这里的乡民都招来?想看看他们有多敬爱你这位大官家?

村里正办傩戏,烧那么多草人也挺无趣的,你觉得烧一个真人如何?”

昭兴帝对自己的口碑倒还有数,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徐志穹,吾乃天子,你敢弑君?

弑君之罪,十恶不赦,一生不得脱,我且借你个胆子,看你敢不敢对我动手!”

弑君之罪,十恶不赦,一生不能洗脱。

这是每个宣人自幼被灌输的概念。

凉芬园里,太卜、李沙白都有杀了昭兴帝的机会,但他们没有人动手。

就连和公孙文苦战的钟参都有机会,随手释放一个陷阱就能要了昭兴帝的命。

但他们不能这么做。

这触及了他们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对帝王的恐惧。

但徐志穹没有这份恐惧。

在他眼里,昭兴帝很特别,但不管多么特别,他终究是个该杀的罪囚。

他叩动灯笼杆上的机关,一柄短刀伸了出来。

昭兴帝后退两步,一股腥气扑向了徐志穹。

别莽撞,昭兴帝身上有七品饕餮道的修为。

徐志穹修为在昭兴帝之上,但他对饕餮道所知甚少,而且昭兴帝还有霸道修为,得等他露了破绽再动手。

看着灯火间的刀刃,昭兴帝的汗水渐渐湿透了衣衫。

他为什么不畏惧朕?

“徐志穹,你敢再看朕一眼!”

徐志穹平静的直视着皇帝。

“徐志穹,朕命你把头低下!”

无论朝堂内外,昭兴帝都习惯了看着别人低头的样子,他喜欢盯着一个人看上许久,他能看出每个人动作和神情的变化,他能推测出每个人的真实想法,他能充分利用每个人的紧张与恐惧。

可如今,他看不出徐志穹的想法。

徐志穹的目光凶狠而阴冷,仿佛正在检视昭兴帝的内心。

得让这厮把头低下来!不能再让他多看朕一眼!

只要让他低下头,他才会想起天子威严,他才会想起对朕的畏惧!

朕是君,他是臣,无论他装的再怎么从容,内心之中必定会对朕有所畏惧!

无论太卜还是钟参,哪怕是梁季雄,哪怕是武栩站在这里,对朕都必须心怀敬畏!

“朕让你把头低下!”

因为中了怒火助虎威,昭兴帝的霸道修为被废过一次,但凭着丹药堆积和苍龙卫的辅助,他又恢复了九品修为。

他发动了龙怒之威,让徐志穹强行低头。

可徐志穹没有低头,他始终直视着昭兴帝的双眼。

“你,你是判官邪道!”昭兴帝意识到了徐志穹的特殊。

徐志穹狰狞笑道:“还真让你说中了!”

手里的灯笼高高举起,徐志穹正要动手,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是宦官!

徐志穹微微皱了皱眉头。

昭兴帝大喜,放声笑道:“闫如海,快将此贼拿下!”

门外无人回应。

昭兴帝怒道:“奴才,等甚来,速速护驾!”

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叫谁奴才?”

是陈顺才。

昭兴帝脸颊一阵抽动,徐志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陈顺才是敌是友,徐志穹不得而知。

昭兴帝的脸颊抽动许久,突然舒缓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

“顺才,你进来,朕有话要对你说。”

他坚信陈顺才对他还保留着最后的忠诚。

只要陈顺才还在,他坚信自己能保住性命。

陈顺才信步走进了屋子,看着徐志穹,抱拳施礼道:“徐灯郎,可否容我和陛下说几句话?”

徐志穹默然片刻,点了点头:“说几句话,我不拦你,但不管今天谁来救他,他这条性命我必须带走。”

徐志穹不是夸口,他不是一个人在这,常德才、陆延友、夏琥、杨武都在附近。

弑君,他们不敢,他们对皇帝同样满怀畏惧。

常德才不用说,他对皇帝畏惧刻在了灵魂里。

杨武出身官宦世家,对皇帝的畏惧比常德才少点有限。

陆延友敢骂皇帝几句,但真动手的时候未必敢拿刀。

夏琥敢拿刀,但那也是为了徐志穹,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徐志穹不会逼着他们对昭兴帝动手,但他们有办法拖住陈顺才。

今天无论如何,徐志穹都不会放昭兴帝离开。

陈顺才转眼看向昭兴帝,没有施礼,面带笑容道:“陛下,受惊了。”

一听这话,昭兴帝有了底数,陈顺才是来救他的。

“顺才,你却还记恨朕。”

陈顺才苦笑道:“我怎敢记恨你?”

“顺才,曲乔的事情,朕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朕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朕知道你对她情深义重,可她不是个女子,她是太卜的一具傀儡,她给你多少柔情蜜意都是假的。”

陈顺才摇头笑道:“此事与曲乔无干。”

昭兴帝皱眉道:“那你说跟谁相干?朕为你做主,你且随朕回宫去,上至妃嫔下至侍婢,所有女子,任你挑选。”

陈顺才还是摇头:“我老了,伺候不动你了,也不想陪你回皇宫。”

昭兴帝点点头道:“不回皇宫也依你,朕赐你良田万顷,再给你修几座宅院,选姝丽百人,送到你宅院之中侍奉你!”

陈顺才放声笑道:“陛下真是慷慨,可我用不着这些东西,追随陛下这些年,金山银山虽说没有,可一份家当倒也置办得起,

万顷良田没有,三分薄田好说,几座宅院我不奢望,一座小院于我足矣,姝丽百人我不想要,我就想要一个贴心体己的女人,每晚能喝一口热酒,吃一顿热饭,你觉得我配么?”

“顺才,”昭兴帝长叹一声,“你还是为了曲乔的事情……”

“我说了,这与曲乔无干!”陈顺才怒喝一声,吓得昭兴帝一抖。

陈顺才怒视昭兴帝:“换做一个寻常女子,你就能饶过她么?你能饶得过我么?”

我把这一条性命全都交给了你,伺候你吃喝拉撒,为了你赴汤蹈火,我眉头从不皱一下,

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笑脸相迎,哪怕你想要我这条命,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就想要一口热酒喝,我配得上么?你舍得给么?”

陈顺才说的咬牙切齿。

昭兴帝的汗水再次流了下来。

这奴才,哪来的这么多心思?

他哪来这么多要求?

奴才对主子忠心,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这都是谁教给他的?

肯定是那具傀儡挑唆的!

昭兴帝心里愤恨,可嘴上不敢多说,且连连点头道:“顺才,你说的有理,你想要什么,且跟朕说,朕都答应你就是。”

陈顺才闻言笑道:“谢陛下厚恩,陛下既是开口了,我就是要上一件东西,请陛下赐我一件你夺不走的东西,什么东西都行,只要你夺不走就好!”

朕夺不走的东西?

昭兴帝不明白陈顺才的意思。

“顺才,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朕在这立个誓,日后也绝不收回去!”

“别说立誓,咱们如此相熟,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立下的誓,就跟放屁没分别,”陈顺才冷笑一声道,“这件事我想了许多天,我这就没有你夺不走的东西,这世上就没有一件东西是我自己的!”

昭兴帝叹口气道:“顺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宣的万事万物都为朕所有,这世上确实没有朕夺不走的东西,朕只要答应你不会夺走,朕就绝不会食言。”

“陛下,别那么看得起你自己,什么叫这世上没有你夺不走的东西?”陈顺才笑道,“我身上的东西,你随时都能夺走,但这世上有太多你夺不走的东西,他身上就有,他的东西你还真就夺不走。”

陈顺才看向了徐志穹。

昭兴帝瞟了徐志穹一眼,虽说心里不服,但事实的确如此。

属于徐志穹的东西,昭兴帝基本夺不走,每次他要强夺,都要付出代价。

就像当初他要颠倒黑白,夺走武栩和掌灯衙门的功绩和尊严,徐志穹不仅杀了梁玉明,还狠狠践踏了皇室的脸面。

陈顺才看着徐志穹道:“徐灯郎,你且说一句,陛下能给我一件他夺不走的东西么?”

“能!”徐志穹点了点头,“让他把尊严还给你。”

陈顺才诧道:“尊严?像我这种人,还有什么尊严?”

徐志穹正色道:“你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生而为人……”陈顺才思忖良久,“你且说,这东西怎么给?”

“简单,”徐志穹看着昭兴帝道,“让他给你磕个头,你叫他一声奴才。”

“徐志穹!”昭兴帝咆哮一声,“你敢羞辱朕!”

陈顺才点点头道:“徐灯郎,你说的有理,陛下,我给你磕过多少头,你我都数不清,今天愿意给我跪下磕个头么?磕个头,再让我叫声奴才,我便饶过你。”

“顺才……”

陈顺才目露寒光道:“你磕是不磕?”

昭兴帝一咬牙,跪在了地上。

且忍此一时,且待来日,朕再剐了你这奴才!

他这一跪,陈顺才忍不住一哆嗦。

徐志穹道:“你再叫他一声奴才。”

“奴,”陈顺才哽住了,沉吟半响,喝一声道,“奴才!”

“奴才在!”昭兴帝答应了。

陈顺才眼泪下来了,昭兴帝跪在他面前,像个奴才一样跪在他面前。

他视线渐渐模糊,泪光之中,他看到了自己住的那座院子,他看见曲乔煮好了兰芷酒,正在院子里笑吟吟的等他回家。

“你回来了,酒热好了,赶紧喝两杯,还得去伺候圣上。”

陈顺才笑着摇摇头:“不必理会他,他就是个奴才,今夜,我陪着你。”

他中了徐志穹的六品技。

在他意志最薄弱的时刻,徐志穹发动了六品技。

看着陈顺才脸上的笑容,昭兴帝长出一口气,这奴才的心结终于打开了。

先让这奴才杀了徐志穹,这小畜生比太卜还懂得挑唆。

昭兴帝正打算起身,忽觉脊背一凉。

“梁显弘,你知罪!”徐志穹把灯笼插进了昭兴帝的后心。

他一直等着昭兴帝的破绽,昭兴帝跪在地上,这个姿势正适合动手。

昭兴帝以为陈顺才回心转意,瞬间放下了戒备,把满身破绽全都留给了徐志穹。

“逆贼!”昭兴帝全力挣扎,“焉敢言而无信!”

“陈顺才答应饶了你,这与我何干?”徐志穹把灯笼又刺进去一截,灯笼从昭兴帝的胸口穿了出来。

昭兴帝没死,他在后心张开一张巨口,把灯笼杆咬断。

前胸也张开一张巨口,两张巨口连通,把灯笼杆吞了下去。

徐志穹早就知道昭兴帝没这么好对付,腰间鸳鸯刃飞起,瞬间斩断了昭兴帝的左臂。

昭兴帝倒地哭嚎,徐志穹厉声喝道:你用血树修炼贪道,杀害多少无辜百姓?仅破奴苑一地,就有两千百姓惨死,你知罪!”

昭兴帝嚎道:“朕是为大宣江山,朕是为社稷永存!”

说话间,昭兴帝拔出佩剑试图还击。

徐志穹再度操控鸳鸯刃,斩下了昭兴帝右臂:“你豢养饕餮外身,吞噬多少无辜百姓?仅南方各州县,其数当以万计,你知罪?”

昭兴帝嘶声喊道:“这都是隋智所为,与朕无关!”

徐志穹灌注意象之力,鸳鸯刃上下翻飞,在昭兴帝身上剃下一片片血肉:

“你为遮盖自己罪行,残害生道修者,导致收成锐减,百姓忍饥挨饿,你知罪?”

昭兴帝嘶哑着嗓音喊道:“朱雀生道,乃是异族,心怀不轨,理应杀之!”

昭兴帝胸前张开一张大嘴,伸出长舌来攻击徐志穹。

徐志穹躲过长舌,操控鸳鸯刃将长舌剁成肉酱,徐志穹抓起肉酱,塞进昭兴帝嘴里:“为一己之私,割让大宣疆土,令百姓惨遭涂炭,令将士无辜蒙冤,你知罪!”

昭兴帝满嘴肉酱,喊不出来,鸳鸯刃钻到昭兴帝的胸腔之内,四下切割,不断有肉泥从开裂的口唇之中滑落,徐志穹一把接一把,把肉酱往昭兴帝的嘴里塞:

“你妄图长生,想把一国子民化作血树,残狠如斯,恶毒如斯,累累暴行,罄竹难书,今死到临头,阎罗殿里,可有胆量看一眼万千冤魂,梁显弘,你知罪!”

徐志穹抽出了星铁戟!

气机灌注,森寒的星铁戟一丈多长。

昭兴帝被鸳鸯刃切的只剩下一副驱壳,貌似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能力。

可徐志穹提着星铁戟,突然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的罪业有多长?

肯定比梁玉明长。

五尺?

八尺?

一丈?

且留他继续作恶,把他罪业养个几十丈,再把他杀了,我或许能一步升到星君!

徐志穹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

因为他中了昭兴帝的八品技,贪念。

饕餮八品技,能把贪念灌输到对方意念之中,让对方在贪婪的驱使下,做出愚蠢的举动。

虽然只是八品技,但技能本身很强大,当初血生孽星就是贪念的驱使下,死在了饕餮外身的手上。

徐志穹中招了。

昭兴帝的眼神之中闪烁出一丝光芒,他把躯体慢慢挪向门口,他已经看到了脱身的希望。

刚挪了不到十尺,忽听徐志穹开口道:“杀了你,是为天理。

有天理,才有判官道门。

今日必杀你,不杀你,天理不在,道门无存!”

名家技法!

徐志穹知道贪念的厉害,他事先做足了准备。

他把名家技法用在了自己身上。

在贪念控制下,他本打算放过昭兴帝。

可在名家技法的控制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举起了星铁戟。

铁戟飞舞,徐志穹从脚开始,把昭兴帝剁成了肉泥。

昭兴帝死了,头颅落在了地上,头顶上露出了罪业。

(第二卷,终!)

各位读者大人,猜一猜,昭兴帝的罪业有多长?

掌灯判官第二卷结束了,各位读者大人,别忘了告诉沙拉,这是一本好书!

(本章完)

第372章 昭兴的罪业

昭兴帝死了,霸道修为消散,头上露出了罪业。

徐志穹目测了一下昭兴帝的罪业。

两寸一分五。

等等!

这肯定是看错了。

徐志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一遍。

两寸一分五。

徐志穹把罪业摘了下来,放在手心仔细测量。

没错,两寸一分五。

这怎么可能?

若是扩大一百倍,说是两丈一尺五,徐志穹倒是能够接受!

昭兴帝的罪业怎么可能刚过两寸?

他是利用了规则某种漏洞,还是掌握了某种抑制罪业的手段?

不光徐志穹不愿意相信,就连藏在暗处的夏琥和陆延友也惊呆了。

费解之际,陈顺才忽然抬起了头,默默看着徐志穹。

他从徐志穹的六品技中解脱了出来。

与其说挣脱,倒不如说六品技失效了,陈顺才反倒希望技能维持的时间更长些。

“你是判官。”陈顺才看着徐志穹,目光深邃且诡异。

徐志穹站起身,拿着不停挣扎的犄角,回视着陈顺才:“你想怎地?”

陈顺才笑了一声:“你手里拿着大官家的罪业吧?那罪业的尺寸应该和伱想的不太一样。”

徐志穹侧着脸,看着陈顺才。

他很了解判官道!

陈顺才抬起头,看了看房梁:“让你的朋友先走远些,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众人哪里肯走,这可是陈顺才,这可是这世界上最恐怖的太监。

常德才在房梁上喊了一声:“主子,你别信他,我们要是离开一步,这厮肯定对你下手!”

陈顺才笑一声道:“我且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你已经杀了大官家,这里的事情就算做完了,

身为判官,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逃命,一个人想逃走并不难,留这群人在这里反倒成了累赘。”

徐志穹点点头,陈顺才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暂且离去。

陈顺才又道:“你用阴阳法阵,将这房子封住,若是放心不下,且事先给自己留个出口。”

徐志穹封住了屋子,陈顺才缓缓说道:“你想知道,大官家的罪业,为什么那么短?”

徐志穹点点头。

陈顺才看着粱显弘的身体,地上的肉泥还在蠕动,头颅之下,长出了一张嘴,正在吞食肉泥。

可头颅的容量有限,肉泥很快又从昭兴帝的嘴里流了出来,形成了一套诡异的循环系统。

“你可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陈顺才盯着肉泥看了片刻。

“是饕餮残魂。”这件事徐志穹知道,李沙白提起过。

陈顺才点头道:“大官家的罪业,被饕餮残魂吞了,几乎被吞的干干净净,留在你手上的,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饕餮能吞噬罪业?”徐志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顺才接着说道:“不光饕餮能吞噬,穷奇、梼杌、混沌,各有吸取罪业的手段,罪业这东西,诞生于创世之初,四凶也诞生于创世之初,

四凶和罪业,与你的道门之本有重大干系,具体是什么干系,我知道的也不多,且问你道门前辈去。”

徐志穹张着嘴,半响无语。

在判官道里待了一年多的时间,所有判官都不愿透漏道门里的事情,有的人是真不愿意透漏,大多数人是根本不知道。

就像夏琥,除了一点细枝末节的知识,道门本源上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延友或许知道的多一些,可他不愿多说。

可没想到最先告诉徐志穹道门之本的,居然是陈顺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徐志穹很是好奇。

“算是报答吧,”陈顺才叹口气道,“因为你杀了大官家,他活着,我就没法活,我又没办法杀了他,谁让我注定是个奴才!”

徐志穹没有作声。

陈顺才看了看地上的肉泥道,“你最好早些把这尸体收拾了,饕餮残魂暴露于世间,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情。”

陈顺才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袱,接着说道:“这是传国玉玺,我在他们行囊里找到的,你交给太子吧,另外,在秘阁的书案下边有一个脚蹬,在脚蹬上连踩五下,能打开一道暗格,

暗格里存着不少秘辛,包括饕餮道门,包括大官家本人,也包括十年前那桩案子,且看太子要如何处置。”

“十年前的案子?”徐志穹一愣,“什么案子?”

“皇后的案子,太子却没告诉你?皇后柴秋慈,十年前已经死了。”

徐志穹愕然道:“那现在的皇后是……”

“现在的皇后姓何,到底是何来历,你去问她就好。”陈顺才没再多说,“太子是个好孩子,将来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说完,陈顺才把传国玉玺放在了书案旁,转身离开了屋子。

玉玺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徐志穹打开木盒一看,里面放着那粒断续重生的丹药。

徐志穹追到门外,喊一声道:“陈秉笔,还有几句话想问你。”

陈顺才笑道:“你管谁叫陈秉笔?这世上早就没有陈秉笔了。”

徐志穹思忖片刻道:“那便叫你老陈吧,我听说内侍都被大官家改了名字,顺才肯定不是你的名字,但老陈应该是没叫错。”

陈顺才回头道:“你有何事要问?”

徐志穹道:“那本《怒祖录》,是你放在太子身上的?”

“是,”陈顺才没否认,“那本《怒祖录》上,有皇后的混沌法阵,是大官家叫我放在太子身上的,在开启法阵之后,无论把《怒祖录》放在什么地方,它都会回到太子身上,而且寻常的手段毁不掉它。

我也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破解了混沌法阵,但这件事确实救了太子一命,大官家当时想用这本《怒祖录》杀了太子。”

“为什么要杀了太子?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他们父子应该还没有反目。”

“这是怒祖的神谕,大官家如果想做怒夫教教主,必须杀妻立威,如果想成为星君,必须杀子立威。”

“怒祖的神谕……”徐志穹想起了《怒祖录》的内容,怒祖不是死了么?被太祖皇帝和儒星分食了。

“怒祖还在世上吗?”徐志穹问。

陈顺才摇摇头道:“大官家认为怒祖已经不在人世,怒夫教的实际首领就是大司马隋智,

但皇后坚信怒祖活着,她坚称自己时常能听到怒祖的神谕。”

徐志穹问道:“你说的是哪位皇后?”

陈顺才道:“是何皇后,虽然没人知道她姓何,她也是怒夫教的人。”

徐志穹道:“也就是说,怒夫教受四大凶兽庇佑,穷奇、饕餮、梼杌、混沌的修者,都集中在怒夫教中。”

“不止,”陈顺才道,“怒夫教中不只有四凶道门,还有一个独有的道门,称之为怒夫道,只是连我都没见过怒夫道的修者,

说起来,我和大官家对怒夫教了解的并不多,个中详情还得去问隋智,能说的都跟你说了,你能帮老夫做件事么?”

“你且说说看?”

陈顺才指了指自己头顶道:“我这头上的罪业,有多长?”

徐志穹抬起头道:“你别动啊,我给你看看,且得仔细看看。”

陈顺才有三品修为,按理说,徐志穹应该看不见他的罪业。

可徐志穹还真就看见了,差不多八寸多长,不是长在陈顺才的头顶上,是悬在陈顺才的头顶上。

这是什么道理?

徐志穹走到近前,摸了摸陈顺才的犄角,嘴里碎碎念念:“这到底是多长,我看看先……”

他摸了一下那八寸的犄角,一转,一拧,居然拧了下来。

活人的罪业怎么能拧下来?

淡定。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类似情况了。

裴少斌的妻子袁氏,在找回生念之后,给徐志穹磕过一个头,罪业曾磕掉了一寸多。

这是因为恶念消散,罪业消减了。

陈顺才的罪业也消减了。

他的罪业为何而消减?

只是因为恶念消散?

非也。

恶念消散,减不掉八寸罪业。

陈顺才有过善举,大善举!

“老陈,你的修为太高了,我看不见你的罪业。”

陈顺才皱眉道:“看不见,你还看了那么久,你是不想告诉我?”

徐志穹笑了笑:“我是真看不见,不信你找别的判官问问。”

“判官哪那么好找,你不愿说便罢了。”陈顺才轻拂衣袖,转身而去。

“慢着!”徐志穹喊了一声。

陈顺才回头笑道:“你还想杀了我是怎地?”

徐志穹摇摇头道:“我现在还没这个本事,等过了两日,或许就有了。”

“过两日?”陈顺才冷笑道,“你想找个三品来对付我?你想让我在这住上两三日?等你找人来对付我?”

徐志穹装着丹药的盒子递给了陈顺才:“我是想告诉你,你有东西落下了。”

陈顺才看着丹药盒子,摇摇头道:“替我还给太卜吧,这是好东西,留给有用的人,我这人,已经废了,不止身子废了,魂也废了。”

徐志穹笑道:“太卜觉得你不废,他还说你体贴。”

“莫再这事情上取笑我,”陈顺才垂下了眼角,“也莫取笑曲乔!”

曲乔在陈顺才眼里,永远都不是一具傀儡。

徐志穹摇头道:“我从没有取笑过你和曲乔,曲乔是好女人,知冷知热的好女人,一个男人身边有那样的女人,赌上这条性命,也是值得的。”

“你不明白,她不一样,”想起曲乔,陈顺才脸上再度出现了笑容,“她煮的酒,特别的好喝,每次我喝的时候,那酒总是暖的,

还有那几道小菜,特别的好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我就是爱吃,

我吃的时候,她就在那看着,我多吃一口,她就笑了,

她笑了,你明白么?你不明白……

她,就想看着你多吃一口,她知道你受苦了,受累了,她就想看着你再吃一口……”

陈顺才用力忍着眼泪。

“我明白,”徐志穹把丹药塞到了陈顺才手里,“你那么会看人,或许还能再找个好女人,和她一样的好。”

“找不着了……”陈顺才有些哽咽。

“万一就找着了呢?”徐志穹笑了,“收下吧,找到了好女人,别让人守着活寡,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陈顺才苦笑一声,“我应得什么?我不护着大官家,就算帮你们忙了?”

徐志穹摇头道:“你让宋义军打开了城门,放太子进来,太子救了凉芬园的百姓,还拼命挡住了饕餮外身,你救了万千性命,这就是你的功劳!”

陈顺才摇头道:“我可没想过救人,我就想趁乱逃走。”

“不管你怎么想,功劳就是功劳。”

如果没有陈顺才,难说饕餮外身会杀多少人,他只会比虿元厄星更狠!

正是凭着这份功劳,陈顺才被免去了八寸多的罪业。

他的罪业肯定不止八寸,他跟着昭兴帝做了太多坏事,还有大把的罪业,现在徐志穹还看不见。

但罪业是罪业,功劳是功劳。

陈顺才拿着丹药,掂量片刻道:“我要吃了丹药,丢了修为,你还能饶过我么?”

“凭什么饶过你?”徐志穹冷笑一声,“若不是因为打不过你,我现在就想杀了你,你修为丢了,第一个去要了你的命。”

陈顺才抿抿嘴唇道:“我记得你们道门六品,叫索命中郎,我还真有点害怕。”

让你说中了,我就是索命中郎!

“怕死就先别吃,等你下定决心想好好活一回,到时候再吃不迟。”

陈顺才把丹药揣进怀里,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不得不佩服太卜的本事,他抓住了陈顺才的要害,让陈顺才和昭兴帝决裂。

不过太卜说的也对,这事和太卜无关,和曲乔无关,只和陈顺才自己有关。

他原本是个奴才,也打算做一辈子奴才。

他还编了一个谎言安慰自己,他认为自己就该做奴才。

他认为主子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他认为做奴才比做人更好些。

没有人能戳穿他的谎言,因为他认定这谎言是真的。

曲乔没有戳穿他的谎言,曲乔只是告诉他,做个人有多么美好。

当他承认做人更好些,他就不可能再做奴才了,这是昭兴帝无法容忍的。

因为在昭兴帝眼里,大宣除了他自己,剩下的都是奴才。

这就注定了昭兴帝和陈顺才的决裂。

徐志穹蹲在昭兴帝的头颅面前,看着脖子下的口唇,还在吞食着肉泥。

在徐志穹内心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身体里的怪物在偷偷窥视着。

穷奇残魂,我正在收拾你的老朋友,你怕了么?

徐志穹拿出了怀里的铜莲花,莲花慢慢散开,将地上的血肉一点点收了进去。

耳边传来了太卜的声音:“狂生,你把饕餮残魂给了我,却叫我怎么处置?”

徐志穹低语道:“炼丹、熬药、煲汤、拌饭,随便你怎么处置,人你不敢杀,尸体你还不想处置,你光占便宜不办事么?”

听到“炼丹”、“熬药”等词汇,徐志穹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颤抖。

穷奇残魂正在颤抖。

怕了吧!

这叫杀饕儆奇!

收拾干净尸体,徐志穹又看了看昭兴帝的罪业。

二寸一分五?

把你送进地府,受苦二十多年,再让你转世投胎?

说笑呢!

少说也得乘个一百,两千年起步!

犄角不停的跳,昭兴帝不是太安分。

徐志穹找到陆延友和夏琥,先看怎么写判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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