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1.第1125章 集义

第1125章 集义

万历十七年,京城的四月,春风依旧很冷。

京城大街上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如棋盘般的街巷,每个人在十字街口前,没有过多的思索,沿着熟悉的路,走向了自己目的地。

在每个十字街口前,行人都有很多选择,但除了信步游缰的人外,对于往着目的地而去的行人其实只有选择前进或是后退。

若不退开一步,大多数人都是朝着死胡同走去,越走越窄。

街道上的茶楼,巷闾的酒肆里,士大夫与书生们拿着新出炉的皇明时报,新民报,不少人都看到了一个消息。

这条消息并非放在起眼处,但也没有放在最末与商家的广告为伍,就是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面登载了天子准许礼部左侍郎林延潮称疾归乡,并以原官致仕的消息。

在明朝官员致仕,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正常。

礼记有言大夫七十而致仕,而到了林延潮这个级别的京堂,甚至还要更久一些,不受年龄限定。

又何况林延潮还不到三十岁,这个年纪引疾乞休,多为官场失意之人的借口。

但是众人又知道林延潮并非有什么失意,这一次扳倒了张鲸,是他与许国一并完成了最后一击,然后又救下了几十名被东厂关押的士子。

听到这件事京城里的读书人,没有一人不为林延潮竖大拇指的。

因此在声望日隆的时候,主动引退,不少人都以为,就是林延潮不是称疾,而是真的身体不太好。

众说纷纭之下。

大多人为之惋惜。

也有人认为林延潮发扬事功之学,然后在变法的事于朝堂上并未铺开的时候,主动激流勇进之举,反而是一等不能忍辱负重,为国为民之所为,就算一时不能得志,但总要留在朝堂上做些什么,挽回此危局。

酒肆里,茶楼里,每日都有如此的辩论。

而已经辞官的林延潮,却已是早早远离了一场争论。

乌纱帽,官袍,朝靴一样一样的堆放整齐并束之高阁,林延潮换上了以往年少读书所穿的襴衫,头上扎了儒巾,任谁看去也不觉得他是刚退下的正三品京堂,而是一名再寻常不过的处士罢了。

此时此刻清风入怀,林延潮悠然地站在书房窗旁,看着庭院里的竹林碧湖。

“许多年没有如此的闲适了。”林延潮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从他卸任起,许久没有一夜睡到天亮的他,最近睡得格外香沉,早起后精神也好了许多,如此之下不用喝什么良药,病情也是一步步好转。

行李差不多已是整顿妥当,这时林延潮的几个学生来了。

他们是京城颇有名气的‘林学五子’,陶望龄,袁可立,徐火勃,袁宏道,张汝霖,此外还有李廷机,叶向高二人。

林延潮走出了书房,而徐火勃当即上前一步道:“知道老师辞官还乡的消息,京城里福州会馆写一副对联‘三元魁天下,文章震古今’,准备镌刻为匾额挂在堂中,以励吾乡后来进京赶考的举子。”

李廷机也道:“听闻福建会馆那边也是准备刻一副匾额,所用是当年部堂在金銮奏对时所言的‘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以此来勉励来自我闽地的读书人。”

林延潮抚须道:“太过了,闽地为官的读书人,我不是官当得最大的,不敢受此赞誉。”

李廷机这位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榜眼却是由衷的道:“古往今来吾闽地读书人科名没有一人可以与部堂比肩,部堂当之无愧。”

众人也是劝说,林延潮点头道:“九我这一番话,倒令我不知说什么了,那就替我谢谢两边会馆。”

其实叶向高心底也是感叹,就福建而言,晋江泉州那边的民风民俗更近于广东那边,与福州闽东闽北其实差别很大,故而两边官员通婚颇少。

因此两边的官员读书人说是同乡,但交往不深,可是自林延潮三元及第后就不同。两边的官员日趋于和睦,更不用说自己与李廷机在翰院中相处也是十分和睦。

现在林延潮从礼部侍郎的位子上退下去了,不知将来朝局又是如何呢?

众人一并庭院间散步,林延潮步履闲适自如,与众人说说笑笑。

身为同僚叶向高,李廷机,也是说着几句恭喜林延潮衣锦还乡的话,林延潮笑了笑对二人道:“我在位日久,对于繁重公事,却生了厌倦之心,此刻虽说思念桑梓,归心似箭,却唯有两件事放心不下。”

二人道:“还请部堂示下。”

林延潮笑道:“新民报是我心血所在,你们与稚绳需记得‘求真’二字,真话有时候虽然难听,但也是最能够打动人的。”

叶向高,李廷机躬身称是。

林延潮说完又看向几位门生。

五位门生都是躬身道:“还请先生吩咐,学生等定然遵行。”

林延潮笑道:“你们不必如此慎重,不是什么大事。我回乡后,京城里的宅子你们就先住着,不要荒废了这园子就好了。”

几位学生以为林延潮要交待他们什么要事,至少也是读书用功上。听他如此说都是有些意外,然后一并称是。

徐火勃则道:“老师,我想随你回乡。”

徐火勃此言一出,一旁袁可立等人都是道:“惟起,你不在京再用功三年吗?”

徐火勃苦笑道:“论天资悟性,我不如几位同门多了,也唯有跟在老师身边才能学到一些。”

林延潮点头道:“也好。”

这时孙承宗,郭正域,袁宗道三人来了。

“恩师!”三人一并参见。

一见面郭正域忍不住道:“先生这一回乡,就不回京了吗?”

郭正域这么说,众人都是竖起耳朵,都想知道林延潮的答案。

林延潮答道:“辞官之事,岂是儿戏。”

“先生是我等的主心骨,先生还乡朝堂上变法之事,就无人主张了。”郭正域道。

袁宗道也道:“恩师,朝堂上不能没有你主持。”

林延潮没有直接回答,看向孙承宗问道:“稚绳你怎么看?”

孙承宗想了想道:“学生也觉得可惜,学生以为恩师乃当今中流砥柱,你这一走,变法二字谁又能挑得起担子?”

林延潮摇头道:“稚绳,你忘了当初何出光弹劾张鲸时,我与你说的一番话吗?”

众人看向了孙承宗,反观郭正域脸色上有些不自然。

孙承宗道:“恩师当时告诫我等,朝堂之事能为之则为之,不能为之专门汲引后人,衣钵相传。”

林延潮道:“很好,你还记得。外面人不解我,有所议论,我无暇与他们分说。但你们却不可不解。”

“你们今日的挽留,令我想起昔日为官时,数度往张江陵府上……”

说到这里,众人都神色一动,林延潮在朝堂上有小江陵之称。当然这一句话最早是从林延潮乡试座师王世贞口中传开的,但后来林延潮与张居正关系处的很糟,曾两度被贬,也没有人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但林延潮上书为张居正鸣冤后,二者都提倡变法,不少人不免拿他们作了一个比较。众人认为在心胸狭隘,有仇必报这点上,二人倒是蛮像的。

林延潮道:“你们也知道当年我与张江陵不睦,但论以天下为己任这几个字,当朝诸公无一人可及张江陵也。我常言修齐治平,但在治平之志上是远远不如。当年张江陵重病,我曾去他府上时王篆等人授意我劝张江陵不可称病致仕,但我反劝他激流勇退,学萧何以全身后,可惜张江陵没有听。”

说到这里,郭正域他们不由脸上一红,王篆等人不肯张居正走,是因为一身荣华富贵都系于张居正身上,张居正退了他们怎么办。

眼下林延潮退了,他们来问林延潮什么时候回京……当然说是为了变法事功之事挽留一下老师,但往深一步说,谁又没有私心呢?

林延潮看了几个学生一眼,他们都是下意识的目光闪躲。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两年后,张江陵已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又去了他的府上,仍是劝他引退。”

说到这里,林延潮缅怀起当时在张居正病榻前的一番话,不知为何突生了许多感伤。

林延潮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其实陛下当时早对张文忠嫌隙已深,但陛下尚不知觉,而张江陵心底念兹在兹也是他的新政之事,为官者忠于家国天下者当如张江陵也!”

说到这里,林延潮又停顿了一阵道:“在病榻前,我用了王阳明与薛中离的一番话,为政之事恰如除草修花,要培花就要除草,但若将草除得一个不剩,那就是有动于气,有累于心了。”

“这话当时没有说完,往深里说譬如变法,人心效顺,天下思变,顺而为之,事事皆是集义而生,而为了变法之事变法,尽管存着民为国之心,却事事都义袭而取。”

“周茂叔(周敦颐)不除窗边草,旁人问起,他答说‘与自家意思一般’。试想周茂叔即是天下,而我等即是旁人。旁人纵是好心,代其劳而去草,然而周茂叔虽为圣贤,也是不喜的。”

众人听了都是深有感触,思索着话中的意思。

袁可立问道:“老师,这么说张江陵当初的新政岂非是义袭而取?”

林延潮道:“不可一概论之,张江陵之新政,誉之也有,谤之亦有。然而张江陵不激流勇退,是担心人走茶凉,人亡政息,十年变法之心血毁于一旦,故而一身当之,不计身后,此等气魄吾等不如也。”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向在场所有人的,失笑道:“然而……然而我有人走茶凉之忧吗?”

“恩师。”

“先生。”

“拜托诸公了。”此刻林延潮袖袍一甩,长揖到地。

(本章完)

1142.第1126章 陛辞

第1126章 陛辞

紫禁城。

皇极门暖阁。

九卿廷议。

申时行主持廷议后有些精疲力竭。

申时行虽说已是五十五岁的高龄,但自问身体除了有些小病外,每日处理万机之政还是应付的过来。

但此刻他却是感到深深的忧虑,令他忧虑的并非是云南永昌卫兵变,并非是土蛮犯义州,致使把总朱永寿一军皆没,也并非是李圆朗在广东起义。

因为申时行知道这些都是腠理之疾,虽然觉得很痒很疼,但一时要不了人命。

令他真正忧心忡忡的是这场遍布全国的大旱,这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真正的威胁。

这一次不仅是北直隶,山东,陕西这北方数省,连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这样的江南,甚至是朝廷的产粮重地,也是发生了大旱。

民以食为天,这样的大旱是足以动摇大明的根本。

按照天人感应之说,这是上天的示警。大旱是因为朝堂不靖,人君不德。

下面的官员们普遍将此归咎于国本未立,张鲸作恶,天子不朝不庙不郊这三件事上。

现在张鲸已除,反而旱情更重,于是官员们就集中在国本,天子不朝上作文章。

申时行并不如此认为,特别是他学生林延潮屡次与他进言说,天灾最后一定会导致人祸,但人祸却未必引起天灾,朝廷应该组织百姓自救,而非消耗于人事上。

林延潮屡次向他推荐屯田御使徐贞明。

徐贞明申时行是知道的,当初他主持在北方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结果触动了权贵的利益。

申时行已将徐贞明罢官,但是林延潮却在自己面前屡屡保荐,最后让徐贞明起复,而且在对方屯田的事上,林延潮还动用了自己关系,可谓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就在申时行细思之时,突然宫里传诏,天子召见。

申时行当下放下手头的事,赶往乾清宫面圣。

果不其然,天子召见申时行还是因为今年大旱的事。

天子问申时行有什么应对之策?

申时行回答道:“下面的大臣议论,眼下南北都有大旱,朝廷应当在‘二造’上节约用度。”

天子听了不悦了,这二造是什么,就是景德镇的烧造,苏州的织造,二者每年都大量入贡皇室。

天子道:“烧造织造,也费不了朝廷多少用度,但既是先生与大臣们都这么议论了,那么朕再酌情减去一些。”

“对了,京畿屯田之事进行的如何了?朕记得屯田御史还是那个叫徐贞明的吧。”

申时行心底一凛,当即道:“皇上明鉴,正是此人。”

天子道:“朕记得当初此人提倡兴修水田,人情多称不便。”

申时行道:“确实如此,当时他奏说,京东地方,田地荒芜,废弃可惜,相应开垦。京南常有水患,每大水时至,漂没民田数多,相应疏通。故有此举。”

天子摇了摇头道:“南方地下,北方地高。南地湿润,北地碱燥。且如前几年天旱,井泉都干竭了。这水田怎能做得?朕早说过此人迂腐,怎么还在用他?”

申时行谨慎地道:“眼下他已不开水田,只作开垦荒地,并试种旱稻,番薯等耐旱之物,以作备荒之用。”

“番薯?”天子冷笑道,“这是前礼部侍郎林延潮从海外进献的吧,此物多食易胀气,岂可作备荒之用,徒然浪费田力民力,若非皇后,郑妃她们爱吃,朕早不让民间多种了。”

申时行心想,他虽看不懂林延潮,徐贞明的垦荒之举,但他看得懂林延潮,徐贞明二人,所以信之用之。

可现在天子不满,若是林延潮在时,他还会向天子保徐贞明一二,但现在林延潮都称疾还乡了,他也不必因此顶撞天子。

再说了天子未必不知道徐贞明是林延潮保荐的,在林延潮辞官后,天子故意打压徐贞明这也是一等权术和手腕。

申时行当即道:“既陛下觉得此人迂腐,那么臣于屯田御史任上再另择他人。”

天子点点头道:“说起林卿称病还乡,先生事先可是知情?”

这个问题不好说,申时行若说事先知情,天子肯定不高兴。若说不知,那肯定天子也是不信。

申时行道:“臣只知道他这半年来身子一向不是很好,称疾数次无法署事。”

申时行这话有说如同没说,天子却没有深究,反而道:“当初朕说不许林延潮入阁,这话是否有人传出去?”

申时行当即道:“陛下,此事是否有人外传,臣尚且不知,但臣守口如瓶,绝不敢有半点泄漏。”

天子伸手按了按道:“先生的为人,朕信的过。”

“事君者忠也顺也,忠而不顺者,顺而不忠者,都不可为肱股之臣。”

“朕知道林延潮对时政多有异见,主张变法。朕也没怪他,且看他一看。他林延潮却连上五疏辞官,说什么进而尽忠,退而全节,就是避风险而保富贵。”

申时行明白天子的言下之意。

在官场上对付这样忠而不顺的下属,可以让他办个难事犯个错,然后自己再重责后赦免,如此对方一般就‘顺’多了。

一次不行可以几次,顺了以后,就可以用心栽培了。

申时行当即道:“陛下之言,臣听起来是句句求贤爱才之心,此情纵使尧舜亦不能及也,臣闻之实不胜仰戴。”

“以臣之愚见这忠而不顺,总好过顺而不忠,眼下不能用,将来却未必不能用,留着就算为国储才也是好的。”

听了申时行的话,天子龙颜舒展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真不愧是三朝元老。”

申时行又道:“陛下谬赞了,臣侍奉三位帝王,为官二十八年,已是老迈多病,不久也要致仕还乡。臣恳请陛下增补阁臣入阁辅政,早作筹谋。”

天子摆了摆手道:“枢辅之臣,岂可轻忽,若所托非人,则不仅祸国殃民,甚至动摇社稷之根本。”

“论到任劳任怨,朝中除了先生恐怕不会有第二人了,还请先生勉为其难,再辅佐朕十年。”

申时行则道:“陛下之恩,臣万死难以报答,老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这增补阁臣之事,臣再三烦请陛下定裁,臣告退!”

天子当即派太监送申时行出宫。

申时行走后,天子也是有些心烦。他随手从御案上拿出一张纸来,这纸凑巧正是林延潮的‘留诗’。

“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平常……”

天子念至这里,斥道:“什么柯村赵四郎,分明就是洪塘林二郎。”

想到这里,天子忽道:“来人!”

侍驾的司礼监太监田义入内。

但见天子道:“传朕旨意,赐罗衣,玉带,铁柱杖,坐墩,裘马于前礼部侍郎林延潮,给驿还乡!”

次日,林延潮于皇极门陛辞。

天子不朝,当然也就不见,所以也没有面辞之说,但作为大臣入宫辞行,却是必备的礼仪。

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穿襴衫来到皇极门,听着太监转述旨意,然后天子还赐了一顿酒饭。

这也是朝官陛辞天子时的惯例,天家的恩典。

这酒饭有羊肉,有御酒。用完饭后,天子又赐了罗衣,玉带,铁柱杖,坐墩,裘马五样器物。

罗衣就是赤罗衣,大臣的官袍也是罗衣所制,不同的是没有纹饰与补子。

至于玉带……明朝一品官方允着玉带,如林延潮平日穿是金带,这也就是绯袍腰金了。

御赐玉带,也是一等越级的赏赐。

至于铁柱仗,也就是铁制的手仗,苏东坡诗中就有‘柱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官员到了一定年纪都喜欢持拄杖,特别是高官,持此铁拄杖常有些老干部的感觉。当然这也是朝廷常给致仕官员的赏赐。

坐墩,又称鼓墩,乃陶瓷所制的圆凳,看上去令人爱不释手。

至于裘马就是乘马上精致的鞍饰。

林延潮看到这些赏赐后,倒是十分平静,这些的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在乎的却不是这些。

自扳倒张鲸后,朝堂上的人事也有些变动。

孙承宗升任中允,担任起新民报之事来。

反而是叶向高任北京国子监司业。

李廷机去内书堂教习,升为司经局洗马。

另外林延潮的门生彭健吾在南京户部主事任上病逝,此事令林延潮着实惋惜了好一阵。

还有一位门生侯执躬调京任吏部主事。

冯琦升为翰林院侍讲,经筵讲官。

其余的也在酝酿之中,但是对于林延潮而言,那些消息再传到他耳中时,已是在他还乡的路上了。

陈济川与数名下人捧着天子的赏赐搬运到宫外的马车上,已是平民百姓的林延潮一人出宫。

沿途上官员往来,看见林延潮离宫都是站在原地作揖,目送他离去。

也有一些久在宫里的官员不由道:“当年林部堂上天下为公疏时,也是从这个广场上离去,时天下壮其行。”

“是啊,当时老夫刚刚入朝为官,目睹一幕,忍不住拭泪。现在一转眼六年过去了,今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林部堂。”

“不论是否再见,但几百年后他人著史定有林部堂的一笔。”

“不错,后世的读书人看到这里,会感慨一句‘为官者当如林宗海’!”

“未必,林部堂还不过三十,难说不会再启用。”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而几名年轻的官员聚在一旁听了不由心生向往,纷纷道:“两位大人,说说林部堂当年的事吧。”

“是啊,就说说林部堂当年上谏的事。”

二人闻言笑了笑,当即道:“好吧,你们不要说是老夫这传出去的。”

那人看向广场上,仿佛看到当年慷慨激昂,为民请命的那个年轻的林延潮。

而此刻林延潮已是飘然离去,天下少了一个林部堂,而多了一个洪塘林二郎。

此时此刻。

离京十余里的郊外,一道僻静的小路上,一辆普普通通的牛马车停在路边。

牛马车上坐着正是昔日权倾天下的东厂督公张鲸。

从高位上退下来的张鲸,头发已是苍白精神不振,他坐在马车上勉强支撑着,却仍不知觉的打了个盹。

等醒来时,张鲸浑浊的眼睛警惕的张望四周,等到看到马车四周站着数名从属他多年的死士后,方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他的名声不太好,这一次天子允他生还家乡若半途上为人撞见,是少不了麻烦的,眼下他之所以冒险侯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不久来路上行驶来一辆马车,张鲸犹如惊弓之鸟,一下子握住了车杆,左右死士也是戒备起来。

但驾驶的马车只是一名普通的汉子,但见他将马车一停,朝张鲸这里打量了几眼,然后他挑开车帘从车中请出了一名中年女子,以及一位少年。

张鲸见了这女子啊地一声,当即跃下马车。

二人一见即拥在一起,相扶痛哭起来。

然后张鲸看向了那少年,那少年有些胆怯,那女子道:“快,叫大伯。”

张鲸摆了摆手道:“十几年没见,别吓坏了孩子,以后我们三人死也不分离。”

那女子点了点头,张鲸走到那男子面前,忽然道:“多谢林部堂言而有信,让咱家与家人团聚。”

“这女子本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奈何当年家乡大旱,家里没有一颗米,咱家为了一家生计就入宫……后来她就嫁给了我族弟……”

说到这里张鲸抹泪道:“这些话让你见笑了,请你转告林部堂,咱家与他虽为政敌,但他的为人,咱家心中是佩服的。”

说到这里张鲸从怀中掏出了几封书信然后道:“这是林部堂要的东西,咱家从来没有将它放在自家的地库,而是贴身藏着以免不测,今日奉还给他,也算完璧归赵了。”

那人将书信看了几眼,然后揣入怀中当即道:“多谢了。”

张鲸点了点头,当即搀扶那女子和少年上了自己马车。

随即张鲸一行驾车远去。

而那代表林延潮而来的人,自是展明,他目送张鲸马车远去后,同时朝两旁树林里作一个手势。

但见树林里埋伏着几十名刀手,也是悄无声息地退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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