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朱翊镠没开口。

既然已经回京,他当然也去见过李太后了,也提前见过皇帝了。

这件事,李太后有劝说,皇帝有保证。

这几年他拿到了分润,将来还有个特别的指望,现在皇帝还并没有对大家说出来。

而且,这个改革方案是有利于他的:毕竟他被赐的折禄庄田多啊,多到让其他各藩垂涎三尺。

无非又是合伙的事,盘一盘资产,潞藩在将来宗室商号里的股份比例是多少?

而整个潞藩现在也没几口人,他轻装上阵,阖藩资产都可以算进去,不像他们有那么多包袱。

看着唯一有可能凭亲情打动皇帝的潞王沉默不语,其他各藩的心大多都直往下沉。

这次进京,他们都是带着可能回不去的大恐惧来的。

其实是没有能力反抗的。

何况皇帝拿出来的方案,无非是剥夺了他们对于自家那一藩内其余宗室和藩内事的处置权,从此把他们都变成这个宗室商号的东伙而已。

钱财恐怕还是会不少的,毕竟昌明号先做表率,给他们算了一笔账。

这时还是有肃王问了问:“肃藩田土本就不多……都是藩王,这合伙股本……还有各藩人丁不一……”

有他开了口,也有些藩王大着胆子说了:“是啊。折禄庄田虽说名义上是王府的,但实际是官府在管,无非田赋里分了一份作为宗禄交给王府。陛下要都拿过来,朝廷和地方……”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渐渐声音也大了些。

朱常洛没有制止,反倒很欢迎这种局面。

你看:这不是已经开始在商讨细节问题了吗?

于是他说道:“这么说,只要这些不成问题,大体上诸王都觉得这法子可行?”

各位藩王被他套路了进去,一时语塞。

问题是,这些都不成问题吗?

他们就是想通过说里面的细节问题,再委婉地请皇帝三思,“可怜可怜”他们。

但朱常洛很霸气地挥了挥手:“只要诸王都认为这法子可行,朝臣那边,朕自能做主。加上皇庄,这十余万顷田土是朱家立身之本。朕让宗人府来管,一保赋税,二保宗禄。谁再有二话,朕自有利刃。”

自有利刃的话像是说给可能不愿意的官员们听的,但又是说给藩王们听的。

有几个藩王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

“那就再说说细枝末节的问题如何解决。”

怎么算股本?

这只是数学问题,只是模式罢了。

先是干股嘛,都一视同仁,亲王们都是一样的比例,郡王们也是一样的比例。

这干股部分,天子最大,不过分吧?

这里面,还把每个宗亲等级都算进去,几乎相当于每个在册宗亲都有一份股了。

听着那小数点后很多位的数字,藩王们不禁头昏眼花。

“当然,各藩只推一个话事人,那自然是藩王做主,他们只分润罢了。”朱常洛又说,“其实股本太少,大部分宗亲只怕也不指望着能分到,或者以为分不了多少。故此,这个过程里,你们若有余财,把这些干股买过来也好。你们占得多些,他们也先得一笔银子。”

朱常洛教他们操作,因为凭身份得到的干股之外,还有出资部分占的股。

而为了平衡利益和好控制,干股部分所设计的总占比是不少的,拿钱买干股比拿钱出资要划算得多。

这也算朱常洛为亲王身份和郡王身份的宗室高层的一个隐形福利,缓和一下他们的怨念。

有了这部分打底,再后面按出资算增资扩股,那就体现出各藩的贫富差异了。

好在这个时候朱常洛又提供了两个法子平衡他们之间:一个是设置这次增资扩股的上限,不让差距拉得太大;二是对于一些确实贫困的宗藩,他给了个借资的恩典,当然也有借资额度上限。

至于中低层宗室将来会不会闹什么“当年低价卖了原始股”,开玩笑,没有皇帝出手,中低层宗室已经全看藩王脸色了。

楚藩这不是都已经想闹得鱼死网破,聚众暴乱了吗?

“有昌明号珠玉在前,你们不必担心会亏。即便只看十余万顷田土收益,一年就不知是多少。分润了钱,再商讨继续增资扩股,愿意继续把钱投进来还是自己京营些别的生意,都由得你们。”朱常洛语气轻松了些,“说实在的,若藩王们从此都变了商人,朕和朕的子孙也不必担心还有藩王作乱了。”

这话题并不有趣,大家讪讪不说话。

再就是一些宗禄先交到宗人府再怎么发出去的细节问题,朱常洛又向他们说了一个资金周转获利和账期的概念。

每年一百多万两的宗禄,并不是一笔小数字。

如果中低层宗室们这次能先得一笔,然后任职也好进学也好佃租也好、家中暂时不愁,那么后面的宗禄大可运作起来。

朱常洛准备先在宗室商号里试行这个银行的概念。

目前民间已经开始有钱铺。但目前这个阶段,钱铺只是利用宝钞、铜钱、银子之间的实际价值差距搞兑换业务。当然了,放贷业务是古已有之。

但存款付利来吸储,目前并不是真正规模化来做的。已经存在的做法,倒不如说是有钱人在放贷获利。普通人家,哪有什么闲钱存起来?有的话也是存在家里。

财不外露,这可是古训。

但大明八万余宗亲的宗禄,这不就相当于一笔巨大的代发工资业务吗?

工资发放晚那么一年,不就相当于一笔巨大的定期存单吗?

这件事朱常洛没有放到昌明号去做,在宗室商号里试行也只是先积累这个例子出来。

真正要搞银行,还是必须从长计议,这玩意威力太大了。

这些都是后面的事,朱常洛目前没有对他们说太多。

聊到了后来,他才说着为什么田土之外的收益只从海贸上想办法,而不是迎合藩王们无奈接受之后觊觎的盐政利益。

朱常洛看着他们:“海贸是风险大,你们担心,朕也担心。船一漂没,也不好查证。但朕准备让宗室从海贸着手,并非只为了牟利。朕说走出去,也不是仅仅出海赚银子。你们有心的,多出钱,教好子弟。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朕告诉你们,朕是要开疆拓土的。要做海贸,当然要有战舰官兵随行。海贸若成,疆土也就拓出来了。”

众人心里一震,潞王也看着皇帝,眼里颇有期待。

“在朕眼里,没什么不征之国!名曰恭顺,实则屡屡侵扰边疆的外藩有;得而复失,不服王化的外藩也有!被西洋夷人占了的,更是越来越多。寇可往,我亦可往!”

朱常洛“哼”了一声,脸上有着睥睨神色。

“朕整训京营,厉行优免充实财计,重设太学选育人才,今日再与诸藩共商大计,都是为了再兴大明,争鸣于大世!北虏仍在,海寇又来。若一成不变,大明国祚恐怕已不长;唯奋力一搏,或可再开新篇。到那时,朕如何不能继太祖之志,更进一步,实封诸藩于外藩,让这大明外藩诸国都姓朱?”

“现在朕让你们都从封国里离开,将来你们或能真到一处为国主,有你们的臣民!”

“但这份新的基业,你们若不助朕,则永远看不到那一天。你们的子孙若无能,也守不住!”

朱常洛站了起来:“朕此番大改诸藩,往近处看是为朝廷财计谋出路,为宗亲谋出路,你们则或多或少心中不愿。但往远处看,朕也是为你们,为你们的儿子孙子们谋出路。时代已经变了,与其等西洋夷人和北虏等人把大明渐渐围了,让内贼外贼把大明夺了,朕更希望你们能再为大明屏藩,而不是只守着如今王府的一亩三分地!”

(本章完)

第252章 动作很大,先忍一下

皇帝站了起来,诸王也都一一站了起来。

朱常洛看着他们:“列祖列宗面前,不敢妄言。你们,信不信朕?愿不愿助朕?”

皇陵的夜风还在吹,但此刻风向略有不同了。

从万历二十八年开始,大明的变化他们也看在眼里:三侯五伯,京营拉出去了;士绅怨气冲天,但已经不知被割了多少积财。

现在皇帝说他要开疆拓土,要把大明周边的藩国都换成姓朱,让他们真正拥有自己的国土、臣民,甚至……军队?

这是一个饼,但短期占优势,远期得到了保证的潞王看着自己这亲侄子,第一个跪了下去说道:“臣信!臣愿助陛下!”

其实已经没法反抗,皇帝没拿刀直接割就不错了,何况还愿意在列祖列宗的坟前画这个饼?

原来坟前议事都是为了让大家更愿意相信:这真的是一个承诺,尽管还看不到一丝苗头。

等待袭封王位的朱华增第二个磕头,然后就是第三个、第四个……

朱常洛很开心:“有了你们这些表态,再接下来,就是朕这个大族长让朝臣们闭口不言的时候了!”

……

次日,御驾回京。

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在地方上,每一个藩王都有自己的王府,有自己的仪仗规制。

让他们都离开封国,怎么管理?安置在哪里?

先帝既已下葬,按置该服丧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朱常洛本来也可以仍旧服丧两年多做做样子的,但没那个必要——之前感情好的亲父子也都没有这么做。

国事毕竟这么多。

二月应该举行的礼部会试没有因此而延期,只不过殿试延期了半月,他要去处理。

朱翊钧既然已经睡进了他早就为自己修好的地宫里,那么他这哲宗实录、太岳公集也该正式开始编修了,加快速度。

这个工作需要的时间不短。

而从去年就开始动议的宗禄改革,诸王既已进京,该有个定论了。

因楚宗案而起的楚藩作乱、贼子谋反,也该最终结案了。

在朱常洛取得的巨大成果面前,这么多藩王当面,诸位重臣都瞠目结舌,并且要面对朱常洛抛给他们的巨大难题。

诸藩王安置于南京!

“有何不可?南京紫禁城,闲置在那里罢了。若能改一改,既安置了诸王,又解了外朝营建大木之忧。”

叶向高和王锡爵头皮发麻。

北京紫禁城的外廷营建虽然是以石料为主,但所需要的木材还是不少。

朝堂的顶级象征,当然还是想谋些真正的大木来,但很难。

而皇帝现在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把南京紫禁城改一改,以后变成实封了藩王的住处。

所要改的,当然是中轴上象征着皇权的诸殿。其他地方,至少规制上都是同一规格的。

改一改、拆一拆,大木不就有了?再让遮洋行和漕军运到北面来。

这是何等残暴的大工程?南京国本的象征不要了?

但这还不算大问题,大问题是:把这些藩王都安置到南京,难道不怕将来南北对峙、裂土内乱了?

“是谁要拥戴南京藩王?是魏国公、长江水师,还是江南官绅?”

朱常洛只这么反问了一句,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叶向高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朱常洛冷哼一声:“明明白白地安置过去。若是江南官绅因为心中惧怕而安生下来,朕也省心不少。早就说了,本想安稳几年的。远在武昌府的楚藩他们都能煽风点火,现在近在咫尺,看看是不是仍旧煽风点火。他们不惹事,便知朕意在安稳,绝不多事!”

田乐看着藩王们,低下了头。

其实吧,都扎堆在一起反而也好。

毕竟皇帝只有一个,藩王有这么多。谁的势头不对,难道风声能被掩盖得如此之紧?

应该说最可能的情形反而是江南的军队出了问题,然后草草密谋之后就黄袍加予谁。

后面自然要干脆一次把事做绝,要砍就砍了大部分藩王全家。

可真那样做了,且不论北方军队的实力,这等残暴的皇帝,能坐得稳皇位吗?

当然了,田乐在枢密院,他知道皇帝并不把这个事情当做数百年的长远策略来考虑,所以那些真正天下大乱了的情形、秩序完全崩坏的状况不需要考虑在内。

现在无非是过渡安置一下,并且通过他刚才所说的那个宗室商号把经济触手伸进江南。

藩王们在南京,可不只是真的被圈养。宗室商号,是要以南京为核心来运作的。

顺便……如果南京紫禁城的象征意义都被瓦解了,对南直隶的将来……是不是也会埋下伏笔?

王锡爵他们不是田乐,不知道枢密院的谋划早已不限于大明之内。

不管怎么说,朱常洛的想法实在是完全超出王锡爵、叶向高、朱赓、沈鲤他们的思维。

在楚藩案刚刚要落下尾声、万历皇帝刚刚驾崩的当下,天下藩王都被安置到南京实在是个太敏感的话题。

江南官绅们只怕碰都不敢碰。

皇帝似乎就差喊一句:你们再撩一撩试试?

天知道伴随着这个做法的,还有多少其他布置。

这种另一个凤阳高墙一般的做法,也不知道藩王们到底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府、田产店产、宗藩大权都被夺了啊!

那宗室商号养着整个宗室,真能让他们甘之如饴?

此刻在他们眼中,藩王们是在京营大军拉出去之后认命了的。

大明朝野,尤其是江南和之前有藩王的地方,都要适应新局面。

朱常洛说道:“有许多事需要做。朕仍是去年初的那句话,好好休养生息。只要不惹事生非,朕就不会多事?卿等且看,诸位藩王都是与朕共议过之后,商议好这宗藩新法子的,都觉得好。”

“……”

王锡爵他们觉得,藩王们的话语和表情多少还是有些言不由衷的。

但他们看着皇帝,涉及到宗藩的原先赐田和后来的折禄庄田,这十余万顷田土将来的管理实在成了一个新的问题,涉及很多省府州县。

话题提了出来,这是朱常洛不准备退让的地方。

“本就是官府当做官田在管,佃租之人或者是王府寻来的,或者是官府寻来的。如今,无非让宗人府下找来的百姓佃租罢了,赋税管理仍照旧制。”

王锡爵想了想,最后还是闭了嘴。

许多王庄和折禄庄田,现在都是地方乡绅大户在佃租,再转租给他人耕种。

现在宗人府横插一杠,看皇帝的做派当然是要直接找小民佃租了。这事惠及百姓,但无异于又割地方官绅们一刀。

朱国祚脑袋疼的是另一件事:“陛下,还有那么多王府属官……”

这些都该礼部来管。

“从进士出身到如今举人秀才出身,王府属官本就既无上进之路,又只一味贪财。”

他看着李戴,因为选人权力又在吏部:“地方添官加俸,中枢增设衙司,宗人府下新设商号,省学、宗学……这么多的出路,无非想好怎么安置便是。要忙的事情很多,朕没有那么多精力老是处理什么士绅因厉行优免而生的怨望。再不定下心来,拉练的京营继续走两三年好了,卿等专心忙该忙的事。”

众人无言以对。

太上皇帝驾崩之后,皇帝一方面显得一心搞发展,一方面又显得对士绅们屡屡的挑衅越来越没耐心了。

就连宗藩的改革也与这件事隐隐联系起来。

如果江南真与安置到南京的藩王们眉来眼去,京营会不会干脆过去杀一趟,那可真难说了。

这事就很不好评价。

皇帝每次放出什么政策来,就好像有个美人对你宽衣解带搔首弄姿,但你必须坐怀不乱。

皇帝的动作很大,但江南和天下士绅要先忍一下。

其实朱常洛又有什么坏心眼呢?

他只想再发育一阵,再锻炼一阵,先变得更强再说。

大明这老迈之躯要焕发新生机,谈何容易?

从这泰昌四年开始,他再次以宗藩改革定下了一个新局面。

拉到地方的京营还没回,改革的重心似乎从士绅转向了宗藩。

有人想谋反的论调犹在耳畔,现在藩王们都要去南京住。

张居正要配享太庙,新君在这一天又提议效仿枢密院,御书房、进贤院、施政院、鉴察院都定好正式的相位官职名称,激励他们安抚住天下,好好发展壮大。

而后今年京察定下基调:以选任贤能、各得其位为主,今年的主题不搞党争,不重贬黜。

“不可一而再、再而三了。去年就说先巩固成效,非闹出个大动静来。现在干脆宗藩也改一改,其他四相都定好名分。接下来三年,只抓落实。地方别再闹腾了,朕就只安心做做学问上的事。卿等以为,是不是该这样?”

“善政莫过于此,圣明莫过于陛下!”叶向高一到这里就能当上正式文相,他已经在考虑这文相的正式官职名该叫什么了。

那可是从一品实职!

泰昌元年到泰昌三年,如今泰昌四年到泰昌六年。

三年又三年,朱常洛感慨着不容易。

再有三年,大明能壮了吗?

壮则有变!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