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二世

生在富贵之家的陈牧,锦衣玉食,仆从无数。

安府。

在当地那是有名有姓的家族势力,祖上曾有人在朝为官,官至正二品,已是一等一的大员,后来也曾出过多位四品侍郎,到了陈牧这一代,虽然已无人在朝中为官,家族中最大的官只剩一位六品通判,但即便如此也依旧是地方上的豪强。

陈牧所出生的这一支,乃是安家的主脉,他恰好又是嫡长孙,未来大概率能承袭家业,因而出生就已注定了地位高贵,远非旁支可比。

安家对于这位嫡长孙,自然也是十分重视,取名为‘安牧’,寄希望于陈牧能再兴安家,牧野一方,成为一位封疆大吏。

之所以如此,也是有缘由的。

那就是陈牧自出生之后,就异于常人,从来不曾哭泣,虽然为人寡言少语,但偶尔说两句话,似都有些大人都难明的道理。

七八岁的幼童,能说出大人都要体悟一番的道理,宛如生来知之,天生圣人一般的存在,放在寻常人家,那必然是要到处吹捧传扬。

可安家毕竟非同一般,祖上曾是朝堂大员,经历过兴衰,知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故而对陈牧更多以保护为主,极少让陈牧与外界接触。

甚至传授陈牧种种典经的文师,都是由安家族内有地位的族老亲自传授,只是在发现陈牧近乎过目不忘,十岁时就能一言点明诸事本质后,这些族老也都放弃了教学,因为已经没太多可以教授的东西,便让陈牧自由进出书库,自行学习。

如此。

一晃又是十余年。

已经成长为青年的陈牧,身着锦绣长袍,端坐于一方雅致的书房内,手中拿着一部书籍,目光似乎在看着书,又好像在看着别的东西,始终微蹙着眉头,似有什么东西不懂。

“牧少爷,该用茶了。”

忽然有轻巧的敲门声传来。

继而一个清秀水灵,穿着丝绸的姑娘就走了进来,她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手中端着一个茶盘,来到陈牧的桌前,茶盘中放着一壶茶水,另外又放着些许茶点。

“嗯,放着罢。”

陈牧并未去看,只随口说道。

姑娘轻巧的给陈牧倒了一杯茶,看着陈牧眉头微蹙的样子,一时间欲言又止,过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我看牧少爷您天天皱着眉头,可是有什么困惑之事?若是无妨的话,不若说给侍书听听?侍书虽然愚钝,但或许有别的思路,能替少爷分忧。”

她是陈牧的贴身丫鬟侍书,是三年前到陈牧这里侍奉,本里是安家的家仆出生,十分干净,自幼被教导培养,被安排来侍奉陈牧,实则也是安家有意让她做陈牧的侍妾,替陈牧传承血脉,毕竟陈牧这些年显得太过‘心高气傲’,没有哪家的姑娘能入陈牧的眼,这无疑也让安家上面的老人有些着急。

另外就是陈牧的能力过于出众,县试、府试皆是以第一名录入,甚至前不久还中了乡试的第一名,这乡试对于常人来说,那就是鱼跃龙门的一关,过去了那就是堂堂的举人老爷,尽管举人对于安家来说也不算什么,甚至也不是不能暗箱操作一番,可陈牧能凭自己本事中得举人第一名的解元,那是非同小可,几乎让安家族老都看到了再兴的希望。

毕竟二十岁出头就能中得解元,这等天赋,未来考中进士不说铁板钉钉,那也是十拿九稳,有极大的把握,一旦能过了进士这一关,那未来做官就是七品起步,有安家的些许底蕴在,以后再有些际遇,说不定就能官至四品,再入朝堂!

有这样的能力,加上地位又是嫡长,陈牧虽年纪不算大,但在安家也已有很大的话语权,没什么人能逼迫于他,故而结亲一事,也是一拖再拖。

当然。

具体会如此拖延,其实也是因为安家有其他的考量,最希望的自然是陈牧能‘连中三元’,取得状元出身,那到时候纵然是迎娶王侯之女,也是够资格的。

如今前来说亲的这些,虽也都是高门大户,其中不乏有四五品的地方大员之家,但安家其实也想要再等一等,毕竟陈牧如此天资,未来不可预期,的确也不必着急娶亲。

只是传宗接代一事还是十分重要,纵是暂不结亲娶妻,侍妾多一些总归是无妨的,只是这些年陈牧身边的侍妾换了许多个,燕环肥瘦应有尽有,还是无一人能得宠幸。

以至于,

安家族老对这方面甚至都有些忧虑。

也曾悄悄请来名医暗查,但结果是陈牧这里一切正常,只是生性淡泊,于是对此无奈之余,也只能顺其自然,尽可能的多安排一些年轻貌美的侍妾,寄希望于陈牧能瞧上一个。

“……”

陈牧听到侍书的话语,目光轻淡的移开视线,看了她一眼。

这一个平淡的眼神,倒是一下子将她吓得不轻,连忙在桌旁跪伏下来,怯怯的道:“奴婢只是想替少爷分忧,少爷只当奴婢乱语,求少爷轻罚。”

主子未曾说话,丫鬟主动询问,这自然是一种僭越,遭到严厉处罚也很正常。

陈牧看了看侍书,忽的将手里的书丢到她面前,道:

“你会写字?”

“会一些。”

“去抄一遍。”

“是。”

侍书连忙应声,拿着手里的书退到一旁。

陈牧看着在一旁凳子上抄起书来的侍书,觉得这丫鬟和年轻时的小荷在眉眼上倒是有个四五分相像,多看了一会儿后,忽的想起前世一些趣事。

柔弱可人的侍女在一旁听凭责罚,他却是罚对方去抄书,一时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到底是物是人已非,他的想法念头与遥远的前世已是有了极大的不同。

虽然看的是书,但他心中想的,依然还是岁月大道。

什么是岁月?

之前是独居的猎户,而今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举人第一名的解元……这些身份,和岁月大道之间,又有着什么联系?

陈牧不明白。

甚至他在对待这个世界的人的态度上,也有些沉吟不定,他不知道这方世界,究竟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还是只是系统面板为他演化的虚界,至少如今的他看不透。

若是真实的世界,他并不太想遗留下太多的因果,尤其是血脉之类,若是在这方世界留下了子嗣,那该当如何去算?这一世结束,便一切了结?

可若是不想沾染因果,那就该当出家修行。

每一世轮回,都出家修行?

那系统面板大可以让他以本尊的状态进来,直接以出家人的姿态,走遍这方世界,见证世间变化就是,没有必要让他身入红尘,在红尘中经历如此真实的凡人一生。

陈牧目前弄不清楚究竟哪条路是对的,对于岁月大道的参悟也陷入了瓶颈,一时间也有些沉吟不决,但终究他在这方世界的时间是无限的,有着无穷无尽的岁月可供他去消耗,供他去挥霍,这一世参悟不出,那便还有轮回,还有下一世。

“出世入世,在家出家,或许都是一样。”

“对于岁月大道而言,这一切并无什么联系,岁月始终在那,犹如一个见证者,漠无感情的俯视众生。”

陈牧在心底微微摇头。

或许他要做的,反而不该是这般刻意,该当更融入一些,才能更深刻的体会岁月。

他站起身来,走到丫鬟侍书的面前,侍书还伏在凳子上抄写书籍,虽然是蹲着身子,但落笔还是写下一行行清秀的小字,文字优美,显然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略懂’,而是自幼就被培养,加上容貌身材也都是上上之选,才被安排到他的身边。

“侍书。”

陈牧忽然开口。

小姑娘听到呼唤,动作停顿下来,并仰头看向陈牧。

陈牧问道:“你来我身边多久了?”

侍书乖巧的回应:“回少爷的话,三年零二十七天。”

陈牧道:“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侍书嫣然一笑:“能侍奉少爷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奴婢当然日日都记得清楚。”

陈牧伸出手,手指轻轻在她脸颊上划过,然后转过身往书房外走去,道:

“别抄书了。”

“跟我回房。”

侍书一只手提着笔,看着陈牧转身,一时间还有些发怔,但很快还是反应了过来,娇俏的小脸上一下子浮起一片羞红,一双眸子中更是带着些许欣然和羞喜。

难道说……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手足无措之下,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椅子,又连忙将椅子扶起来,却见笔上的墨迹又污染了地砖,一时间更是慌乱,又要去擦拭。

陈牧听着背后传来的动静,一时摇头失笑,心中莫名更坦然了些,继续往前走去。

……

安家族老很高兴。

因为一向心性淡泊的陈牧,终于看中了一个叫‘侍书’的侍妾,也算是让所有人都为之松了口气,毕竟对于陈牧这样才华出众的安家大少来说,不近女色甚至算得上缺陷。

短短一年后,侍书替陈牧生下一位庶子,地位也水涨船高,从侍妾成了姨娘。

又数年。

陈牧进京赶考,中得会试第一名,是为会元,只在最后殿试遗憾未得状元,未能连中三元,但却是中得殿试第三名探花,亦被人称安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之后又一年,迎娶户部左侍郎王瀚次女为妻,此后官运兴隆,连连高升,最终在数十年后,官至兵部尚书,六十三岁请告老还乡,最终从朝堂中全身而退。

六十四岁,回归地方的陈牧仍然喜好读书,且常去寺庙,道观等地,与各寺主持、各道观观主闲谈论道。

七十二岁,垂垂老矣的陈牧终于到了寿命大限之际,卧病在床。

“老爷,老爷……”

已是满头白发,皱纹满面的侍书,伏在陈牧的床边,小声的哭泣着,她是陈牧第一个侍妾,第一个给陈牧生下子嗣的姨娘,地位在家中仅次于陈牧的正妻主母,但相比起那位正妻,她对陈牧的感情最深,陪伴也最久。

看着病卧在床,奄奄一息的陈牧,她只是不断的抽泣,不断的说着‘会好起来的’。

陈牧倒很是平静。

此刻的他身躯乏力到极致,连一只手都动弹艰难,从未有过这般的虚弱,但目光中却始终是一片淡然,看着眼前同样垂垂老矣的侍书,他轻缓的抬起手,抚了下她的白发。

“我不会死的,不用如此伤心。”

陈牧说道。

“是的,是的,老爷自是吉人天相,能好好地……”

侍书哽咽着说道。

她知道陈牧常去道观寺庙等地,寻仙问佛,也经常说出一些令人惊诧的话,而今听着陈牧的话,也是没有太多的波澜,只紧握着陈牧的手。

在她旁边还有数位男女,年长的约有近五十岁,年轻的只有十几岁,年轻的皆在哭泣,年长的则有几人,目光复杂的看着陈牧。

他们对陈牧这个父亲的感情都很复杂。

无论嫡子还是庶长。

因为陈牧对于一切都很淡然,与他们之间几乎不曾有多少父子感情,但同时他们又都经受过陈牧的指点和提携,其中身为长子的安澜,如今已官至一方总督。

可哪怕担任一方督抚,安澜始终觉得,陈牧不曾用正眼瞧过他,或者说陈牧的态度很是奇怪,仿佛他如今取得的成就,在陈牧眼中只是翻不起的涟漪。

陈牧之前虽官至兵部尚书,但如今的他再进一步,也就是兵部尚书了。

“安澜。”

陈牧忽然开口。

“父亲。”

安澜虽然目光复杂,但此刻听到陈牧呼唤,还是轻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您有什么吩咐。”

陈牧看了看他,最终并未说话,只是露出一个安澜始终都无法理解的眼神。

这个眼神,安澜几乎从小看到大。

他忍不住上前,想要问一问,陈牧心中究竟是怎么看他的,但近前之时,却见陈牧的瞳孔已然散开,整个人已靠在床头,没了声息。

霎时间。

整个房屋以及外面,哭声震天。

死去的不仅是一位前任兵部尚书,还是一位现任总督的父亲。

在这汹涌的哭泣声中,安澜微微张口,最终还是重又闭上,然后又缓缓仰头,看向天花板,并闭上了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旋。

您这一生,究竟在看着什么呢?

您到了最后,究竟又在想什么呢?

(本章完)

第531章 三世

屋中屋外的哭泣声,面容复杂的后裔子女们。

这一切的一切,都映入陈牧的眼帘,他那腐朽的身躯终于消逝后,意识却不曾消逝,视线也是随之而升起,俯瞰着屋中的一切,并渐渐高远,看到整个院落,看到整个城池。

而后,

他视线中的世界,时间流速忽然开始加快。

他看到了安府中的人物,一个个的老去,死亡,化作一抔黄土。

他看到了他的长子安澜,次子安远,长孙安志……一位位后人迅速的经历着各自的人生,最后走向死亡,直至他存在时所认识的所有人皆逝去。

不过安家依然还存在着,到了他重孙这一辈,逐渐开始衰落,又过三代之后,终于成了地方上一个普通的家族,一些寻常的族人后裔已归于平凡,再无什么富贵和特权。

往后又过了两代,安家终于又出了一位贤人,再次高中进士,本以为又能再次令安家振兴,结果恰逢天灾连绵,洪水瘟疫连绵不绝,致使天下民不聊生,群雄并起。

最终。

朝廷在乱世之中覆灭。

而安家也如同摇曳的烛火,一样在乱世之中彻底熄灭。

尽管庞大的安家,历经十代,已向外传递下无数的血脉,但这些血脉隔了无数的岁月,也早已稀薄,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安家曾经的辉煌。

安家彻底覆灭之后,仍有些残存的安家后人还活着,但尽都是些旁支,他们逐渐的融入了新朝的世界当中,其中没有什么能力的人,渐渐的也随之消亡。

在陈牧的视线中。

此刻的他,看到的仿佛是一株参天大树,仿若树状图一般的景象,从他所在的那一处,乃是最为粗壮鼎盛的时期,再往后一切就逐渐瓦解分裂,最后犹如一条条溪流,分散向各个方向,最终消失于昏暗之中。

“岁月无情。”

陈牧心中自语一声,对于这句话,一时间似又有了不同的领悟。

他之前曾思考,他融入这方世界,承袭这一世的生命而活,那身上的因果又会如何,可如今看来,他的想法还是有些太过于浅薄了。

岁月面前,没有因果。

茫茫岁月,只需要轻轻的一拨,万物生灵随之兴起,轻轻再一拨,万物生灵随之消亡,无论他在这一世中做了什么,一切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泯灭!

毕竟这方世界,天地所限,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存在,因此他纵然是振臂一呼,黄袍加身,开辟一朝,也许数百年、数千年后,还会被铭刻在史书之上,但数万年、数十万年之后,一切必将不存,再辉煌的王朝也会归于尘土。

从一开始,他就无需顾虑。

尽可以融入到这方天地间,融入到每一世之中,因为他在这里的一切,最后都会被岁月所抹平,不会遗留下任何的痕迹,除非他真正参悟出岁月大道的真谛。

唰。

视线中无数画面,陡然间加快,最后一下子归于昏暗。

当陈牧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是一片金碧堂皇的殿宇,整个意识又一次被置放于幼小柔弱的身躯之中,化为刚出生的婴儿。

陈牧的心绪很是平淡,他渐渐的已不在意每一世所诞生的环境。

这一世,他是皇子,大周的六皇子。

大周王朝,统御天下两百余年,繁荣昌盛,但到了陈牧诞生这一代,已渐渐呈现衰落之景象,皇帝老迈昏庸,足足十几位皇子彼此争斗。

陈牧年纪才刚过十岁,就已遭遇了数次来自外界的劫难,不过都被他一一化解。

众多皇子们对皇位的争夺,已达到了丧心病狂的状态,陈牧虽年幼,尚不具备入局的资格,但却一样被人放置在局中,互相博弈,试图当做棋子一般摆布。

而随着陈牧的渐渐长大,诸多皇子也慢慢意识到,陈牧这个年纪最幼小的皇弟,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争夺皇位最大的对手,因为衰朽的老皇帝,对陈牧最为钟爱。

这份钟爱的来源也是十分巧合。

因陈牧生来性子淡泊,只喜好在皇家书库中看书,又或者就是独自一人于后花园中闲走,不喜与人结交,对诸事俱都不在意。

由于皇帝老迈,诸多皇子彼此争斗,因此老皇帝对各位皇子皆带有一丝警惕,恰好陈牧年纪最为幼小,性子又淡泊,不喜结交他人,反倒是老皇帝眼中最特殊的一个。

当然。

若只是如此,老皇帝也未必会中意陈牧。

毕竟性子淡泊,不代表就有能力君临天下,要做君主那终究还是要看贤能。

可后来老皇帝与陈牧无意之间的一次父子交谈,却愕然发现,陈牧这个年纪最幼小的皇子,智慧之高远,远胜于那诸多皇兄。

陈牧心性淡泊,并不是不懂帝王之道,不懂天下大势,反倒是因为太懂了,明白的太多,而似对一切都了无兴致。

发现这一点后,

老皇帝的注意力便真正落到了陈牧身上。

他试探性的开始给陈牧增加担子,让陈牧刚及成年之礼,就到兵部挂职。

结果却是,陈牧在做闲散皇子时,那便完全是闲散皇子,而到了兵部挂职之后,所有交给陈牧的事务,尽皆处理的妥妥当当,兵部各项事宜处置的整齐有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老皇帝很快又将陈牧调往户部,结果是陈牧在户部的一任上,也是没有什么错漏,短短数月之内,将份内之事处理的井井有条。

终于。

又过了一年,老皇帝的寿命临近大限。

在金碧堂皇的宫殿内,一张龙塌上,病骨支离的老皇帝,面容灰败的倚靠在那里,下方是跪伏了一地的诸多皇子,以及几位最重要的内阁大臣。

“牧,你上前来。”

老皇帝奄奄一息,将目光投向诸多皇子,最终还是落在陈牧身上。

陈牧走上前去。

“凡朕交予你的事务,你都一一处置的无可挑剔,但你却从不插手任何分外之事,这很好,但也不好……正是因你性子太淡泊,虽朕诸子之中以你能力最强,但朕始终拿不定主意,将这最重的一副担子交给你。”

“可如今天下纷乱不休,朕诸子之中,唯你能力最强,唯你最有中兴之望,若是朕将这幅担子交给你,你是否能做得到?”

老皇帝问到这里,一时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宫女太监慌忙搀扶着,但老皇帝却硬撑着身体,就将目光盯着陈牧。

陈牧对此,只简单的答道:

“能。”

老皇帝笑了,忽的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忽的无法说出话来,只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伸出手指,用力的指向陈牧。

下方跪伏的内阁首辅,当朝宰相张永,跪伏在那里,看着老皇帝的模样,轻声道:“陛下是想要十九皇子继承大统?”

老皇帝闻言,用最后的力气点了下头,继而往后一靠,没了声息。

皇帝龙御归天。

本该哀声一片的宫廷之中,这片宫殿之中,却反倒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抽泣声都随之消止,一个个脑袋抬了起来,一双双带着异色的眸子,投向龙床前的陈牧。

内阁首辅张永颤颤巍巍的转过身,看向后方的诸多皇子,面容肃然,沉声道:“先帝归天,已指下继位之君,诸位还不拜见新君?”

后方一片安寂。

忽然有人略带嘲讽的说道:“张阁老,我怎么没听见父皇有指定由谁继位?”

“父皇并未指定继位之君,那便应当遵照古制,嫡长为尊,由大皇兄继承帝位。”

“哼,父皇尸骨未寒,尔等便要撺掇帝位吗?说遵照古制,那传闻上古之时,乃贤者继位,我七皇兄朝内朝外,谁人不称其贤明。”

霎时间。

屋中争吵之声渐起,但见房屋中众多皇子迅速分裂成了三派,一派以最年长的大皇子为主,一派以七皇子为主,而几位阁臣则跪伏在地一动不动,仅有张永一人在陈牧身畔。

张永看着这一幕,眉头一阵紧锁,沉声道:

“诸位殿下,真要闹得先帝灵堂不安吗?”

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也没人再顾忌什么,有人更是冷冷的直言道:“张阁老,您已一把年纪了,如今非常之时,可莫要老糊涂,若是不知进退,就告老还乡去吧。”

张永面色难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牧。

这位十九皇子虽最终得到老皇帝的指认,但因为平日里性子淡泊,不曾发展什么势力,而今势单力薄,恐怕不是其他诸皇子的对手,仅有他一位老臣,怕是难以回天。

张永旋即又将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几位阁臣,沉声道:“李大人,刘大人,王大人,几位应当都看清了先帝的临终之意,我等世食君禄,当尊先帝遗命。”

跪伏在地,不曾抬头的三位阁臣,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俱都摇头道:“张大人,请恕我等老昏眼花,实在不曾看清……”

张永见状,心中更是暗沉。

眼前几位阁臣,也不知道是被人收买,还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卷入帝位之争,一不小心弄个九族尽诛,尽皆当了缩头乌龟,局势无疑对陈牧越发不利。

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龙塌旁的陈牧,忽的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轻淡的看了一眼跪伏的几位阁臣,道:“三位阁老既然自认老眼昏花,那朕便赐三位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此言一出。

在场众人皆是为之一怔。

正神色不善,彼此对峙的大皇子一派和七皇子一派,也是目光古怪的看向陈牧这边。

陈牧这里本来就根基浅薄,支持者寥寥无几,甚至他们都不觉得陈牧是最大的威胁,结果这个时候,陈牧还率先去清算不想卷入纷争的三位阁臣,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果然。

听罢陈牧这话后,跪伏的三位阁臣也是脸色各自阴沉下来。

他们是不想被卷入纷争,可陈牧忽然摆明了容不下他们,那就是逼迫他们三人不得不站到其他人那边了,当即就有人沉声道:“继位之事尚未定下,请殿下慎言。”

砰!

可就在这话音落下之际,突然门被从外推开,一位位身披黄衣的御前带刀侍卫涌入进来,将整个屋子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来到陈牧面前,恭敬的向陈牧行大礼。

“臣宣武门禁军都督赵幕,参见陛下,另禀陛下,京卫营总督齐大人,五城兵马司路大人,皆已至宫廷之外,听候陛下旨意。”

此言一出。

场中众人皆是为之色变。

“怎么会?!”

有人更是惊声开口。

赵幕会尊陈牧为主这不奇怪,赵幕本就是老皇帝一手培养的亲信,是禁军都督,只遵从老皇帝一人的君令,可京卫营总督和五城兵马司都督,何时都成了陈牧的人?!

虽然陈牧曾在兵部任职过,但也不可能就这么让京都两股兵马势力都服从于他,能做到这一点,恐怕还有老皇帝生前在暗中的安排!

毕竟。

老皇帝生前性子多疑,京营乃至禁军各处兵马,是所有皇子唯一无法触碰的禁区,京都所有的调兵之权都一直捏在老皇帝自己的手中,连他们也不敢明里暗里刻意拉拢。

“赵大人,你可要想好了!”

有皇子震惊的冲着赵幕开口。

然而赵幕只回应了一句:“殿下,臣只是臣子,只知道遵守君令,先帝生前遵守先帝之命,而今自然是遵守先帝遗命。”

看到这一幕,场中的众多皇子终于慌了。

张永还好,虽然朝廷内外都是门生弟子,但到底只是文臣,可如今京都三股兵力都听从陈牧调度,那就无可制约了。

“将三位阁老带下去,另将其他无关人等,也俱都带下去,暂且扣押,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行处置。”

陈牧看了一眼场中众人,只简单的下了个命令。

诸多侍卫立刻蜂拥而上,或押或驱赶,将多位皇子连同三位阁臣纷纷押走。

顷刻间。

屋中便只剩下张永一人。

张永至此才恍然有所明悟,道:“陛下,原来您和先帝……”

“没有。”

陈牧摇了摇头,道:“我……朕只是很早之前,曾讨论过此事,提了些建议。”

他对于皇位并无太大的兴趣,只是这一世是皇子,那除了体悟岁月大道之外,就只做皇子需要做的份内之事,老皇帝硬要他来继位,他也并不干涉。

上善若水。

光阴亦如长河。

他需要做的只是身在其中,见证岁月之变迁。

数日后,

陈牧继位为帝,年号‘太始’。

他在位四十七年,对于政事称不上多么勤劳,但事事处置恰当,用人无疑,短短数年内便平定天下诸多乱事,渐渐呈中兴之兆,后又十年,渐至鼎盛。

四十七年后,大周太始帝‘元牧’驾崩,天降暴雨,举世同悲。

太始一朝令整个大周万象更新,中兴鼎盛,此后则又走向衰落,终于在一百四十八年后,历经六代,于乱世之中灭亡,之后岁月一晃,就是数千年,数个王朝更替,渐渐大周之事也彻底被人遗忘,在岁月中只剩下一点史书上的痕迹。

陈牧的目光在天穹之上,注视着这一切,尔后他闭上眼睛,意识遁入第四次轮回。

这一世。

他睁开眼睛时,目光所见的,是一座寺庙。

他是被遗弃在寺庙前的弃婴。

终于。

有寺庙内的老和尚发现了他,皱着眉头将他收进了寺庙中。

“禀方丈,有人在寺外……”

老和尚来到寺庙主殿,冲着方丈汇报。

陈牧躺在竹筐中,目光投向那寺庙的主殿,看向那尊高大的佛像。

忽然。

他发现,这尊佛像,似乎也在看向他。

“嗯?”

陈牧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也恰在这时,寺庙的方丈注意到了竹筐中的陈牧,看到陈牧不哭不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也不看人,只直勾勾的盯着庙中那尊大佛雕像。

“唔……此子与我佛有缘。”

方丈诵念了一声佛号,道:“我佛慈悲,净念,既然是你将他救下,便由你来抚养他罢。”

“是,方丈。”

老和尚恭敬回应一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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