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国之尊严

『那劣子的嗓门有这么大?能传声地那么远?』

在操场的边上,魏天子与随同的皇子、官员们在五营大将军百里跋的亲自迎接下来到了营内操场。

因为此时操场内那两万五千名士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高台上的赵弘润身上,因此倒也没注意到身背后远处的魏天子等人。

“恐怕是八殿下又鼓捣了什么好玩意。”

在旁,大太监童宪显然是注意到了天子脸上的纳闷之色,会心笑着解惑道。

魏天子闻言不由地想起了当初那只风筝,轻哼地笑骂道:“就晓得整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怪不得据说工部本署下那帮工匠们与他关系不错。”

因为据天子所知,赵弘润鼓捣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几乎都是出自工部下那些能工巧匠们的手,比如当初的风筝,科试场中那些白蜡等等。

『话说回来,那劣子真能说服在场的两万五千名兵将们么?看这些人的目光,可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啊……』

天子淡淡撇了一眼在旁跟随的众兵部官员,若有所思。

而此时,赵弘润的这场“演讲”仍在继续,不可否认,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那两万五千名士卒集中了注意力。

“他就是赵弘润?”

“就是此子为保他皇姐,罔顾我等兵士性命?”

“不过这小子胆气倒是不小……”

“是啊,嗓门也够大……”

操场上的众兵将们低声议论起来。

整整两万五千名士卒,哪怕只是小声议论,这声音汇聚起来也犹如蝗群般嗡嗡作响。

然而,站在高台下的五位营将军,即五营大将军百里跋的麾下将军们,他们并没有制止士卒们的议论,因为他们遵从着百里跋的指令:只要士卒们不发生暴动,就不许出面制止。

因此,他们冷眼旁观。

而在高台上,赵弘润显然也听到了士卒们的议论,竟笑着点了点头,肯定道:“对对对,就是你等所听到的消息中,那个为了他皇姐不惜将你等推上战场的赵弘润!”

『这小子真敢说啊……』

五位营将军面面相觑,不由地扭头望了一眼高台上面色自若的赵弘润。

正如他们所想,此言一出,顿时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下来,整整两万五千名士卒不约而同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高台上的赵弘润。

也难怪他们心中惊诧,毕竟这个年仅十四岁的皇子殿下,正面迎着他们两万五千双不善的眼神,姿态从容地承认了此事。

整个操场,安静地可怕,那仿佛连空气都已凝结的气氛,让远在操场边上的天子都不由地替高台上的儿子捏一把冷汗。

而不可思议的是,高台上的赵弘润却仍旧满脸笑容:“诸位是不是很诧异?明明这种国家大事是应该由父皇与众朝中重臣商议得出结果的,凭什么我能改变那些位大臣们的主意,否决了求和之事呢?……因为呀,我对那些位主张求和的大臣们送了一件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场内的气氛稍稍缓解了几分,许许多多的兵将又纳闷、又好奇地望着赵弘润。

“皇兄贿赂朝中大臣?”

赵弘润的弟弟弘宣在操场外听到这句顿时目瞪口呆。

而在听到这句话后,附近的朝廷官员们纷纷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其中,兵部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涨地通红,而礼部、户部的官员却是一副幸灾乐祸之色。

『那劣子……朕不是说过不许再提那件事么!』

天子的表情也阴沉了下来,毕竟他也曾收到他儿子那特殊的礼物。若是此事载入史书,可足以使他这位大魏天子成为后人的笑柄。

然而,赵弘润并没有细说他所谓的“礼物”,他做了一件叫在场所有人都感觉毛骨悚然、遍体生寒的事。

因为这位八皇子,抬手指了指某处,笑着说道:“对了,说起来,我也为诸位带了一件礼物……”

『礼物?』

浚水营的两万五千名兵将们错愕地顺着赵弘润手指所指的方向瞧了一眼。

仅仅只是瞧了一眼,便使这两万五千名血气方刚的大魏男儿们气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浚水营主旗杆上那片军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件女人的衣物,正迎着风,徐徐飘扬。

『……』

见此,魏天子惊得目瞪口呆,只感觉背脊泛起阵阵凉意,扭头望向百里跋这位曾经的宗卫,脸上露出几许骇色。

却只见,百里跋苦笑着摊了摊手。

『那劣子要激起军中暴动?』

魏天子面色骇然。

果不其然,在注意到自己军中主旗竟然被替换成了一套女人的衣物,那两万五千名原本坐在地上倾听的士卒们顿时就站起来一大半,一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凶神恶煞地瞪着高台上的赵弘润,甚至有人已破口大骂起来。

这回,那五位营将军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因为他们若是在冷眼旁观,或有可能这些受到了侮辱的兵将会直接冲上高台,将高台上那位胆大妄为的皇子殿下给撕碎。

“尔等做什么?!……都坐下!”

两名营将军出声喝道,总算是使那些险些要暴动的士卒们恢复了冷静。

『什么时候换的?』

『这……这也太胆大妄为了……』

五位营将军面面相觑。

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以至于他们一开始还真没注意到自己营内的主旗竟然没替换了。

在这五位营将军的呵斥下,操场上那些兵将们碍于上司的命令,不情不愿地又坐了下来。

但其中有些人,却仍然站着,一脸痛恨地瞪着高台上的赵弘润。

比如在第二排,就有个壮汉,任凭他的将军呵斥怒骂,也依旧站着,冷冷地注视着赵弘润。

“那个……段央,坐下!”

“第一营的军侯段央,你给我坐下!……听到没有!”

因为军侯是曲的将领,五百兵长,算是浚水营中小有名气的武官了,因此那五位营将军也认得此人,纷纷出言呵斥。

可那名叫做段央的军侯却罔顾将军们的呵斥,依旧站在原地,借此表达他对高台上的赵弘润的强烈不满。

见此,赵弘润喊住了那五位营将军,笑着说道:“几位将军稍歇,我来与他说话。”

那五位营将军对视了一眼,也就放弃了冲过去将那个不听话的部下狠揍一顿的想法。

“段军侯是吧?……你似乎对我有很大的不满?说出来听听。”

『似乎?』

那名叫做段央的壮汉恨地满脸怒色,一脸愤慨瓮声说道:“八皇子为何侮我浚水营?!”

他这句话,俨然是说出了在场众兵将们的心声。

“辱?这从何说起?”赵弘润笑着说道:“据本殿下所知,你等听说我反驳了朝中大臣们的求和之事,一个个气愤填膺,对我怒目而视……你们恨我什么?恨我驳回了朝中大臣们的建议,使得你浚水营没有机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牺牲而幸免于踏上战场?……既然如此,本殿下送这份相衬的礼应应景,这谈得上是侮辱么?”

“这……”那段央满脸的怒意为之一滞,哼哧哼哧说不出话来。

『这傻大个不行啊……』

赵弘润微微皱了皱眉,他本来还以为这个段央能说出什么来。

就在这时,操场上响起一个声音。

“八殿下说得好听,其实八殿下只是为了保玉珑公主吧?”

『叫八皇子啊,大哥……』

赵弘润心中苦笑起来,他自然听得出这个声音是他弟弟弘宣的宗卫张骜,是他事先安排的“托”,毕竟光靠段央这种光有勇气的莽夫,这场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见操场内的士卒们纷纷环首张望开口的那人,赵弘润立马咳嗽一声吸引他们的注意:“说得好!……这位兵大哥说得没错,我是想保玉珑公主,因为那是我皇姐,无论她嫁给谁,我都不希望她嫁给一帮强盗!……我说楚军是强盗了么?没错,我说了!那就是一帮强盗!侵略我大魏疆域,杀戮我大魏百姓……好比说,这群强盗冲入诸位家中,狠狠将诸位的兄弟同胞狠揍了一顿,抢走了你家中值钱的器物、财富,可弄到最后,竟然还要将家中的姐妹嫁给这群强盗,恳求他们离开?……换做是你等,可咽得下这口气?!反正我赵弘润咽不下!”

『……』

操场内的士卒们再次变得安静下来,但是这回,他们望向赵弘润的眼神转善了许多。

“于私来说,我的确是要保玉珑公主,那是我的家人,我自然想保护她,这就跟诸位想保护你们的亲人一样……军侯段央,你肯将你家中姐妹,嫁给一群强盗么?!”

那段央突然被赵弘润点名,吓了一跳,下意识喊道:“断……断然不肯!”

赵弘润笑了笑,“既然如此,你还站着做什么,挡到你身后的兄弟们了。”

“呃……”段央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地坐下了,引来周围一群浚水营兵将善意的哄笑。

见此,赵弘润笑着说道:“诸位莫要取笑这位段军侯,在我看来,这位段军侯是极有胆量的……我可是皇子诶,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这么瞪着我,恨不得冲上台来将本殿下抓下台暴打一顿,我方才也是吓了一大跳呢,生怕他会冲上来……话说你不会真想过冲上台来吧,段军侯?”

在一阵哄笑声中,段央满脸尴尬,憨憨地摸了摸脑袋。

『不可思议……』

望着这一幕,台下五位营将军惊诧地对视了一眼。

要知道就在方才,这些兵将们还恨不得要将台上那位殿下生吞活剥,而眼下,这就打成一片了?

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中,赵弘润挥了挥手,使台下的哄笑声逐渐安静下来。

这时,赵弘润换了一种口吻,正色说道:“无论是谁,都会畏惧死亡,因为人的性命只有一条,何其珍贵……若是撇开玉珑公主是我皇姐这件事,我也支持和亲,为什么不?牺牲一个女人,便可以换来楚国的休战……天子家的女儿嫁完了,还有公卿、朝臣家的女儿,还有百姓家美貌的女人,冠上一个公主的名号,将其嫁出去,便可换来国家的安宁,何乐而不为?”

“但事实上,并非出嫁一个女子,便可换来我大魏的安宁……”

“楚国南面称王,东北边有齐、鲁,西北边有我大魏,皆是楚王欲称霸天下的障碍,可偏偏楚王弃齐、鲁不顾,来攻我大魏,这是为何?……很简单,因为我大魏比齐鲁两国弱小,比他楚国弱小,因为弱小,所以就要挨打。……前段日子楚使遇袭在我看来不过是楚国的一个借口,弱才是我大魏被楚国攻打的原因。在这强国林立的乱世,弱小,就是罪!”

“若是我大魏比楚国强盛,楚国又岂敢攻打我大魏?!”

“相信诸位将士们此刻心中是有些不安,事实上我心中也有不安,毕竟以往许多年,我大魏与楚的战事皆是胜少败多……楚国太辽阔,兵源也太多,楚国军队的强大……然而,就因为楚军强大,我大魏就只能忍气吞声了么?”

“此时此刻,楚军已攻入了我大魏的疆土,攻打我大魏的城池,杀戮我大魏的军民,抢掠我大魏子民的财富,可即便如此,我大魏仍要和亲、仍要割地、仍要赔款,去求那帮侵略我大魏领土的恶徒,求他们回去?……若是我大魏子民都这么想,那么,我大魏就离亡国不远了!”

『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天子身边的诸位官员闻言低了低头,装作没有听到。

“死于忧患、死于安乐……楚国要成就一统天下的霸业,那么我大魏就势必是他们扩张疆域过程中的阻碍,嫁一个公主便能使楚军退兵?但凡抱着这种可笑想法的,全是他娘的蠢材!”

“就算这次我大魏妥协,嫁出了玉珑公主,割了地、赔了款,使楚军撤离了我大魏的疆域……即便如此也请记住,楚军之所以撤兵,绝非是因为以上原因,只可能是他们暂时无法一口气吞掉我大魏,企图逐步吞蚀我大魏的疆域罢了!……一旦日后那帮强盗有把握吞掉我整个大魏了,别说一个玉珑公主,就算是十个、一百个,也改变不了那帮强盗企图吞并我大魏的决心!”

“割地、赔款、纳贡,我从来就不支持,因为那会使敌军越来越强,我大魏越来越弱……很有可能,我大魏给予楚国的赔款,会变成楚军手中用来杀戮我大魏军民的利刃。我大魏割舍的城池,将会成为楚国用以攻打我大魏的碉堡。”

“待等有朝一日,等我我大魏因割地、赔款、纳贡衰弱到再也无法与楚国抗衡,到那时候,和亲有屁用?割地有屁用?纳贡、赔款,这些都还有屁用?”

“那帮强盗们会想,攻灭了我大魏,土地、财富、女人,什么会没有?等到楚国的利刃架在我大魏的头上时,你我,还有我大魏万万千千的子民,就将是亡国奴!”

“……”数万将士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

长长吐了口气,赵弘润将高昂的喊声收了回来,郑重地说道:“所以说,该来的战争,终究会到的,我大魏与南楚并立于世,那么就难免会有厮杀,会有征战,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有人说,我大魏的军队打不过楚军……我却要说,还未打过,怎晓得打不过?难道胜负仅仅只看两支军队的实力差距么?……若这样说,这天底下还打什么仗,每个国家只要将自己国内的军队往那一摆,一比较数目,不就分出胜负了么?还要兵法、计谋、外交等等手段做什么?”

“打仗的,是人!……在还未开打之前,谁能轻言胜负?!”

“眼下,我大魏还有与楚军一拼之力,眼下不打,更待何时?”

“维系国之尊严的,绝非是我大魏的女人,而是靠诸位……靠我大魏万万千千的血性男儿,只有我等,还能肩扛起国的尊严!”

“殿下,何为国的尊严?”操场内响起一个另类的声音,打断了赵弘润慷慨激昂的讲话。

『叫这帮人来当托绝对就是错误!』

被打断了气氛的赵弘润闷闷地暗自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下感情,沉声说道:“国的尊严?问得好!在我看来,国的尊严在于……”

“……不赔款!”

“……不纳贡!”

“……不割地!”

“……不和亲!”

“……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谓之,国的尊严!”

随着赵弘润最后一句话以高昂的语气喊出后,别说整个操场鸦雀无声,就连大魏天子亦为之动容。

但凡听到这段话的人,仿佛有感觉有一股气从脊椎逆行而上,直达脑脊,使人产生莫名的激动,激动地浑身都要颤抖起来。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大魏亦有血性男儿!”

高台上,赵弘润举起拳头重重一垂胸口,高声喊道:“诸位,我赵弘润愿带头守卫国门,敢问诸位,可有勇气与我同往,叫那群南楚的强盗认识到……我大魏的男儿们,即便是面对强大的楚国,亦要挺直脊梁,对他们言……不!”

“打垮南楚!”

一直在兵将们之中当托的张骜、李蒙、方朔等宗卫们适时地站起身来,振臂高呼。

『喂喂喂,别一股脑全站出来啊,被人看穿……』

赵弘润眼皮子跳了跳。

可幸运的是,此刻操场内那两万五千名士卒被赵弘润的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也没有人去在意张骜、李蒙、方朔等人究竟是不是他们营地里的兄弟,见有人起了头,纷纷站起身来,振臂高呼。

“打垮南楚!”

“打垮南楚!”

“打垮南楚!”

“我大魏的疆土,不容侵犯!”那群托儿又喊道。

“不容侵犯!”

“不容侵犯!”

“不容侵犯!”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一声比一声齐,一声比一声高,远远望去,俨然是汹涌的海涛一般,势头仿佛要盖过天日。

“呼……”

望着这一幕,魏天子长长吐了口气,缓缓地闭上了双目。

『不赔款、不纳贡、不割地、不和亲,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劣子的心,竟比朕还要大……输了……这回可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天子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操场内神情亢奋的那些兵将们,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心口。

他输地心服口服,因为非但只是那些兵将们被赵弘润的言论说动,就连这位大魏天子,此刻亦心潮澎湃,激动地难以自己。

『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天子不停地在心中重复这句话,随着他一句句的重复,他不由地亦有些热血沸腾。

因为年纪的关系逐渐趋向于妥协、求全,而再不复当初年轻时锐气的天子的心,仿佛此刻就重新活了过来,让天子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属于年轻人的冲劲。

他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众人,发现除了兵部的大部分官员面色苍白以外,其余大臣,哪怕是他的几个儿子们,此刻亦激动地攥着拳头,满脸通红。

『怎么会……』

兵部左侍郎徐贯面色难看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实在难以想象,明明他已经放出了那样的消息,使得浚水营的兵将们瞧见八皇子赵弘润恨之入骨,没结果没想到那位八皇子一番话,竟然鼓动了整个操场的两万五千名兵将。

与他抱持着相似想法的其他兵部官员们,纷纷转头望向兵部尚书李鬻,却见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头,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赔款、不纳贡、不割地、不和亲,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真敢说啊。”

四皇子燕王弘疆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远处高台上的弟弟赵弘润,随即嘴角扬起几分洒脱的笑容,仿佛是放下了什么困扰多时的心事。

而在旁,六皇子弘昭严肃地望着操场内的兵将,亦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时,只见天子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喃喃说道:“肃王!”

“啊?”大太监童宪似乎是正震惊于操场内的变故,闻言不由一愣。

见此,天子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回宫后拟诏,封八皇子弘润为……肃王!”

肃者,威严阆阆,庄穆严正。

威天下不以兵戈,严大国之威。

『PS赵弘润:这章是二合一的,话说本殿下……不对,是本王封了王位,诸位看官不丢点票票过来恭贺一下嘛?』

(本章完)

第84章 皇子守国门

第八十四章

翌日晌午,魏天子坐在垂拱殿内的龙椅上,聚精会神地端详着龙案上他亲笔所写的一幅字。

这幅字上的文字,正是昨日他儿子说服浚水营两万五千名士卒时所说提到的那句话,一句让至今回想起来犹感觉热血沸腾的话。

『不赔款、不纳贡、不割地、不和亲,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童宪,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良久,魏天子感慨地问道。

从旁,大太监童宪闻言躬了躬身子,仿佛无视了魏天子两鬓已逐渐出现的斑白,含笑说道:“可老奴觉得,陛下今日却是精神抖擞啊……”

“呵呵呵。”魏天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感慨地说道:“当真是很神奇……朕瞧着这段文字,猛然感觉自己年轻许多……”

童宪含笑不语。

“裱起来,就挂在这垂拱殿。”魏天子郑重地说道:“无论十年、二十年,都不许有人摘下来!”

『……』

童宪微微一惊,要知道这垂拱殿可是历代天子处理国政的地方,魏天子指定将这幅字裱好挂在殿内,俨然是准备将这句话流传下去,奉为祖训。

“是。”童宪恭恭敬敬地卷起龙案上纸张,交给身后的小太监,低声道:“送到工部,令匠臣们仔细裱好,再呈于此殿。”

“是。”小太监低了低头,接过纸卷离开了。

而此时,垂拱殿外又走出一名小太监,低头行礼禀告道:“启禀陛下,八殿下……唔,不,肃王殿下求见,说是恳请与陛下进行一场『男人与男人』的对话。”

“哦?”魏天子好笑地听着那新奇的说辞,笑骂道:“一个十四岁的孺子,妄谈什么男人与男人的对话……”说着,他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道:“准,宣他进来。”

不多时,八皇子赵弘润便迈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或者说,是肃王。

走入殿内,赵弘润朝着天子拱手下拜行了一记大礼。

此时殿内,除了最近告病的中书令何相叙外,仍有大太监童宪与中书左右丞蔺玉阳、虞子启二人,虽然他们并不完全明白何谓『男人与男人的对话』,但亦识趣地陆续起身离开垂拱殿,给天子与肃王留出单独谈话的空间。

盯……

盯……

父子儿子对视了良久,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赵弘润开口道:“父皇,此番是皇儿赢了吧?”

“不,你还没有赢。”魏天子微微一笑,摇头说道。

虽然他心中早已在昨日就承认了这一轮的负事,但是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做老子的又岂肯亲口认输?

不过对此,赵弘润并不感觉意外,淡定地说道:“父皇认为皇儿不能战胜颍水郡的楚军么?”

倘若是在以往,魏天子很难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孺子竟夸口要战胜令整个大魏都为之忌惮的楚军,可是在经过昨日浚水营的事后,魏天子倒是对眼前这个儿子充满了信心。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会亲口认输:“还未打,你又如何肯定你一定能赢?”

“诶?我以为父皇会站在我这边的呢……毕竟这一仗或许关乎着我大魏的兴衰存亡哟。”赵弘润眨了眨眼睛,调侃道。

“……”魏天子顿时哑然。

之后,垂拱殿内又再次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天子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首次以根本不符合他天子身份的口吻轻声说道:“弘润,你一定要亲自去么?”

赵弘润的心微微一颤,有些惊诧地望着魏天子,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父皇用如此“软弱”的口吻跟他说话,在以往,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式的命令口吻。

想了想,赵弘润郑重地说道:“既然皇儿提出了『皇子守国门』,那么便不能自打嘴巴……相信皇儿亲赴战场,必能使前线的兵将们士气大增。再者,此事关系到玉珑皇姐,关系到整个大魏……皇儿并不能做到完完全全地信任某个人或某些人,因此,皇儿非去不可。皇儿要用自己的眼睛,洞察整个战场,是我大魏的军队不至于踏错,使国运陷于危难。”

魏天子深思了片刻,问道:“你是希望朕给你指挥前方军队的权利么?”

“不,皇儿只要小小一个监军就足够。”

“小小一个监军?”魏天子哭笑不得地望着赵弘润,没好气说道:“你知道朕不可能给你的。……战场并非儿戏,而国与国之间的征战,那更是关系着国家兴衰存亡……”

“所以,皇儿退而求其次,只要求父皇允诺一件事。”

“什么事?”

“无条件让前线的将领们听从皇儿的指令,就三次!”

“唔……”魏天子闻言不由地沉思起来。

虽然他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儿子多半深藏着惊世骇俗的才识,因此屡屡让他大为吃惊。

可问题是两国征战终归是关系着整个国家兴衰存亡的大事,岂能托付于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孺子手中?万一他一意孤行将整个大魏推向了灭亡呢?

因此,无论是监军还是指挥权,魏天子都是不可能交给眼前这个儿子的,毕竟在他看来,他的儿子赵弘润即便再怎么有才华,也不可能会比前线经验丰富的老将更懂得用兵。

不过若是丝毫不给权限,那么赵弘润到了前线就根本没有发言权,或许前线的将军们会因为他肃王的身份给予尊重,但绝不可能听从他的命令。如此一来,这个儿子的聪慧才智就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这样想想,给予这个儿子三次无条件命令前方将领的权限,或许是最适合的。

因为如果赵弘润当真在兵法上也有建树的话,三次机会已经足以让前线的将领们认识到这位肃王的本领;反过来说,若是这个儿子在兵法上其实一窍不通,那么,三次失利,大魏也不是不能承受。

毕竟迄今为止,大魏在颍水的战场可谓是屡战屡败,城池丢了好几座,也不差这三次了。

“好!朕就给你三次无条件命令前线将领的机会!……记住,只有三次!”

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天子提笔在龙案上的纸上写下了这段话,还郑重地盖上了他的私印与国之玉玺。

相信凭这张东西,赵弘润便可随意调动前线的军队,或者是前往前线支援的浚水营的士卒。

“拿着吧,贴身收好。”

“多谢,父皇。”赵弘润拱手拜了拜。

魏天子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无非就是给予三次机会,让他去折服前线的将领们,三次机会干得好,那么那些将领自然会继续听从他的指挥,若是干的不好,那就滚蛋,再没有资格插手前线的战事。

送出了这份圣谕,已明知无法再改变自己儿子心中想法的大魏天子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笑着说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男人与男人的对话?”

“哦,这件事皇儿还未开口呢。”说着,赵弘润徐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父皇,若是此次皇儿不辱使命,成功击退了进犯的楚军,恳请父皇日后莫要再逼迫玉珑皇姐……她不想嫁,父皇不许逼!”

“……”魏天子闻言眯了眯双目,皱眉望着赵弘润。

此时此刻,只要魏天子一点头,那么,玉珑公主便能拥有前所未有的待遇,一个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大魏公主能享有的婚姻自由。

忽然,魏天子脸上露出了几许让赵弘润看不懂的笑容:“好!朕就依你!”

『真的答应了?』

赵弘润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喜悦,罕见地说了一番他父皇的好话,比如英明神武之类的,哄得魏天子开怀大笑。

可是等到赵弘润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魏天子脸上的笑容却徐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淡淡笑意。

『一个苏姑娘,一个玉珑……看来日后倒是不用怕这劣子不听话了……』

魏天子脸上的笑意,俨然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这时,大太监童宪可能是看到赵弘润从殿内走出,适时地走了进来,低声禀告道:“陛下,燕王殿下入宫了,此刻正奔垂拱殿而来。”

“弘疆?”魏天子正喜悦在他已经拿捏住了八儿子的弱点中,闻言不由地一愣。

因为已出阁的皇子,若没有要紧事是一般是不会来垂拱殿的,毕竟他的儿子不是每一个都是赵弘润那种根本不怕被其父皇厌恶的家伙。

不多时,赵弘润的四哥,燕王弘疆便出现在了垂拱殿前。

“父皇,皇儿恳请外调南燕。”

还没等天子开口询问来意,燕王弘疆便自行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南燕?”魏天子的面色微微一变,表情着实有些错愕。

『此时外调南燕,这岂不是……等同于放弃了皇位?』

大太监童宪亦是诧异地瞧着这位燕王。

“你要去南燕?”天子惊诧地望着燕王弘疆:“为何?”

只见燕王弘疆庄重地行了一个军中礼节,郑重地说道:“因为南燕,亦是我大魏的国门,而皇儿乃是燕王,义不容辞!”

“你打算帮弘润一把?”魏天子有些吃惊,因为据他所知,燕王弘疆对肃王弘润可是一向有偏见的,谁叫当初赵弘润还是皇子的时候,为了逼迫天子允许他出宫,就去骚扰后宫呢,而那些被骚扰的后宫妃子中,便有燕王弘疆的生母。

如此也难怪燕王弘疆对赵弘润心存偏见,可没想到这会儿,弘疆竟打算出手帮他的兄弟一把。

魏天子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又有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低声禀告道:“陛下,六殿下求见。”

『弘昭?……今日这是怎么了?』

连续三名儿子的求见,让魏天子有种莫名的揪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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