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前王命

屠灭黑莲教其实是不可能的,黑莲教可是太素六祖,兽母之道。

从千面仙人降世之日起,太素之道已经不可避免,无可阻挡的,在这大地上蔓延开了。

甚至李凡自己作到现在活蹦乱跳,依旧存在于世,就是这天命所归,大势所趋的最好证明了。

当然,李凡现在可以仗剑飞空,冲到长思城,把黑莲教魔道都斩尽杀绝,就像割草一样,没人能阻止他。

但单纯杀人,确实就像割草一样,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只是把问题往后推延罢了。

就算现在李凡把离国境内的黑莲教余孽,找出来,都杀光。或者寸步不离得贴身保护茯苓,随时摸头杀,或者给她搞一堆蓇蓉神丹护身符,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毕竟只要‘第七友’还在暗处作祟,那么对方随时都还可能再催生一批新的黑莲教余孽,或者整点其他花样出来,茯苓的危机也就这么春风吹又生的,一直存在,事情永远不能解决。而一旦爆发,就可能是魔神降临,不,太素六祖降临那种级别的末日危机了。

所以为了避免局势发展到那种最糟糕的状态,要保护茯苓,封印兽母,归根结底还是得先解决‘第七友’。

那么这个‘第七友’到底是谁,藏身何处呢?

把衡山的神君挨个斩过来吗?只怕也挺难的,李凡到底还没强到可以平推九大玄门的地步啊。何况谁知道这些人藏身在哪?观主费尽心机和这‘第七友’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年,依旧没能把此人抓出来除掉不是么。

不过也不用太过神化对手了,归根结底,只是个土著罢了。玄门背景又如何?魔神降世又怎样?死在李凡手里的道子和魔尊还少吗?只要找出来扬了就是了。

而且现在或许还真的有机会了。

最怕的是这个第七人一直躲在山沟沟里不出门,但既然现在他对离国国主动了手,落了子,那么这件事一定会留下痕迹的,说不定可以顺腾摸瓜,把黑莲教和身后的人都牵出来。

只是这其中牵连太大,势力太多,李凡肯定不能亲自来了,得伪装一下……

“廷尉左右监供奉?是,请上官稍待,卑职这就前去通报校尉。”

衙门前,巡城守卫检查了来人递交的铁牌,自然认出是鼎鼎大名的六扇门铁腰牌,不敢怠慢,立刻双手收了李凡给的腰牌名敕,进官衙禀报上峰的校尉。

这当然也不是一般的校尉,这次李凡来见的,正是京畿三独坐,长思城的土皇帝,司隶校尉。毕竟要查行刺国主的事情,若从离秋宫宗室和朝廷的方向入手,动静太大,人多口杂的,但要抓捕黑莲教余孽,司隶校尉这直接管着平民百姓的,必定会牵扯其中。

李凡也不着急,就在门口等着。反正腰牌是从严霁月那偷的,肯定是真货嘛。不过他就不是真身到此了,不然连国主都要滚出来拜见王叔了。

这次李凡用的是新吐出来的朱雀分身,这具分身他还没怎么修炼,本来是打算放在雷泽巡山,以后找机会去南宫家领地内潜伏的,但现在还是茯苓和黑莲教的事情要紧,于是仓促易了容,就飞来长思城,假扮六扇门的捕盗。

他在拜帖之中,也自称是前次离国主遇刺之时,奉了三垣之命,来调查冲击离国王城,追捕‘仙贼’的。谁想前头一个案子还无头绪,后脚国主又遇害了,可见离国境内的仙贼势力非同小可,不知潜藏了多少妖魔,因此主动前来,请求司隶校尉协助办案的。

如今韦虎在北边拼命,离国长思城司隶校尉换了个叫温璋的家伙。此人也正被黑莲教这群大胆狂徒,两次刺杀国主的事情整得焦头烂额,自不敢怠慢了三垣六扇门的差人,不多时就请‘廷尉供奉李二’入公堂相见。

温璋此人,李凡事先也和墨竹山弟子打听过他跟脚,不过门中南派北派,山外庙堂江湖,给的评价略有些出入。

此人并非御史台科举提拔的穷书生,而是离国世代的门阀,借父荫入仕的世家子弟。但能接替那韦虎,坐到司隶校尉这般要害职位上的,自然也不是单纯的废物二世祖。

他年青时在藩镇任过幕僚,后来在地方做过太守,军政都亲手办过,任内也与国内诸多势力都打过交道,和墨竹山自然也有关系,因此若问北派的弟子,就有着诸如刚直不阿,执法如山,疾恶如仇,治有能名之类的美誉。

但相比起韦虎受百姓敬爱,温璋在民间却没有那么好名声了。南派就说他执法过于严苛,是好用重刑的。其为人严残不犯,凶戾敢杀,时常因为整肃威声,用刑太过,日常出巡都用杀威棒开道,威风八面的,躲避不及而杖杀路人之类的事情不少,因此叫百姓甚为畏惧。

综上所述,这家伙是个心狠手辣的酷吏,绝不能算作好人。但这年头也是矮子里挑大个,他至少明面上能整肃国法,维持住京畿的秩序,不会明目张胆的纵容豪强门阀,为非作歹鱼肉百姓,已经算是卡池里抽到个不算太差的了。

而温璋也不是傻子,当面一看走进衙门的少年,就知道不好。

此人虽然如江湖人打扮,卸了刀剑,赤手空拳,但也掩饰不住其元婴境界的修为,周身三丈都炽如炉火,而且眉心印堂,两肩天宗,胸口膻中三处,都有玄火明焰流转,聚而不灭,明显是修炼玄火的修士。而且他这个面相和功法,别人不知,离国人还不认得么?

“这位真人,莫非是南宫将军麾下……”

李凡笑道,“大人误会了,我李二一介散修,生在三垣,长一张大众脸罢了,只是凑巧修炼了赤煞功法,有时候确实惹人误会,却非南宫军藩的。”

一听这人这么懂礼貌,温璋也知道这八成不是南宫阀的人了,大概王京中人都是仙帝宗亲,长成这样的或许挺多吧?于是他也点着头揣测道,

“原来如此,想必六扇门也是特意委托了李真人,来离国搜捕仙贼,也不会惹人注意呢。您专门来拜会本官,不知有什么可以协助到供奉真人的?”

李凡也不纠正对方的误会,抱拳道,

“大人,在下只是个割头领赏,干些搏命活计的武夫罢了,查案的本事如何比的上地方的老刑名?何况初来南国,许多事情都不熟悉的。

只是此次这些胆敢冲击王城,刺杀国主的贼子非同小可,大概不是地方捕快能对付得了的,因此在下才仗着些许本事,前来自荐,如果您这别对贼人有什么线索,还请提点一二,拿了这些案犯,在下必向廷尉举荐大人的功劳。”

是的,这就是李凡来找这司隶校尉的主因了。

其实他有墨竹山的关系,要去犯罪现场调查也没啥难的,何况是国主遇刺这种大事,早已经有各方消息报告给观主知道了。

但第七友和观主斗了这么多年了,想也知道跟脚早就抹平了,官方屁都查不出来的。

而且李凡就翻看了那些报告,不止刺杀王驾的凶犯全部毙命,连他们的亲戚邻居也大多死光了,就上次那个染坊工人谋刺,牵连了数百人,审死了一大半还是一点都查不出来,根本没人知道黑莲教灭亡多年,余孽是怎么莫名其妙渗透到王城中的。

一看灭口灭得这么快,案情又众说纷纭这么混乱,李凡就知道这案子,从墨竹山的角度大概是查不下去的。

毕竟在离国,傻子也知道宗室,墨竹山,南宫家这档子烂事,所以满朝公卿一旦发现牵扯到自己,肯定会想方设法得甩锅。

而这办差的温璋,又不是韦虎那种铁憨憨,肯定不敢查下去,真查出什么东西来小命难保,自然藏着掖着装糊涂,大不了随便抓几个人,屈打成招顶差就是了。

所以李凡就主动现身,就是走官方渠道,给温璋一个甩锅的绝佳机会。

毕竟仙宫派六扇门来,调查藩国主遇刺之案,司隶校尉转交办案权提供协助,还有比这更好的脱身之策吗?没了好吗!老子管你到底是六扇门的还是南宫家的,反正这案子你要就交给你办了啊!

于是温璋果然大喜,热情备至,秉烛夜谈,不仅带着李凡一起过了一遍国主遇刺之案,把各方搜集的证人证词犯案卷宗拿出来比对,还生怕甩锅甩不掉,又好像摆脱了心理负担,真的给李凡进行了一番推理分析,还给了点私底下的个人建议。

“其实这个案子里,有两个案子,

第一桩是含光门案,有染坊役夫张韶,和街头卜者苏玄明,两人谋划,勾结贼子百人伪作染工,运送茈蔰草入宫之际,把贼人凶器藏于车内,伺机运入离秋宫,潜伏禁苑之内刺杀王主。

但草车运抵含光门时,被守门宦官识破,于是这些贼子便作乱杀入宫中,直奔清思殿,当时右禁卫中郎将郭钊等随旁侍驾,抵挡了一时,王主得以入左军营中暂避,贼子遂平。

第二桩则是浴堂门案,当时王主正与内侍监跑马赛球,忽有京畿编氓徐忠信,擅闯浴堂门,刺害王驾,贼子也当场伏法。

虽然并作一个案子,但其实是两个案子。李真人若捉仙贼,可以从第一个案子查起,染工多居住在城舍西南诸坊,沿永安渠查点沿河染舍,应当有所斩获吧。”

李凡看了温璋一眼,点点头,“多谢大人指点。”

这家伙挺厉害的。

表面上非常配合,拉着李凡说了一大堆,其实说的都是离国朝廷官方的‘定论’,相比李凡看到的墨竹山小报告,真是有一大半的实情和秘闻都被隐瞒了。

但这货也确实是有点本事的,虽然故意隐瞒遗漏了很多情报,但对于一个‘六扇门过来查案’的外人来说,该知道的已经知道的够多的了,完全可以把锅甩过去了,他甚至还直接指点,就差手把手得教李凡,该去哪里抓什么人可以交差了。

就‘把问题摆平’这点来说,此人确实算是个能吏了。

当然李凡不是来把事情抹平的,他是来寻根究底的。

那么李宥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有人几次三番得阴谋杀他,而且居然还得逞了呢?

其实都是他自己作的。好吧,这件事其实和李凡也有那么一丢丢的关系,他当初不是从大安坊一路杀到朱雀门,最后一剑把太极宫给劈了么。

其实按照李凡的想法,劈就劈了呗,换几块瓷砖,重新粉刷一遍,还能花个几千两金银?

呵呵,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得重修,整个离秋宫。

毕竟东宫妨主啊,克死几位世子了。离国新主也不能老蹲在郭家的宅子里,而且新君要有新气象嘛,既然长思城被烧了一半,还在宫外遇险留下了心理创伤,那大不了国主就不出皇城了!咱们就来兴建宫室,大兴土木吧欧耶!

墨竹山不管吗?

为什么要管?

堂堂一国之君,花自己的钱,修自己的屋,观主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堂堂一国之君,就是要穿新衣服,要住大豪斯,自诩忠义之士,除了嚎啕大哭一场,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这几年离秋宫就在大兴土木了。宫中先后重修太极殿,兴庆殿,又新建清思,永安,宝庆,安国,慈恩,千福,开业,章敬等诸部宫阁殿宇,还开挖藻池运河,兴建园林浴池,马球场,就差把酒池肉林搞出来了……

当然也不止是大兴土木,毕竟还有外戚舅舅们教导,李宥也‘从善如流’‘整编禁军’,把王太尉手下那批老兵,统统赶走换成外戚郭家的人,然后隔三岔五得召集左右禁卫军演习一次,美其名曰练兵,其实是趁机大搞宫廷酒宴,角抵杂戏,游玩野猎,亲信赏赐更是挥霍无度。

这种玩法,几年下来就耗尽了宗室的内帑。

所以伱若问几个染工是怎么大摇大摆得闯进离秋宫的,那还能怎么进的,从正门走进去的呗!

禁卫的主力给王太尉调去北伐,还有那么多施工队伍频繁出入皇城,不都得有人从旁警戒,还要轮番去搞什么御前演习,郊外野猎,马球陪玩的,左右禁卫也是给整得焦头烂额,哪里有那么多人马御守诸多宫门?

而被逼着赶工建造宫阙的杂役劳工也是叫苦不迭,毕竟内帑的施工费,雁过拔毛,最后能有多少伐到他们手上啊?就拿那么点微薄的薪水,还整日被太监催逼着赶工,有时候假山殿舍崩塌压死人,一墙之隔就是国主贵族们,在新落成的大殿上载歌载舞,欢笑饮宴。

真的以为只有染工想他死么?不过是他们有机会罢了。

而更好笑的是,其实这机会还是李宥送出去的。

所谓茈蔰草,或称紫草,本来只是用来染色的,在外头制备好就是,也没必要每天运送。但宫里宫外的手艺毕竟不一样,宫外染坊染出来的绸色,就是不及宫中的好看,宗室的嫔妃们也争相攀比,宫阙楼阁都是崭新的,衣服裙子绸缎纱幢,也都得换一套新的啊!

而偏偏李宥也是个有趣的,上次给血神吓得半死,越发见不得红了,宫内所有朱绸都得改成紫缎。后宫妃嫔纷纷效仿,于是一时离秋宫中采购,洛阳纸贵。门卫也来不及检查了,就把茜草染料统统放行,直运入宫中给女官们制衣。

最搞笑的是张韶他们那次运到含光门,差点直入大内,结果正好碰到嫔妃争风吃醋,派了太监来抢货才意外识破了他们行刺的计划,这才叫李宥捡回一条命。

不过好运没有那么多回的。

第一次李宥有运气的成分在,但到底也是逃入左禁卫军中避险的,但因为左禁卫军当初是王家的,而右禁卫军是郭家的,而且郭豹也为这外甥搏了半条命,所以李宥大大赏赐了郭家和右军,封赏高出一倍,这就引起了不满。

于是第二次,那‘京畿编氓徐忠信’,就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宫门,刺于驾前,当时李宥身边的内侍监高手以命相搏,打得死伤殆尽,但左军不至,等右军大老远赶过来,国主已经‘惊落马下’‘心惊太甚’‘药石不进’,当场吓死了。

这就是李宥五年的王命了。

(本章完)

第429章 商路断绝

离开司隶校尉衙门后,哪怕不用神识搜查,李凡也能感觉到身后多了不少尾巴,明里暗里的跟踪自己。

这倒也正如他所料,毕竟长思城这种京畿首府,进来个陌生人都得登记入册,交钱纳税,你这来的还是个元婴修士,还上来就跑司隶校尉衙门这种四面透风,里里外外都是眼线的地方,还主动自报身家,指名道姓得要拜见京畿独坐,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呢?

所以估计这一大早,‘廷尉左右监供奉李二’,入城拜见了司隶校尉温璋,两人还在新王继位的节骨眼上,讨论了一晚上前国主遇刺大案的事情,大概早就被写到邸报上,呈送离国皇城内外,送到各位阀主大佬案头预览了吧?

李凡也是呵呵一笑,毫不在意,倒不如说现在打草惊蛇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才不去臭水渠里找线索呢,而是开始带着一堆尾巴在长思城乱逛。

其实温璋倒也确实没坑人,好吧,其实还是欺负这个中原来的愣头青,不知道离国内斗的厉害,故意隐瞒了涉及李宥那小子的许多隐情,两个案子的主谋也藏了许多情报不提,骗傻子似的给李二指了条直通下水道错路。

但这并不是在坑人,相反,温璋其实想拉这‘李二’一把的。

毕竟比起追寻真相,避讳自保才是人之常情,而假如‘李二’这个外地来的元婴高手,真的没头苍蝇似得乱查乱撞,不说牵扯进离秋宫拨云诡谲的斗争当中,伤了长思城内外的和气,就算打起来弄坏了路边的花花草草,保不准他这个司隶校尉也得受牵连的啊。

不过好在这家伙还算讲礼貌,虽然是用刀吃饭的武夫,元婴境界的高手,但到底是三垣那种地方混过的,和南宫家那群饭袋不同,是知道好歹的,而且晓得进了城,第一件事是来拜会王都警察局长,也算是给他的面子了,因此温璋打算拉这货一把,认真的提了点好建议。

假如李二,真的按照他温璋的指点,到城西顺着永安渠那条臭水沟查染坊,虽然抓不到真凶,但肯定是能有所斩获的。

毕竟永安渠那一片,西市南边,就是个三教九流盘踞,鱼龙混杂的‘九龙城寨’。当初陆豺他们神教就开在坊内图谋造反,还有罗教沙棠村的也躲在沟渠里藏身苟命,身上背着人命案子的正经‘仙贼’更不会少的。

所以若‘李二’真的是六扇门派出来的捕盗,进去随便逛逛,总能抓几个在逃的案犯吧?若把人证打死就更好了,一口咬定说这就是黑莲教的余孽,害了离国主。那温璋肯定会配合嘛!

到时候你把脑袋一割,我把官印一盖,大家把责任一推,直接把尸首带走了去三垣领赏。来个死无对证,如此六扇门也好,离国朝堂也罢,两边都可以交差了,岂不美哉?

所以温璋拉着李凡絮絮叨叨一晚上,还给了他不少情报,暗示了好几个市坊中可能藏有‘仙贼’的地方,分明就是按着这么个借刀杀人的心思。

或许这个阴险精明的家伙,也看出来‘李二’不是什么六扇门供奉,但这又怎么样呢?指不定就是宫里的,专门安排这人来摆平这个事的呢?

总之前国主凉都已经凉了,就没必要再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精力和财政预算,只要能把这件事情做好,让上边的大人们眼前清净,大家一起开开心心恭迎陛下登基不就行了呗。

但李凡又怎么会让这些人如愿呢?

他兴师动众得跑来和温璋这老货聊骚,可不是为了给这些人当枪使,维持皇城内外的和气啊!

不错,他就是奔着长思城大业坊太平观来的。

都知道了那几个闯入墨竹山的黑莲教魔修,是太平观在背后牵线搞事,那还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看在观主的面子上,饶那太平院一命不死,正门冲进去暴打一顿,把黑莲教的余孽逼出来就是了。

是的,‘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横行无忌。

试问太平观那几个废物,有人可以阻挡他吗?

这次来多绕一圈,说白了还是为了隐藏分身方便做事,反正以后问起来,你咋知道黑莲教的背后是太平观?那李凡就答,都是昨天晚上司隶校尉和老子说的,伱们问他去。

对,就是坑这货了怎么了,这种百姓挡路都要被杖杀的酷吏,李凡没把他头揪下来,已经是很顾全大局,网开一面了好吗!

不过在正面冲进太平观开打之前,李凡还得再等一会儿,打草惊蛇也得给蛇动起来的机会嘛。

于是现在李凡并不直入城坊中抓人,而是假意往城西转悠了一阵,就到西市逛街,喝茶听曲,出手就用太傅府诓的那些金钗金铢付账,一副老子就是来公费旅游,不把这点办案经费霍霍空了誓不罢休的模样。

跟着他的探子倒也不意外,差人办案前先附近踩个点,打探一番情报,这都是很正常的操作嘛,于是也纷纷跟着在酒楼消费,喝茶听曲,轮换着盯人。

但当李凡在酒楼坐着,盯着西市瞧了一会儿后,却发现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也顾不上装了,直接扔出好几个金铢,开始找人打听起情况了。

他问的不是什么仙贼刺客,也不是哪里有黑莲教的魔道,他是问长思城里的人口,怎么这么少了?

上次李凡来长思城还是上次,咳咳,五六年前的时候。

那时候市集上人流如织,很多人和他擦身而过,大道上车水马龙,拥堵得水泄不通,如果被琳琅满目的商货晃花了眼,一不小心就会被车辙压了脚。若是还掐着隐身诀,经常就会被人踩掉鞋子。

但这才过了几年,已经是字面意义上,门前冷落鞍马稀,西市的市井商楼间,萧条一片的荒凉景象了。

搞毛啊?李宥到底怎么修宫殿的啊?几年就能把长思城整成这副鬼样子?而且长思城出了这种乱子,墨竹山居然都不管的吗?

于是李凡就和那酒楼的掌柜,端菜的小二,弹琴的戏子,乞讨的老者,甚至邻桌喝茶的探子们都聊了聊,问了问,也大致明白了最近几年离国发生的情况。

怎么说呢,长思城内民生凋敝,不能全怪到李宥那小子身上,但这家伙从旁起到的作用,不说是罪魁祸首吧,但也得说是雪上加霜了。

好吧,国主不就是想住个新房子么,不就是吃喝玩乐享受了几年么,那又怎么了。堂堂十二国的藩主,一人之下万人,连这点钱都没有才是大问题好吧!而且某种程度上说,土木工程还能算拉动内需,促进第三产业的发展咧!

假如是太平之世,一国之主带着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纵情享乐,不乱折腾百姓的话,还不至于把国家败掉的。

但已经说了很多次了,现在是乱世了。

于是长思城遇到的最大问题,不是国主的不作为和贪图享乐,甚至也不是朝廷腐败,尸位素餐,土地兼并之类的大格局,而是更纯粹,更直接,更惨痛的打击。

长思城的商路断绝了。

西边昆仑,北边坤国,东边巽国,三面的商路都受到战争的影响而断绝,为长思城带来无数财货的商团消失不见,资金流和物流链出现了严重的短缺。

而南边的墨竹山,最近也在全面军备,转入战略防御,观主的主要精力和财力,全都放在组织耕田,北边备战和破山伐庙这些大事上。墨竹山的修士们自己也需要消耗大量物资,生产符咒法器备战,既然在长思城也买不到资源,连南方墨竹山来的贸易路线也迅速断绝了。

这样对于长思城这个两百四十万人口的大城市,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

要知道离国这些年经营下来,土地兼并确实已经很严重了,本地蜗居在西南一隅这百万人口,大部分是为王公贵族服务的,官吏,士兵,学者,商人,下仆,手工业者。他们绝大多数都没有自己的田地,长思城外那广阔优质的田产,完全是宗室勋贵的资产,光一个郭家,水车磨坊就有四十多座,而城中的离国百姓却身无立锥之地,这就是社会的现实了。

但无论如何,靠着离国首都的地位,和南国贸易中心的优势,城中百姓可以给达官贵人们打工,可以代购转售各地财货,可以做中间赚差价的二道贩子,可以提供商旅住宿护卫维修补给等各种服务业活动,还可以搞金融服务,当铺兑换金银放利钱,那再怎么样,生活肯定是比边疆地方开垦耕田的农民要富裕轻松的。

但如今四面八方的商路断绝,资金和商货的严重短缺,自然就导致了经济的崩溃,切断了大多数人赖以维生的手段。

而更惨的还不止于此,如果商路断绝是一时的,这么多年的积蓄发展,长思城毕竟是离国的中心,而且观主也不会让这么多人饿肚子不是,日子紧吧一点还是能维持的。

但是这个时候要说明一下离国百姓,或者说仙宫子民,全天下凡人的‘义务’。

一曰赋税,一曰徭役。

这是仙尊时期开始定下的规矩了,毕竟那个时候是残酷的种族战争,有修炼资格的修行者在外讨伐妖族开拓疆土,那些不能修炼的凡人也不能啥事不做,需要生产劳作,承担维持仙宫这四宿八藩,十二支大军的后勤。

具体来说,赋税就是直接缴纳钱粮,比如国家规定且沿用至今的正税就有口赋,算赋,户赋,山川林泽税,献费,田租,资算,市税,租铢,关税等等,而地方追加的杂税劝捐名目就更多了。离国自然不必说,尤其长思城这种工商业发达的地方,赋税名目是最多的。

而徭役,就是提供劳役徭戍的体力劳动,修建城墙水利,打造军械铠甲,巡查内地周县,运送钱粮军备到前线轮换戍边。

想也知道,大修离秋宫的土木工程,都是用徭役的形式摊派的。而且工程大头款项自然全让包工头死太监们赚去了,长思城的百姓只被摊派义务的劳作,不想在家门口搬砖做苦力,就要上前线送军粮,而且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分给郭家这样的门阀世族,最后还是全摊派给西南城区的民众。

本来商旅断绝就没了收入,现在还要给国主打义务工,一天到晚累个半死连口饱饭都没得吃,自然搞得民间怨声载道,怒气冲天。

而且别忘了,同期还有一个神罡钱滥发的问题呢。

仙宫神罡钱的体系,早已经进入崩溃了。三垣已经失去了对地方的管理能力,铸币权自然也已经被地方豪强把持,不仅十二国门阀在土地兼并,掠夺商人市民的资产,私钱泛滥也已经是十二国普遍面临的问题了。

当然不仅是三垣和南宫家在用劣钱换新钱,十二国朝廷,还有地方的门阀,甚至长思城坊间的私人钱庄,都在大规模铸币,而且是劣币逐良币。

以前伪造的神罡钱李凡也见过,还仅仅是神罡金气的含量有区别,但用的还是足铜,凡人肉眼还分辨不出,但现在别说神罡金炁了,连铜钱的质地都开始滥竽充数了。

李宥这个二傻子也是,本来国家已经财政紧张,入不敷出了,但为了离秋宫的大房子,新衣服,禁军赏赐,游宴马球的天量花销,这家伙也是拼了。居然真就听信内廷那些蠢货的建议,将内帑的神罡钱重铢,一文钱铸成两文钱来用,卖官鬻爵什么的更是常规敛财手段了……

国主都带头瞎几把搞了,那底下门阀的行为可想而知,郭家带头,私铸泛滥,土地兼并强取豪夺。

于是离国百姓收入锐减,负担暴涨的同时,资产还开始大幅度缩水,同时物价飞涨。而国家财政已经濒临崩溃,门阀的税赋一点都收不上来,里外还在用钱。

这样的情况,换成十二国其他任何一国,局势都已经崩了。

但是要不专门说离国国富民强,人才辈出呢,都这种情况,居然还没崩!还给稳住了!

这也是因为友商的衬托,四面八方都在打仗,观主至少能把一国的百姓喂饱,所以形势还不严峻,大家都觉得忍一忍总能过去的。

然后大的就来了。

为了弥补国家财政的亏空和军费的不足,同时应对劣钱泛滥的局势,在御史大夫李弘宪的主持下,度支郎中李文饶出台了度支司,备边延资库之策,来整顿国家财政。

简单来说,就是盐铁丝绸马匹水酒等,全部改由户部直属的度支司专营。同时地方税赋也不收神罡钱了,改收丝绸布缗,全部以实物抵债,布缗结算。瞬间神罡钱崩盘。而光长思城一年就储入布缗十二万匹。连离秋宫的嫔妃也发了疯似得染布……

至于地方收纳的特产,全部就近收缴入各府道州县的备边库中清算,优先用于备边军供,额外余下的部分,或者前线用不到的商品,就改入延资库,由度支使调度,运送到各地伤市贩卖,以充军资。

说白了,以后的离国,就是唯耕与战,不需要‘商人’这个职业了。

于是长思城的小市民们纷纷破产了。但凡有些门路的,都变卖了祖产,或者干脆自己逃籍,拖家带口得沦为流民,到墨竹山开荒来了。

为啥来墨竹山?

因为墨竹山现在是玄门了,玄门的领民,从不向仙宫交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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