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治国争论

韩忠彦所赠之礼,低调奢华有内涵。

好比拿三百块送礼,一人送了酒,一人送了一双名牌袜子。

韩忠彦送上是海南真水沉,此物一两值一万钱。韩忠彦每人都送了一两,此外还有笔纸。

就拿笔而言,用得是宣笔。

笔用上好的紫豪,通体用上等的宝玉制成,还请了制宣笔最有名的匠工雕镂象征吉祥的龙凤图案,于笔下刻名,如此一支笔其价值更胜于沉香。

按照韩忠彦的说法,传出去也好说,外面的人听闻了,得知不过是赠了一支笔而已,听起来不甚贵重,但其实门道都在其中。

章越听了不由感叹,从古至今官场送礼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可以活到老学到老那等。韩忠彦自己送沉香,而让章越送笔,如此也合乎章越的身份。

而此刻皇宫之中。

中书韩琦,曾公亮,枢密使富弼皆在官家面前奏事,此外参政和副枢密,两制,谏官也是在场。

议得正是如今西夏国主李谅祚侵攻西北之事。

韩琦,富弼身为二府最高的官员,一左一右而立,不过二人之间泾渭分明。

而奏西夏之事时,二府之间也十分的没有默契,在官家面前各说各的,似一些准备没有。幸亏官家经验不足没察觉其中异样,若是曹太后在必是能发现其中端倪。

没错,韩琦,富弼彻底失和了。

故而导致在君前奏对时,二府没有事先沟通,导致两边意见不一。

这责任在谁?

在嘉祐初时,富弼为宰相,韩琦为枢密使,每次有关军国大事,富弼都事先找韩琦商量后再面奏官家。

但到了如今,韩琦为宰相,富弼为枢密使。

除非官家下旨两府合议,韩琦从不将自己的主张与富弼事先说半句。

特别到了韩琦撤帘曹太后,还政给官家之事上,韩琦与曾公亮,欧阳修,赵概都通了气,唯独不与富弼商量。

富弼事后得知此事后大惊,向韩琦问道:“此事你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呢?”

韩琦道:“撤帘是太后自己的主张,我怎么好与你说。”

富弼闻言大恨,回去后与下僚家人们言道,韩公这是要我富弼于灭族的境地啊。

富弼这话说得是没错,撤帘还政这么大的事,富弼如果对官家没有当场表示支持,就如同等于反对。

似富弼这般重臣反对官家亲政,放在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富弼说完后,不少人都愤慨要与韩琦不干休,但富弼不愧是君子,对左右言道韩公必有他的难处,最后还是自己退了一步没有将事情闹大。

不过韩琦与富弼算是彻底断了来往。

这次关于应对西夏国主李谅祚兴兵入寇的事,韩琦与富弼两个人,便是一人说一套,毫无默契可言。

韩琦的意见是主张往西北添兵添将添粮,以为战守之计,同时派遣一使者去西夏责问其国主。

而富弼则主张,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是不足以支持,宋朝与西夏在西北的战争。

富弼道:“如今公私困竭,士卒骄惰,将帅乏人,而西寇犯边,国家安危莫过于此。年初时,谅祚遣使入京,我方使臣言语轻慢,侮其国主,西夏使臣曾言要朝廷处罚使者,但朝中上下对此却不了了之。”

“司马光,吕诲曾与臣言,一旦使者心怀怨怼归国,一国之人皆以为耻,必然兴兵报复,以至兵祸。”

一旁的谏官司马光,吕诲也是露出臣确实说过此话的神色。

韩琦听了不悦,当时是他听章越之言,对使臣免于处罚的。

韩琦道:“西夏使臣言语狂傲,伴使一再忍让,但西夏使臣却出言先辱及陛下,使臣上下皆有忠君爱国,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忍再忍不可忍,言语冲撞亦为平常事。大夫无气节不立,匹夫无志不刚,国家无士则将亡,若是处罚使臣,士心军心皆丧尽。”

富弼,韩琦各执一词,彼此争论不休。

御座上的官家长长叹了一口气。

富弼,韩琦都不再言语,躬身听圣训。

官家走下御阶至富弼面前问道:“富卿,西夏不能动摇根本,一切皆归于国家积弱。朕即位之初深感积弊甚重,何以裁救?”

富弼道:“恐怕需以渐缓毫厘改之,骤切更易,如泼热油入锅天下沸然!”

韩琦听了富弼不由摇头,轻轻道了一句:“此越人之病也!”

越人之病!

是章越去富弼府上行卷的文章,其中言道。

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

说得就是富弼政治主张实在是过缓。

主张变法的韩绛就是嫌弃富弼婆婆妈妈,不惜弹劾富弼而被贬。

官家,富弼都听到韩琦这一句越人之病,不过富弼却没有动神色。

官家又向其余执政问道:“富卿方才的意思,是否劝朕宽治否?”

吴奎出班道:“圣人治人固以宽,然不可以无节。书经有云,宽而有制,从容以和。”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韩琦却插话道:“臣记得一诗云,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臣以为治国如治蜀,先帝治国以宽,天下归心,然如今积弊丛生,如今当纠之以猛,威之以法,限之以爵,如此才能令天下得知恩惠之不易、禄位之可贵,从而令上下有节,人人守法,使天下可得大治。”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官家斟酌了一番道,“朕记得这一句也是出自章太常吧!”

韩琦道:“圣明如陛下。”

官家对富弼问道:“前朝宗室如何?”

众大臣知道官家三问,一问接着一问。

首先官家问要革除积弊,怎么办(暗示朕是不是要有一番作为)?

富弼立即劝道,陛下心是好的,但此事只能慢慢来。

官家又问,你的意思要朕用宽治革除积弊吗?(行得通吗)

吴奎上来和稀泥道,宽治不等于不治(咱们何尝不能用宽治来达到革除积弊的目的)。

韩琦立即道,宽治能行得通才有鬼了,章越都说宽严审时度势,先帝宽治几十年,再宽治下去国家都要亡了,必须纠之以猛。

官家又问前朝宗室如何?

下面官家丢出这话题意思很明显了,既是纠之以猛,咱革除积弊,是不是从拿宗室改革,让他们让出部分的利益来。

先是富弼道:“唐朝名臣多出自宗室。”

然后司马光直接道:“陛下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孝乃德之本也,未尝闻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未有根绝而叶茂者,宗室乃国之根本……”

司马光说了一番话,便是宗室动不得。

(本章完)

第471章 可用不可用

宗室动不得?

司马光说完,取得众官员们大多都是赞同。

儒家的主张就是亲亲。

皇帝若取消对宗室的优待,那么反过来士大夫们怎么对自己的亲戚名正言顺地有所照顾呢?

当初章越敢让自己兄长去交引所办事,就是这么的有恃无恐。

故而对于官员来说,你今日建议皇帝取消对宗室的优待,那么明日就有人检举你任人唯亲。

故而司马光又一次地站在了代表官员的政治正确里。

但国家的积弊怎么办?

这时候身为枢密副使的吴奎道:“祖宗時宗室皆官家近亲,然初授止于殿直、侍禁、供奉官,而如今封赏太过也。朝廷必为子孙无穷计也,当有所裁损。”

吴奎说话也是有礼有节。

原先宗室都是太祖,太宗皇帝的至亲,官位也不过授殿直、侍禁、供奉官。但如今这些人都与官家隔着三四代之亲了,而且各个都是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之职封赏比原先更厚。

如果宗室继续繁衍下去,那么朝廷又哪里有这么多钱财供给呢?

所以有必要进行裁减。

显然吴奎的说法,更贴近于官家的心思。

这附和官家亲政之后,进行改革的意思了。

但司马光却道:“陛下,治身莫过于孝,臣闻国事听于君,家事听于亲,宗室乃陛下之家事也,取舍赏赐,事无大小,不若禀予太后而后行,陛下与中宫勿有所专。”

司马光这么说将吴奎的话反驳,将官家向革除宗室积弊的念头进行反对。

官家见司马光反对,也是收回改革宗室的念头,而是道:“正是,朕即位多亏太后与韩相公,富相公等人所劝,朕如今已是亲政,当对几位相公再行封赏,此是朕的心意,几位相公不可辞之。”

富弼出班道:“嘉祐之时,臣曾泛议建储之事,仁宗虽从其请,但未见形象,安得韩相公后来功效真切明著……”

韩琦闻言忍不住看了富弼一眼。

“……臣实无预策之功选陛下为嗣,皆出于皇太后之密谕。时仁宗选嗣校其亲疏,与陛下同者多矣,皇太后就众多中独取陛下为皇嗣。陛下登基又是积郁成疾,幸有皇太后垂帘,后陛下康复,又还政给陛下……”

“……臣愿陛下奉仁宗祭祀,尽恭谨之道,事皇太后颜色,极诚实之礼……”

官家今日本想借着西夏入寇西北的事,谈谈改革宗室之事,以外敌的入侵的威胁,来让朝臣们接受他改革的意见,但被富弼,司马光一顿抢白。

富弼的意思说直白些,你并非是仁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小宗入大宗,刚登基就改革宗室之事,你有这资格吗?

宗室之事必须交给皇太后,同时你必须尽孝道,对皇太后事事恭顺。

官家听完富弼,司马光的话,顿觉得好没意思。

韩琦向他上疏所言国家目前所处危机,他是一清二楚的。他如今身为大宋的官家,自也想着手解决这问题。

但富弼,司马光的意思,这天下毕竟是仁宗皇帝的天下,他不过守位而已,哪里有什么权力呢?他当皇帝的任务老老实实地听话,再报答皇太后的大恩罢了,不要想更改祖宗家法。

官家当即不再说话,觉得无力伸展,故而朝议又回到了对西夏之事上,韩琦等的意见自是被稳重保守的富弼,司马光的主张压下。

谨守陕西边境的同时,派出文思副使王无忌,以责问西夏国主的名义出使西夏,实际上则是进行谈判。

胡宿又言道:“三代,汉唐,皆籍民为兵,其数虽多但赡养至薄,可革除近代冗兵之害,臣以为可在陕西三丁选一,年二十五至五十材勇充任,不刺面只刺手背,如此可得兵十余万,遇敌时可召集防守。”

韩琦闻言大为赞同。

官家也是赞同道:“此确实为汉唐之法!”

但韩琦与官家的意见,再度被司马光又反对道:“臣以为此举不妥,胡枢密言三丁选一丁,实不知陕西之民三丁有一丁已虫保捷军,何尝再募民间义勇。再说自西事以来,陕西民力耗减,近岁屡遭凶歉。”

“一旦征调为兵,官府必于民间索壮丁充军,岂不闻杜甫之石壕吏乎,由此可知府兵实为败坏之举,于国事事有害,于民无分毫之利。”

韩琦闻言对司马光道:“兵贵先声后实,今谅祚桀骜,闻陕西添兵二十万岂不畏惧?”

司马光道:“兵用先声,却是无实。这二十万兵如何上得了阵?西人闻之,岂惧否?”

韩琦忍住气道:“你是担心陕西百姓刺面刺手充军,此事我答允你永不戍边充军。”

司马光道:“虽有相公之语,光仍疑也。”

韩琦道:“在官家面前,君实如何不信?”

司马光道:“非我不信,而是相公不能自信。”

韩琦怒道:“汝何故一而再再而三轻吾。”

司马光悠悠然道:“相公若长在此位,光当然信,一旦相公去位,他人代之,充军戍边为反掌之事。”

韩琦与司马光一阵争执,弄得颜面全无,最后拂袖不言。

最后朝廷对于当初对于西夏使者无礼的两名宋朝押伴使进行处罚,至于章越则没有言如何处置。不过韩琦,富弼,司马光都十分默契地绕过了这个问题,没有进行谈论。

事后众人散去,韩琦入内奏对,官家拉着韩琦的袖子道:“相公,你也看见了,朕虽作了这个皇帝,但一件快意的事也是作不得的,与其如此当什么皇帝,亲什么政。太后中意谁便让谁来当就是了。”

韩琦也很生气,富弼司马光事事反对自己。

但他对官家道:“陛下勿要灰心,陛下即位之初,权力未固,圣德未彰显,大臣们些许质疑,只要陛下在位久了,让忠信之臣充任要枢,如此事亦渐渐可为之了。”

“如今征募府兵之事一定要行,这是国库空虚下唯一抵挡西夏人的法子,同时与夏人和谈也在于此,暗中可多让些利益给他。”

官家道:“也是,韩卿,西夏之事确实错不在使臣,但朕只能违心罚之,否则不足以给西夏国主交待。”

韩琦默然片刻后道:“也好,只是处罚之事,确实寒了士心。那两名侮辱夏人的使臣,就罢去他们官职!至于章度之必是先帝钦点的状头敕头,要不要罚,还在于陛下的决断。”

官家道:“相公你方才说朕刚即位,恩威未立,身边没有忠信之臣。这章度之是先帝多次称赞的,朕也很赏识他的才华,但是之前朕让任守忠问他讨两万贯钱,他却迟迟不肯给之,你说他朕可用还是不可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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